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气急败坏:“你们这群蠢才,我说的是鄱阳湖里的将士们,那可是两千精锐啊。”
曾国藩的担忧并未成真,因为当天夜间,石达开的一支机动舰队突然冲入他的大战舰群,灵活性和有备而来,把曾国藩行动不便的大战舰打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惨叫。
在江面上有机动舰队,沿岸则是太平军的陆军精锐,这些人用大口径巨炮朝着曾国藩舰队持续不断猛轰。火光冲天,蔚为奇观。
曾国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太平军那些如跳蚤一样的小船驱赶出战舰群。第二天晚上,曾国藩在弥漫的月雾中长吁短叹。有人安慰他:“青山还在,何愁没柴烧。你看咱们的舰队群虽被长毛打得残缺不全,但仍浮在江面,找时间修理下就好了。”
说这话的人是曾国藩指挥舰的舰长刘盛槐,自湘军成立后,刘盛槐就坚定无畏地跟在曾国藩屁股后面,每当曾国藩有愁闷之事时,他的身份就变成了心灵导师。
曾国藩摇头对刘导师说:“我忧虑的不是咱们,圣人说,立己达人。先为别人着想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我焦虑的是鄱阳湖里的弟兄们啊,当然我焦虑他们也是为自己着想,他们若真全军覆没,我们也躲不了灭顶之灾。唇齿相依,阴阳互补,圣人说……”
话未完,“轰”的一声,曾国藩和刘导师只觉得船剧烈一晃,二人重心不稳,滚落在地。曾国藩紧紧抓住可以抓到的东西,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地问:“什么事?”
刘导师的心灵鸡汤此时已不起作用,船外火光冲天,每条船都发出“吱嘎”的声音,如同在曾国藩的脑子里碾过。正在二人惶遽时,有人冲进来报告:“敌人突然出现在战舰群中,我们已成了没头的苍蝇。”
曾国藩一手扶船体,一手去拾地上的帽子,同时发出嘶哑的命令:“各舰原地勿动,还击。”
原地勿动在当时情况下是个神话,石达开把小战舰全部投入战场,目的是彻底消灭曾国藩的大舰队群。所以在江面,每个湘军的战舰周围都围拢着数不清的太平军战舰。这些战舰射出火箭,抛出火球,湘军战舰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准机会逃跑。
曾国藩在战舰上大呼小叫,他的跟班也大呼小叫,旗手拼命地挥舞原地勿动的号旗,险些把手腕子折断,但无济于事。湘军水军各自为阵,战舰冒着浓烟纷纷向长江上游拼命溃逃。
“诚!”曾国藩一摇三晃地跑道甲板上,对着江面落荒而逃的战舰声嘶力竭地喊:“真诚无欺,平时的教导哪里去了?”
他的嗓门对湘军水军没有任何效果,却吸引了太平军的注意力。刘盛槐从舱门跑出,去拉曾国藩:“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快回舱躲避之。”
曾国藩一把推开他,怒目圆睁:“平时讲此心不动有何用,此刻正是修行时!”
“砰”的一声,在刘盛槐听来,这声响特别刺耳,因为响声就在他耳边响起,他看到一道红雨从胸前射出,映着漫天火光发出璀璨的美丽。他中弹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曾国藩正在全神贯注地慷慨陈词,根本未注意到刘导师的阵亡。直到脚下流来殷红的血,有人跑过来把他硬拉进船舱,他才知道不但刘导师已死,船上大多数人都已死。活着的士兵看到一群敌人的战舰如饿虎扑食般向这里猛冲,都奋不顾身地向江里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曾国藩质问着苍天,质问着长江,“天要亡我,奈何奈何!”
“大人快进来躲之。”护卫惊慌地叫起来,因为他看到神情严肃的曾大人居然魂不守舍地走出船舱,走向甲板。从其神态上可知,他肯定不是去指挥战斗。这些人猜中了,曾国藩冒着震天动地的炮火走到甲板最前端,双手撑住护栏,如体操运动员一样,双肩一震,整个人越过护栏,栽进了江里。
他的护卫们大惊失色,不顾刚才的性命,纷纷跑出船舱,跑到甲板上,跳进江里。曾国藩已喝够了一斤江水,却还未沉底,众护卫七手八脚将他抬出江面,想要上指挥舰已不可能,因为战舰太高。指挥舰适时地甩下一艘小船来。众护卫把直打嗝的曾国藩扔到小船上,趁着黑夜的慌乱,这艘小船飞一般的驶向岸边。一到岸上,曾国藩清醒了,拿出吃奶的力气喊道:“你们不要管我,我死都不做长毛的俘虏。”
护卫们说:“已到岸上,危险解除,咱们赶紧去罗泽南大人营帐。”曾国藩神经松弛了,长出一口气道,“今日真是好险,是我平生第一大耻辱。”
护卫们没有刘盛槐的口才,也不知在此时此地该给主帅大人灌什么样的心灵鸡汤,所以只能用行动代替言语。他们抬起曾国藩,飞一般冲向了罗泽南的陆军大营。
罗泽南闻听曾国藩又自杀未遂,捶胸顿足地跑出来迎接曾国藩。曾国藩满脸是水,还不停的有水从口中射出,这是因为长途奔跑,把他的胃颠簸坏了。
曾国藩身体和情绪恢复后,握住罗泽南的手号啕大哭。众将士们都眼含热泪,极度同情主帅的凄惨遭遇。罗泽南让曾国藩放宽心,他想了想说,虽然咱们陆军和水军都受到打击,但魂魄还在。也就是说,咱们还有机会反败为胜。罗泽南说的是事实,太平军根本吃不掉困在鄱阳湖中的那支湘军舰队,江面那支水军只是仓皇而逃,实力仍在,只要派人重新集结,又是一支虎虎生威的舰队。陆军虽时刻受到太平军的袭扰,但进攻多于防守。一切的成败还只是未知。
罗泽南不说这些话也就罢了,一说这话,曾国藩更是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掉下,脸扭曲得吓人。他摇头哽咽道:“指挥舰失去倒没有什么,关键是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罗泽南早已知道:“文案资料可以再补,这没有什么。”
曾国藩痛苦地呻吟:“不是这些。”
罗泽南想了一想,想不出还有什么比指挥舰和文案资料更重要的东西。
曾国藩泣不成声:“我辛苦写的家书和家训也失去了。”
罗泽南“哎”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安慰。
曾国藩突然紧张地抽搐起来,声音已变:“昨天上午,皇上送来的黄马褂一件、福字一幅、荷包三对,也丢了!”
“哎,”罗泽南说,“事已至此,何必想这些?能保住性命足矣。”
这句话是一针强心剂,曾国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再度抓起罗泽南的手说道:“杀身成仁才是圣贤所为。你可听过春秋时晋国大将先轸(zhěn)?”
罗泽南当然听过,先轸是春秋时期的战神,最后战死沙场。他一面讲述先轸的事迹,一面被曾国藩领着走出营帐。
曾国藩说,“我要效法先轸,战死沙场!”
话音未落,他猛地跳上一匹马,连缰绳都没有解,就做快马加鞭状,要去追寻先轸的足迹。罗泽南和跟过来的将士们慌忙把他拉下马,曾国藩要死要活,非学先轸不可。
大吵大闹了半天,罗泽南猛地提高嗓门,喊道:“曾大人别闹了,还有很多事等待您处理呢!”
曾国藩这才慢慢消停下来,然而湖口惨败、被人打得跳江自杀的事迹将永存其心。
怎么抉择都不对
1855年的春节,曾国藩在罗泽南营中忧心如焚。他给家人写信说,我终日惶惶,如坐针毡。他还说,不知这次是否能挺过来。他更说,丢了很多东西,特别是家书,只为此故,愁眉到今。
让他愁大眉的事才刚刚开始。当他惶惶不可终日时,太平军在石达开的谋划下,开始在长江北岸发动凌厉的反攻。那位笔杆子特别快的湖广总督杨霈被打得一路后撤,太平军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汉口、汉阳,武汉三镇只剩下孤零零的武昌,在刺骨的春风中摇摇晃晃。
曾国藩面临有生以来最严峻的选择。
1. 湘军全部回援武汉;
2. 湘军一部回援武汉;
3. 湘军继续逗留江西。
如果选择1,那就预示着整个湘军要回到武汉和太平军一决生死;如果选择2,那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选择3呢?
曾国藩静坐下来,半个时辰后,心绪平静,他开始使用理学方法论——格物致知。
回湖北有个好处,他可以推掉打不下九江和湖口的责任。以后北京城伟大的咸丰问起来,他的回答会很有底气,我是救援武昌啊。但也有坏处,因为杨霈这老小子还在湖北,整个湖北仍是他说了算。曾国藩想起当初杨霈抢他功劳的事,不禁鼓起了鼻子。
不能回武昌!只要把九江和湖口拿下来,他就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必再看杨霈那老小子的脸色,更不必和他生气。但武昌危急,如果见死不救,以后咸丰问起责来,他肯定脱不了干系。他站起来踱步,一个时辰后,腿有点麻木。但头脑越发清晰了:绝不回武昌。
铺开纸,他给咸丰皇帝写道:目前的形势异常复杂,湘军的进止机宜搞得我头昏脑涨。然而就在这头昏脑涨的刹那清醒时,我看到上苍指点的那道光芒。
上苍说了什么呢?曾国藩代天言道:“长毛如今进攻武汉,湖北军队肯定无法抵挡。长毛的小盘算是攻占武汉,将湘军夹在中段,断我后路,活活饿死我们。如果长毛攻占武汉,西窥探荆州,南窥探湖南,防不胜防,这是我最忧虑的第一点。第二点,如果湘军撤出江西回援武汉,则几个月来辛苦创建的战果将付之东流,实在可惜。湘军军饷全仰仗江西,湘军如果撤围九江,九江长毛势必内犯江西,湘军军饷必断绝,而且陷入鄱阳湖的轻快水军战船百余艘,士兵二千余人,也就交代了。还有第三点,湘军陆军在九江和湖口城下奋勇作战,奈何贼人拼死抵抗,我湘军士兵士气已不如从前高涨,突然撤军,更会让士气跌入低谷,到那时候回武昌就等于回地狱。”
我的意见是,湘军继续围攻九江、湖口,我调出一支精锐水军驶回武汉江面,堵截长毛水军。
聪明人一眼就可看出,曾国藩说了大半天,左旋右转的,无非是不想从江西撤兵。天老爷果然长了眼,这道奏折发出的当天夜间,突然江风大作,波涛汹涌,湘军停泊在湖口的一半水军被风浪击得粉碎。
风平浪静后,曾国藩抱头痛哭。当时的形势对曾国藩而言,已是泥泞世界。他和罗泽南掏心窝子道:“就是不发出那道围攻九江、湖口的奏章,我也无脸从江西撤兵回湖北啊。”
罗泽南说:“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去南昌,找您的老同学陈启迈。”
江西巡抚陈启迈的确是曾国藩的老同学,在曾国藩围攻九江、湖口时,陈启迈不遗余力地给曾国藩送粮送钱。曾国藩仰天长叹,格物致知了好几日,终于决定去南昌。
临行前,他把罗泽南和塔齐布叫到身边,深情地说:“九江和湖口,还是要打。水军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仰仗你们陆军。拜托两位了。”
塔齐布捶了胸口一拳道:“我一定不辜负曾大人的厚望。”
曾国藩无力地摆摆手:“这也不是什么厚望,实在是逼不得已。你们不打九江、湖口,我到南昌连站直的资本都没有。你们就是我的脊柱啊!”
这番话发自肺腑,深刻体现了曾国藩常提倡的“诚”字。三人洒泪而别,曾国藩只带了三个随从徒步而行,这是儒家修行法,目的是通过跋涉艰苦的道路来修炼内心。
从九江到南昌,路途并不遥远,所以曾国藩一行四人很快就抵达南昌。
南昌城门可以罗雀,没有人来迎接他,因为没有人知道鼎鼎大名的曾国藩会来南昌。
曾国藩径直走进南昌巡抚衙门,见到陈启迈,挂上一张苦瓜脸:“兄弟,我来投奔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曾国藩已把持不住,仿佛刹那就苍老了几十岁,他颤颤巍巍,弱不禁风,要向陈启迈怀中倒去。陈启迈慌忙躲闪,一面让人来搀扶。
曾国藩被扶进椅子,如一摊泥。陈启迈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想了一想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不必太在意。大家都没有想到九江和湖口这弹丸之地竟如此难以攻克。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
陈启迈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曾国藩摆手示意他停下。曾国藩喘了口长气说道:“我这次来,不是听圣人教诲的。请你替我办几件事。”
陈启迈“嗯”了一声,语调冷淡。
曾国藩不管这些,恢复了往日的底气:“陷入鄱阳湖的水师需要食物支援,请您速速办理。”
“哦。”
“我知道你们南昌新制造了特级战舰十三艘,我要用。”
“哦。”
“发出告示,湘军要招兵。”
“咳咳,”陈启迈用拳头顶住嘴,“曾大人,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这个巡抚看上去威风,南昌城看上去壮丽威武,其实都是空壳子,十三艘战舰是现成的,可以给。鄱阳湖水师的食物也可以给,但你做好心理准备,食物只能供他们吃个半饱。至于招兵,费用问题很麻烦。”
曾国藩站起来,整个人光芒万丈,正要开口。陈启迈打断了他:“曾大人,您来得突然,但还是准备了接风宴,吃了饭再说。”
饭非常简单,曾国藩感觉是下人吃剩下端上来的。一面吃饭,曾国藩一面感慨,这真是个成败论英雄的时代,胜了什么都好说,败了怎么都不好说。这顿饭吃得非常憋气,但正是这种残酷的现实,刺激了曾国藩血液里的顽强斗志。他吃完饭一抹嘴就跑到湘军在南昌的办事处,召开总结会议。
会议上,曾国藩听取了湘军文员们激情四射的发言,他一面听一面点头,这是出于礼貌。实际上,曾国藩发现这群未上过战场的笨蛋文员四六不懂。最后一位文员演讲完毕,曾国藩忍了多日的邪火终于发了出来。他破口大骂自己的那群文员,把自湖口惨败以来所有的憋屈都狠狠地发泄出来。会议散后,他又跑进厨房重新吃了一顿。
那天夜里,曾国藩在迷迷糊糊、噩梦连连中被叫醒。勤务兵不无悲痛地告诉他,大批文员都卷铺盖走人了。
曾国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色在月光下如同死人。他想了半天,才半死不活地说:“一个人连承受被责骂的能力都没有,还能成什么事。随他们去吧!”
勤务兵认为曾国藩有理解误区,他整理了思路,侃侃而谈:“非是如此。他们所以离开您,因为您自出山以来霉运当头,胜少败多,人家已经对你已失去信心。人人都想跟着个顺风顺水的人,攀龙附凤,得点好处。可跟着您能得到什么好处?”
曾国藩大吃一惊:“想不到别人还有这种心思?我曾国藩辛苦出山,只为天下太平,他们竟然把我当成聚宝盆。这种人走了也罢,只要李元度不走就好。”
李元度没有走,他对曾国藩倒是忠心耿耿,而且敢做曾国藩的直友。第二天早晨,他主动来找曾国藩。曾国藩去拉他的手,发出风箱似的声音:“老友,我们要好好谈谈了。”
李元度伸出胳膊去摸曾国藩,如同瞎子走路。这不是在出洋相,他高度近视,前几天又不知把眼镜丢哪儿了,所以现在走路全靠双臂和感觉。
“是,咱们该好好谈谈。”二人互相搀扶坐定,李元度说。
曾国藩情绪很激动,所以没有做长时间考虑,就脱口而出:“我一向以诚待人,想不到别人却不以诚待我,在危难时刻,离我而去。”
李元度想了一下,慢悠悠地问道:“您所谓的诚,到底做何讲?”
“不欺、无私、至虚。”
李元度找到自己的两只手掌,拍了两下,这掌声里有讽刺,曾国藩听出来了:“这是何意?”
“您说得好哇,我鼓掌叫好。可您只是说得好,做得却很差。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你不能指望别人都和你一样,以至诚之心对待别人。他们离开,必有离开的理由,这理由就是他们的‘诚’,我想,您所谓的‘不欺’就是不要欺骗别人和自己的良知吧。”
曾国藩只好点头承认李元度说得对,他撇开这个话题,谈另外的,也是他头脑中最恍惚的:“自出山以来,我连遭岳州、靖港、湖口三大败,我格物致知了许久,也搞不清楚。我是不是个不知兵的人呢?”
李元度想了想,说道:“非也,您的失败恰好是因为你知兵。”
曾国藩大惊,李元度缓缓说道:“如果岳州之败是天意,那靖港之败就是人为,用兵之术,贵在确定目标而不更改,您则是朝令夕改,所以才有靖港惨败。至于湖口之败,气太盛,以为大局在控,其实是被人所控啊。”
说完这段话,李元度慌忙去看曾国藩的脸色,但很遗憾,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隐约感觉到曾国藩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听到曾国藩又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向来善听人言,博采众长,以为己用。我的心胸虽不如古圣先贤那样宽广,但至少能容人正确之言。我刚才说‘诚’有‘至虚’的意思,就是要虚怀若谷,心胸广阔,能容纳万事万物、万人之言。”
李元度很欣慰,曾国藩继续说道:“我看这用兵啊,就如同下棋。棋术高低要先看棋谱,但临局走子,对方未必按棋谱来下,那我从棋谱上得来的阵就成了摆设。又如射箭,射箭教科书上讲的是身正,但身正也未必都能命中。因为成败都在变化万端之中。我看啊,胜败之情,就如下棋发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这段深沉的总结让李元度大为感动,他原以为曾国藩这次不可能挺过来了。曾国藩最后如释重负地说道:“人凡发一谋,举一事,必有风波磨折,只要坚忍不懈,总可有志竟成。人不怕失败,只怕在失败中沉溺而难以自拔。”
李元度激动起来,去找曾国藩的手,握紧了,声音哽咽:“大人,好样的!”
中国儒家最得意的一点就是,万物皆备于我,艰难困苦非但不能摧毁我,反而会成为磨练我的动力。我把艰难困苦和一时的窘迫当成是磨刀石,千磨万砺虽辛苦,但非得经风雨才可见彩虹!
曾国藩振奋起来,忙忙碌碌:十三艘大战舰傲然驶向鄱阳湖,源源不断的物资船只航行在江上。保住鄱阳湖的舰队后,他又招兵买马,重新构建湘军力量。同时命令罗泽南和塔齐布,只要还有一丝力量,就绝不能停止对九江和湖口的进攻。
他把全副精力都用在战场上,却想不到战场之外还有更大的敌人,这个敌人就是老同学陈启迈。
搞掉陈启迈
1855年的曾国藩只缺一样东西——钱,他干任何事都需要钱,而这些钱,中央政府给的很少,甚至是不给。所以自组建湘军以来,曾国藩始终靠两个字——乞讨——度日。
一年前攻克武汉时,他认为可以好好在湖北捞一大笔,想不到咸丰让他立即东下。虽然时间紧迫,曾国藩还是在湖北捞了一笔,但这笔钱在抵达九江和湖口时就所剩无几,随着攻坚越来越难,钱也日渐稀少。他曾向咸丰皇帝请求过发饷,可咸丰皇帝身边有些混球认为湘军是他曾国藩的武装,不是国家军队,所以不能拿国家的钱养活私人的部队。咸丰冥思苦想许久,才承诺曾国藩22万两白银,其中江西巡抚陈启迈应落实8万两。可直到曾国藩狼狈来南昌,其他14万两白银连个影儿都没有,陈启迈的8万两任务也只完成了一半。
曾国藩来南昌后,要陈启迈拿钱出来,陈启迈装聋作哑。曾国藩只好找咸丰皇帝,他情感深沉地谈了当前的局势和军饷的必要,无论如何都希望咸丰能提供他一笔钱,否则九江、湖口将功亏一篑。咸丰皇帝急了,下令给陈启迈:曾国藩要鹰毛,你不能给鸡毛,倾江西全省之力,务必保证曾国藩的军队有吃有用。
陈启迈对圣旨相当敏感,急匆匆地跑来找曾国藩,开门见山:“同学啊,搞这么大动静干嘛啊。”
曾国藩秉承儒家忠恕之道(站在别人角度考虑问题),不无歉疚地说:“同学,我真是迫不得已。”
陈启迈一笑:“我非是不支持你,咱们是同学,能不帮忙?可你来南昌多日也看到了,江西实在没有钱啊。”
曾国藩微笑着:“无论如何都请陈大人再帮忙。”
陈启迈转动眼珠:“南昌城墙上有一百五十尊大炮,你拿去吧。”
“我拿?怎么拿?”
“要你的人来搬啊。”陈启迈故作惊讶,“我给你东西,难道还要我搬?”
曾国藩有点生气:“巡抚大人你太开玩笑了,我的人都在前线卖命,哪里有时间来搬这东西?”
陈启迈又好气又好笑:“曾大人你才太会开玩笑,你的人恐怕有一部分正在南昌城收税呢吧?”
陈启迈这句话应做补充。曾国藩一到南昌,就设立了一个税务局,陈启迈收的如果是地税,他收的就是国税。最让陈启迈看不惯的是,曾国藩似乎有种先天而来的与乡绅打交道的魅力。他才来南昌几天,就和乡镇土豪们打得火热朝天。而这些土豪为曾国藩捐款捐物,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他陈启迈去乡镇要点东西,实比登天还难。
曾国藩并未被陈启迈的冷嘲激怒,而是心平气和地说:“打仗需要钱,而您拨款的速度太慢,我插手税务,是为了大清江山社稷,实属权宜之计。”
陈启迈夸张地大笑:“同学,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有人说这话的时候,说明他已打定主意讲了,而且这话对听者来说肯定不当讲,所以曾国藩没有任何反应。
“我个人认为,你的湘军在江西就是个累赘。你说你的军功是保障了江西,可现在九江、湖口都在长毛手里,何来保障江西?你们攻下来的城池,今日得明日失,于大局无补。比如汉口、汉阳,哦,对了,前些日子,武昌也失了。尤其让皇上忌讳的是,你的湘军不是国家军队,是你的私人武装。天下但凡聪明人怎么能相信你是为了大清江山社稷?”
陈启迈说得唾沫横飞,他可没有注意到曾国藩已竖起三角眼,脸上笼起乌云。
曾国藩始终坚信这样的人生哲理:在我未完成大业(消灭长毛贼)前,我不可能交出兵权,谁来抢我的兵权,谁就是我的敌人。这条人生哲理和当时的形势紧密相连,因为政府正规军不能打仗,政府正规军不能打仗的原因是腐败,所以纵然是十万天兵天将,一旦被政府领导,就会变成一群虾兵蟹将。
这是曾国藩的底线,陈启迈勇猛地跨过了这条线:他想直接指挥湘军罗泽南部。罗泽南部湘军在一个月前从九江前线撤入江西东部,防御从安徽南部向江西推进的太平军。当时曾国藩正在手忙脚乱地收税,无暇和罗泽南做亲密联系。陈启迈趁机插脚进来,向罗泽南发布命令。
曾国藩动了大肝火,儒家的自我克制荡然无存,他暴跳如雷,当着湘军高级将领们的面咒骂陈启迈越权,毁坏了同学情谊。曾国藩痛斥道:“陈启迈简直比洪秀全还可恶。”有位高级顾问腼腆地站起来,用手在脖子上一比划:“很简单,就这样。”
曾国藩倒抽一口凉气,他从未想过要对陈启迈动刀子,这是流氓做派。他毕竟和陈启迈有同学之谊,别人不仁,他不能不义,儒家思想告诉他,要想搞别人之前,必须先仁义一下。
他火冒三丈地来找陈启迈,陈启迈预料到他会来,早已准备好一切。曾国藩一闯进来,还未开口,陈启迈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冲到曾国藩身前,手里托着一幅人物肖像:“同学,来得正好,我新得一人才,早就听说你相面功夫一流,今日帮我把把关如何?”
曾国藩斜眼一看,不禁怒火中烧,那张人物肖像肥头大耳,正是罗泽南!
换做别人,早已对陈启迈挥舞老拳,但曾国藩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学习到了自我克制的本领,他用尽大力气使自己忍耐下来,不愠不火地回了一句:“我不会看相!”
陈启迈故作惊讶地向后一退,“不可能啊,我听说多年前您在京城见过江忠源后,就对人说,我看他这面相将来必立功名于天下,但当以节义死。当时可是太平盛世,长毛未起,您就从面相上看出江忠源的命运来,真是非同凡响。如今怎么谦虚起来?”
曾国藩不想和陈启迈扯皮,想了一想,问道:“罗泽南是我的人,你直接指挥他,恐怕多有不妥。”
陈启迈一笑,没有搭话。
曾国藩一拳出去,似乎打到棉花上,很不通透,只好换个角度:“我平生做人做事,最讲究一个字……”
“诚嘛……”陈启迈拉长了声音,露出轻蔑的哂笑。
“错!”曾国藩睁着三角眼,“是‘和’,和衷共济,才能移山填海。但你却总搞小动作,闹得大家很不和,如此下去,不必长毛来,我们自己就完蛋了。”
陈启迈激动起来,把罗泽南的肖像拍到桌子上,怒气冲天:“同学,注意你的措辞!先不说你那‘和’字是否真有奇效,我们只说到底谁在搞小动作,闹不和。我是江西巡抚,掌握江西军政大权,你只是中央的一个侍郎,凭什么你要在江西行使你不该有的权力?这是越权,我不参奏你一本,已是给足你面子!”
“参奏”两个字如闪电一样射入曾国藩的脑海,他立在那里,愣了半天,突然向陈启迈一笑,“多谢,多谢!”
说完转身就走,陈启迈被搞得莫名其妙,也愣在那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曾国藩那四个字的意思。半月后,他才明白了曾国藩多谢他的原因。
曾国藩跑回办公室,找来高级参谋刘蓉,要他写一道参劾陈启迈的罪状。刘蓉是恶人先告状和无理也能夺三分的主,很快就写好了参劾状,参劾状指出了陈启迈有十大罪状,这十大罪状非常朦胧,比如“纵兵扰民”“用兵无章”。咸丰皇帝看了半天,凭借圣明,终于明白了,不拿掉陈启迈,曾国藩就难以施展拳脚。曾国藩难以施展拳脚,长毛贼就会继续猖狂,那他的江山就不稳固。这递进思维要他迅速做出决断:撤了陈启迈的职。
陈启迈被拿下,代替他的是满人官员文俊。文俊有种族自豪感,瞧不起汉人曾国藩,比陈启迈还不是东西。
曾国藩向“本我”发出了抱怨:真是流年不利,小人太多。他的“本我”回应道:抱怨是人生大敌,是恶,赶紧祛除他。
曾国藩就跑到床上静坐,克制“抱怨”这一大敌,几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眼前已经是个不抱怨的世界了。
文俊的无赖做派和曾国藩的“克己”气质形成鲜明对照,由于文俊是满人,所以曾国藩不能像对付汉族官员陈启迈那样对付文俊。他所能使用的招数只有一个:隐忍不发,任凭文俊在他身上耍把式。
一方面他要憋出内伤般的应付文俊,一方面还要为他在前线的湘军弟兄们苦心积虑寻找军饷,曾国藩身心俱疲,癣病发作。夜晚不能入睡,每当匆忙走在街上,身后皮癣飞舞,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纵然如此操心操肺,曾国藩感觉还是不见效果。在给家人的书信中,他自我批评说,“所做的一切对国事都毫无益处,很不如人意。”但曾国藩写家书,很多时候都不是发自“诚”。比如他说,我食俸禄已很久,不得不把国家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他把国家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不假,但食俸禄已很久却是假的,因为自创办湘军以来,他一直在自力更生。
显然,曾国藩写家书的读者有两位,一是家人,二是外人。
家书要写,路也要继续向下走。曾国藩继续霉运当头,道路坎坷。
失去左膀右臂
1855年烈日炎炎的夏天,曾国藩在南昌城不动如山地领受文俊的冷嘲热讽。他毕竟不是山,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在钱粮稍微充足后,就带着一支水军进驻南康。一来躲避文俊那张臭嘴,二来,他要重新对九江和湖口布局。
对于九江和湖口二城,曾国藩仍坚持己见,那就是持久地围攻。塔齐布高度支持曾国藩,所以曾国藩抵达南康后,塔齐布在九江跃跃欲试,要去和曾国藩畅谈一番。南康和九江虽然只隔了个庐山,但由于太平军游击队的袭击,曾国藩和塔齐布要见面很不容易。两人多次约定骑马相见,都未能如愿。直到六月份里最热的那天,曾国藩和塔齐布终于得到机会相见了。
这是自曾国藩离开九江前线到南昌后二人首次见面,塔齐布抓住曾国藩的胳膊,眼眶里全是泪水,曾国藩也落泪。塔齐布说曾国藩白发多了,曾国藩就说塔齐布瘦了。塔齐布说曾国藩精神差了,曾国藩就说塔齐布脸色难看,应是营养不良了。
二人互相关爱后,就谈到正事。那天的天气酷热难耐,曾国藩慷慨激昂,塔齐布被曾国藩的言辞挑拨得热血上涌,所以两人拼命地摇着扇子,汗水还是不停地往下流。
曾国藩和塔齐布最后达成共识:在七月的雨季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这是最后一搏,能攻陷九江最好,如果无法攻陷,那就从九江城撤兵。
塔齐布跑回九江大营后,磨刀霍霍。从前的攻城器械已不能用,塔齐布命人昼夜加班制作工具,仅云梯就制作了数百架,又征收了布袋四千,结了几千条竹筏。挡牌、竹盔堆积如山,太平军在九江城下看到塔齐布干得热火朝天,不禁心胆俱裂。
塔齐布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月黑阴雨之夜。这样的夜晚数不胜数,但塔齐布按曾国藩的训导,要在这些黑夜中挑选一个最好的日子。这个日子就是七月十五,南方民间所说的鬼节。
非常遗憾的是,七月十五那天,突然天空放晴,月亮又大又圆,连九江城墙上的茅草都能看清。这真是绝佳的讽刺。塔齐布气得吐出一斗血来。
他为了湘军,为了曾国藩,为了大清江山,洒了太多热血,几次都想抛掉头颅,但老天眷顾他,始终保佑着他在战场上的幸运。然而这一次,福运离开他。七月十八,塔齐布吐完胃里最后一口血,一命呜呼。
这是个天大的噩耗,曾国藩得到消息后,不管通往九江路上有多危险,只带几十个随从,策马加鞭,飞奔而来。一见塔齐布尸体,他无法控制地扑到尸体上,放声大哭,如丧考妣。
这既是哭塔齐布,又是哭他自己。塔齐布在他形单影只时离他而去,对于他和塔齐布,都是最悲痛的事。
塔齐布这只曾国藩的左膀离他而去,他还未从悲痛中复苏,又一个更重大的打击来了。这就是罗泽南的出走。
事实上,从曾国藩创建湘军到1855年的酷夏,曾国藩所依仗能打的人只有塔齐布和罗泽南。
塔齐布尸骨未寒,罗泽南就颠颠地跑来,和曾国藩谈论一个极有前景的大计划。罗泽南这段时间忙得四脚朝天,四个月前,他在南康和九江察看多次后,像发现外星生物一样的跑去对曾国藩说:“太平军上控制武汉,下占据南京,湖口乃中游要塞,其志在必得。纵然咱们攻克湖口,也难以据守,更不能摆脱与之相持长江中断的被动局面。要想打破僵局,改变目前半死不活的被动地位,必须回师上游,攻克武汉。而要攻克武汉,又必先据其上游的崇阳、通城、咸宁一带,以锤击武汉的后背。”
曾国藩思考了许久,确信罗泽南的计划没错,但他就是不肯痛快地答应。原因有二。第一,其时,他正和陈启迈的矛盾激化,其中一个激化点就是他罗泽南;第二,罗泽南去武汉,除了战略目的外还有私人目的,那就是增援上任不久的湖北巡抚胡林翼。
本来,胡林翼是湘系,他成为湖北巡抚,是湘军福星高照。胡林翼一直想拿下武昌,无奈兵寡将少,始终不能如愿。曾国藩不是不想支援胡林翼,奈何他是泥菩萨过江。正如儒学理念告诉他的那样:人,先要为己才能成己,能成己才可成人。一个人自身还难保,就要去拯救、解放别人,这是神经错乱。
胡林翼曾给曾国藩写过求救信,他的见解和罗泽南一样,认为曾国藩不该对九江和湖口较劲,咱们是在打仗,不是在斗气。曾国藩向胡林翼诉说衷肠:非是我较劲,如果我从九江、湖口撤军,那我在江西就没法活了。
胡林翼叫起来:“兄弟,湖北就是你的家。”
曾国藩轻轻摇头,他需要的不仅是个歇脚地,还有颜面。
最终,理智战胜颜面,他同意罗泽南分兵离开九江,先试试看。1855年三月,罗泽南带领他的精锐兵团从九江拔营,逼向广信、义宁,几个月来,罗泽南马不解鞍,人不卸甲,和太平军展开野战、攻坚战、麻雀战、奔袭战、突袭战,但成绩让人实在提不起兴趣,罗泽南攻陷一城,前脚刚走,太平军就再度夺回。
曾国藩得知罗泽南陷入这种泥泞后,写信鼓励他:我平生坚信八个大字——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若能坚持到底,坚忍不拔,一百次失败后就是成功。
这封信如同鸡血,罗泽南浑身充满了野兽般的力量,1855年七月十五,也就是塔齐布准备全线进攻九江的那天夜里,罗泽南奇迹般的攻陷义宁。塔齐布死后的第三天,罗泽南从前线发来两封信,一封是很遗憾塔齐布的阵亡,另一封则是决定大踏步去勾勒他的宏图。就是说,他要彻底离开曾国藩,单枪匹马去湖北冲锋陷阵,为湘军铸造荣耀。
曾国藩看了罗泽南的信后,陷入死一样的沉思。直到肚子咕咕叫时,才被迫醒转。他无精打采地又翻阅了罗泽南的信,就在他心如乱麻时,刘蓉拉着李元度来了。
曾国藩向二人诉说罗泽南问题,刘蓉想了一想说道:“应该走也不应走。”
这是辩证法,辩证法的好处就是,永不会错,曾国藩则认为这是中庸,不偏不倚,其实体现了一个“和”字,和稀泥的“和”。
罗泽南应该走,刘蓉认为有如下理由:增援武昌就是增援咱们的人胡林翼,胡林翼如果在武昌覆灭,那咱们湘系就要失去湖北这块地盘了。
在这点上,曾国藩比刘蓉理解得更深刻。胡林翼刚被任命为湖北巡抚,正是展现亮点的时候,如果能收复武昌,那对胡林翼和湘军实在是其乐无穷的大好事。
李元度不同意刘蓉的观点:“胡林翼在武昌外围已将湘军水师发展到十个营的兵力,他自己就能搞定武昌,罗泽南去干甚?”
刘蓉叹气道:“他的部队都是水师,没有得力的陆军配合,水师在武汉难以立足啊。”
李元度没有反应,曾国藩也保持沉默。刘蓉很自豪地继续开口:“第二点,罗泽南也非去不可。胡林翼的密友左宗棠是骆秉章的心腹,操控湖南军政大权。如果您不允许胡林翼之请派罗泽南援助湖北,必然开罪左宗棠,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元度恼了,他不是讨厌左宗棠,而是觉得刘蓉把左宗棠神化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蓉已急转直下:“罗泽南也有不能去的理由,而且非常充分。塔齐布刚死,罗泽南又要远走高飞,如有不测,更赖何人?所以我坚决反对罗泽南离开。但不离开,这盘棋又不好下,真是两难!”
这就是辩证法的神奇之处,采用这种方法的人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但最终要他拿主意时,他就开始和稀泥,等于说,他说了一大堆,实际上跟没说一样。
曾国藩闭眼沉思,他要权衡得滴水不漏,才能做出最终的正确决定。李元度和刘蓉知道曾大人的习惯,思考起事情来没有时间概念,所以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夜,曾国藩出了军营,护卫要跟随,曾国藩制止了。他缓步走上一块土丘,站在那里。温度并未因太阳缺席而降低,热风吹到他脸上,如同火炭。
夜是那样静,曾国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土丘下面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小猪抢食。一条毫无精气神的蛇爬出来,直起上身,仰望曾国藩。
曾国藩立即浑身发痒,一抖,苍白色粉末飘曳而下,这是新癣。他痒得龇牙咧嘴,急忙跑回军营,如释重负地挥毫泼墨。
他已打定主意,允许罗泽南支援湖北。凌晨时分,这封洋洋洒洒的信件终于完成,他派人送出去,同时请来刘蓉。
刘蓉一进军帐,从曾国藩耷拉着的双眼就知道了曾国藩已做出决定,并且执行了。他不由得叹口气,曾国藩也跟着叹息道:“很多人都舍我而独立门户,使我一人独任其难,抑何不仁之甚也!我虽知罗泽南的方略眼界高超,但就是解不开这心结。在这种时刻,他竟然抢先离我而去!”
刘蓉不语,这种时候,他不知该说什么。因为曾国藩用了他最拿手的辩证法。
曾国藩难过,罗泽南更难过。在送行宴上,有人问罗泽南:“曾公(曾国藩)兵败怎么办?”
罗泽南含泪道:“天若不亡本朝,曾公必不死。”
这句话动人心弦,在场众人都流下眼泪。罗泽南给曾国藩写信,深情款款道:“我走非是离公而去,实是为公开辟。公沉溺九江、湖口,本该走,却不能走。其中苦楚和深意,我心中有数,所以才去开辟第二战场。我一走,公更孤独凄凉,所以请公万不可再主动出击,耗损元气。待我第二战场传来佳音,再做下一步打算。”
曾国藩对罗泽南言听计从,自罗泽南走后,无论水军还是陆军都没有主动进攻过太平军,所以当时九江和湖口风平浪静,双方军队好似木雕泥塑。
但好日子在1855年十月底抵达终点。罗泽南把湘军一支精锐从江西带到湖北后,正镇守武昌的拥有超人智慧的太平军翼王石达开立即发现湘军在江西的薄弱,于是在1855年十月底亲自率军从湖北跃进江西,一路披荆斩棘,连下湘军数座城池。曾国藩惊慌失措,慌忙将围攻九江的周凤山部调到樟树镇。
樟树镇在南昌南90公里处,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南则可进攻赣州、南安,北则可攻武宁、新昌和南昌,以通九江之路。曾国藩把湘军主力转移到樟树镇,就是为了保卫南昌和自己所在的南康。
石达开解了九江之围后继续发力,以雷霆之势在江西横冲直撞。曾国藩在南康大营魂不守舍,一日数惊。但在众人眼中,他仍表现了作为领袖的魄力,镇定自若,尤其在抚恤伤兵上,发挥了仁者顶级风范。他清醒地认识到,越是身处危局,越要镇定,越要倾尽全力维系人心。由于人心被他维系得滴水不漏,所以湘军虽屡遭败仗,士气毫不见衰。
但士气这种东西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战场不是内功表演场,凭的是兵强马壮,而不是气。
1856年年初,石达开四路纵队进攻曾国藩眼中的樟树镇,周凤山不听曾国藩的嘱咐出兵迎战石达开,结果是惨败逃往南昌。太平军得到樟树镇,南昌城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南康城里的曾国藩更是心胆俱裂,慌忙奔回南昌,收拾残兵败将,抵御即将到来的太平军。
太平军并未如猛虎下山直奔南昌,而是在南昌外围慢慢蚕食。太平军推进得越慢,曾国藩的恐慌度就越高。他再也没了从前的沉静之气,惊慌失措地写信给胡林翼,要他派罗泽南回援。胡林翼不同意,他以战略伟人的口吻对曾国藩说:“攻陷武昌就可解南昌之围,曾公您要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