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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巧计建湘军.2

作者:度阴山 当前章节:125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5:37

曾国藩知道,这是带着浓厚情感的欢送会。骆秉章兴奋地说:“皇上的圣旨我们已知晓,曾大人很能干,希望到衡州后继续发光发热,拯救众生。”

曾国藩赔着笑,骆秉章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走?”

曾国藩感觉到了,如果他回答,现在就走,骆秉章和那些官员非抱着他的头亲几口不可。为了不扫这些人的兴,他只好把去衡州的日子提前:“明天一早就走。”

官员们小声“嘘”起来,曾国藩讪讪地笑了一回,灰溜溜出了巡抚衙门。转过墙角,他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喘着粗气道:“和血吞,和血吞!”

1853年9月最后一天,曾国藩和他的“大团”在长沙城鞭炮齐鸣中黯然地离开,它留给长沙城一个火药味十足的背影。

去衡州的路上,曾国藩绕道老家湘乡看望家人。曾麟书对儿子在长沙的行径早已耳闻,不禁愁肠百结,这位老人眼睛通红地叹道:“我的儿啊,你是活生生被长沙赶出来的啊。”

曾国藩虽心知肚明,嘴上却不承认:“老爹这话差矣,我是去衡州练兵,我要练出一支比八旗、绿营强悍一百倍的部队,我要平定长毛贼乱,还天下太平。”

曾麟书流下泪水:“你该把绿营兵枪击你的事说给皇上听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曾国藩握住老爹干枯的双手,加重了语气:“打脱牙,和血吞。埋头苦干必有扬眉吐气之日。”

曾麟书非常赞赏儿子这种性格,再看到儿子脸上坚毅的表情,心情已平和。曾国藩此时也感觉到兴奋,突然畅想起美好前景,可当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地来到衡州后,立即蔫了。

衡州政府官员早就接到省政府的口头警告:曾国藩这厮被我们赶到你们衡州,你们如果有能力也可照葫芦画瓢,倘若没有能力,也不可帮他。

衡州政府谨遵上级教诲,所以曾国藩到衡州后,发现自己连个办公地点都没有。去找衡州政府,衡州政府摊开双手,还耸耸肩说:“我们就这条件,有时候连政府部门都要去庙里办公。您自己想办法吧。”

曾国藩只好自己想办法,办法很快就有了。有一富户人家特别担心土匪来抢劫,见到曾国藩到来,喜出望外,所以把自家的祠堂借给曾国藩当办公室。

解决了办公场所,下面的问题就不请自来:这是个什么部门呢?倘若有信件往来,他的地址总不至于写“××家祠堂”收吧。

曾国藩琢磨好久,才把一面“统辖湖南湘军总营务局”的牌子挂了出去。可才挂上,他意识到不对,马上又摘了。这个牌子太张扬,而且和他的职权也不符,他在湖南是帮办,不是统辖。他又开始琢磨,想到了当初在长沙设置的审案局,这是个在湖南臭名昭著的部门,可此时没有办法,只好再把它请出来。

办公场所和牌子都有了,更大的难题马上摆在他面前,当然这个问题也是大多数人的难题,它的名字叫“钱”。

曾国藩到衡州建军队,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不可能从政府那里拿到钱。他又没有点石成金的法力,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众筹。也就是劝那些富绅捐款,当然,不可能白捐。曾国藩允诺会由国家授予他们一些荣誉性的虚职,还有省政府给的大奖状。第一个被“众筹”的自然是曾国藩办公场所——祠堂的主人,主人很不情愿。他说,我已把祠堂免费让你们办公,这也算捐款啊。况且,你们从我这里拿了钱,将来是否真能保护我们,还是未知的。

这是大多数富绅的想法,所以众筹失败。曾国藩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强行众筹,派兵到各个富绅家里,如果拿不到钱,就捉人。由于很多人都闻“审案局”而丧胆,所以咬牙捐出了一些。

虽然如此,曾国藩的众筹之路走得仍不顺畅,他唉声叹气地对同事们说:“众筹之难,难于登天,费尽心力,仅得毫毛。”

不过他毫不气馁,一方面强行众筹,一方面四处宣传。天下事都有例外,有人就主动找上门来,要给曾国藩捐一笔让他目瞪口呆的军费。此人叫杨江,是已故湖北巡抚杨健的孙子。他让人扛着两万两白银来找曾国藩,指着银子说:“你收下,条件只有一个,把我爷爷列入祀乡贤祠。”

曾国藩被银子发出的光芒刺痛了眼,乐不可支地答应了杨江的请求。但他没想到这么点小事办起来却相当困难,咸丰皇帝得知他的请求后,马上严厉地回信道:“杨健这厮曾受过处分,其官声、政绩都不配入祀乡贤祠。名位乃国家重器,你怎么就把它当成尿壶随便予人?我看你是袒护同乡,私欲茂盛,可恶至极。降你一级!”

曾国藩大为郁闷,不是郁闷被降职,这是无关痛痒的处罚,他郁闷的是,怎么为理想做点事,就这么难。

幸好苍天垂青他,在他两手都硬的情况下,军费方面虽捉襟见肘,他也勉强把军队的架子搭了起来。可架子搭起来,里面要填充什么内容,也就是说,他要建立的这支新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还没有成熟的答案。

他当初建立的“大团”,只是在训练上改弦更张,实质上,“大团”仍是民兵部队。曾国藩是个善于分析归纳的人,这种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从现存的事物中发现不足,并反向推理,从而得出自己的创见。

清帝国的武装力量主要有兵、勇和团练三部分。“兵”指的是八旗(满人部队)和绿营(汉人部队),八旗有二十五万人,绿营有六十四万人。八旗和绿营是父子相承,世代为业。正是因为有铁饭碗,再加上国家承平日久,所以这两支部队已不能打架。“勇”是国家临时招募的特种作战部队,称为官勇,有事时招募,无事时遣散。

我们常常在关于清朝的影视作品中看到士兵的后背有“兵”和“勇”的字符,指的就是这两种军队的士兵。

团练就是民兵,它和“勇”不同的是,“勇”是国家招募,吃公粮,团练则是后娘的孩子,只能自力更生。

曾国藩就此分析归纳,得出了他的新军模样:它应该介于官勇和团练之间,又应兼二者的优点。一方面,这支军队应该如官勇那样得到训练和整编;另一方面,它不应该被解散,它应该和八旗与绿营一样,存在是常态。

架子里知道填充什么内容,剩下的就是实行的问题。士兵来源主要是健壮、朴实的山乡农民,绿营兵不收,集镇码头上油嘴滑舌之人不收,曾在衙门当差的书役、胥吏更不收。

至于军官,更是条件苛刻。他按理学标准提出四个条件,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淡薄功利心,第四要能吃大苦耐大劳。

有人问他,这四条标准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曾国藩洋洋自得地回答:“第一条,治民之才不外公、明、勤三字,不公不明则士兵不会心悦诚服,如果是头懒猪,则军务巨细都会废弛不治。

“第二条,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看你如猛虎出笼,当然会拼死向前。

“第三条,军官如汲汲名利,升他官稍晚,他就怨恨;给他薪水稍低,他就黯然伤神,如此,还有什么精力打仗?

“第四条,能吃大苦耐大劳,必须要身体强壮,每天都病怏怏的,敌人未来,自己先病死了,要了这种人就是累赘。”

最后,曾国藩总结说,“其实这四条只是外在标准,我有一条最具天理的标准,那就是忠义血性。一个人只要有忠义血性,有崇高的政治思想,无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妓院里的龟公,都能做我这支军队的军官。”

在士兵的编制上,曾国藩煞费苦心。这支军队的基本作战单位是营,每营五百人。他按县籍编组分营,这些人能成为一个营,类似传销。他们呼朋引类,或是同族、或是同乡好友,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家都沾亲带故,所以在战场上能互相照顾,不肯轻弃战友。按县籍编立营头,还有一层深刻之意。指挥官所带的是他本籍贯的人所组成的营,他只能指挥他的营,却不能指挥别的营,但这些营都必须听从曾国藩的指挥。这就是“分而统之”的智慧,它能防止大权旁落。

除了这些,曾国藩最高明的创建就是把军队国家化变为军队私人化。他对全军训话说:“将来咱们必能建功立业,得到朝廷的赏赐。可你们给我记住,无论你被朝廷授予什么官职,哪怕是一品大员,只要在你们上级面前,必须要毫无条件地服从命令!也就是说,朝廷的排名和在我这里的排名是不同的。”

这是政治教育,终这支湘军一生,政治教育都是它的主旋律。曾国藩的政治教育就是理学教育,他把理学的种种规定很巧妙地融进军队中,要他们守纪律,不得扰民,不守纪律、扰乱民众就是伤天害理,不必军法处置,老天就会收拾他。他要士兵们唤醒内心的良知,为国为民贡献全部力量,消灭长毛匪,让天理正常循环,让人心归于平静。

曾国藩的口才是无敌的,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曾国藩都会喝掉大量清水,原因只有一个,他口干舌燥。任是谁,站在高台上对着下面一群仰面如听圣人讲道的人说上三四个时辰,都会口干舌燥。开始,这些乡巴佬看到曾国藩挥汗如雨、张牙舞爪的样子,都偷偷嬉笑。但后来,曾国藩不厌其烦的毅力感动了他们。他们开始认真倾听,而且听出了许多微言大义,深深为从前的所作所为懊悔流泪,并暗暗发誓将来要重新做人,为解放被长毛匪蹂躏地区的百姓贡献全部力量。

在取得不俗的成绩后,曾国藩对朋友说:“人啊不论贤愚,无论美丑,更不论知识的有无,只要他有良心,就能被教育。不过话说回来,教育这些乡巴佬还真不容易,虽不敢说点顽石之头,也是苦口滴杜鹃之血。”

软件和硬件都大致齐备,曾国藩把精力投到水军上,这是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除了曾国藩,恐怕没有人敢尝试,因为困难是不可想象的。

曾氏军舰

现在,我们把曾国藩和他的战友们在衡州建立的这支新军称为湘军,意为湖南人的军队。陆军建设,之前有“大团”的创建经验,还算容易,难的是水军。

曾国藩到衡州打了两个旗号,一是剿匪,二是为江忠源练军。这两个旗号也非纯是幌子,比如剿匪,湘军的陆军多次在衡州周边和小股叛乱交火,成绩不俗。再比如为江忠源练军,曾国藩也的确和江忠源进行着频繁的沟通,事无巨细。他所以要下决心创建水军,也是和江忠源多次沟通的结果。

江忠源是太平军叛乱初期和太平军打交道最多也最扎实的清朝将领,在多次的交锋中,江忠源发现,太平军在江南的势如破竹很多时候都得益于陆军和水军的亲密协作。他们往往利用长江下游水乡泽国的地理形势,水陆并进,唇齿相依,行动迅捷,攻守自如。

江忠源去信曾国藩说:“长毛贼如今占据了沿江的南京、镇江、安庆等战略要地,三面陆地,一面临江,我军虽全力进攻,长毛贼却能轻易化解。因为他们能海陆救护以牵制我们的兵力,搞得我们总是焦头烂额,有力使不上。要想收复长毛贼占据的沿江城市,必须先拿到制江权,要想拿到制江权,必须干掉敌船,要想干掉敌船,你想想,咱们该怎么办?”

曾国藩回信:“建一支水军!”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曾国藩和他的战友们都是旱鸭子,虽然生活在南方,但大多数时间都读书了,连船的大致构造都搞不明白。这就只能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白手起家。

1853年10月,曾国藩在衡州找了个池塘建立船厂,开始制造战船。他把湖南全省数得上的能工巧匠都请到衡州,大家召开特大型会议,探讨建船。会议听取了曾国藩关于建立世界第一水军的报告。报告结束后,工匠们各抒己见。有的工匠诚实回答,船身上精美的雕饰他天下无二,但造船不会。还有的工匠临时抱佛脚翻鲁班遗书,其余的工匠觉得这是政府工程,应该能大赚一笔,所以劝曾国藩别建战船,因为他们最擅长造战车。

曾国藩垂头丧气,会议结束后,他再次感悟到凡事都要靠自己的格言,端坐在床上开始“格物致知”。格了好久,他没有格出战船的制造方法,却格出了不必造战船的堂皇理由。他叫来湘军的巨柱塔齐布、罗泽南和王錱说:“战船这东西中看不中用吧,如果船大,太笨重,行进起来不方便;如果船小,在水浪中会晃动,必不能战。”

三人认真想了下,觉得有道理。曾国藩就拿出自己的主张:“咱们制造木排,这东西既免于笨重,又不会晃动,实在是水上第一利器。”

王錱一笑,带着点嘲讽:“我读了那么多书,从未见过有人用木排当战船的。”

罗泽南犀利地看了徒弟王錱一眼:“你还是读书少!”

塔齐布是曾国藩的信徒,曾国藩说牛能飞,他都信,所以有点迫不及待地问:“咱什么时候开始?”

制造木排,费不了多少工夫,很快,一支庞大的木排就制造出来,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弟兄们站在河边,看木排试水。顺流时还可以,但逆水行进时简直比登天还难,尤其是稍遇风浪,木排不必等敌人来攻就自我终结。

曾国藩在哄笑声中收场,他闭门思考,终于否定木排,又把思路拉回木船上。凡事都要靠自己,曾国藩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推开大门,喊了一声:“来啊,给我纸笔。”

他要自己设计战船!

曾国藩不是胡闹,也非闭门造船。湖南有赛龙舟的传统,曾国藩就按照龙舟的样子画出几条战船,当然他还做了些改进。比如把龙舟加宽,木板加厚,把龙舟的“龙头”制造成几根尖锐的木桩,作为冲击敌人战船的刺刀。

“曾氏军舰”制造完毕,曾国藩下令在河边试水,湘军弟兄们又来观看,嘻嘻哈哈中,曾国藩感觉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果然,龙舟一下水,速度的确惊人,可人人都看出来了,经不起碰撞,水中一根木棒就能让它晃荡半天。“曾氏军舰”黯然收场。

连续两次打击,并未让曾国藩气馁。他如果灰心丧气,他就不是曾国藩。

塔齐布看着曾国藩在设计室神魂颠倒的样子,大为发愁,罗泽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为他干着急,理学在此时派不上任何用场,恐怕朱熹复生,也难以找出战舰的“天理”来。

就当曾国藩在设计室里来回晃悠,胡言乱语已近走火入魔时,救星来了。江忠源听说曾国藩在衡州鼓捣军舰的情况后,派了一位懂战舰制造的人来了衡州。此人其实也是个半吊子,画出的广东快蟹船、舢板船和长龙船图纸总会缺点什么。曾国藩就主动做设计室一把手,半吊子设计师缺了什么,他就冥思苦想给补上。

在两人不分昼夜的苦心设计下,终于有了一份合格的战舰图纸,制造出来试水后,效果还不错。曾国藩激动得一夜不睡,第二天就把湖南境内的能工巧匠们邀请来,1853年12月,衡州造船厂和湘潭两个分厂成立,开始夜以继日地大批量制造战舰。

战舰图纸只是介绍了船舰的大体模样,而船的具体结构尺寸,乃至每一个部件都没有详细说明。所以工匠们在制造船舰时,曾国藩全程参与。他和工匠们反复设计,不断实验,甚至连帆樯桨橹的位置都每一寸每一寸地试验,以期让它们发挥最大效能。

曾国藩深知,这支水军将来是要和太平军争雄的,所以绝对马虎不得。造船上,曾国藩精选广西出产的木料,力求坚固耐用。对于炮的质量和安装更是讲究到极致,当时中国各省筑造的大炮炮身笨重,射程极短,重达三千斤的大炮射程上竟不如百斤重的洋炮。曾国藩花费重金,让人从广东购买大批洋炮,并组织人力反复试验,解决了一系列技术难题,把它完美地安装到战船上,由此建成了当时中国技术最先进的内河水师。

湘军水师共有快蟹舰四十艘,长龙舰四十艘,舢板舰八十艘,快蟹舰在战船中最大,安装的大炮也最多,是主力舰。长龙舰小于快蟹舰,装有火炮,行驶比快蟹灵敏,是巡洋舰。舢板舰最小,行驶轻捷,配有火器,是驱逐舰。

没过几年,曾国藩就用这支配备大量洋炮的舰队夺取了长江的制水权,为太平天国的覆亡掘开了坟墓。

湘军水师共有十营,和陆军一样,每营五百人。这只是建成之后的规模,初组建水师时,还是困难重重。首先是湖南人多以上船为苦,视水战为洪水猛兽。有人来应聘,一听说是水师,掉头就走。曾国藩好不容易招募了三千多人,再也招不上一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陆军改为水军。士兵们必须服从命令,只能唉声叹气。营官们却死活不干,跑去和曾国藩说理。

营官彭玉麟说:“你让我在陆地当个小兵都可以,就是别让我去水上当什么营官,我真是做不来。”另一营官杨载福也说:“我一见水就晕厥呕吐,平时喝水都不敢用大碗,让我去水上指挥战斗,和送死有何分别。”

其他营官互相议论,都支持彭玉麟和杨载福,整个大堂喧嚣如滚雷一样。曾国藩不是不知道这些陆军营官的本事,尤其是彭玉麟,读书人出身,却拥有超绝的军事天赋,是个陆地之虎。把这样的人才从陆地弄到水上,实在有浪费之嫌。

但没有办法,曾国藩言辞恳切地向他们诉苦,“战舰都有了,士兵也有了,如果你们不做,那就没人来做了,咱们辛苦创建起来的水军就得解散。你们不为我曾国藩想,不为大清帝国想,就为那些出了无数力气的工匠们想想,还为那些从广东运来大炮的苦劳力想想。将心比心,浪费别人的劳动果实是可耻的,你们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战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烂在水里吗?”

见营官们不出声了,曾国藩趁热打铁:“我的兄弟们,看看外面那些战舰,咱们没向朝廷要一个铜板,全靠咱们的厚脸皮到处化缘,才建立起来的。你们忍心看着咱们化缘的成果灰飞烟灭吗?”

这番话,说得众营官们很惭愧。虽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曾国藩,尽力当好这个水军军官,让曾国藩高枕无忧。

曾国藩不可能高枕无忧,原因就在于世界上有个叫“咸丰”的催命鬼。

咸丰三催曾国藩

曾国藩到衡州建湘军,咸丰皇帝不太清楚。但江忠源了如指掌,江忠源后来把曾国藩的宏图大展报告给了中央政府。咸丰并无不满,因为当时正是用兵之计。1853年11月,太平天国西征大军向武汉推进,咸丰下令要曾国藩率海陆军增援湖北。

曾国藩懊恼江忠源的大嘴巴,当时水军刚刚成立,连打鱼都困难,何况是打仗。曾国藩对江忠源抱怨说:“我原意是等把水陆两军练好后再上报朝廷,你的嘴怎么就没把门的,提前透露出去了?”

江忠源回信说:“我说你啊,读理学读傻了吧。朱熹说先知后行,但知行应该合一,去战场练兵要远比你在操场上练兵进步得快。况且……”江忠源嘲讽道,“皇上只是让你去配合正规军作战,没让你担当主力,你慌张个什么劲?”

曾国藩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不当主力我去干什么,正规军根本就打不了仗,我去配合他们送死吗?

他当然可以不搭理江忠源,但对咸丰却马虎不得。琢磨了一天,想到了如何搪塞咸丰。他对咸丰说:“衡州周边匪徒有春风吹又生之势,我若离开,他们和太平军连成一气,后果不堪设想啊,所以我不能走。”

不多久,曾国藩又收到咸丰的圣旨。咸丰说:“长毛贼在进攻安徽庐州,你即刻带上你的人入安徽,支援庐州。”曾国藩拿上次的回信复制一回,发了出去。1854年2月,咸丰的圣旨又来了:“长毛贼进攻黄州,曾国藩你他娘的赶紧带人去增援。”

曾国藩三次不出兵,不是懦弱,更不是保存实力。他很明白一个道理,太平军骁勇善战,名将众多,没有一支劲旅绝不能去碰他们。而且和太平军一决雌雄的战场是在水上,他的水师还羽毛未丰,绝不能高飞。

他给咸丰回信说:“衡州乃湖南省之重地,我若离开贼必来,容我剿灭衡州附近土匪后,再出山。”

曾国藩摇摇摆摆的“千呼万唤不出来”,咸丰终于发了雷霆之怒。他给曾国藩回信,语气充满了讥讽:“你真是吹牛不打草稿,好像衡州离了你就会从世上消失一样。我也和你打过交道,我只是想问一句,你的才能行吗?平常牛气冲天,以为天下人都不如你。如果你的话能抵上你一半才能,我还真放心,倘若遇事后一败涂地,岂不是贻笑天下。好吧,我暂时相信你的话和你的才能是相匹配的,你出山给我看啊!”

收到咸丰的信,曾国藩心里翻江倒海。皇上竟然说他吹牛,而且还说得这么露骨,真让他无地自容。他反复思量,上下考量,用尽全部感情给咸丰写了封回信。在陈述了船炮未备、兵勇不齐的情况之后,他突然慷慨激昂起来:“我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只能用一颗忠诚不避死的心报答您,至于成败利钝,全不在放在心上。如果皇上真要我出军,那我就出军。但我敢肯定,必是死路一条。到那时您会对我超级失望,我仍是死路一条,与其那样死路一条,不如现在您就治我个畏惧不前的罪名,这样我虽死,却能保住千万人性命,死而无憾。”

写到这里,曾国藩想起自担任团练大臣后在长沙受的屈辱,又想到来衡州后的白手起家,不但步履维艰,还得到无数的讥讽嘲骂,他不禁眼眶湿润,继续写道:“湖南官员不理解我,给我难堪,皇上您也不理解我,非让我出兵自取其辱,一旦我兵败,必会被人唾骂至死。身死却不能报效国家,一想到这里,我在大半夜都能哭醒。希望皇上能理解我的进退两难境地,不要逼我出军,要不了多久,我羽毛一丰,定会建下破天荒之大功,以报圣恩。”

咸丰被这封信感动了,不再催他出军,同时还安慰他:“成败利钝固不可逆睹,但你心可昭日月,并非只有我知。”

曾国藩收到咸丰的信后,当着湘军将领们的面,嚎啕大哭,拿着信给众人观看,哽咽着说:“皇上真是怜悯我等啊,皇上万岁!”

皇上在遥远的北京怜悯他,解决不了他眼前的麻烦。麻烦来自王錱,王錱向他发出了挑战。王錱是湘军的元老级人物,开始和曾国藩合作时很融洽,王錱才能出众,雄心勃勃。曾国藩当初在长沙时见人就夸王錱志大才高,前途无量。

王錱虽然雄心勃勃,但胸有主张,他是理学家罗泽南的弟子,深深懂得规矩的道理。他本来和曾国藩的关系不错,可自到衡州后,关系渐渐恶化。曾国藩来衡州是打着为江忠源练兵的旗号,但很快王錱就发现,曾国藩是在为自己练兵,他要建一支曾家军。

咸丰第一次催曾国藩增援湖北时,王錱就鼓动曾国藩出兵,曾国藩死都不出。太平军很快攻占汉口、汉阳,长沙人心浮动。湖南巡抚骆秉章也写信给曾国藩,要他来长沙协防。曾国藩理都不理,王錱拍案而起,带着他的那一营五百人从衡州奔回长沙。一到长沙,王錱就大肆招募士兵,将他的一营扩充到三千人。

骆秉章对此大力支持,因为长沙兵力不足,又指望不上曾国藩。曾国藩却很不高兴,因为王錱招募士兵的事并未向他汇报。但他隐忍不发,不久后,在新任湖广总督吴文镕的左右周旋下,太平军退屯黄州,长沙局势缓和下来。曾国藩马上去信责备王錱,“你名义上算是从前大团的人,在衡州咱们也建立了上下级关系。你在长沙招募士兵,却不向我报告,是何道理?我现在郑重告诫你,我在湘军里给你留了三个营的空额,你迅速带你的人回来。”

王錱气得怪叫:“三个营就才一千五百人,你这是要我裁撤一半兵力啊。我回去你个鬼啊。”

曾国藩见王錱毫无动静,又去信说,“你的士兵必须减员,选出三个营长来,不必你指挥,指挥权由组织决定。另外,你速来衡州参加会操,开出一份名单,把不肯来的人写上,以后我不会要他们了。”

王錱继续生气,且拒绝回信曾国藩。曾国藩矢志不移,意志顽强地给王錱写信。1854年2月,彻底搞定咸丰的催促后,曾国藩决定和王錱摊牌:“咱们奉朝廷之命,兴君子之师,章程必须划一,怎可参差错乱,各立山头。你如果要立山头,别打着湘军的旗号。”这封信仍未得到回音,曾国藩怒了,派出四名将领去接替王錱的四个营军官职务,同时命令王錱只统帅一营。

王錱这回不生气了,反而对曾国藩的一厢情愿大笑不已。曾国藩看着狼狈而回的被派去的四名军官,恼羞成怒地给骆秉章写信,夹枪带棒地说:“王錱这厮反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我把话放这里,您如果同意他归我督带,就必须受我节制。倘若他不想受我节制,您又命令不了他,那我在此宣布,湘军从前不曾,现在不曾,将来也不会有王錱这个人!”

就这样,湘军的祖师爷之一王錱被曾国藩逐了出去,曾国藩通过驱逐王錱,再次稳固了他的领导地位。

曾国藩见死不救:江忠源之死

和王錱是明争,和江忠源则是暗斗。江忠源是自太平军造反以来,战场上最清醒最干练的将军,受到清政府一个接一个的大奖,所以曾国藩当初才打起为江忠源练兵的旗号跑到衡州。

也许不仅是为了迷惑清政府和江忠源,曾国藩当时真就发自良知。他信誓旦旦地向江忠源保证,我去衡州练兵就是为了给你作为“扫荡天下之具”的。江忠源至为感动,对曾国藩表露心迹:我江忠源能光耀门庭,就全靠兄弟你了。

很快,江忠源就在现实中发现曾国藩靠不住。1853年秋,江忠源在江西九江一带抵抗太平军,他的楚勇兵力不足,所以去信曾国藩问,有没有新出炉的士兵,赶紧搞点来给我用。

曾国藩连咸丰的圣旨都敢不遵,区区个江忠源算个啥。他回信给江忠源,士兵还是半成品,不能立即出炉,你少安勿躁。江忠源并未生气,因为他知道曾国藩做事很慢,所以就调了云贵、湖广的绿营兵六千,与自己的楚勇合成一万,艰难抵抗太平军。

曾国藩得知江忠源调集绿营兵后,去信揶揄道:“绿营兵纪律败坏,怎么能打仗,您要三思啊。”

江忠源夹枪带棒地回信道:“我倒是想用你的兵,可你太慢了。”

曾国藩发现了江忠源的不满,慌忙回信道:“你不要着急,我已训练出三千士兵,再训练六千,就双手呈送阁下做建功立业的工具。”

江忠源突然发现曾国藩在和他玩太极,由于前线吃紧,所以没空和曾国藩纠结。但曾国藩却对他穷追猛打起来,曾国藩对湖南巡抚骆秉章与新任湖广总督吴文镕说,江忠源的楚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听说他们常常骚扰百姓,进驻一地后的头等事就是抢劫。政府正规军不可用,楚勇也欠精练。

吴文镕是曾国藩举荐上来的,同时还是曾国藩的师长,所以自然不自然地就偏袒曾国藩。骆秉章对曾国藩虽成见渐小,却站在公理之上,对曾国藩冷嘲热讽:“正规军不成,楚勇欠精练,我听你的意思只有你的湘军才是天下唯一的精兵。但我怎么就没看你们湘军有一人在战场上?”

曾国藩险些被问了个跟头,回信骆秉章:“羽毛不丰不能飞。”

骆秉章只回了一行字:“你不飞,就闭嘴。”

江忠源对曾国藩的风凉话极为在意。他认真给曾国藩回了封信,一针见血地解释道:“‘勇’是否可用,关键在带勇之人,和‘勇’本身无关。好人带坏‘勇’,也能把”勇“带好;坏人带好‘勇’,也能把勇带坏。你总说你的湘军这样好那样好,到现在我也未亲眼见到,先假设你的湘军是好的吧。可你是否想过,现在是好的,将来解散后还一定能好吗?”

曾国藩根本没考虑那么远,他在全心全意处理眼前的问题、脚下的问题。江忠源的一番话让他更加坚定了这样的信念:他不会把一兵一卒交给任何人,包括江忠源。1853年冬天,曾国藩写信给骆秉章说:“我正在夜以继日地筹备水军,等船炮齐备后,我愿意带着我的湘军跟随您左右。”

骆秉章惊叫:“曾国藩这是要自己指挥湘军啊。”

半个月后,太平军攻陷黄州,咸丰催曾国藩出师,曾国藩死都不肯,江忠源催他赶紧来,他一字不回,但却给吴文镕去信嘘寒问暖:“这次贼有多少人?需要援助吗?我带领湘军去如何?您好好斟酌,速回我信。”

江忠源得知此事后,气得一跳三丈高:“曾国藩这畜牲,这是想抛弃我依附吴文镕啊。”

曾国藩得知江忠源的反应后,马上去信安抚:“兄弟最近如何,我正准备东下,配合吴文镕总督的‘四省合防’计划,另外也为阁下澄清天下之用,我已做好三年不归之想。”

江忠源接到信后,“呸”地吐到信上,火气上涌道:“曾国藩这厮,拿吴文镕压我,还要亲自领兵,给我练兵言犹在耳,打着我的旗号,拉自己山头,真是卑鄙!”

江忠源不会想到,与下面即将发生的事相比,曾国藩这封信的想法实在太高尚了。1853年11月中旬,太平军攻取安徽桐城,兵锋再指舒城,安徽北部危急。清政府急忙调江忠源去安徽北部支撑危局。

江忠源忠贞可鉴,连夜从湖北汉口急行军往安徽庐州。抵达六安时,突然生病,并且日益沉重。12月中旬,稍有好转,于是亲率二千楚勇进抵庐州。他才到一天,太平军就把庐州合围,开始了猛烈进攻。咸丰下令曾国藩驰援,曾国藩按兵不动。他的军官夏廷樾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请求他率师东下,解救江忠源之急。

曾国藩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目前我托购的洋炮还未到来,水师不能成军,绝不能出战。即使我能出师,也要先收复黄州、九江等处。大局所在,顾不得兄弟情谊,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泪流满面。”

1854年1月中旬,江忠源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兵败被杀。曾国藩得到消息后,号啕大哭,他对人说:“我这个人最有自知之明,我不善带兵,完全寄希望于江忠源兄弟,想不到他未等我练兵完毕,就离开人世。我练了这么多兵,造了这么多军舰,有什么用啊!”

他哭得越伤心,站在他身边的军官们就越觉得他虚伪。几个曾和江忠源并肩战斗的军官带着自己的士兵趁夜离开他,投奔骆秉章去了。曾国藩又是一阵伤心,还未等憔悴的心平复,马上流言来攻。湖南大批官僚和士绅毫不留情地攻击他,对江忠源见死不救,连畜牲都干不出来的事,竟然被他曾国藩干了。

曾国藩把脸憋得铁青,如死尸一样静坐不动,静坐了很久很久,才掏出日记写道:“荆轲之心化为贯穿天宇的彩虹,但见到者却将它视为不正的色彩而鄙薄;苌弘之血化为碧玉,而赏玉的人将他视为破石而丢弃(虹贯荆卿之心,见者以为淫氛而薄之;碧化苌弘之血,览者以为顽石而弃之)。”

荆轲是战国时期燕国聘请的去刺杀秦始皇的刺客,被杀后化为彩虹;苌弘是春秋时期周王朝的高级官员,被冤而死,流的血三年后化为碧玉。

曾国藩其实是想说,你们这群人都冤枉了我,我不是畜牲。我只是不打没把握的仗,炮舰不齐,哪怕只缺少一门炮的情况下,我都不会出省作战。这就是我,一个脚踏实地,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做好准备不出马的曾国藩。

也许湖南的官员和士绅们真的误会了曾国藩,他是真的抱定“炮舰不齐不出省”的决心,所以他不但对兄弟江忠源见死不救,对自己的师长吴文镕同样如此。

吴文镕在太平军猛烈围攻时,曾一天发数道求救信给曾国藩。曾国藩看着信直哭,据说他当时真想出战,他和吴文镕的关系非同一般,多年的师生情谊,还有个现实问题,吴文镕一旦出问题,那在湖广地区,就没有人替他说话了。

可他咬牙忍住了冲动,去信给吴文镕,说明了自己不能出战的原因:炮舰未齐,出战就等于送死。又声泪俱下地劝吴文镕自己想办法,真情实感力透纸背。吴文镕终于被说服,在料定自己必死的情况下,去信给曾国藩,要他一定要保持这种高度谨慎的态度,万不可草草出兵。

吴文镕殉职后,曾国藩哭得死去活来,但即使在湘军内部,也有很多人认为他在演戏。的确,对兄弟师长统统见死不救,无论你写多少家书、多少日记,无论你生花妙笔还是口吐莲花,都无法解开世人心上的结:你曾国藩总说时机未到,到底什么时候才到时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兵?

曾国藩站在衡州造船厂最高处,看着最后一门洋炮严丝合缝安装到船上,眼神射出夺目的光芒。他默默地说了句:“可以出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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