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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9

韩敏信迷迷瞪瞪地站起身,看到在白色迷濛的蒸汽中,那个女子正绕过南边的一个灶台,往他这边走来。那个女子的身后,跟着一名点头哈腰的太监。太监手中,拎了一个小食盒。

“不,不可能!天哪,真的是她,一定是她!”韩敏信终于从烟雾中看到了那个女子的面容。这副面容,他已经在内心不知想过了多少遍。他知道,他不会看错,眼前的这个女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买画的女子。

来东厨房里的女子,正是赵匡胤的妹妹阿燕。在韩敏信偷偷看她的时候,她的眼光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左顾右盼地观望东厨房里的事物。

韩敏信呆呆地望着正向他走来的阿燕,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在哪里,四周的一切,像是烟雾一样离他远去。在他眼前,只有他与他梦寐以求的女子。

“兄弟,你怎么了?长公主来了。别发愣了。”赵三柱见韩敏信呆呆地望着阿燕,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襟。

虽然赵三柱之前没有见过这个突然前来的高贵的女子,但在刚才那个太监与她的对话中,已经知道她是当今皇帝的妹妹。此时,阿燕还没有正式获得“长公主”的封号,但赵三柱可不管这个,因为在前朝,皇帝的妹妹都是被封为长公主的。所以,赵三柱很自然地用“长公主”来称呼。实际上,按照前朝惯例,皇宫内其他人,也早已经将她这位皇帝的妹妹称为长公主了。

这个时候,韩敏信听到了赵三柱的声音,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

“哦,没事!”

韩敏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强作镇定。

“不能被她认出来!”在这一刻,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头如火花闪过,可是,怎么办呢?他急中生智,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将手往沾满黑灰的灶台上按了一把,又顺势装出抹汗的样子,往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垂下头,弯着腰,和赵三柱、老根头等人侍立一旁。

在韩敏信偷偷往脸上抹黑灰的时候,老根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正好将韩敏信的动作看在眼里。疑惑的光芒在老根头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老根头没有说话,赶紧低下了头。

皇妹阿燕没有走到韩敏信的跟前,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这里谁负责蒸饼夹爊肉的制作呀?”长公主阿燕笑着问。

韩敏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刻意半哑着嗓子说:“是在下负责!”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韦名言。”

皇妹阿燕朝“韦言”看了看,她根本没有认出他来。其实,即便是韩敏信脸上没有抹炭灰,她也恐怕认不出他来。因为,尽管她在皇兄那儿知道了那个卖画人就是韩敏信,但是在买画的时候,她对于韩敏信的好感,只是出于心中的同情与怜悯,因此当时并没有刻意去记住他的相貌。

“你做的蒸饼夹爊肉可真是香啊!听说还有什么祖传秘方呀?”

“是!”韩敏信内心忐忑地回答。他的鼻子里,仿佛再次闻到了那个女子身上的香味。不过,那只不过是他心中的美好幻觉罢了。实际上,他根本不可能闻到阿燕身上的香味,因为整个厨房里,此时都被爊肉的香味充满了。

“别担心,我可不会套你的祖传秘方。既然是祖传秘方,自然不可能向外人透露啦!我只是好奇,所以想来看看。”皇妹阿燕呵呵一笑。

“长公主见笑了!”韩敏信低着头轻声回答。

“祖传秘方就算了,今天可不可以做两个让我带着吃呢?”

“长公主要吃,那是给咱们赏脸了。您稍等。”

韩敏信说完,手脚麻利地夹好了两个蒸饼。太监将带着的小食盒递了过来。韩敏信将两个蒸饼夹爊肉放入食盒,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垂首退到一边。

“多谢韦主管。咱们走吧!”

阿燕说完,莲步轻摆,转身离去。

“刘公公啊,过几天,我就要陪陛下去参加洛阳天下牡丹会了。要不,你也陪我一起去?”

“小的不敢。长公主千万别这样说,让陛下知道,那小的恐怕要挨板子了!”

这是她在与那个太监说话呀!韩敏信听着远远传来的声音,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了微笑。多想再听到她甜美的声音啊!韩敏信心里回味着刚才见到阿燕的那一瞬间。

韩敏信再次抬头看的时候,长公主阿燕的身影已经在东厨房的门口消失了。

“天下牡丹会?洛阳?原来赵贼要去洛阳!机会来了,我得设法通知陈骏。”韩敏信喃喃自语道。他还不知道陈骏在扬州已经对赵匡胤实施了一次刺杀了。

自从阿燕离开后,韩敏信几乎夜夜失眠。每天晚上,当他准备入睡的时候,一些混乱的思想便开始折磨他。他开始质疑自己待在待漏院厨房这样的地方是否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这个夜晚,他躺在麦秸秆铺成的床铺上,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是长公主呢?这么说,赵匡胤就是她的兄长?老天啊!你难道是故意要折磨我吗?真是可笑!太可笑了!我刚刚找到了一点点操控复仇机会的感觉。我知道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摧毁他,我一定可以摧毁他的整个帝国!我要让黑暗笼罩他的命运!可是如果那样,我也会摧毁她!不,我怎么能够那样做呢?她的心地多么善良啊!可是,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看得起我这样的人。我一无所有,可是她却高高在上,只要她愿意,她一定可以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我算是什么?一只老鼠,一只躲在黑暗中的老鼠!一只臭虫,一只不敢见阳光的臭虫!一个丑陋的怪物,如果出现在她的面前,会把她吓得再也不愿意见到我。这个厨房里的人服从我,听我的指使,不是因为他们爱我,是因为我可以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心里一定都瞧不起我。也许,他们每天都在诅咒我。那个王魁,是的,他一定每天都在暗中诅咒我。我也许该除掉他。不,不行。我不能因为他而破坏整个计划。我还得在这个厨房里待下去。这个该死的地方。瞧瞧这个地方,到处是油腻,到处是污渍。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啊!好了,我该调整一下计划了。这样下去,万一再让她撞到我,她也许会认出我。可是,怎么办呢?我不能让她认出我。不能,绝不能!她是无罪的!可是,赵匡胤,你的双手沾满了我亲人的鲜血,我一定要让你得到惩罚!你好好给我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黑暗。即便我暂时杀不了你,我也会让你和我一样生不如死。”

韩敏信想着想着,感觉到疲惫不堪。他真的希望能够进入梦乡,沉沉睡去,可是类似的思想总是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盘旋。他在脑海中用不同的话,重复着同样的思想,这种可怕的状态折磨得他几乎想要放声大吼几声。

他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这些鼾声里透着冷漠,根本没人在乎他心里想些什么。他终于从床铺上坐了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披起那件薄薄的短袄,摸黑出了房门。

韩敏信在房门前坐了下来,眼睛仰望着星空发呆。夜空异常高远,银河仿佛是撒在黑色夜空中的一片细碎的闪亮的粉末。

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吗?

韩敏信痴痴地想着。

这时,韩敏信突然听到身旁几步开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吃了一惊,扭头往旁边看去,只见黑暗中有个佝偻的身影蹲坐在台阶上。微弱的夜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那个人的样子。他蹲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屈起的腿上,一颗大脑袋像形状不规则的地瓜,鼻子高高凸起,下巴往外非常触目地突出着。韩敏信很快认出夜色中的这个古怪的身影。

“老根头吗?”

“咳咳,啊,是韦厨师啊!”那个身影晃了晃。

韩敏信心中寻思:“也不知这老根头是何时就坐在这里了?鬼鬼祟祟的,怎么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呢?”

“啊,里头有些闷,出来换口气!”韩敏信从容地答道。

老根头的身影在黑暗中动了动。

韩敏信只听老根头的声音在黑暗中又传了过来:“好!换口气好!年轻人的心是需要透透气的。不像俺这老头儿,一切都该看淡咯。韦厨师啊,依老儿看啊,你不是一般的人,怎么会屈居在这待漏院厨房呢?”

韩敏信听了这话,心突地猛跳了一下,暗想:“听着怎么话里有话?难道我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真实身份被这老头儿识破了?”这么一想,韩敏信的手心里不禁微微出了汗。

“老根头,瞧你说的,你这说的哪是哪啊!”韩敏信说着,呵呵一笑。

“那日说你是东华门街钱阿三店里做蒸饼夹爊肉的,俺当时一听就觉得奇怪。东华门外附近的几条街,以前俺常去,与钱阿三虽然谈不上交情,但对他店里情况是略知一二的。钱阿三开的就是夫妻店,从不曾请雇工,俺就奇怪了,你怎么就进了他的店呢?”

韩敏信听了,心下略安,当下把钱阿三收留自己的经过大概说了,至于自己的身世,自然是略去了,只将编给钱阿三夫妇听的谎话又说与老根头听。

老根头听了韩敏信的话,哈哈一笑,声音里透着诡异。

“你笑什么?”

“钱阿三夫妇都是老实人,收了你这个干儿子,也算是一种福分啊!只是,哎,不论你做什么,千万别连累了他们啊!”

老根头此言一出,不啻在韩敏信心头打了一个惊天大雷。

“老根头,你何出此言?”

“俺原来也没有在意,可是,在长公主来待漏院的那一天,俺知道,你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普通人,你来待漏院,绝不是偶然的。”

韩敏信感觉到自己的脸皮绷紧了,感到身子底下的青石板透出的寒意一下子窜入身体,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听得老根头继续说道:“就在那天,俺觉得,你一定认识长公主。一个认识长公主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待漏院厨房里干活呢?”

“胡说八道!老根头,你是异想天开了!”

老根头不接韩敏信的话,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你认识长公主,为什么要掩饰自己,装作不认识她呢?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韩敏信故作镇定,冷笑了一下:“呵呵,老根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偏要将我与长公主扯在一起?!你究竟想干什么?”

“俺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你可知道,看到你,就让俺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知道俺有时能在你眼中看到什么吗?”

“什么?”

“仇恨!”

“什么?!”

“仇恨!黑色的仇恨!”

“哈哈,老根头,我看你是多心了!”韩敏信打个哈哈,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可是,在你见到长公主的那一瞬间,俺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芒。韦厨师,如果俺没有猜错,你不仅认识长公主,你还喜欢上了她!”

“住口!你休要胡说!”韩敏信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韦主管,你还年轻,城府之深,的确足以瞒过很多人,可是,你骗不过俺这老儿的眼睛。俺本来真的不想管你的闲事,可是俺昨日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曾经救过我的神。神对俺说,如果你事先看到了罪恶的苗头,就应该去努力阻止它。神说,只有这样,俺才能消除俺所犯的罪过。”

韩敏信看到老根头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佝偻蹲坐着的身子在黑暗中晃了晃,那个不规则的地瓜一般的脑袋仰了起来,望向了点缀无数颗星星的深蓝色的夜空。也许是受到了老根头的影响,韩敏信不知不觉也抬起头,盯着夜空。他看到在银河旁边,有许多星星在广阔无垠的夜空里安静地闪烁着。他突然鼻子一酸,感觉到眼泪一时间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充盈了眼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老根头的话,只能仰望着星空沉默着。

过了许久,韩敏信将盯着无垠的夜空的眼光收了回来,投向一旁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老根头。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问道:“这世上真有神吗?如果真有神,他一定会惩罚那些作恶之人吗?”

“俺原来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可是,后来俺信了。可是,那是在经过了多年劫难之后。话又说回来了,若不经历那些劫难,真神也不一定会显现啊!”

“老根头——你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哎,俺在你眼中看到了仇恨。仇恨会招致罪恶!是神让俺来阻止你啊!”

“你的神究竟在哪里?如果他看得见我的罪,他为什么看不见其他人的罪?”韩敏信说出这句话后有些后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后半句话,无疑默认了自己心中怀着仇恨,尽管他没有透露出这是对谁的仇恨。

“好吧,老根头,不瞒你说,我心里是有恨。不过,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没有出息。瞧瞧这个破地方。我怎能甘心在这个地方待一辈子呢?”韩敏信想用这个借口来掩盖自己内心真正的仇恨。

“这么说,你已经有了目标了?”

为了消除老根头的怀疑,看样子不得不透露一点真实想法了。韩敏信犹豫片刻,说道:“不错,我想进入殿中省尚食局,我想成为尚食局的膳工,那样,我就可以直接为皇帝服务,为皇帝准备膳食了。那将是何等荣耀啊!”

老根头听了韩敏信的话,微微一愣。韩敏信想进殿中省尚食局为皇帝准备膳食的说法,引起了他的怀疑。因为,入宋以来,皇帝的膳食已经归御厨负责了,尚食局只是空存其名。韩敏信是通过文献查得殿中省尚食局为皇帝备膳的,他并不知道入宋后皇宫内尚食局与御厨职能的情况。“眼前这个年轻人尚认为是殿中省尚食局为皇帝备膳,这说明他对新王朝皇宫内的现状根本不熟悉,而且,自他进入待漏院以来,他显然也没有就哪个部门为皇帝备膳去打听过消息。细细想起来,这就不太合理了。他已经来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而且有机会接触李有才。如果那真是他的野心,他一定会向李有才或者其他任何人打听殿中省尚食局的情况。那样,他应该早就知道,如今,是御厨为皇帝备膳,而不是尚食局。为什么他的脑中,依然存在着这个错误的认识呢?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那就是他在来这里之前,已经设定了一个错误的目标,而且,在进入待漏院厨房后,他想要掩盖这个目标。可是,即便这是一个野心,又有什么值得如此小心掩盖的呢?莫非,他还有另外的动机?”老根头沉默着,不禁疑心大起。不过,他没有将自己的吃惊暴露出来。他掩藏得很好。夜色像张巨大的黑色面具,也帮了他的大忙。韩敏信没有注意到老根头神色出现的细微变化。

这是韩敏信进入待漏院厨房后,第一次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他这个真实想法中所暴露的小小错误,引起了一个久经风霜的老人的怀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今,给皇帝备膳的是御厨,而不是尚食局哦!”老根头用尽量平淡的口吻说道。他想试试韩敏信的反应。

“哦?”韩敏信略微有些吃惊,但是他很快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原来已经改成由御厨负责皇帝的膳食啦。”他并不知道,老根头尽管不知道他真正的动机,但已经发现了他的破绽。

为了掩饰自己认识上小小的错误——韩敏信自己是这样想的——他不等老根头回答,便追问道:“老根头,别光说我了,还是说说你的故事吧,说说你的神是怎么一回事吧。”

韩敏信的问话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入黑暗中。

老根头没有回应。

两人坐在台阶上,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过了很久,老根头幽幽地说话了:“俺以前是个生意人,专门做丝绸生意,经常跑远道,很远的道,从汴京,经西安,一直远达西域。贩卖丝绸,能在那边赚大钱。俺的家就在汴京,可是为了赚钱,不得不常年在外。俺在汴京原来还开了一家丝绸店,由俺媳妇带着俺的两个儿子经营。那店就开在皇建院街上。可惜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店了。后来,俺带着大儿子走西域贩卖丝绸,留下俺媳妇和小儿子在汴京掌管丝绸店。在一次出远门回来后,俺发现小儿子喜欢上了邻街一家面店老板的闺女。那家面店就在东华门街上。那闺女人长得倒也标致。可是,当时俺是鬼迷心窍了,自认为做绸缎生意赚了不少钱,心想你一家面店平日就卖些桐皮面、熟烩面、软羊面、插肉面之类的东西,是小本生意,你家闺女怎配得上俺的孩子?俺便瞧不上人家的闺女,硬是拒绝给俺小儿子去提亲。俺那小儿子也是个倔脾气,一赌气离开俺的绸缎店不干了。过了阵子,俺才听人说他被招进了待漏院厨房。那时还是周世宗在位。俺那小儿子是要存心气俺啊!不幸的是,俺那可怜的孩儿去了待漏院厨房后,依旧郁郁寡欢,不久便病死了。他娘接受不了这事实,没些日子也撒手西去。俺那时心里恨极了那面店老板一家子,心里天天诅咒他们。也不知怎的,那面店老板夫妇二人不久也双双故去。那闺女孤苦一人,操持面店,不久便破落了。那闺女有一次到俺这里来借钱,期望俺看在俺小儿子的分上,借点钱给她,让她渡过难关,可是俺当时的心被仇恨迷糊了,俺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借那闺女。没有几日,便听街坊说那闺女在自家面店内上吊死了。这——这都是俺的罪过啊!可是,即便是那个时候,俺还没有后悔,甚至心里窃喜,认为是面店老板一家子得到了该有的报应。罪过啊!罪过啊!”

消除敌人警惕心的最佳方法也是最冒险的方法,是向他透露内心真实的情感,甚至是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为了探寻韩敏信的底细,老根头决定使用这个策略。他一刻不停地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大堆话,韩敏信听了,内心却不禁一阵震动,暗暗感慨世事难料。

“你说的神在哪里呢?”韩敏信不想流露出自己的伤感,他觉得那会使自己显得懦弱,于是用冰冷的语气残忍地追问道。

“那女子上吊死后,俺当时竟然感觉心头解了口恶气。可是,俺很快便遭到报应了。那一年,俺让大儿子和他媳妇一起留在汴京经营丝绸店,俺自个儿又出门去西域贩卖丝绸。那次,俺随着商队,沿着前代玄奘法师走过的道路往西而行。我们经过了一座大山,那山东西足足有两百里,至于究竟有多宽,俺也不清楚。那片大山从远处望去,就像衣服打着褶皱,非常单调,一排一排,黄黄一片,无边无际。走近些,我们才发现那些山坳里满山遍野冒着热气,有些地方像被刀子割过, 一道沟,一道堑,有些地方,还有裂口子。在裂口子的地方,雾气弥漫,蓝幽幽的火焰,仿佛从地狱中窜上来一般。我们当时都吓坏了。可是,没有想到,在这像地狱一样的鬼地方,也会有强盗。强盗像恶鬼一般从山坳里骑着骆驼狂奔出来。你没有见过骆驼吧?哎,你肯定是没有见过。它们奔跑起来,如同雷霆卷过来一般,胆小的都能给吓死。那些强盗都穿着长长的大袍子,头上裹着头巾,把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我们的商队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们便砍杀了我们好几个人。紫红色的鲜血从一个个破碎的身子中汩汩涌出来,可很快被干燥的沙漠吸干了。烈日炙烤着大地,到处蒸起浓烈的血腥味啊!俺永远忘不了那可怕的景象。后来,他们掠走了我们的货物,包括俺的丝绸。俺没有办法,跟随着商队中其他幸存者,凭着仅存的几皮囊水和少许食物往回走。不少同伴半路就倒下去,再也没有活过来。俺与另一个人在穿过一个沙漠的时候,很幸运地遇到了另一个往长安走的商队。俺终于还是活着到达了长安附近。一路回来,俺凭着记忆将沿途的地形特征、重要地标都一一作了记录,并且还画了路线图。俺期望着有一天再去西域贩卖丝绸赚大钱。这张图,俺至今还保存着呢。后来,就在长安附近的盩厔县,俺遇到了一个来自汴京的熟人,他带给俺的消息,彻底将俺击垮了。那个熟人告诉俺,在俺汴京那家店南边的太庙街上有家妓院,有一日两拨嫖客为了几个妓女争风吃醋动起刀子。那两拨人一直从太庙街打斗到皇建院街上。不知怎么,两拨人竟然打到了俺家的丝绸店中。俺那大儿子和他媳妇不巧在两拨人的打斗中被误伤,没有几日便不治而亡了。于是俺相信,这些事情的发生,都是俺的报应啊!俺当时已经心灰意冷,便打算一死了之。俺喝了很多酒,昏昏沉沉地往一个破庙走去,准备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那个庙前不远的地方,俺脚下一绊,摔倒了。俺扑地倒下后,头重重磕在地上,立马晕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俺醒来时,发觉脸下冰凉一片,硬邦邦的,好像并非是泥地。俺用手在地上耙了耙,结果发现地上露出一块石碑来。那石碑的背额上刻着一个十字形的符号,这个符号下面,刻着莲花。俺的脑袋正好磕在那个十字符号的正中,那里还有俺头上流出的血留下的痕迹。俺使劲扒去那石碑上的土,发现在那莲花符号下面,露出了刻着的字。俺念过一些书,认得那几个字是‘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大秦?”

“是啊,是大秦。可是,俺想,这个大秦国到底是哪国啊?景教是什么教啊?俺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啊!于是,俺继续扒开泥土,那个石碑的碑身渐渐露了出来,俺发现上面刻着很多字,大部分字都是俺们中原的文字,可是在那块石碑的右侧和下面,俺看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俺曾见过一些西域小国的文字,那些符号看上去不像是俺们中原的文字,却同一些西域文字有些像。”

“这么说,那‘大秦’肯定不是中原的王国。”韩敏信忍不住插嘴说道。

“俺也这么想,当俺看到那些奇奇怪怪扭扭曲曲的文字时,就知道那‘大秦’一定不是俺中原的王国。那么,那所谓的景教,一定也不是中原的。俺费了很大力气扒去了石碑上的泥土,发现那个石碑很大,要是立起来,比人还要高。俺当时受了巨大的打击,神志恍惚,哪有心情去细读那些文字。只是心中觉得,这个石碑在那一刻出现,定然是为了唤醒俺的良知,或者是告诉俺还命不该绝。唉,也许是俺怕死吧。反正,不管如何,俺盯着石碑上那朵莲花和那个十字架看了很久。俺记得在寺庙里佛祖就是坐在莲花座上的,如果是那样,那么,那个莲花座上的十字符号,一定与神有关。俺觉得那个石碑的出现,对俺来说就是神的启示,它告诉俺还不该在那一刻死去。俺本想把整个石碑挖出来带走,可是它太大了,俺是肯定搬不走的,所以就用泥土重新把它盖住了。后来,俺离开了那个地方,决定到汴京,想办法进入待漏院厨房做事,因为那里曾经是俺小儿子为了抗争俺而干过活的地方。俺如愿了。俺要在这里,为自己犯下的罪过赎罪。”

老根头突然停下了,不说了。夜顿时寂然无声。

韩敏信听了老根头的一席话,心中不是滋味,不知道是酸是苦。他沉默了一阵子,说道:“老根头,可是神救不了你的亲人了啊!”

“是啊!唉!所以,俺要提醒你,因为,俺看到了你眼中的仇恨。俺不想让你被仇恨摧毁,就像它当年曾经摧毁俺一样。”

“不,老根头,我想你看错了。我没有仇恨。”韩敏信故作镇静地为自己辩解。

“但愿是俺看错了!”

韩敏信看到老根头的身影晃了晃,在黑暗中伸长了,立了起来。

“是的,你看错了!”

老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了个身,往背后的屋舍门蹒跚走去,留下韩敏信一个人坐在屋舍门口的台阶上。

“可怜的老根头,他与我一样,是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不,他的不幸怎能与我相比!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家人,都是被赵匡胤贼子杀害的!如果我不为他们复仇,他们怎能瞑目啊!不,我要报仇,不惜一切代价!”韩敏信恨恨地想着。这时,他感到十指指尖一阵阵疼痛直袭心头,原来,他的十个手指甲已经深深抠入了台阶的木板中。

韩敏信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头,心里盘算着:“得想法子赶紧跳出待漏院,进不了御厨,就无法毒杀赵贼。至于老根头,他已经看到了我心中的仇恨。为了保险,就只好除掉他了!还有,他说的那张西域地图,如果我能弄到手,那可真是能派上大用场啊。”

过了荥阳,赵匡胤一行沿着洛河河谷向洛阳行去。

此时正值阳春时节,洛河河谷一路是满眼的绿色。那些刚刚长出来的嫩草,更是绿得养眼。洛河河谷的那边,山脉连绵起伏,绿色笼罩的山脊被蓝色的天空衬托着,像层层叠叠的新绘的画屏。在满眼的绿色中间,洛河闪烁着粼粼波光,不急不缓地向东偏北方向奔流而去,最终汇入波浪汹涌的大河。

“陛下,再往前行半个时辰,就是西京洛阳了!”楚昭辅在马背上微微直了直身子,举起一只手遥指西方。

“咱君臣到了这‘天下之中’的西京洛阳,可要小心行事!”赵匡胤点了点头,在马上扭动身子,环视了一下随行人员。

洛阳,坐落于黄河南岸伊洛河盆地之中,自古为中原重镇。洛阳的东面,是嵩山;西面,是巍峨的秦岭。从洛阳城出发,往西出了函谷关,便是秦川。洛阳城的北面,是逶迤起伏的南北走向的太行山脉和蜿蜒流淌过黄土高坡的黄河。在洛阳城的南面,是郁郁葱葱的伏牛山。洛阳城,西扼关中要道,东控千里中原,因此号称坐九州之腹、居天下之中。自夏朝以来,洛阳及附近地区,曾多次被作为都城。夏王朝的太康、仲康和夏桀,相继将都城建立在斟鄩。

夏王朝的斟鄩即处于后来的洛阳偃师县二里头地区。夏朝灭亡后,商朝建立。商朝除了将安阳作为都城之外,还曾在西亳建立都城。商朝的西亳城,也位于后来的洛阳偃师县附近。商纣的残暴统治,最终使位于西部的周族得到了崛起的机会。在公元前1066年前后,周武王率兵灭掉商纣,建立了西周。但是,对于刚刚建立的周朝来说,都城镐京因为地理位置偏西,对于广大的东部疆域,不便进行有效统治。为了使统治力能够尽快延伸到王朝的东部地区,周武王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动用军民,在河洛地区找到了一块富饶的土地,在这里建设一座小城。这个小城名字叫作雒邑。周成王继承了周武王的遗志,继续营建雒邑城,在周公和召公的帮助下,不久便建成了王城和成周两座城池,因为它们地处洛水之阳,因此被称为洛阳。自此,洛阳成为周王朝的东都。公元前771年,周幽王统治下的周王朝被犬戎攻击,幽王被杀。经历战争后,镐京衰败。太子宜臼继位,即周平王。周平王于公元前770年,将都城由镐京迁往了洛阳王城,定都于此,从此开始了历史上的东周王朝。在随后的两千多年中,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朝、唐朝和五代的后梁、后唐都曾在洛阳建都。因此,洛阳有“九朝古都”之称。洛阳城不仅是多个朝代的政治文化中心,还是中原地区与西域通商的要地,它与长安连成一线,成为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

洛阳城中的王宫,在王朝的兴衰更替中废而兴、兴而废,饱经战火,历经沧桑。曹魏时期,明帝曹叡在前代基础上大大扩建了洛阳王宫。为了使它体现帝王的威望、震慑天下,曹叡还特别派人前往长安,将秦始皇为纪念统一天下而铸造的金人、汉武帝所造铜仙承露盘搬运到洛阳。汉武帝因丝绸之路开通而铸造的铜驼、铜马也被曹叡搬运至洛阳宫苑。但是,所有这些神器、圣物都没有阻挡住王朝兴衰的步伐。西晋取代了曹魏。西晋建立后,对洛阳又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扩建。西晋扩建的洛阳城完美地体现了东方美学。当时全城建成了十二座城门,南门是正大门,贯穿南北的南门大街是城市的轴线,其他大街或与南门大街平行分布,或与南门大街交叉,二十条大街将洛阳城规划得整整齐齐。可是,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使中原大地再遭浩劫,一度繁华的洛阳城和壮丽无比的洛阳王宫毁于国殇。

洛阳,在北魏时期再次成为帝国的都城。北魏在中国历史上的意义往往被低估。这个长达一百四十八年的朝代,是由鲜卑人拓跋珪建立的。公元391年,拓跋珪在对匈奴的一次大战中获得了巨大的胜利。鲜卑人从匈奴人手中夺得了三十万匹良马,此外还有四百万头猪。拓跋珪处死了五千多匈奴人,并将大批没有被处死的匈奴人发配到了黄河河曲地区。这些匈奴的遗民从此成了农民。拓跋珪每次都用类似的方法来对待俘虏。公元398年,拓跋珪又俘获和强征了高丽和慕容族民众十万多人,强行将他们迁徙到京师。鲜卑自身的部落组织也很快被拓跋珪解散,开始了定居和农耕。这时期北魏的京师不是洛阳,而是平城。北魏在文化上吸收汉文化,在经济方面,推行的重要政策之一是向农户征税。这个做法大大加强了王朝对地方的统治。国力日益强大的北魏在公元439年统一了中国的北方。公元485年,北魏颁布了均田令。这个法令在中国历史上意义重大,直接影响了此后三百年的土地政策。北魏创造的府兵制,也深刻影响了此后隋唐时期的军事制度。在均田令颁布一年之后,北魏朝廷又颁布了一个重要的诏令,要求以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党组织地方民众。新税法要求一夫一妇缴纳米两石、布一匹。这次诏令看起来只是对具体细微的地方组织方式和纳税方式作出规定,但是实际上使辽阔的国土内具有了一种系统的、强大的组织力。中央对地方的统治进一步加强了。公元471年,拓跋宏继位,是为孝文帝。公元493年,北魏迁都洛阳。这位年轻的皇帝作出了大胆的非凡的决定。他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行鲜卑族与汉族通婚,并下令将鲜卑复姓改为汉姓。他自己也将名字改为“元宏”。究竟是什么原因促成元宏不遗余力地对鲜卑进行汉化?原因一定是多种的,拓跋宏受汉族血统的文明太皇太后冯氏的间接影响是不可忽略的一个因素。这个汉族女人,在公元480年至公元489年之间,以坚定的信念与强有力的手腕继续推动拓跋皇室的汉化。元宏聪慧英明,文明太皇太后怕他对冯氏不利,因此曾策划废黜这个皇帝,在元丕、穆泰、李冲等人的一再劝阻下,才作罢。元宏的改革,使北魏的实力进一步增强。千万顷良田带来的富足和由此给朝廷带来的持续稳定的税收,使拓跋宏决意抛弃游牧文明,进一步投入到更利于组织庞大官僚机构和统治巨大人口的汉文化的怀抱中。元宏本人,也对汉文化非常喜爱。这一方面出于他的性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与他受到汉儒文化影响有关。他性情淳厚、宽厚仁慈。对于想要废黜他的文明太皇太后也没有一点怨恨,对于元丕等人则心怀感激。侍奉饮食的人曾经不小心用热汤烫伤了他的手,他也曾经在食物中吃到过虫子和脏物,他都笑着宽恕了他们。有宦官在太后面前诬陷元宏,太后勃然大怒,打了元宏几十棍,元宏也是默默忍受,不为自己辩解。太后逝世后,元宏也没有对这件事怀恨在心。元宏总揽朝政后,处理事情英明决断。对于民众难以践行的人伦的高尚行为,他虽然处在皇宫之中,却都能够完美践行。史书称他“雄才大略,爱奇好士,视下如伤,役己利物”,很难用言辞加以称赞。据史书中记载,他对于“五经”的意义,读过后便能理解。至于史传百家,无不涉猎,而最善于谈论的是《庄子》、《老子》,且精通佛教义理。在元宏本人身上,也体现了汉、胡文化的融合,以及儒家和佛教义理的兼容。洛阳,则成为胡汉融合的中心城市。在它的血脉中,胡人的血、汉人的血从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比血液更不朽的是文化。汉文化在同化鲜卑文化的同时,也吸纳了鲜卑文化的内容,增添了一份新的生命力。北魏孝文帝时期,洛阳作为都城,再度得到兴建。这次兴建,汉魏的洛阳旧城成为内城,在它的外围,建了一座更大的城墙。这道城墙东西长达二十里,南北超过十五里。在内城与外城之间,很快也变得人口聚集,商业繁荣。

隋朝时期,洛阳为东都。这个时期的洛阳城,已经从汉魏故城的旧址往西移动了。隋朝扩建的洛阳城,包括宫城、皇城和外城三个由内到外的区域,外郭周长达五十二里,有八大城门,城内有一百零三个坊,洛水自西向东穿过洛阳城。到了唐代,洛阳成为别都的时间总计有四十多年。唐朝时期的洛阳城,规模进一步扩大,外郭周长达六十多里,城内宫殿巍峨壮观,街道上总是熙熙攘攘。洛阳,成了长安之外的天下大邑,百物荟萃,商业繁荣。但是,唐朝的强盛与洛阳的繁华,被公元755年爆发的“安史之乱”彻底摧毁了。兵乱中,洛阳城被摧毁,宫殿、房屋在熊熊大火中燃烧了几天几夜,几乎全部被焚毁。经历了唐末和五代,洛阳城逐渐恢复了元气,但是,已经没有了盛唐时期的繁荣。洛阳的宫殿,在五代时期得到了一定的修复。后周世宗时期,继续兴建洛阳城内的宫殿,但是因为四处用兵,兴建工程一度停顿。

洛阳白马寺门前自汉明帝时期就一直立着的石马,也许见证了洛阳的一段历史,见证了多个朝代的人们以建城、修城为手段与时光展开的竞争。但是,即便是这伫立千百年的石头马,也最终会被时光风化侵蚀。它,会被渐渐抹去棱角,马耳朵会慢慢从尖变圆,马鞍高耸的前后两端会慢慢从凸起变平坦,马甲衣上原本线条分明的甲片的轮廓会慢慢模糊,马肚带会被慢慢磨平直至消失。石马最终会从大变小,从马形的石头,变成一块似马非马的石头,再变为一块看上去什么都不像的普通的石头。然后,它可能被砸碎、被分割、被掩埋,变成一块块,或甚至化为尘,化为土,与这座城市的其他残骸一起被埋入地下。不仅是一座石马,整座城市都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事实就是这样。就在洛阳这片土地中,埋着夏王朝都城的斟鄩城遗迹,埋着商朝都城西亳城的残骸,埋着东周王城的断壁残垣。旧城遗址之上叠上了新城,然后新城再次变为遗迹长埋地下。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这些后来的统治者仿佛丝毫不在乎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摧毁一切的时光,他们在古代都城被时光掩埋的遗迹上筑起新城,尽管这新城复又在时光与战争中遭到摧残,但是他们执拗地将它修复、扩建。这是人与无情、无垠时空的漫长角斗。在无情、无垠的时空中,不论哪个朝代,不论是伟人还是凡人,都以一种生命的本能执拗地生存着、斗争着。尽管对人而言,最终生命的一切都在无情、无垠的时空中消亡,但是,人,最终用自己的生命,在战争与和平中,在爱与恨中,在不论平凡或伟大的生与死之间,讲述了无数的故事。人,创造了超越时空内容的另一种存在——这便是人的时空、文化的世界。

宋朝,与它之前的任何一个朝代一样,也将为人的时空、文化的世界创造并留下自己的故事。宋初,赵匡胤将洛阳作为西京,实有作为“别都”之意。赵匡胤派人继续修建洛阳的宫苑,但是因为王朝初立,赵匡胤又不想大兴土木,因此洛阳内的宫苑建设一直缓缓推进,离完工尚很遥远。

为了赴洛阳参加天下牡丹会而又不引起天下震动,赵匡胤作了一些特别的安排。在离开汴京之前,他将政事委托给宰相范质。在几个后周大臣中,范质是他最为放心的人。同时,他令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天平军节度使韩令坤在荥阳一带部署了数万大军,这是为了一方面监守汴京,一方面威慑西京洛阳。此外,他又将归德军节度使石守信、义成军节度使高怀德召回皇城督领禁军,以备不测。

汴京的政事与守备安排停当后,赵匡胤特别点了几个人随行赴天下牡丹会,他们是赵光义、李处耘、楚昭辅、吕馀庆、窦仪。皇妹阿燕听说是要去洛阳看牡丹,便嚷嚷着要一起去。赵匡胤拗不过阿燕,只好准她同行。李处耘担心阿燕一个女子路上烦闷,便提出让自己的次女雪霏陪同。赵匡胤老早就听说李处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小女儿伶俐可爱,尤为讨人喜欢。既然李处耘主动提出来,也便一笑同意了。除了这些人之外,令很多人不解的是,赵匡胤还特别带上了定力院的住持守能和尚。李神祐等内侍自然也随行。所以,赵匡胤这一行,有男有女,有文臣有武将,还有和尚,有内侍,倒确实像是一个踏春的队伍。

有了韩令坤在荥阳的大军和石守信、高怀德坐镇汴京,赵匡胤心中有了底。经历了扬州之险,赵匡胤这次不再冒险,尽管他与近身的扈从和侍卫都是微服出行,但是一切保卫工作都做了周密的安排。在去往洛阳的路上,赵匡胤令五百衣甲鲜明的禁军骑兵在前面远远开道,在后面半里之外,则用了五百禁军殿后。

“又回来了!”赵匡胤望着远处洛阳城楼被蓝色天空勾勒出来的轮廓自言自语道。

赵匡胤盯着远方看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如同碎片,在他脑海里闪了闪。小时候在洛阳夹马营的日子,他之前几乎早已经淡忘,可是,此时它们却以碎片的方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中飞了出来。这些回忆的碎片令他感到有些心酸。他想在心里面将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图画,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用。他知道,那些自己很小的时候的生活画卷是再也不可能复原了。如今,他只记得父亲为了让他们躲避战乱,将他们安置到了距离洛阳几十里地的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最终也没有躲过悲惨的命运。少年时代留给他的最美好记忆,除了同自己兄弟的嬉戏,就是与阿琨姑娘两小无猜的耳鬓厮磨。可是,他的美好的少年生活,他的阿琨,都被战争夺走了。他在马背上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兄弟,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的脸。可是,就在他想要对那个从未改变模样的年少的兄弟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年少的兄弟突然消失了。他看到的是一张略带困惑的、皱着眉的脸。他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年少的时光流逝了,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些,赵匡胤感到一股愤怒之情在心底升了起来。他呼喝了两声,策马往前飞奔起来。

“陛下,太快了!小心!”楚昭辅双腿用力一夹身下的枣红马,紧紧跟了上去。吕馀庆见皇帝纵马飞驰,心中一紧,也慌忙抽了马儿一鞭,追赶而去。其他几位随行官员也是慌慌忙忙催马前行。

赵匡胤心中惆怅,不顾楚昭辅的呼喊,双脚用力蹬着马镫,手中将马缰绳松开抖了几抖,任由着胯下的枣红马往前驰骋。

吏部尚书张昭坐在书房里的胡床上,抚着花白的胡须,手中拿着一封信,眼睛盯着信笺,双眉紧锁。他正为一件事情犯难呢。

写那封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致仕后长居洛阳的司空柴守礼。

“这可如何是好?这柴老儿致仕多年,偏偏这个时候关心起了朝政,来向老夫打听朝中大臣的情况。郑王已经移居洛阳,这柴老儿明知守着个火药桶,还给老夫写信,不知是何居心。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老夫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啊!”张昭拿着那封信,心里暗暗叫苦。

张昭的胡床前,放着一张长几。长几上放着一个青瓷茶壶,几个茶盏,其中一个茶盏中斟满了茶水。可是,那杯茶摆在那里,从冒着氤氲,一直摆到发凉,张昭一口都没有喝。他是没有心情喝茶了。

张昭正发呆时,一个老仆在书房门口探身道:“大人,刘熙古大人求见!”

“哦?快快,快快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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