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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2

作者:张勇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08

冈田芳政的面部抽搐了一下。

“杀了他。”冈田芳政道,“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收一回最彻底的网。”

明楼的座驾行驶在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横冲过来,堵住了明楼的座驾,几名特高课特务迅速下车,乱枪齐发。

车里的人被全部打死。

一名特务冲上来,打开车门,梁仲春的尸体栽出车门外。

特务傻了眼:“是梁仲春。”

明楼西装革履闪身而出,喊了一句:“嗨。”

特高课特务们闻声回头望去,不等反应过来,明楼长枪在手,数枪连发。

特务反击,明楼被压制住,突然,一辆汽车冲过来,林参谋等人冲下车迅速开火保护明楼,围歼特务们。

一片枪火弥漫。

特高课执行暗杀计划的特务纷纷毙命。

林参谋对明楼道:“路上有哨卡,我们来晚了。”

“来得及时。”明楼挥手示意手下撤离,一个手雷扔到汽车油箱处,“轰”地一声,爆炸。

明楼衣袂飘扬,上车。

“去火车站。”

熙熙攘攘的上海火车站,人流在月台前逐一分流。

明镜穿了一身黑色旗袍,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好的骨灰盒被桂姨等人前呼后拥地“护送”进贵宾室。

程锦云手拎一个小行李箱走在人群中。

一辆邮车缓缓驶进站台。

朱徽茵带领一组特务也走进站台。

桂姨粗暴地把明镜往椅子上推了一把,明镜手里捧的“骨灰盒”就势落在地毯上,所幸没有引发雷管。

桂姨吼道:“坐下!”

“你要干什么?”明镜机警地用脚把“骨灰盒”挡住。

“坐下!”

明镜坐下,呵斥道:“你这个恶贼!”

桂姨“唰”的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明镜面门。桂姨冷森森地逼问道:“明台在哪儿?”

明镜不屑地一笑,猛吼一句:“开枪啊!”

明镜这一吼,桂姨止不住一哆嗦。

“开枪!你个懦夫。”

桂姨甩手给了明镜一耳光。

明镜反抗,被身边的特务重新摁在椅子上。

“你和明楼都是一丘之貉,冈田课长被你们给蒙蔽得太久了。我告诉你们,你们如果肯和皇军合作,还有一丝生机。你们要负隅顽抗,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名特务跑进来:“报告,76号的朱小姐到了,在站台上等您。”

桂姨对身边的特务说:“看着她。”

朱徽茵带着一组特务正在进行临时安检,桂姨走过来,向朱徽茵出示自己的证件。朱徽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向桂姨敬了个礼,说道:“卑职奉命前来,听候您的差遣。”

“一是负责扣押明镜,二是对火车站进行封锁搜查,查出‘毒蝎’的踪迹。”

“难度很大。您看,这人流……”

明台穿着一身学生装,很显眼地出现在站台。

桂姨眼尖,一声低喝:“毒蝎!他在这!”

朱徽茵跟着桂姨,大声吼了一句:“彻底搜查火车站。”

明台灵敏矫健地奔跑在站台上。熙熙攘攘的旅客们成了他天然的保护伞。明台的身影,吸引住很多特务的目光,朱徽茵和桂姨带领着特务们急追而去。

不远处,阿诚和明堂走进站台,“我去找大姐。”阿诚严肃道。

“我去列车那边看看。”明堂说。

阿诚问:“是装铁的货车吗?”

明堂话里有话道:“但愿装的都是铁。”

明台穿梭在长长的站台上,身后的几名特务穷追不舍地跑来。一辆邮车开来,挡住了特务的视线。不一会儿,邮车开过,程锦云穿着明台的衣服在站台上奔跑,几名特务们又重获目标追着程锦云。追到调度室,特务猛地推开门,只见穿着铁路制服的程锦云正在工作,扫视一圈退了出去。

朱徽茵和桂姨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人呢?”朱徽茵气喘吁吁地问。

此刻,明台在另一处铁轨边上出现。桂姨发现,用手一指:“在那。”

特务们闻声望去,开始狂奔。

程锦云和调度室里两名行动员也开始准备战斗,“装铁的货车在第二站台,前面两节车厢有日本侨民和日本宪兵。”已摸清情况的行动员说。

“走。”说着,程锦云和行动员先后走出调度室。

明台在铁轨上奔跑。

几名特务追上。

明台猛一回身,开枪射击。

枪声响起。

明台和特务们对峙着,这时,黎叔和两名行动员从隧道口出来,也参加战斗。

同一时间,朱徽茵也加入了战斗,从背后打死76号的特务。

桂姨一见大事不妙,拔腿就跑。

站台上,欢送日本侨民的人群摇动着小旗子,部分伪装成侨民的日本兵登上列车。

明堂走来,暗中观察着,不敢轻举妄动。

程锦云等人登上列车。

黎叔和明台、朱徽茵等人从铁轨处跑向站台。

阿诚走进贵宾室,特务上前要询问,还未开口说话就被阿诚一拳一个打倒在地,阿诚跑向明镜:“大姐,没事吧。”

明镜把“骨灰盒”抱到手上,问道:“明楼呢?”

“大哥没事。”

“明台在哪?”

“应该在第二站台,计划变了,我送您走。”

阿诚领着明镜刚要走,桂姨出现了。桂姨手里拿着枪,枪口对准阿诚。

“放下枪。”阿诚以最迅捷的动作,举起手枪。

桂姨拿枪又对准了明镜,“阿诚,你想干嘛?我是你的母亲。”她阴森森地笑道。

“你别做梦了。”阿诚冷冷道,“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孤狼,日本人的间谍走狗!”

“阿诚,你还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吧,你们是走不出火车站的。不过,你可以带着这个老女人的尸体往前走。”

阿诚没有答话,从他脸上投下来的是充满杀机的目光,目光锐利如刀锋。

明镜毫无畏惧道:“阿诚,做你该做的事。”

桂姨道:“阿诚,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一直以来,就想栽培你,重用你,其实,你就是一条毒蛇……”她叫嚣着,可话说到一半,只听一声枪响,桂姨一头栽倒在地,仆倒在阿诚脚下,血污溅了阿诚一裤脚。

此时,明楼不知何时已站在贵宾室门口,插枪入怀。

明楼对明镜和阿诚说了一个字:“走。”

三人走出了贵宾室。

车头上,两名日本宪兵正在火车头做着开车前的准备,程锦云和两名行动员突然出现,解决掉日本兵,接管了火车头,成功控制住火车。

恰巧,一名日本兵进入驾驶室,当场被程锦云击毙。

另一端,枪火之声弥漫。黎叔和明台一边火力增援,一边阻击车厢内来增援的援兵。

枪火四溅,枪声连天。

枪声惊动了站台上所有旅客,大家纷纷抱头鼠窜。明楼护着明镜前行,阿诚对赶到的林参谋等人说道:“注意安全,小心埋伏。”

“是。”众人两翼分开,护着明镜前行。

突然,只见日本特高课一个小分队突然杀了出来,纷纷跑向第二站台。

明楼边护着明镜边对众人道:“不能让他们过去,打掉增援。”

顿时枪声震耳。

站台上,明楼、阿诚、林参谋等人与敌人激战,瞬间,站台上血河飞溅,陈尸狼藉。

与此同时,明台也已爬上火车顶,占据到制高点,向日本宪兵开火。

枪火四溅,枪声连天。

明堂也在火车车厢的掩护下,打出冷枪,将日本宪兵一个个击毙。

很快,朱徽茵也赶了过来,参加到战斗中。

明楼护着明镜,边打边走,陷入一片枪火。

阿诚扔下一颗手榴弹,几名日本宪兵瞬间被炸飞,烟火弥漫。

枪声刺耳,风声刺目,程锦云拉响汽笛,车轮滚滚。

枪林弹雨间,趴在车厢顶的明台看见了明镜和明楼,立刻火力掩护。一梭子子弹打到明楼和明镜背后的敌人身上、头上。

枪声、鲜血、烟雾,厮杀在一处。火舌如喷射的烈焰,夹杂着风声和火车的呼啸声,与人的喊叫声充斥整个站台。

枪火蔓延,满目黑烟,又一排日本宪兵冒出来,子弹像扇面一样扫射着。明镜眼捷身快,用力扑在了明楼身上。

明楼惊叫道:“大姐。”

明堂也从车厢后杀出来,大叫道:“大妹!”

趴在车厢顶上的明台站起来,喊着:“大姐。”

一梭梭子弹扫向日本宪兵,黎叔奋力按住明台:“小心。”

流弹飞过明台头顶,明台哭喊着:“大姐……”

明楼就势抱住明镜:“大姐……”

阿诚等人奋力掩护着。

明镜气息奄奄:“活下去。”

“大姐!”明楼语气哽咽。

“杀鬼子。”明镜嘱咐着,不仅没有倒下反而用力推开明楼,紧紧抱住手里的骨灰盒,大喊一声:“走!”一股豪情冲到头顶,冲出掩体。

这一推让明楼一个踉跄,没有站稳,阿诚急忙上前抱住明楼。

明镜迎着日本宪兵们拉响了手中的炸药。明楼、明台惨叫了一声:“大姐!”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天际。

一片火焰硝烟。

两人眼前,一片漆黑。

特高课,冈田芳政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冈田芳政接起电话,面无表情。

一名特务走进来,立正敬礼,汇报道:“冈田课长,上海火车站发生游击队突袭事件,一辆列车被共党劫持,皇军损失惨重,伤亡人数正在调查中。”

冈田芳政问:“还有什么?”

“76号的梁仲春处长,遇刺被害。政府办公厅的明长官及家属遭遇游击队袭击,明长官的大姐遇害。”

冈田芳政叹了一口气。

“横田中佐明日上任,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冈田芳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特务:“把这份文件放进特高课绝密档案室,等横田中佐来了,你叫他自己拆看。”

特务接过文件袋,疑惑道:“这是?”

“一盘录音带。”

“是。”

冈田芳政一脸倦容,站起来正要走,特务开口道:“我派车送您走。”

“不必了,我想最后在这座城市里散散步。”冈田芳政没有回头,径直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深夜,上海火车站阴风瑟瑟,日本宪兵还在冲洗血迹。

猎犬狂吠,火车站处于戒严状态。

冈田芳政通过安检,走进站台。

站台上,冈田芳政等着列车进站。

夜风中,明楼从黑暗中走来,一步一步走近冈田芳政,举起无声手枪,对准冈田芳政,一枪、两枪、三枪,干净利落。

冈田芳政“扑”地倒下,明楼又对准其头部,再补一枪。

此时,一阵“轰”鸣声响起,火车进站。

明楼插枪回兜,双手插兜,步履匆匆地离开站台。身后,是冈田芳政蜷缩滚进铁轨的尸体。

火车与明楼擦肩而过。

明楼迎风向前走,脑海里净是明镜的身影。夜风中,突然他再也控制不住,掩面泣不成声,心碎成片,当下如决堤般,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天昏地暗。

明台站在车窗前,凝视前方,黑沉沉的天地映入眼帘,可满眶的泪水模糊了整个视线。程锦云默默站在他的身后,一语不发亦不加劝慰,静静地陪着他哭泣。

特高课走廊上,化了妆的陈秘书走进来,见来人面生,特务询问道:“你是?”

陈秘书微笑地答道:“我是横田中佐的机要秘书,小原清子。”说着,她拿出派司,双手递上。

特务翻开看了一眼,一欠身:“您请。”又双手捧着派司递还给陈秘书。

“横田中佐需要一份特高课机要人员的名单。”

“我要向特高课秘密档案室提交申请。”

陈秘书点头。

刚被领入秘密档案室,陈秘书突然掏枪,一枪一个,打死两名特务。陈秘书迅疾打开密码锁,拿出装有录音带的文件袋,再将密码锁锁上,走出档案室。

走廊上,一名日本共产国际情报员望着风,见陈秘书从档案室出来,上前问道:“拿到了?”

陈秘书点点头。

“车在下面等。”

两人迅速匆匆离开特高课。

一组电波声,穿透云霄。

董岩发着电报:“越轨任务成功。三十节车厢的生铁被顺利运往第三战区。”

“203返航,203返航。一切正常。”

上海街头,各色报纸刊登火车站遭遇袭击的新闻。《南京新报》的头条上,赫然标题写道:“共产党武装分子袭击普通列车,导致平民伤亡。”

报童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叫卖着:“看报,看报,共产党武装分子袭击普通列车,导致平民伤亡。南京政府官员明楼的胞姐遇难……”

“明氏金融陷于瘫痪,明长官悲痛欲绝,誓与共产党斗争到底。”路人站在街头不自禁地读着报纸。

法国公园,陈秘书向树荫下走来,站在一人身后:“录音带我已经销毁了,‘毒蛇’安全了。”

明堂缓缓转过身来:“做得好。”

“我有一事不明……”

“讲。”明堂,共产国际驻上海站代表。

“我们为什么要插手军统的事?”

“因为他是我兄弟。”

“您这样做,会引起他对你真实身份的怀疑,对您的掩护身份极其不利。”

明堂答非所问:“明家不能再死人了。”说完,长舒了一口气,“陪我散散步吧。”说着径直向前走去,陈秘书跟上,二人消失在树荫底。

宝塔山下,红旗招展。明台、程锦云、黎叔骑马到达延安。

黎叔勒住缰绳:“看,前面就是宝塔山了。”

明台放眼望去,满目青山。“驾……”明台快马疾飞,程锦云、黎叔跟上,三人驰骋而去。

军号嘹亮,骏马长嘶。

阿香、阿诚为明镜披麻戴孝,明楼铁青着一张脸为明镜出殡。

幡旗飘扬,白纸漫天。

小祠堂内清香袅袅,明镜的灵牌立在供桌上。

明楼形容枯槁,在小方桌上摆弄着一架老式留声机。又从明镜匣子里拿出一张粤语老唱片,放进留声机里。

留声机开始转动,嘶嘶哑哑地唱起来,曲调凄惶沧桑。

“烽烟何日靖,待把敌人尽扫清,卿你奋起请缨,粉骨亡身亦最应。他日沙场战死,自育无上光荣。娥眉且作英雌去,莫谓红颜责任轻,起救危亡,当令同胞钦敬。”

明楼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明镜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曲调悠悠,明楼脑海里浮现起一组组数字,那是明台到延安后,第一次用密码跟他联系。

“任务完成。大姐临终遗言?”

“活下去,杀鬼子。”

“……何时相见?”

“等待命令。”

明楼用密码发给明台最后一句话:“她一生都怕失去我们,到头来,我们失去了她。”他能够想象到明台在发报机前的痛哭失声,而自己也已不断抽泣,泪如雨下。

“光荣何价卿知否,看来不止值连城,洒将热血亦要把国运重兴。娇听罢,色舞眉飞,愿改初衷,决把襟怀抱定。”

明楼忍痛在明镜灵前祭拜着。

“佢临崖勒马,真不愧冰雪聪明。又遭以往痴迷今遽醒。昔年韵事已忘情。要为民族争光,要为国家复仇,愿你早把倭奴扫净。”

明楼缓缓推开了小祠堂的门,站在楼梯上,神情坚毅。

空荡荡的屋子,一片凄清。阿诚孤零零站在门廊下,明楼正面朝着大厅,俯瞰着,眼光锐利,耳边粤曲犹在。

“……他日凯旋歌奏,显威名。”

番外 烟缸与青瓷

1935年,冬,巴黎。

凌晨两点,香榭丽舍大街上,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驶来。一路街灯明亮,车轮嘎吱嘎吱碾压着碎雪,车速减缓,直到在一所粉色玻璃花房前停下。只见一个女子裹着大红色的披风从花店里走出来。路灯下,她背影纤细,步履轻盈。

而就在对面的洋楼上,一把长枪正对准着女子,瞄准器随着女人的身影上下移动。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女子被马车上的人一枪爆头。女子还没来得及吭声,就栽倒在雪地里,大红披风瞬间飘落,宛若一地鲜血飘散。

手持长枪的王天风顿时一愣,未等他反应过来,马车“嗖”的一声飞驰而去,王天风骂了声“见鬼”。话音刚落,就听到“咣当当”一声,花店的门板飞起来,带着一股强而有力的冲击力量,有人从里至外破门而出。粉色的玻璃窗瞬间被震碎,碎片飞溅,像倾泻的玻璃花。王天风迅即调整枪口,对准从花店破门而出的人,瞄准镜里出现两个人。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却是王天风始料未及的。

大雪中,阿诚只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衣,双手背铐,栽倒在雪地里。他几乎就跪在女人的尸体旁边,明楼穿着一袭黑色皮衣,手持双管猎枪,狠狠地将枪口戳在阿诚头上。

一枪当头,杀气腾腾。

雪地里的鲜血,鲜红刺目,像是在提醒着阿诚,“烟缸”牺牲了,自己直面的是惨烈的死亡陷阱。一阵寒风吹下一阵雪珠,砸在阿诚的头上、颈上,冰凉彻骨的寒。他眼前是两道凹纹,平行线般的车辙,那是凶手留下的唯一印迹。

他必须勇敢,必须坚强,他要活下去。

单薄的衬衣经不起风雪的侵袭,阿诚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浑身打颤,活像被押赴刑场的死囚,被鲜血吓得魂飞魄散。

明楼的枪口顶着阿诚的头,吼道:“说!说错一句,你就完了!”

阿诚直愣愣地跪在雪地里,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白色的雪。明楼眼神里净是厉色,瞪视着颤抖的阿诚。王天风已经持枪下楼,踏着碎雪,持枪走近两人。

这时,阿诚耳旁响起了拉枪栓的声音。

“最后一次机会!”明楼说。

安静,死寂般的安静。除了雪落的声音,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

九小时前,巴黎拉丁区,学生公寓。

风铃声响,长身玉立的阿诚打开房门,明楼和王天风笑吟吟地正站在门口,门外一地积雪,夕阳的余晖照在两人身上,显得很精神。

“先生。”阿诚叫着明楼,伸手替他接过手上的长盒子,阿诚感觉到了长匣盒子沉甸甸的重量,他也不问,侧身让明楼和王天风进屋。

“这位是王先生,一个学校的同事。”明楼介绍说。

“王先生好。”阿诚客气道。

王天风拎着包,应着声。

明楼边走进屋边说:“你这儿不好找啊,一溜的书店,倒不如原来住的地方闲适、安静。”

“这里便宜。”阿诚回话,“而且我比较喜欢这儿的氛围,离学校也近,走几步就到了。”

“我没给你汇钱吗?这么省。”

“我这学期多报了几门课,明堂哥叫我兼学化学,好帮他做‘明家香’香水的新配方。”

“那你该叫他出钱替你付学费。”明楼说着坐了下来。

阿诚笑笑,说:“我在勤工俭学呢。”

王天风环视了一圈,干净整洁的房间,靠墙是一架八宝格子,格子上有各种盆景、各类外文书籍、各式品牌的香水。墙角处养着茶花,体态玲珑,花色绚丽。

“替我们做晚餐吧。”明楼说,“这一路上累得够呛。”

“先生不是去哈尔滨讲学吗?这么快回来。我以为您至少待上大半年呢。”阿诚忙着给两人泡茶。

王天风盯着盛开的茶花凝神半晌,明楼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他马上佯装无事地顺着格子看书目。

明楼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这小子挺有能耐的。”王天风突然说道。

“会读书。”明楼说。

“嗯。”

“不读死书。”

“哦。”

“跟着我,起步高。”明楼颇有几分自得。

“扯淡。”王天风鄙夷地说,“这都是个人的志气。”

随即,王天风又看见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墙边也有一两幅半成品的油画,随口问阿诚:“这都是你画的?”

阿诚点点头。

“我还是喜欢看壁画。”王天风说,“龙翔凤舞、车骑百戏,那叫一个喜气。”

“对,你就喜欢珠光宝气。”明楼接口挤对道。

“我就一俗人。”

“阿诚,这画画啊,闲暇时玩玩可以,不过不要耽误了正经功课。”明楼的口气里带了几分教训的味道。阿诚受教,忙恭顺地低声称是。

王天风又好奇地拿起一瓶香水来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他直接就往怀里揣。

“放下,小偷。”明楼喝着茶也不看他,说道。

“一瓶香水而已。”王天风不以为然。

阿诚说:“我最新研制的,喜欢就拿着吧。”

“听见没?”王天风一拍明楼的肩膀,“阿诚比你大方。”又回头问阿诚,道,“这香水叫什么名字?”

阿诚答:“比翼双飞。”

王天风有点诧异:“叫这名?”继而探了探头,“你谈恋爱了吧?”

阿诚羞赧地笑起来,说:“快了。不过,这瓶香水是专为新婚夫妇定制的新产品。”说完,便忙着去厨房做饭。屋子里只留下王天风和明楼两人,王天风这才靠在沙发上跟明楼说起正事。

“你说这共产党交通局也真够厉害的,上海、香港、汕头、大埔、巴黎……”王天风长长吐了一口气,“聪明啊,这要不是哈尔滨破获了一个共党联络点,做梦都想不到巴黎还潜藏着一个红色中转站。哈尔滨警察局明明可以把那个共党叛徒交给我们审的……”

“别做梦了。”明楼淡淡地说,“你没看见那个副局长寇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吗?”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王天风很不服气,“可惜,第一个回合,就挨了黑打。”

“振作点。”明楼说。

“嗳,你什么时候也替我挨一枪?”

“我当时不在场。”

“合着我每次撞大运,你都不在场,你每次走麦城,我都跟着?”王天风猛地一砸茶几。茶几上的茶盘、茶杯都顺势“跳”了一下。

“怎么了?!”听到声音,阿诚在厨房里喊了一句。

“没什么。”明楼应声,回头骂道,“疯子,老实待着会死啊。”

“文化人也开始骂人了。”

“知道死的人是谁?”明楼没头没脑插一句。

“共党叛徒,也是接头人。”王天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来,眼睛四处张望着寻找烟缸。

明楼看到他的样子,问道:“找什么?”

“烟缸。”

“‘烟缸’到底什么人?”

“我真找烟缸。”王天风点燃一支烟,明楼顺手从茶几上找了一个空杯子递给他当烟缸。

“我其实也不知道‘烟缸’是谁,我找了寇荣一个手下,花了点钱。他只告诉我,‘烟缸’是个女人,原来在哈尔滨做交通站,后来到了巴黎。”

“舍近求远。”明楼在想,“为什么不直接从哈尔滨去苏俄?”

“她倒是想,他们内部出了叛徒,中东铁路过不去,想绕道去西欧……”王天风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哈尔滨警察局立功心切,跟我们抢先机,扣着情报不跟我们沟通,找了个接头人还被‘烟缸’给杀了。”

“‘烟缸’够心狠手辣。”明楼叹了口气。

“嗯,今晚抓住她,加她一条凶杀罪。”王天风说。

“今晚的抓捕地点你确定了?”

“确定不确定的,谁也说不准。寇荣的手下跟我说,‘烟缸’经常出现在香榭丽舍大街。”

没过一会儿,阿诚端了热咖啡、牛奶、长面包和香肠出来。“不知道你们会突然来,家里只有这些了。”阿诚说,“明天我去市场买点蔬菜回来。”

“那个,明天你就别管了,我们还有事。”明楼说。

“王先生是来巴黎任教的吗?”

“找一个朋友。”王天风答。

“说不定我能帮你们。”

“谢了。”明楼说,“你只管好好读书。”

阿诚听了这话,微微低头,有些心虚。

菜肴虽说不算精致,但是对于王天风来说,就算好得异乎寻常了。在食物面前,他倒是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坐下来一起吃。”明楼对阿诚说道。

“我不吃了,我约了同学一起吃饭。今天晚上还有课,下了课,我要去给几家花店送花茶的新配方。”

“你还真的勤工俭学啊。”明楼诧异,以为刚开始他只是说说而已。

“嗯,毕业前,多做些实际工作比较好。”

“嗳,这个勤工俭学,一天能挣多少钱?”王天风貌似不经意地问。

“刚开始10法郎一天,做足半个月,15法郎一天。”

“好,自食其力。不像你家先生,整个一资本主义的寄生虫。”

“王先生这话,有点倾向于共产主义。”阿诚说。

“别胡说八道。”明楼喝止住阿诚。

阿诚笑了起来,那温和、平易的雅气中含蓄着敦厚和本分。

“我不倾向于共产主义,我是帝国主义。”王天风说。

“嗯,打倒帝国主义!”阿诚顺口接话。

这次换明楼窃笑了。

“这小子……”王天风被阿诚的话堵得无言以对。

“我先走了,你们慢吃。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晚上你们不要等门,我回来得晚。”说完,阿诚推门走了。

王天风看着阿诚把门关上后,说道:“他可一点不像个仆人,有温顺,无谦卑。”

“自由舒展人性是好事。”明楼说,“再者说,家里人也没把他当仆人。”

“他不是你家仆人的孩子吗?”

“他养母作孽,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回想起往事,明楼心里总有一种沉痛感。

“哦,原来我们明先生有一个充满爱心和同情的内心世界。”

“你什么意思?”

“你说,这孩子不读死书,可是我却从他身上读到了‘烟缸’的味道。”王天风言词中透着怀疑。

王天风的这句话让明楼有些吃不下去了,眼神犀利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我家的孩子从来不关心政治。”

“是啊,明白。”王天风说,“别紧张,我没说他跟政治有关。我是说他养的茶花,那花草仿佛有‘烟缸’的味道。”

“你鼻子的炎症好了?”

“我跟你说正经事,我在跟‘烟缸’交手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这种花香。”

“你不是说,她是从背后袭击你的吗?”

“对啊,所以,我对她的气息很敏感。”

寂静过后,明楼开口道:“巴黎有很多花店。”

“对,不过我们今晚的目标是香榭丽舍大街。”

“你的意思,去香榭丽舍大街找花店。”

王天风点点头。

“吃饭吧。”

“看见你的吃相,我就没胃口。”明楼莫名地心绪烦乱起来。有的时候,他真的很相信“疯子”的直觉,他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王天风口中的“烟缸”名叫贵婉,是巴黎大学的一名讲师,哈尔滨世家子弟的出生背景给予了她最好的行动保护伞。在巴黎时,贵婉遇到了来巴黎求学的明诚,并成功地把阿诚发展成为自己的同路人。1934年10月,阿诚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代号“青瓷”。

今夜,正是“青瓷”与“烟缸”的接头夜。

因为红色交通站的第二小组出了叛徒,组织上命令所有成员迅速转移,阿诚是今晚接到撤退命令的最后一人。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今晚会有人跟他一起赴约。

深夜十一点,寒风凛冽,天上飘着小雪,冰冰凉凉,明楼和王天风已经逛了不下七八家花店。明楼心底有数,他知道但凡红色交通站一定会有食宿的场所,所以他故意领着王天风兜圈子,围着小花店瞎转悠。

王天风是一只天生的猎犬,他走着走着,就开始嘀咕:“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明楼问。

“我就感觉身后有双眼睛,好像……”

“寇荣的人马?”

王天风点点头。

寇荣,哈尔滨警察局副局长,一直在追着共产党交通局这条线。听到王天风这样说,明楼不由得心中一紧,心想如果真是寇荣追杀而来,麻烦就大了。

“我们分开走。”王天风突然要求道。

这也正是明楼心中所想的,只是这句话必须从王天风口中说出来,才算得上了一层“保险”。

“好。”明楼附和。

“机灵点。”

“你也是。”

两个人分开以后,明楼走走停停,转过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从香榭丽舍大街的背后绕到一家粉红双层花房处。

明楼正准备观察、确认,突然他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一个俊逸潇洒的男子推门进入花房。这个身影让明楼内心充满了震惊与震撼,难以克制的紧张。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想着这家里婉顺、安静、一门心思做学问的孩子,会涉足于腥风血雨中的谍海吗?绝对不可能。明楼左右看看,周围环境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得令人窒息。

要出事了!明楼心头涌上一种不祥的感觉。忽然,他想到自己双重间谍的身份,或许还可以凭借“蓝衣社”的身份去救自己真正的同志,救自己的家人。

不容多想,明楼进入花房的后楼,刚走到楼梯口,一阵刚劲的拳风迎面袭来,明楼手上提着枪盒,下意识地往左一侧,让过拳风,看到阿诚迅猛地扑过来,明楼枪盒一扯,长枪在手。阿诚眼到手到,居高临下,凌跃而起,空手夺枪。阿诚的冷面相对令明楼目瞪口呆。短暂凝视,彼此相搏。

阿诚身轻如叶。

明楼重之如铁。

两人身到步到,明楼力量迸发迫使阿诚回身自救,明楼的长枪对准了阿诚。与此同时,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也对准了明楼。

一头乌发,一袭锦缎棉袍的贵婉持枪对准明楼,三人成对角之势。

“是你?”贵婉惊疑道。

“果真是你。”明楼并没感到惊讶。

贵婉看清了明楼,把枪一收。

“你不是在哈尔滨吗?”明楼追问了一句。

“我们想多开辟一条交通线,这个交通站,直属中央交通局。”贵婉说,“他叫明诚,是我发展的下线。”她那意思,叫明楼放下枪。

明楼狠狠地盯着阿诚,阿诚瞬间已经知道明楼的真实身份,突然不知所措,惶惑起来。阿诚不知道明楼是“蓝衣社”的特务,更不知道他还是地下党。他曾经预料过明楼知道自己涉足“政治”的强烈反应,但都远不如今夜相遇之惊心动魄。

明楼把枪一收,直接扔给阿诚,阿诚接住长枪。

明楼上楼,阿诚跟着。“跪在这!”明楼停下脚步,回头丢下冰冷的一句话。

阿诚怯怯地跪下。

贵婉看了看两人,点燃一支烟,顺手给明楼倒了杯玫瑰红茶,“你们认识?”贵婉问。

“别假惺惺地问,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发展他做下线?”明楼坐下来,喝茶。

“我们是一年前在巴黎大学一场图书分享会上认识的。”

“一年前?!”明楼用力一磕茶杯,倏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找东西。

“你找什么?”

“有拐杖吗?”

“没有。”贵婉答。

明楼看见花筒里插着一把雨伞,顺手把伞抄了起来朝阿诚走过去,贵婉猛地挡在他面前。

“搁下。”贵婉喊道。

“让开。”明楼语气沉稳却透着严厉。

“他是我的下线。”贵婉说,“我有权保护他。”

“他是我弟弟。”明楼冷冰冰地说,一把推开贵婉。因用力过猛,贵婉又穿着高跟鞋,“咯噔噔”退了几步。

明楼拿着伞,对着阿诚抬手就打,几乎不分头面。这一次,阿诚不敢避,紧着身子迎接着明楼的怒火。贵婉走过去,用力拿住了伞,说:“够了,别打了。他明天就得走,他有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青瓷’要护送43号去莫斯科。”

“你换人吧。”明楼断然拒绝道。

“不行。”

“不行也得行。”明楼抽伞,伞被贵婉用力一拽,拽到手上。

贵婉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43号就是‘青瓷’,他这次是自己送自己,明白了?”

“混蛋。”明楼骂了一句,松了手。

“我们内部出了叛徒,所以才放了烟幕弹。”贵婉说,“让敌人误以为我们这次走两个。其实,是因为交通局出了问题,我们打算保存实力,送‘青瓷’去莫斯科受训,暂时解散这个‘巴黎护送站’。”

“他怎么走?”明楼问。

“明天早上,从巴黎北站出发,先去柏林,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然后去莫斯科。”

“直接走?”明楼看了看阿诚,阿诚低着头,不敢看他。

“是。从西伯利亚铁路走,中途转道到柏林,到了柏林再补办苏联的入境护照。”

“他行吗?”明楼有些不相信。

“他又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

贵婉的话让明楼瞬间明白了,明白阿诚已经瞒着自己做了很多事,问道:“他送过几个?”

“年内送了三个,今次是自己送自己,算第四个。”

明楼心里顿时像压下一块石头,压得难受,呢喃着:“第四个!”

他站起来,对贵婉说:“你们小组出了叛徒,哈尔滨警察局的鹰犬已经撒开网了,这个花房很可能被监视了,你们怎么走?”

“我知道!”贵婉表现得极其镇定。

“你知道?”

“对。可是我必须待在这。我丈夫是这条红色交通线的负责人,他会在凌晨两点,准时过来接我。当然,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我今天的任务,第一,让阿诚安全撤离;第二,等我丈夫。”

“阿诚走进这座房子,死期也就到了。”明楼断言。

“你既然能找到我们,你就能救他。”贵婉说。

“你呢?”明楼问。

“我,如果我丈夫没有落入敌手,我们今天就能逃离这里。如果,我丈夫死了,或者叛变了,我会在凌晨两点被逮捕,或者被枪决。”贵婉说,“你知道,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

“一起从后面撤离。”明楼果断决定。

贵婉拒绝道:“不行,我要等我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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