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与刘熙古相善,平日来往颇多。刘熙古曾是赵匡胤任宋州节度使时的节度判官,赵匡胤即位后,招刘熙古为左谏议大夫。张昭自然是知道刘熙古与当今皇帝的这层关系的,因此一听刘熙古来访,心中一喜,急匆匆想见到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张尚书,别来无恙啊!”刘熙古一进书房门,便大声地与张昭寒暄。
“熙古老弟,你来得正是时候哦!”张昭迎上几步,拽着刘熙古的衣袖,拉他在胡床上坐下。
刘熙古看着张昭,只见他微微驼着背,显得不仅苍老而且疲惫,脸颊上的皮肤皱皱巴巴,沟沟坎坎,仿佛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坡,两只不大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的阴影中藏着,微微泛出岁月打磨出来的精光,但是,在这精光中,似乎还藏着深深的忧虑。
这位尚书大人不知遇到什么事情了?刘熙古暗想,他的眼光往胡床上一扫,瞥见胡床上搁着几张浅黄色的信笺,心知张昭正在读信,忙客气地说道:“张尚书,在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啊!”
“哪里,哪里!”张昭摆摆手。
他正想开口向刘熙古诉说烦恼,略一迟疑,说道:“熙古老弟啊,你匆匆而来,看来是有什么事情啊!”说话间,随手将几张信笺从胡床上拿起,若无其事地在手中略微拢了拢,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一角。将信放好后,张昭方才拿起青瓷茶壶,往一个空茶盏中注了茶水,突然发觉茶水似乎已经冷了,便让仆人上热茶水。
张昭再次为刘熙古倒上了茶水。
“先喝口茶,喘口气!我喝茶不讲究,就这么冲泡了喝,熙古老弟将就着用哦!”张昭带着歉意说道。
刘熙古侧身端坐在胡床边上,却不端茶来喝,咳嗽了一声,说道:“张尚书客气了啊。哎,弟昨日去拜见范相,被他当面斥责了一通。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心中惭愧啊!”
“哦?却为何事?”
“弟一直以来在编《历代纪要》一书,去见范相,本来是打算就编写中遇到的有关问题向范相请教。可是,没说上几句。范相便斥责在下身为言官,又是陛下旧日幕府从事,不能提醒陛下谨言慎行以国事为重,实在是尸位素餐啊!当时,我被突然而来的斥责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憋着口气不敢说话,再听下去,方才知道范相是因为我未能劝谏陛下不要去洛阳赴天下牡丹会而动怒啊!”
“天下牡丹会?”
“唉,张尚书有所不知,这次洛阳的天下牡丹会乃是柴守礼司空一手策划的。最近,坊间已经议论纷纷,说该会乃是今春天下第一盛会。据说,不少节度使也会赴会。陛下定然是听到了风声,想去探探洛阳的底细。您想,郑王现在洛阳。陛下心里能不担心吗?范相对于陛下此次去洛阳,那是有看法的。他是担心柴守礼玩弄花招,令陛下深陷险境啊!张尚书,我也知道范相的担心有道理,可是我毕竟只是一个谏议大夫,在陛下那儿,有时也说不上话啊!陛下一旦拿定主意,也不是容易被人说动的啊!张尚书啊,我这是向你来诉苦了啊!”
张昭听了,手捻着花白的胡须,说道:“熙古老弟啊,范相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可知道,老夫也正在因柴守礼这个老儿而头痛呢!你瞧瞧这个!”
说着,张昭拿起茶几上的那几张浅黄色的信笺,递到刘熙古面前。
刘熙古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信笺一看,不禁脸色大变。
“这柴司空究竟是想干啥啊?他一直懒于涉入朝政,如今却突然热衷于打探朝廷官员的动向。难道他想惹祸上身不成?!”
“熙古老弟,你看这信如何处理为好?老夫是定然不能回的。可是,你想,若让陛下知道了,我也说不清楚啊!毕竟,柴守礼是给老夫写了信啊!”
刘熙古听张昭这么一说,马上明白这是张昭希望让自己作个证人,表明自己对今上的忠心不贰。
这可如何是好?如今我也知道了此事,那就是与张昭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了呀!刘熙古拿着那几张信笺,眼光停留在侧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刘熙古收回目光,盯着张昭的眼睛,说道:“张大人,您将此信示我,乃是对我的信任,弟由衷感激。只是,在下估计,这柴守礼也不是真想通过大人了解朝廷官员的动向,而是另有打算。在下猜,他是想要在陛下与重臣之间挑起猜疑。陛下一旦失去各位重臣的信任,将难以通过他们之手调动天下的事务。这样一来,柴守礼便可凭自己的威望,在朝廷官员之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所以,为今之策,张大人最好是速速向陛下禀明此事。”
“老弟的意思是,我修书一封,同时将柴守礼这封信速递给陛下?”
“正是。”
“只是,这样一来,陛下一定猜疑柴守礼为何单单写信给老夫了啊!”
“张尚书,您是前朝老臣,与柴司空之前的交情,陛下也是知道的。正是因为如此,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才可以减少陛下对您的猜忌啊!若不然,即便张尚书烧毁柴司空的信笺,万一柴司空放出风声,大人您就更说不清楚了啊!”
刘熙古的话令张昭心中一震,捻着胡须的手也禁不住重重一颤,竟然从自己的下巴上扯下数缕花白的胡须。
“唉,也只好如此了!”
“张尚书,范相那边,弟也恳请您代为解释几句。”
“熙古老弟,这个放心。范相当面苛严,爱斥责人,但是心底却是宽宏之人。想当年窦仪因事冒犯世宗,世宗想要斩杀窦仪,多亏了范相苦苦求情,世宗才饶了窦仪。范相斥责你,那是还看重你啊!他也是提醒你不该过于恬淡,身为朝廷官员,尤其身为言官,该站出来时还得站出来啊!”
刘熙古听了,面有愧色,站起身作揖道:“在下愚钝,不知范相的厚爱!多谢张尚书提醒!在下铭记在心!”
“来来来,坐下喝茶!”张昭微笑着示意刘熙古落座,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给皇帝写信。
五
赵匡胤此次赴洛阳,事先便决定不在洛阳宫苑内居住。这一方面是因为洛阳的宫苑尚在兴建中,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不想让此次之行具有官方色彩。所以,他事先已经让西京留守做了一些安排。赵匡胤入城后,西京留守向拱根据赵匡胤的意思,将一行人接入了自己的府邸。向拱的心里是既激动,又感到紧张。一国之君驻跸在自己的府邸,那是何等荣耀的事情啊!可是,他也担心,要是万一有个差池,自己的乌纱帽恐怕就要没了,说不定,连项上的这颗人头,也会落地啊。
皇帝下榻的次日一早,向拱早早起来,挺着大肚腩,坐在书房里那张四出头扶手木椅上,手中把玩着当地富商送给他的一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心里琢磨着天下牡丹会上如何保证皇帝的安全。
这时,他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穿着绛红锦袍的汉子已经出现书房门口。他识得来人是楚昭辅。
“向大人,陛下请您过去一下。”楚昭辅在书房门口一抱拳,微微欠身说道。
向拱应了一声,不敢停留,慌忙出了书房,跟着楚昭辅,沿着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绕过客厅,出了前厅的门,下了四级石砖台阶,绕过前厅,往后厅而去。
后厅本是向拱的卧房,此时已经让出来给皇帝赵匡胤住了。向拱的府邸位于洛阳城的南部,府邸的大宅门朝着南面,进大门后是一个前院,前院东西两边是东厢房和西厢房。穿过前院,可以来到府邸的前厅。前厅由客厅和书房两部分组成,客厅在南,书房居北。所以向拱从书房出来,必须经过前厅的客厅。府邸的后厅是原来向拱的卧房和会见熟客的内客厅,卧房在北,内客厅在南。后厅位于前厅的北面,向南开了一个门,面对着中院。后厅内客厅的门口,两边各植着一株高大的柏树。因此,这府邸的后厅显得格外的幽静。向拱府邸的前厅、后厅均建成古色古香的宝箧印塔式样。在府邸中院的东西两侧,都各开了一个便门。府邸的东北角和西北角,各有个茅厕。向拱将东北角的茅厕专门安排给了皇帝和女眷用,西北角的茅厕,则留给皇帝的随行及自己的一家子用。向拱跟着楚昭辅绕过前厅西墙走在去后厅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皇帝一大早召见自己是为了何事。
向拱随楚昭辅来到后厅的内客厅,抬眼一望,只见内客厅北面的那张四出头扶手木椅上正坐着皇帝赵匡胤,内客厅的东西两侧的木椅上几乎是空荡荡的,只坐着昨天才刚刚认识的守能和尚。赵光义、李处耘、吕馀庆、窦仪、皇妹阿燕和李处耘的小女儿雪霏则都不在内客厅里。
“向拱,你这宅子建得还真不赖啊!”赵匡胤微笑着说道。
向拱一听,面露愧色,背脊上顿时冷汗淋漓,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过奖了,陛下过奖了!”他在宅邸修建上花了不少钱财,私下还挪用了朝廷一部分税款,做贼心虚,唯恐皇帝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不法勾当。
“如今我朝初立,身为朝廷大员,还要约束自己啊!对了,这些时日,柴司空那边有什么动静吗?”赵匡胤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话锋一转,问起柴守礼的事情。
向拱暗暗喘了口气,回道:“自郑王迁居柴司空府中,下官就安排了一些人特别注意柴府动向。最近,柴府的人都在张罗天下牡丹会的事情,除此之外倒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之处。哦,对了,柴司空前些日子倒是出门了一些日子,看样子是游山玩水去了。”
赵匡胤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扭头看了看守能和尚。向拱不知道皇帝点头是何意思,也琢磨不出来皇帝看守能和尚是何意思,于是谨慎地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
“朕专门设立了武德司,该司的卒子都是由朕亲自从禁军中挑选的,朕派他们潜行远方,暗察天下诸事。近来,朕派出的武德司卒子来报,从柴府出去了不少人,都是赶往几个节度使镇所的啊!”赵匡胤淡淡地说道。
原来皇帝还派了察子暗中监视柴府。向拱听了,心中一震,双膝跪地道:“陛下,下官失察,请陛下恕罪!”
“这也怪不得你,毕竟你留守府人手也有限,不能专为此事大动干戈。以前,你为世宗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你能为朕稳住洛阳的民心,也算你的一大功啊!这九朝古都,若是在我朝再受摧残,那就是朕的罪过了。向拱,你可知你肩上的重担?今后,你可要盯紧些啊。起来吧。”
“谢陛下!”向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柴司空的天下牡丹会准备得怎么样了?”赵匡胤又换了严厉的口气,继续问道。
“柴家在洛阳城南一片牡丹园大肆张罗,还特地在白马寺内栽了许多牡丹。天下牡丹会的一个重要观花园就设在白马寺了。”
“白马寺,好啊,朕也要借这机会去看看天下第一佛寺啊!天下牡丹会!好啊!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让人想起诗仙李白的牡丹佳句啊。对咯,要说起来,这洛阳也是朕的故乡啊。可是,朕却从来没有去过白马寺啊!向拱,这次你多派些人手,将那里都盯紧了。如果人手不够,可让昭辅那边配合安排一下。至于花会那天,朕会安排刘廷让他们带兵去警戒。”
赵匡胤一直喜欢直呼楚昭辅的名。自从楚昭辅跟随在赵匡胤身边起,赵匡胤就这样称呼他。赵匡胤很喜爱他的耿直性情。楚昭辅原先跟随太子太师薛怀让,曾被薛怀让视为心腹。薛怀让令楚昭辅调入赵匡胤的帐下,用意乃是替世宗监视赵匡胤的一举一动。但是在陈桥兵变的关键时刻,楚昭辅做出艰难的选择,忍受着良心的谴责,站到了赵匡胤一边。薛怀让之所以器重楚昭辅,也是喜爱他的耿直性情。楚昭辅的耿直性情,在他年轻时跟随华州帅刘词时期就已经表现出来了。他不止一次向刘词进言,纠正了刘词在行政带兵中的错误决策。因此,尽管楚昭辅总是直言不讳,刘词却一直对楚昭辅信任有加。楚昭辅对于刘词的信任,也是投桃报李,赤胆忠心地跟随着刘词,一直到刘词去世。
向拱揣摩着赵匡胤的口气,知道楚昭辅一定深得这位新皇帝的信任。
“是!”向拱友善地向楚昭辅看了一眼,干净利索地答道。
“另外,你要确查一下,到底有哪些节度使会来。这事,我也会令武德司卒子暗中关注。你是洛阳留守,以接待为由确查,名正言顺!”
“陛下放心!”向拱见皇帝将武德司卒子的行动也告知自己,显然对自己信任有加,回答的声音也响亮起来了。向拱也知道,赵匡胤一方面让武德司的耳目暗中调查,一方面又让自己在洛阳以接待来确查,乃是先通过武德司的人随时掌握各节度使的动向,最后再由他负责在洛阳设下防备措施。这样的安排,显然是为了做到万无一失。
“你先去安排吧。昭辅,你送送向大人,自己也下去歇息一下吧,然后陪窦仪大人出去转转,他的父亲就葬在洛阳,你陪他去祭拜祭拜!”赵匡胤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向拱。
向拱应了一声,便退出了内客厅。楚昭辅跟着他走了出去。
赵匡胤坐在那里,看着向拱和楚昭辅迈出门槛,下了台阶,绕过了粗大的侧柏慢慢走远。过了一会儿,赵匡胤方缓缓转头望向守能和尚。
“守能,你救过朕母亲与一家子人的性命,朕没有什么想瞒你。朕有一事想让你帮忙。”
“哦?”
“不瞒你说,朕登基之后,前思后想,深知宫廷祸患,一直是历代动荡的祸源之一。我大宋王朝,在外的隐患是各地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在内,现在则看不清楚。为了防范朝廷外面的祸患,朕特别安排武德司卒子作为暗中的察子。针对朝廷内部可能潜在的祸患,朕则另外让李处耘物色了一批人,安插在皇城内部。这些察子,与从禁军中挑选的武德司察子不同,他们不是从军中挑选的,而是全部来自于民间,他们都没有亲人,无牵无挂。因为没有亲人,原本又不是军人,所以他们的身份更加保密,除了朕、李处耘等少数几个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都发过誓,会绝对忠心。他们的人不多,有一个潜伏在待漏院,有几个潜伏在诸班禁卫之中。一直以来,李处耘负责与他们联络。但是,朕今后会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给李处耘处理,因此需要另外找个人来负责领导和联络这些秘密的察子。为了保密,朕想要找个朝廷之外的人来领导他们几个。”说到这里,赵匡胤打住了话头,拿眼盯着守能。
光明与黑暗、白与黑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出来。守能盯着赵匡胤,庆幸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看到光明的色彩占了上风。但是,那种黑暗的力量,尽管微弱,那种黑色,尽管微小,却显得异常的刺眼,散发出一种令人震慑的寒意。
“陛下的意思,是让贫僧负责联络皇城内的秘密察子?”守能问道。
“正是。如果你能负责此事,这些察子的处境就会更加安全一些。毕竟,那些察子在皇城内身份低下,如果暗中与朝廷大员接触,迟早会引起人的怀疑。”
“哦?陛下,守能已经是出家人,不欲过问俗事了!”
“师傅是要陷朕于不义吗?”赵匡胤扬起头,哈哈笑了起来。
“陛下——”守能有些困惑。
“师傅应该知道高僧鸠摩罗什吧?”
“陛下说的是六百多年前的鸠摩罗什和尚?”
“不错,朕说的就是那个‘年始二十,识悟明敏,过目必能,一闻则诵’的鸠摩罗什。朕爱读书,读过这位高僧的故事,印象颇为深刻。鸠摩罗什游历沙勒国,改信大乘佛教,从此名动西域,还被奉为国师。可是,未料到前秦王苻坚对鸠摩罗什很感兴趣,希望能为己所用。于是,苻坚派骁将吕光攻破龟兹,把鸠摩罗什抓了起来。后来,吕光割据凉州,自立为王,鸠摩罗什于是只得滞留凉州。那个吕将军真是异想天开,竟然强迫鸠摩罗什破戒成了亲。说起来,这鸠摩罗什也是对死亡还心存恐惧啊。不过,鸠摩罗什对破戒深感痛心,这倒是真的。所以他常常把自己比喻成臭泥,又说臭泥中也可生莲花,莲花说的就是佛法,又让人取莲花而勿取臭泥也。后来,年近六旬的鸠摩罗什历经千难万险到达长安,译经达三百余卷,《金刚经》、《法华经》和《维摩诘经》那都是这位破了戒的大和尚的功劳啊!鸠摩罗什圆寂前发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令人惊奇的是,当时按照西方的方法,以火焚尸,薪灭形碎,鸠摩罗什的舌头竟然没有焦烂。这鸠摩罗什有一首诗,诗曰:
心山育明德,
流薰万由延。
哀鸾孤桐上,
清音彻九天。
这个大和尚是参透了佛法了啊。佛法之根基在于明德,明德就要忍受孤独与磨难,哪怕不被世俗所理解!”
“贫僧岂能与鸠摩罗什高僧相比呀!”
“哈哈,难道师傅要逼朕做吕光不成?”
“贫僧岂敢。只是——”
“佛家以慈悲为怀,俗世的苦难不除,佛终不成为真佛。帮助俗世免除苦难即是佛家的责任啊!师傅难道还看不透这一点吗?况且,师傅您不是也曾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话劝勉过朕、激励朕为了天下太平而忍受苦难吗?”
守能闻言,悚然一惊,感觉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在一刹那各个都张开了。他沉默片刻,神情肃穆地颔首道:“陛下一言,胜过贫僧念经十万,陛下有真佛之心啊!既如此,守能又怎能拒绝陛下的请求呢!”
守能默默地点点头。他对这个昔日的友人、眼前的皇帝,又增添了许多敬畏之心。
赵匡胤看到守能的神情,叹了口气,说道:“朕知道派察子暗中行窥探之事,的确不是光明正大之举,但是目前是非常之时,朕没有其他的选择。望大师体察朕的苦心!”说着,赵匡胤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内客厅的门口,幽幽望着中院的一株高大的侧柏出神。
到洛阳的第二日,赵匡胤便令赵光义以亲戚身份去看望周太后。来洛阳之前,赵匡胤本想备些礼物亲自去探望一下,但是考虑到目前实际处在与柴氏集团谈判的处境,如果主动前往探望,倒是显得有些示弱,所以想想还是作罢了。作为一个变通的办法,赵匡胤便令弟弟承担起这个探望的责任。
听说夫君要随皇帝赴洛阳参加天下牡丹会,小符感到有些意外,但是却非常高兴。她在赵光义出发赴洛阳前,精心准备了六大箱礼物。她曾经暗中将自己的姐姐作为嫉妒的对象,可是如今,却对姐姐的处境充满了同情。嫉妒的火焰已经熄灭,亲情的甘泉慢慢从心底涌起。这六大箱中,有两箱是布帛、绸、绢等,有两箱是让裁缝按照姐姐的身材精心裁制的各种衣物,有两箱是送给柴宗训兄弟的衣物。准备这些礼物,小符是出于真心,所以挑得很仔细,不管是什么,放入箱子中时都小心翼翼,摆放得整整齐齐。
赵光义正是让人抬着小符准备的六大箱礼物去探望周太后的。
周太后事先得到了通知,知道妹夫要来,心里忐忑不安,因为她不知道作为皇帝弟弟的妹夫,是真心来看她这个姐姐,还是出于皇帝的意愿,作为耳目来刺探她目前的状况和心态。她,前任君主的皇后,儿子失去了皇帝宝座和国家的女人,又能怎么想呢?她心神不安地来来回回换了几次衣服。穿什么好呢?不能太华丽了。太华丽,未免引起现在皇帝的猜忌。但是也不能太简朴吧!太简朴,是不是又会被现在的皇帝理解为韬光养晦、暗中欲图有所作为呢?她的心,被许多彼此矛盾的想法折磨着、煎熬着。老天似乎还要加重她的这种心理煎熬。在赵光义要来拜访的这天下午,天色忽然阴暗下来,不久便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的时候,她正在反复地试装。倾盆大雨疯狂地击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持续的“啪啦啪啦”的声响,弄得她又紧张,又烦躁。屋内渐渐陷入昏暗,气温也渐渐降低,黑暗与阴冷包围了她。她不得不让丫鬟点起了几支羊脂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中继续试换衣服。最终,她决定换上一套绛红色的半旧的褙子。选好了外衣,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发髻尚未打理。在磨得有些模糊的青铜鉴前面,她听着疯狂掉落在屋顶的雨滴的声响发了好一阵子呆。丫鬟见她神不守舍,壮起胆子将她从恍惚中唤回现实。她于是让丫鬟给她梳起一个简单的圆髻,插上两支朴素的碧玉凤钗,又戴上两颗小小的朴素的白玉耳环。然后,她照着晦暗不明的青铜鉴,慢慢地给双颊施了点淡淡胭脂。她的眼光,并不想在青铜鉴上停留太久。她渐渐不喜欢自己的样子了。
赵光义到了后,柴守礼便让人到后庭居室去请周太后出来。周太后在仆人的引导下往前庭会客室行去。长长的回廊,在阴雨天显得格外阴暗幽长。仆人没有打灯笼,因为毕竟还没有黑到要打灯笼的地步。巨大的雨滴从墨黑的空中如密集的飞箭往院子射落。箭雨无情地射落在已经积满了雨水的天井里,溅起无数白色的水花。修竹在雨箭下沙沙乱响,当季盛开的各种花的花瓣,被雨箭射得七零八落。风在此时突然变得更大了,一会儿往东吹,一会儿往西吹,一会儿又不知究竟往哪个方向吹。当狂风大作之时,周太后在仆人的导引下,正沿着回廊往前庭走去。冷飕飕的阴风卷着冰冷的雨滴,从侧面不停地往她身上袭来。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上都是细碎的、冰冷的雨花,她靠近天井一侧的褙子和裙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冰冷的感觉透过衣服,侵入她的肌肤,侵入她的身体,慢慢刺入她的内心。她感觉到沮丧极了,几乎在半路就哭出声来。但是,她知道,现在必须忍住,忍住,不能哭,不能哭。
当赵光义在前庭会客厅见到周太后时,他几乎快认不出她了。只是短短的两三个月啊!世事剧变竟然将一个曾经美丽雍容的女人彻底变了样。他看到在被雨水打花的淡淡的胭脂下,是枯黄黯淡的脸颊;他看到原来那张珠圆玉润的脸瘦了好几圈,颧骨令人刺目地高高凸起;他看到一双充满惊恐却努力装出镇静的眼;他看到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的衣裳包裹着一个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的冷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也不禁为眼前这个女人感到悲哀了。
“大姐,别来无恙!”赵光义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第一句问候。他面对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抱着拳,微微弯腰,从容地鞠了一躬。
“这大雨天的,烦劳妹夫了!”周太后站在那里,愣愣看着赵光义。说话时,尽量克制住不让声音发抖。
柴守礼站在一侧,此时赶紧招呼两人落座,自己也坐入一张紫檀靠背椅。
“快上热茶,快上热茶!”柴守礼对旁边侍候的婢女小梅说道。
小梅利索地应了一声,便扭着婀娜的腰肢下去了。赵光义不经意地扭头看了小梅的背影,心中暗道:没有想到柴守礼府中还有如此佳人。柴守礼此时正盯着赵光义看,将赵光义看小梅的眼神瞧在眼中。
“大姐,陛下特意安排我来探望你,还特意叮嘱,让你们母子都保重身体!”赵光义收回盯着小梅的眼光,对周太后说道。
周太后闻言,慌忙起身,微微低首回答道:“谢陛下百忙之中尚惦记着我母子。请妹夫回去代为致谢啊!”
“快坐快坐,大姐不用这般客气,都是自家人嘛。”赵光义哈哈一笑,招呼周太后坐下。
“小符这些天是天天念叨着你呢,这不,大姐你瞧,这是小符托我给你带来的礼物呢!”赵光义指着尚摆在会客厅一侧的六只大箱子说道。
“我这妹子,如今也恁客气了!”周太后想起亲妹妹,枯黄的脸上,稍稍露出了一丝笑意。
于是,赵光义接过话头,细细将所准备的礼物介绍了一通。这当中,小梅端着茶托给三人上了热茶。赵光义再次用眼光瞟了瞟小梅丰满窈窕的身体。这一切,柴守礼都看在眼里。
赵光义仔细问候了周太后和郑王柴宗训的近况。周太后自然都说挺好。随后,赵光义又问起在陈桥兵变那天失踪的柴宗训的两个弟弟找到了没有。周太后一听,便不禁潸然泪下。赵光义一见,即知两人尚未找到,便好好将周太后安慰了一通。他的心里,也确实是暗中着急,盼着赶紧找到这两人下落。周世宗的两个小儿子流落民间,毕竟是未来的巨大隐患。
聊了一些家常后,赵光义便起身告辞。周太后欲送他到大门,赵光义再三劝阻。柴守礼也一同相劝,周太后方才作罢。
当赵光义起身走向大门时,周太后站在会客厅前门屋檐下,默默地望着这个妹夫,心底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今后我们母子,就要靠他了。”
赵光义正要迈出柴守礼大门门槛时,突然感到衣袖被什么轻轻一扯,扭头一看,见是柴守礼。
“柴司空,您可有事?”赵光义略感惊诧。
“光义,老夫看你好像对那端茶的婢女有点意思,要不老夫让人今晚送她到你下榻处伺候你?”尽管旁边没有其他人,柴守礼还是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
赵光义一愣,哈哈一笑。
“柴司空,您老厚意,光义心领了。这次来,我与陛下都在向留守府邸暂住哦!柴司空,您老快回吧,光义这就告辞了!”赵光义微微欠身,扶托着柴守礼的手臂。
“是,老夫欠考虑了。这样子,等你回汴京后,老夫差人暗中到汴京城内别置一屋,然后将那婢女送到京城。光义,你要给老夫这个成人之美的机会哦!”柴守礼听出赵光义没有拒绝的意思,便巧妙地提出了方案。
赵光义微微一笑,说道:“再说,再说!告辞了!”说罢,抱了抱拳,便走进雨里,旋即钻入等候在几步外的马车。
柴守礼站在屋檐下,望着赵光义的马车离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现在,他知道自己在暗中又下了一步好棋。
六
自从那天晚上对话之后,韩敏信就开始处处留意老根头。
在待漏院厨房的食手宿舍的中央,摆着一张很旧的大木桌。木桌上摆着一个铁铸的烛台。桌子的一角,摆着一块瓦砚、一块已经用了三分之一的劣质松油墨,一杆笔头已经参差不齐的狼毫笔平时就架在一个普通页岩打磨成的笔山上。那块瓦砚的旁边,放着一叠粗糙的毛边纸。这些书写工具,是给厨房管事写食材清单准备的。当然,膳工们要写家信,也会用上这些笔墨纸砚。待漏院东厨房里,能识字写字的人不多,“韦言”来之前,只有老根头会写字。因此,老根头就成了东厨房里代同僚写家信的人。由于这个原因,老根头几乎成了这桌上那套笔墨纸砚唯一的主人。每隔几天,老根头就要趴在木桌上,照着一本《金刚经》认认真真地抄上几页。老根头常常与人说,他信的不是佛,但是,他相信通过抄佛经,可以让他同救过他性命的神更加贴近。因为,当年那个神就是通过在寺庙附近的石碑给他以启迪的。他发现,每当抄写佛经时,他便能感到心灵的安宁。
那次对话之后,老根头抄写佛经的行为引起了韩敏信特别的兴趣。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当众人都已经入眠后,老根头轻身下了床铺,披上夹衫,慢慢走到木桌旁,点燃了蜡烛,埋头于烛光下抄起了佛经。韩敏信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假装睡着了,偷偷眯着眼斜睨着老根头的举动。
韩敏信的床铺并没有那木桌高,所以他看不见老根头在写什么。不过,根据动作判断,韩敏信知道,老根头每抄一页便把纸张放在桌子的一角。可是,老根头有个举动却显得有些非同寻常。韩敏信看到,老根头放下了毛笔,小心翼翼地将一页纸折了起来,又仿佛卷了几下才塞入了怀中。老根头将那纸卷放入怀中后,还向四周警惕地看了看。
“他为何如此神神秘秘?”韩敏信顿时起了疑心,一阵恐惧让他的心猛烈地收缩起来。“莫非——莫非他是朝廷的耳目?”
正当韩敏信被恐惧困扰之时,老根头已经摸黑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韩敏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听着自己的心“扑腾”、“扑腾”地跳动。
“看样子,还不能马上除掉老根头,万一他是皇帝的耳目,除掉了他,就会使事情变得复杂,我很可能就会把自个儿给暴露了。一定得先查出个究竟!”
次日午后,当待漏院厨房的众人都在迷迷糊糊午睡之时,老根头慢腾腾地走向待漏院厨房院子的北小门。他朝北小门两旁站着的那个禁卫点点头,搭讪道:“这个困哪!里面待着太闷。俺就到门口坐坐。”
那个禁卫早就与老根头熟了,呵呵一笑,下巴一扬,示意老根头出去就是了。
老根头出了北小门,拐上往东去的通往待漏院的那条石子铺成的小路。稍稍偏西的太阳,在老根头的脚下投射出一个短短的人影。
老根头慢慢地带着他那团短小的人影移动着,并没有走到那条小路的尽头,而是在快到尽头时离开了小路,又往北走了五六步。那里,沿着皇城的城墙种有一排油松。
老根头在靠着小路的第一棵油松的阴影下站住,他那短小人影与油松的阴影融在了一起。他蹲下了身子,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静了片刻,他把背靠在那棵油松深褐色的树干上。树皮鳞状的裂块隔着棉布夹衣让他觉得有点硌。
油松的枝干有的长长地往外平展,有的微微向下斜着生长,绿油油的针叶密密地簇生在枝头,遮住了阳光,在地上形成大片大片的阴翳。老根头仰头看看上面,看到密集的针叶形成的墨绿色的阳伞。
“它的花也快开了啊。到了秋天,它的球果和种子就会成熟了。可是,春夏秋冬对于俺这样的一个人来说,几乎快没有意义了。若不是李大人,说不定俺是熬不到现在的。神啊!如果俺现在所做的,能够让俺的罪过减轻些,就请您保佑俺吧!”老根头脸色木然,隐藏了沉甸甸的忧伤,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
老根头低下头,往自己四周看了看。他的背后,是皇城长长的东城墙,城墙一直往北延伸。城墙根没有人。他右侧的一排油松静静地站在城墙下,这排树下也是连个鬼影也没有。他的左侧后是通往待漏院的小门,他知道小门外有两名禁卫。但是,这两名禁卫不在他的视野之内。老根头将眼光停在前方。在他的前方的不远处,是几棵高耸入云的大槐树。在枝叶浓密的大槐树后面,透出巍峨的殿宇的一部分屋顶和廊柱。那是明堂。
老根头仔细地盯着明堂方向看了一会儿,也没有看到人。待漏院厨房门口的那个禁卫,此时正背对着他。他确信,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在看着他。于是,他将左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纸卷,微微扭动身子,用右手挪开自己坐着的大石头旁边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极为迅速地将那个小纸卷塞入大石头的底下,然后又将那块巴掌大的石头放回原处,盖住了那个隐秘的小洞口。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老根头深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的心松弛下来。
“韦言这个人实在有些诡异。他一定认识长公主。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掩饰自己呢?他到待漏院厨房来,一定不是偶然。难道他像我一样,是李大人奉陛下之命,安插在待漏院厨房内用以暗察百官和厨房的察子?可是,有什么必要在一个地方安插两个人呢?俺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李大人,会不会是俺多心了呢?如果韦言确实是个普通人,俺岂非冤枉了无辜之人?好吧,且等李大人那边的答复。俺且继续盯紧韦言就是了。只是,如果他一直没有行动,俺又怎能判定他的意图呢?”老根头眼睛盯着明堂前面的一棵大槐树,思绪飘忽不定。
这时,老根头看到对面的大槐树顶部有处枝叶不同寻常地颤动了一下。他心里一惊,险些从大石头上纵身而起。他压制住内心的惊惧,定睛看着那个地方,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只长着长长尾巴的灰喜鹊突然停在了大槐树的一个枝头。
“见鬼!吓了俺一跳。原来是只鸟儿。”老根头暗暗骂了一句,突然又想:“是了,如果他有问题,迟早会有行动,那时他就像那只鸟儿,只要它在枝头一落,就会引发不同寻常的迹象。只要俺留心盯着,他一定跑不掉。”老根头不禁微微笑了一笑,心情放松了许多。于是,他将背靠在油松灰褐色的树干上,惬意地感觉着树皮鳞片状的裂块硌着背脊,就像有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来回轻柔地按摩。
韩敏信眯着眼睛,瞄见老根头走出屋门,过了一阵子又慢腾腾地走了回来。老根头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了下来,下意识地往韩敏信那边扭头看去。韩敏信慌忙闭上眼睛,假装正在沉睡。他听见老根头那边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声息。
“估计是睡着了。他方才往我这边看过来,绝对不是偶然的。看他神情,是怕我察觉到他方才出去的行动。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韩敏信仰面躺着,闭着眼睛琢磨着方才老根头看似平常却显得神秘的举动。
过了好一阵子,韩敏信从床铺上翻身坐起。他从床头一叠衣服中挑了件半旧的皂衣穿在身上,又走到屋角,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打开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储物柜。他从柜子的最下面,拿出一个包裹麻利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堆铜钱,这些钱,一部分是他挣的工钱,一部分是让赵三柱收回扣获得的。他从中取了七八百文,放入一只小布囊后揣入怀中。接着,他走到赵三柱的床铺面前,见赵三柱正仰面躺着,张着大嘴,嘴角流着口水,睡得正香。
“三柱,三柱!醒醒!今日晚上的那顿饭菜,你代我张罗一下。我去向李主管告个假,出去一趟。喂!醒醒!记住了啊!”韩敏信使劲拍拍赵三柱的脸,直到赵三柱懵懵懂懂地睁开了双眼。
韩敏信用眼角余光,往老根头那边斜睨一眼,见老根头脸冲着墙壁睡着,一动不动。韩敏信瞪着眼,看着赵三柱,又故意大声地将方才说过的话说了两遍。
“啊?哦,是!是!”赵三柱终于听明白了,嘟哝着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韩敏信出了屋子,走下台阶,站在台阶前往对面西厨房和整个院子看了看。
他走到李有才的那间屋子门前,敲了敲门。
李有才很爽快地答应了韩敏信的告假,允许他回家里去看看干爹干娘。他多次收下了韩敏信的好处,对于韩敏信的好感那真是大大增加了,告假出皇城的请求,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
“老根头方才神态,显然是想掩饰什么。难道,昨晚写的那张纸条是密信,他方才出去转了一下是去送信?可是,就这么一会儿,他能去哪儿呢?一定没有走远。如果老根头真的是察子,方才真的是去送密信,就一定还有接头人,可是,谁会是接头人呢?如果有接头的人,禁卫一定会看到。难道禁卫之一就是接头人。或者——或者,是将密信藏在某处了?”
韩敏信手中攥着从李有才那里领到的出入皇城的通行牌,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开始感到这个行事诡异的老根头正在对自己的行动构成潜在的威胁。“我必须想出对策,不能坐以待毙!”他往院子的北小门看去,见一名站岗的禁卫正站在那里发呆。他认出了那名禁卫。他在待漏院厨房已经待了有些日子了,他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记住他见过的每个人的脸孔。这个几乎封闭的院子里的每一个人的脸,都早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嗨,还没换岗呢?”韩敏信开始从禁卫那里套话了。
“啊,早着呢!”
“真是辛苦啊!大半天也没个说话的,这站岗也够枯燥的吧!”
“可不是。这是要出城吗?”
“是啊!”
韩敏信给禁卫看了通行牌,走出了北小门,从右手的那条石子路往皇城的东南小角门走去。走了没几步,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匆匆走回到待漏院厨房的北小门,一脸严肃地向那名禁卫说道:“对了,昨日厨房里莫名其妙少了些食材,你帮忙盯紧些,莫要让人揩油。你若看到有人从这里鬼鬼祟祟出去,一定要告诉我。另外,这件事你先别向别人说,我也不想因这种小事就砸了人家饭碗,只是希望找到这人,先警告一下,莫要等出了大事不好收拾。你也肯定知道,前些日子皇城酒库被监守自盗,皇上还下令斩杀了几个呢!”
“韦押司放心,我一定留意!”那个禁卫说道。
由于韦言待人客气,又在待漏院厨房内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因此连禁卫也客气地称他为“押司”。“押司”其实是隶属御厨的公吏,专门负责承办御厨事务及检点文字,押司官地位低的公吏有“手分”、“书手”。“手分”是隶属御厨抄写文书并兼差搬运物料等杂事的公吏,“书手”则是隶属御厨负责抄写的吏人。“书手”之下才是“食手”。韩敏信其实只是一个“食手”,而且整个待漏院厨房尽管隶属御厨,由御厨监管,但是实际上算是编外人员,因此说到底,他这个“食手”,也是非正式编制的“食手”。
“顺便问一下,今早到现在,都有谁走出过厨房的院子?”
“之前不晓得,自我午后接岗以来,只有老根头出过这院子门。他也只是在那边松树下溜达了一下,好像并未出皇城。韦押司是怀疑老根头私下偷了食材?可是,当时他可是空着手的啊。这我可以作证。”
“老根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得了,待我回来后再细查吧。”
韩敏信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向那名禁卫摆摆手,再次往皇城东南角门走去。这次,他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皇城根的那排油松。
“原来老根头果然走出过北小门。如果真有密信,很可能就藏在这附近了。”
韩敏信回头瞥见那名禁卫并未站在北小门外面。他停住脚步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已经不在那名禁卫的视野之内。他又看了看皇城东南小角门外的禁卫,那个禁卫脸朝外站着,显然也看不到他。于是,他便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石子路北边的油松下。油松的树枝往外优雅地伸展着,挡住了午后的阳光,形成一片阴翳。韩敏信站在最南的第一棵油松下,揣摩着老根头可能的行动。他用眼光仔细扫视着油松的树干,看不出有任何异样。这时,他看到了松树下的几块大石头。他注意到其中一块大石头上有一块地方比其他部分显得更加光滑,心中一动:“这块石头上一定经常有人坐。老根头会坐在这里吗?”
韩敏信走到那块石头跟前,仰起头,看到细细的阳光一缕一缕穿过松针的缝隙照射下来。他慢慢蹲下身子,坐在了那块石头上,将攥在右手心的通行牌暂时放入怀内,双手垂在身子两侧,抚摸着石头。他又低头往脚边看了看。这时,他突然一惊。他看到了隐约残留的一部分脚印!
“一定有人来过,是老根头吗?这石头下面倒是藏密信的好地方。如果这石头下藏有密信,但愿还没有取走。”
韩敏信的眼光终于停留在大石头的底部。那里有一块小石头。小石头旁边,散布着几颗颜色较深的土壤颗粒。
有人翻过这石头!
韩敏信的心暗暗收紧了。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想:“看情形,那老根头一定是个秘密察子,而且刚才八成是来藏那张卷起来的密信了。如果下面没有密信,就可能被人取走了。如果是那样,我就必须马上出皇城,再也不能回来了,不能再待在这里面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