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对父亲说,他已经决定去龙场,勇敢地面对这次放逐。临行前,王华让两个倒霉的仆人跟随王阳明。在重新上路前,王阳明写下了动人心弦的一首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普遍认为,王阳明用这首诗表达了他决定直面前途未卜的未来之后如释重负的感觉,里面透露出的勇气让人深深感动。
人的力量永远来自心灵。当你的心灵产生力量后,外界的环境看上去也就没有想象中的险恶了。所以他后面的路虽然异常艰辛,但他从浙江到江西,再从江西进入湖南,从湖南进入贵州,一步一个脚印,终于在1508年初到达了他的放逐地——贵州龙场驿站。
做自己的主人
王阳明虽然对放逐地的严酷现实有思想准备,不过到达龙场驿时,他的心还是瞬间冷了下来。
龙场驿位于今贵州贵阳西北约八十里的修文县城,地处荒僻,虫蛇甚多,瘴气流行。如果你说此地不是人类所能居住的,但是当地居住了很多彝人、苗人等少数民族;如果你说这个地方是人类可以居住的,但是和山顶洞人的生活条件差不多。
王阳明到达龙场驿时是一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早晨,植物腐烂的气息在森林里形成浓密的雾。这仿佛是一个迷幻的世界,看不到任何希望。龙场驿站的站长用出离了兴奋的心情接待了他们。他的这种心情实在不厚道,他的高兴不是因为有人来,而是因为有接替他的人来。他把自己在龙场驿三年的生存经验全部传授给王阳明。按他的意思,这些生存经验一旦出了龙场驿,就是屠龙之计,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他毫无保留。
他要王阳明在未来的生活中需要时时警惕以下五点:第一,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当地少数民族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阴鸷易怒,发起火来像魔鬼,要命的是,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发火。即使是中原人,也不要随便和他说话。来这里的人有很多是为了逃避法律制裁、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好人谁会来这里;第二,注意空气质量。这里的空气看上去清新,但暗藏杀机,尤其是早上和夜晚,森林中的瘴疠之气四处弥漫,稍不小心就会中毒身亡;第三,动物凶猛。这原本就是野兽的家园,所以要时刻小心狼虫虎豹的攻击;第四,自力更生。法律虽然规定政府供应粮食,但经常一年才来一次,所以你要学会种植谷物;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既来之则安之,一定要保持乐观的心态。否则,你终会有一天把自己结果了。
这位卸任的龙场驿站站长传授完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乐呵呵地走了。王阳明望着他的背影在原始森林深处消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朗诵他在离开南京时写的那首诗,可怎么也想不起第一个字是什么。
他没有心情去想那个字,因为有好多活要干。首先就是居住问题,按法律,王阳明是戴罪之人,不得居于驿站。他找到一个山洞,阴暗潮湿,却能抵挡频繁而至的雨水。但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安装门!所以一天晚上,一只狗熊在他们熟睡时走进山洞,把他一个仆人的半边脸当成了夜宵。王阳明懊悔之下才想起了前任的警告。他开始忠实地奉行起来。第一,他叮嘱仆人在森林里寻找食物时不要和当地土著说话,不要有任何接触,包括眼神。第二,每当森林中瘴疠弥漫时,他就用他有限的中医药知识采集消毒的植物放到锅里煮沸,祛除瘴疠气。第三,他让仆人打造了一扇石头大门,睡觉前必须关门。第四,他带着仆人开垦土地,种植前任留下来的种子。第五,为他自己和他的仆人找各种乐子。他把自己居住的几个山洞和临时搭建的窝棚起了很多文雅而有深意的名字,比如他所居住的山洞叫“玩易窝”,按他的解释是,这个山洞是山麓的窝,我时常在这里凭记忆力读《易》,读到精熟处,感觉就像是在玩一样,于是叫“玩易窝”。有一个窝棚叫“何陋轩”,王阳明解释说,这里的土著虽然表面粗野,但性格直爽,心思如小孩子,这说明他们“良知”并未丧失。所以他给这个窝棚起名为“何陋轩”。还有个窝棚叫“君子亭”,王阳明的解释是:这四周都是竹子,竹子具备君子的四个特征,中空而静,通而有间,这是君子之德;外节而实,一年四季枝叶颜色不改,这是君子之操;随着天气而出而隐而明,适应性强,这是君子“适应时势”的变通;挺然而立,不屈不挠,这是君子之容,所以我给它起名为“君子亭”。
这是艺术上的自我调节。在现实生活中,王阳明给他的仆人用大白话唱民歌,跳最狂热的舞蹈,以驱逐他们对现实的沮丧。为了淡化残酷的生存环境,他凭记忆诵读理学经典,把自己从现实世界中拔出来沉到思想世界中。
有生以来,王阳明第一次有意识地陷进回忆中。他突然发现了许多自己从未发现的事实。他钻研军事、探索理学、浸染佛道、苦攻辞章,都是他那“野多违俗”的性格和“成为圣贤”的理想与现实世界的生死搏击。现实世界总把他的性格和理想打倒在地。而他自己也注意到,每一次他都能站起来,并且比倒下之前更强大。就在他被投入锦衣卫大牢前,他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目标,那就是身心之学。即使在来贵州的路上,他还在探索身心之学的精妙。不过他也承认,现实世界还是很强大的,因为它用龙场这一记重拳把他打倒在地,至少在他回忆往事时,他还没有站起来。
实际上,从内心而言,他现在比过去强大了百倍。他说:“我已超脱了得失荣辱,只是还无法超脱生死。”其实人人所谓的怕死,怕的并不是死,而是对生有所眷恋而已。王阳明一想到因为死亡会让他那些理想半途而废,心里就火烧火燎地难受。他为自己准备了一副棺材,说:“我现在就听天由命吧。”
这并不是放弃,实际上“听天由命”隐含了某种洒脱,它是在我们无法改变事情时的淡然心态。王阳明在听天由命时,每天都用静坐的方式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当他的心彻底安静下来后,他就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是一个圣人处在我这样的环境下,他如何做?”
这个问题问得好!
它实际上问的是,圣人是如何改变外部世界有所作为的?
王阳明已意识到,圣人无论多么非凡,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他生活在社会中,所以必须要面对外部环境。那么,圣人们处于逆境时是如何改变外部世界的呢?遗憾的是,王阳明很快发现,儒家圣人系统中的那几位圣人谁都没有他这样的遭遇。孟子是贵族,每次出门都鲜衣怒马,仆从如云。周武王是西周时期的万王之王,谁敢放逐他?周文王坐过牢,但吃喝不愁。孔子在周游列国时的确挨过饿,那也是几天的事。也就是说,没有哪个圣人像他王阳明这样倒霉过。
他找不到标杆,寻不到成功的案例,这让他的心灵备受煎熬。后来,他通过长时间的默想,突然发现,圣人是没有办法改变外部环境的,他们只是适应环境。正如他自己,刚来时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想死的心都有。可现在,他不还是好好地活着?那么,让他活下来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努力适应了外部环境。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时间用在理学的突破上。于是,他开始审视朱熹的“格物致知”。他对朱熹仍然极不满意,因为朱熹说,去外面世界格真理。这就如他现在,他如何才能从外部找到一个好好活下去,并且可以创造人生价值的真理呢?外部根本没有这样的真理,所以他根本无法找到。
朱熹的“格物致知”和“圣人处此该如何”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撞击着,他变得神魂颠倒起来,像中了魔一样絮絮叨叨,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摇头。
他的脑子再也放不下这些翻来覆去被他肯定和否定的问题,终于有一天,这些问题冲出了他的脑子,像一幅画一样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于是,就发生了本书开头的那一幕,王阳明的心学横空出世。这个传奇故事被称为“龙场悟道”,是王阳明心学诞生典礼上的礼炮。
龙场悟道引来很多争论。有人说是禅悟,有人说是道家思想的结晶。有人则说,是儒家孟子思想和陆九渊心学思想的碰撞。也有人说,其实这是王阳明长期失眠和极度消沉后所产生的幻觉。
但无论怎么说,王阳明在龙场所悟到的“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都是中国思想史上最夺目的光辉。所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就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心中就有圣贤之道,因为我们心中与生俱来就有能知是非善恶的“良知”,而做圣贤就是要通过自我努力实现最真实的自我。我们每个人身上既然都有圣贤的因子,那人人就是平等的,谁都没有权力支配谁。只有一个人有权力,那就是我自己。只有我才能支配我自己,我才是自己的主人!
这就是王阳明心学最根本的思想,也是哈佛大学教授杜维明说“二十一世纪将是王阳明的世纪”的理由。
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回答下面这三个问题:为什么是王阳明?为什么是他创建了心学?为什么他能创建心学?
宿命论者认为,王阳明创建心学是苍天注定的,因为他就不是凡人,有四件事可以证明。第一件事,王阳明在1472年出生前,他的祖母梦到神仙从空中垂直降落,把怀中一个婴儿交给他祖母,并且说,此子将来必能光大你家门庭。他祖母从梦中醒来,王阳明降临人间。为了纪念神仙乘云雾送子这个梦,王阳明的爷爷王天叙给他起名为“王云”。第二件事,王阳明直到四岁还不能讲话。有个和尚就对他爷爷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他爷爷王天叙猛然想起“王云”的“云”字,恍然大悟,这是道破了天机啊,于是马上把的名字由“王云”改成“王守仁”(王阳明是他成人后自己取的号)。第三件事,1482年,王阳明在镇江府金山寺的禅房里看到一位圆寂的和尚和自己特别像,墙上的诗歌暗示,王阳明就是这位和尚的转世。第四件事,1483年他和父亲在北京城走路,一个道士对他父亲说,你这孩子能跨灶(超越父亲)。他父亲很疑惑,我已经是状元了,他难道是状元中的状元?道士说,这正是此子奇异之处。
还有人说,王阳明天生睿智,但人类历史上天生睿智的人太多。在王阳明身边就有湛若水,在他之前,还有陈白沙。有人说,他始终有成圣之志。但娄谅也有,陈白沙更有,几乎所有的儒家思想家都有成圣之志。有人说,王阳明多年以来积累了儒释道诸子等百家知识,但陈白沙的知识积累比他要深厚十倍,陈白沙十几岁就悟透佛道二教,而他三十岁时才通佛道。最后,有人说,王阳明所以创建心学,是因为经历了一次严酷的放逐洗礼。
的确,人类历史上一个永恒的定律是:任何一位伟大的圣贤都要经历过一番非比寻常的困苦环境。摩西被放逐渺无人迹的沙漠,才有了《摩西十诫》;耶稣在颠沛流离的传道中悟得大道;穆罕默德在放逐地创建了伊斯兰教;释迦牟尼放弃了王子养尊处优的生活,到深山老林中度过艰苦的岁月,创建佛教。这几个人的成功似乎告诉了我们一个人生哲理:不经风雨,就不能见彩虹,逆境使人成长,让人成熟。
但身处逆境就一定能有所作为吗?从古到今,死在逆境中的人不胜枚举,何谈成就!
那么,到底为什么是王阳明?
至少一个因素必不可少。王阳明出身书香门第,他本人衣食无忧,这让他有充足的条件随心所欲。我们很容易就注意到一个问题:但凡哲学家,出身贫苦的极少。
实际上,这种“事后追溯”意义并不大。正如我们走在路上看到一起车祸,“事后追溯”就是,我们马上思考自己怎么会看到这起车祸的。你肯定能找到理由,如果你有耐心追溯,就会发现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已注定了你会看到这场车祸。
虽然王阳明具备的那些要素很重要,也许我们应该特别注意王阳明在“悟道”之前反复琢磨的那两个问题:一个是朱熹的“格物致知”;另一个则是圣人如何从困境中超越出来。如果非要给“为什么是王阳明”安一个看上去标准的答案,那么这个答案就应该在两个问题里,它就是:圣人肯定不像朱熹所说的去外面寻找存活下去的真理。用排除法,不去外面找,自然就在心里找。所以,他修改了朱熹对“格物致知”的解释。
于是,王阳明心学的宗旨无非就是,我们心里的良知是应对万事万物的法宝,无须去外部寻求任何帮助。
不过我们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寻找他创建心学的能量,不如用心来学习如何获得这种能量。这应该是王阳明的心愿,也应该是我们的终身追求。
新朋友和新敌人
王阳明创建心学后,他的世界看似光明起来。他适应了龙场这块土地,并且和当地的土著发展出了深厚的友谊,这源于王阳明高度的传道责任感。悟道后,王阳明马上把精力投入到讲学事业中。他让仆人开发了一块空地当作潦草的讲习所,热情地向土著居民发出邀请。
实际上,自王阳明来到龙场,当地土著们就对这个有气无力的中原人表现出了莫大的好奇。在他们眼里,王阳明有些诡异。有时候,这个中原人很正常,也很勤奋。他耕种土地,修葺山洞,生火做饭。而有时候,这个中原人像个神经病,要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森林里来回转悠;要么坐在空地上,一动不动。有一段时间,他们认为王阳明比山中的虎豹毒虫更可怕,而有时候,他们则觉得王阳明和蔼可亲。在森林中偶然相遇时,王阳明都很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
王阳明邀请土著去听他的讲座,土著们蹲在一起开会讨论,有人说不去,因为中原人外表忠厚,内心狡诈。也有人说,可以去,但必须全副武装。最终,王阳明几次三番邀请的热情感动了他们。他们只带着一颗心来了。
他们是王阳明在龙场结交的新朋友,这些人被王阳明所讲的内容深深迷住(土著讲的语言和汉语不同,无从得知王阳明是怎么向他们传道的),每天都来捧场。有捧场的自然就有砸场的,正如一个出色的人有朋友就肯定有敌人一样。
来砸王阳明场子的人是贵州巡抚王质。王质早年在中央政府担任御史,知道王阳明。担任御史的人由于需要经常找碴儿弹劾别人,所以心理往往比较扭曲。王阳明来贵州,作为巡抚,王质当然早已知晓。按王质的想法,王阳明到他的地盘任职,应该对他有所表示。可王阳明那段时间太忙,忙着存活,忙着悟道,就把这位贵州官场上的大佬忽视了。
这本是无心之罪,但王质认为自己的尊严受到了王阳明的挑战,于是派了一群亦官亦匪的人来到龙场驿站。这群人来砸场子时,王阳明正在给土著们讲课。他们训斥王阳明不识好歹,并作势要揍王阳明。王阳明丝毫不动声色,土著们却怒了。双方开战,当地人人多势众,来砸场子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王质大怒,当时就想调动军队对付王阳明,但马上就改变了主意。他意识到这是杀鸡用牛刀,而他只想让这只鸡对自己低头。王质拿出官老爷的威势来,下命令给贵州司法部长官毛应奎,要他通知王阳明,这件事的影响极端恶劣,王阳明必须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向他道歉,只有王阳明做到这一点,他才可以考虑是否要赦免王阳明的罪。
毛应奎了解王质,知道这是官场中“廉价自尊”下的无理取闹。虽然如此,他权衡了一下,认为王阳明比王质更容易摆平。于是他给王阳明写信,要他向王质道歉,哪怕就是一封道歉信也好。
王阳明陷入沉思。这是他龙场悟道后第一次遇到事,而且非常棘手。他必须拿出妥善的解决方法来证明心学的力量。反复思考后,他给毛应奎回了封信,他说,殴打那群流氓的本地居民不会无缘故打人,是那群流氓先动手的。他接着说,即使那群流氓是王质派来的,但我和王质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何要向他道歉?如果他非揪住这件事不放,那你替我转告他,我在恶劣的龙场什么没有遇到过,几乎一日三死,再大的风暴对我而言也不过是虫豸。他最后说,我虽然是流放官员,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正是他心学的灵魂:人人都有尊严,不可侵犯。据说,王质收到这封并非是给他的信后大为震惊,只好接受了尊严被侵犯的现实。
凭几句义正词严的大话就把对手吓跑,世界上没有这回事。如果真有,公平和公正早已立足人类世界。王质不再找王阳明的麻烦,最有可能是毛应奎周旋的结果。毛应奎是个颇有正义感的人,在收到王阳明的回信后,他亲自去见王阳明。王阳明的人格魅力令他一见折服,这使他马上断定王质和王阳明之间的谁是谁非。在他的调和下,王质很容易做出判断,这件事再闹下去成本太高,而且有失他的身份,于是,不了了之。
自此,王阳明的敌人王质消失,毛应奎则成了他的新朋友。
王阳明还曾神交了一位朋友,正是这位神交之友催生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灿烂的篇章《瘗(yì)旅文》。我们想要了解王阳明的文学成绩,只需要欣赏这篇文章就足矣: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叹。”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早,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悯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
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乌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
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疠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现在,我们将这篇文章翻译成现代白话文。一篇优秀的古典文章,翻译成白话文字,即使减色不少,但同样能动人心弦。
在大明正德四年(1509年)秋季某月初三,有一名吏目从北京来到这里,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身边带着一个儿子、一个仆人,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上任,路过龙场,投宿在一户苗族人家。我从篱笆中间望见他,当时阴雨昏黑,想向他打听北方的情况,没有实现。第二天一大早,我派跟班的一人去探视,他已经走了。近午时刻,有人从蜈蚣坡那边来,说:“有一个老人死于坡下,旁边两人哭得很伤心。”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可悲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一人坐着叹息。”问明他们的情状,方知他的儿子又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到坡下堆了三具尸体。”那么,他的仆人又死了。唉,令人神伤啊!
想到他们的尸骨暴露在荒野,无人认领,于是我就带着两个跟班,拿着畚箕和铁锹,前去埋葬他们。两名童仆脸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说:“唉,我和你们,本像他们一样啊。”两名童仆怜悯地淌下眼泪,要求一起去。于是在旁边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坑,把他们埋了。随即供上一只鸡、三碗饭,一面叹息,一面流着眼泪鼻涕,向死者祭告说:
“唉,悲伤啊!你是什么人,什么人啊?我是此地龙场驿的驿丞、余姚王守仁呀。我和你都生长在中原地区,我不知你的家乡是何郡何县,你为什么要来做这座山上的鬼魂啊?古人不会轻率地离开故乡,外出做官也不超过千里。我是因为流放而来此地,理所应当。你又有什么罪过而非来不可呢?听说你的官职,仅是一个小小的吏目而已。薪俸不过五斗米,你领着老婆孩子亲自种田就会有了,为什么竟用这五斗米换去你堂堂七尺之躯?又为什么还觉得不够,再加上你的儿子和仆人啊?哎呀,太悲伤了!
“你如真正是为留恋这五斗米而来,那就应该欢欢喜喜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皱着额头、面有愁容,似乎承受不起那深重的忧虑呢?一路上常冒着雾气露水,攀援悬崖峭壁,走过万山的峰顶,饥渴劳累,筋骨疲惫,又加上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难道能免于一死吗?我固然知道你必死,可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你的儿子、你的仆人也会很快地死去啊。都是你自己找来的呀,还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怜念你们三具尸骨无所归依,才来埋葬罢了,却使我引起无穷的感怆。唉,悲痛啊!
“纵然不葬你们,那幽暗的山崖上狐狸成群,阴深山谷中粗如车轮的毒蛇,也一定能够把你们葬在腹中,不致长久地暴露。你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但我又怎能安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之乡来到此地,已经三个年头。历尽瘴毒而能勉强保全自己的生命,主要是因为我没有一天怀有忧戚的情绪啊。今天忽然如此悲伤,乃是我为你想得太重,而为自身想得很轻啊。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了!
“我来为你唱歌,你请听着。我唱道:‘连绵的山峰高接云天啊,飞鸟不通。怀念家乡的游子啊,不知西东。不知西东啊,顶上的苍天却一般相同。地方纵然相隔甚远啊,都在四海的环绕之中。想得开的人到处为家,又何必守住那旧居一栋?魂灵啊,魂灵啊,不要悲伤,不要惊恐!’
“再唱一支歌来安慰你:‘我与你都是离乡背井的苦命人啊,蛮人的语言谁也听不懂,性命没指望啊,前程一场空。假使我也死在这地方啊,请带着你子你仆紧相从。我们一起遨游同嬉戏,其乐也无穷。驾驭紫色虎啊,乘坐五彩龙;登高望故乡啊,放声叹息长悲恸。假使我有幸能生还啊,你尚有儿子仆人在身后随从;不要以为无伴侣啊,就悲悲切切常哀痛。道旁累累多枯冢啊,中原的游魂卧其中,与他们一起呼啸,一起散步从容。餐清风,饮甘露啊,莫愁饥饿腹中空。麋鹿朝为友啊,到晚间再与猿猴栖一洞。安心守分居墓中啊,可不要变成厉鬼村村寨寨乱逞凶!’”
王阳明在龙场除了结交新朋之外,还有旧友来巩固他们之间的友谊。这些旧友都是他曾经在北京讲身心之学的弟子,以他的妹夫徐爱为首,陆续来到龙场。当这些人得知王老师创出了不同于朱熹理学的学说后,大为惊奇。他们让王阳明讲讲这个新学说,王阳明侃侃而谈:“心即理。”
众人不明白。
王阳明说:“我心中有个能知是非善恶的良知,所以一切道理都在我心上,就是:心即理。”
这一说法当然让他的弟子们耳目一新,但他们疑虑重重。徐爱就问:“您说心即理,不需外求。我孝顺父亲的种种行为,恐怕要去外面求取吧。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那些孝顺父母的礼节?”
王阳明的解释是:如果你真有孝顺父母的心,就会去做孝顺父母的事。天冷了,你会给父母盖被;天热了,你会给父母打扇子。这种礼节,你需要去外面学吗?孝顺这个道理就在你心中,如果它在外面,比如在你父母身上,倘若你父母去世了,难道它就消失了?
王阳明心目中儒家伦理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孝道到底该如何表现,有件事可以说明。王阳明的爱徒徐爱曾在安徽祁门遇到一个叫傅凤的人,此人以孝顺父母为终生理想。可因没有像样的工作而赚不来钱,所以理想无法实现。徐爱就推荐他来见王阳明。王阳明于是给他讲心学,傅凤偶有所得,正要痛下决心修行时,突然意识到年迈的父母和傻子弟弟都需要他来养活。所以就抛弃心学,不顾性命日夜苦读,希望能考个进士,有个一官半职来养活父母和弟弟。因为吃不饱,再加上学业辛苦,竟然患了大病,卧床不起。但傅凤仍然坚持读科举之书,王阳明的弟子们都千方百计劝他以身体为重。
傅凤很苦恼,于是请教王阳明。
王阳明叹息说:“你呀,虽然志在孝亲,可已陷入不孝的深渊了。”
傅凤吃惊地问:“难道我不想去做官赚钱养活父母和弟弟,就是孝了吗?”
王阳明说:“你为了做官赚钱而养活父母和弟弟,却把自己搞成病夫,这是孝吗?”
傅凤疑惑。
王阳明又说:“就看你现在病恹恹的样子,能考上进士吗?”
傅凤很坦诚地说:“不能!”
王阳明说:“你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却没有得到官职,而因为你身体很差,不能照顾父母兄弟,可能还要让他们来照顾你。你说,你这不是大不孝,还能是什么?”
傅凤潸然泪下,请王阳明出个好主意。
王阳明说:“宇宙中最真的孝,就是不让父母担心。知道了这个,你就知道怎么去孝顺父母了。”
我们可以看到,王阳明心学中所倡导的孝的问题,其实就是一门不让父母担心的学问。良知告诉一个人,孝顺父母的终极目的是让他们心上安宁,物质条件还在其次。这其实就是感应,人世间所有父母希望的其实是儿女平安,锦衣玉食并不重要。那么,将心比心,我们希望的其实也是父母平安,心平安,身平安。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是你的身心要平安,否则,这都是空谈。宇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世事也在变幻,但那些良知未被遮蔽的心对于孝顺的要求却是亘古不变的。想要真孝顺,做到五个字就可以了。这五个字是:让父母心安。
有弟子曾问王阳明,学习朱熹理学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我们去外面格物,把格到的道理用静坐思考的方式和自己的心吻合就是了。您这个学说,应该怎么学会它呢?
王阳明给出了四点:第一,立志。就是要打定主意,下定做圣贤的决心;第二,勤学。做圣贤必须勤奋,努力学习知识和提升品德;第三,改过。有错就要改,绝不姑息;第四,责善。也就是在朋友之间要以责备的方式劝善。
实际上,这是儒家提倡的老方法:在仿效典范和反省中获得自我,进而成为圣贤。这时的圣贤就是心灵自由、自己能支配自己的人。
不过在龙场,除了徐爱之外,并没有矢志不移跟随在王阳明身边的弟子。这些弟子来了几天,或许是有别的事,又或许是忍受不了龙场的生活环境,所以就离开了。王阳明在《诸生》这首诗中叹息说,人生相聚机会不多,何不把你们的书和行李拿来,咱们在一起享受心学的极欢大乐?(“唯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胡不携书来,茆堂好同住”)
而心学的极欢大乐在此时恐怕只有他一人能享受。虽然如此,他已蜚声整个贵州。前来拜访他的人相望于道,贵州龙场看上去不再是个闭塞之地,而成了人来人往的市场。在来看他的人中,有一人很特殊。他就是贵州军区世袭军政长官(贵州宣慰司宣慰使)安贵荣。安长官在贵州并非等闲,贵州的驿站就是他的祖上奢香夫人为明帝国免费创建的,所以他的神态里有一种无上荣耀的傲慢。安贵荣来见王阳明并不是听心学,按他的思维,王阳明学识渊博,声名远扬,肯定有非凡的智慧。他希望王阳明能为他解惑,这个惑就是:他想减少贵州通往中原的驿站数量。
王阳明劝他别胡思乱想:“驿站,尤其贵州境内的驿站是中央政府控制贵州的烽火台,你撤驿站,会给中央政府‘企图弱化中央政府对贵州控制能力’的印象。后果如何,不必我说。”
安贵荣急忙派人送来酒肉,说:“想不到这深山老林里有您这样见识非凡的人,让人钦佩,关于裁撤驿站的事,我以后想都不想。”
王阳明回答他:“我没有这样的力量。我说的这个道理,你心中早已有之。”
这个回答很阴险,一方面他暗示,安大人你要裁撤驿站恐怕就是有这想法。一方面,我的心学说,道理在你心中,我只是提醒了你一下而已。
但安贵荣贼心不死。这件事不久,贵州境内发生了两个少数民族首领的叛乱。王阳明判断,这两人是安贵荣的部下,他们叛乱和安贵荣的默许有直接关系。因为叛乱持续了一个月,安贵荣的军队毫无动静。他给安贵荣写信说,两人叛乱是在你的军事管辖区,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样胡闹?中央政府怎么想?即使不追究你的失职,如果调动别省的军队来镇压,你的颜面何在?
安贵荣看到这封信后,冷汗直冒。他马上出兵,轻松平定了叛乱。
由此看来,王阳明在龙场的身份不仅是个驿站站长,还是个教育家,偶尔还客串下政治家。他的朋友越来越多,声名大振,他的命运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洗礼后发生了大逆转。所有人都知道,龙场这块天地已容不下他,他离开龙场的日子已不远了。
王阳明是被人请出去的,而且被请了两次。第一次请他的人是贵州省主管教育的副省长毛科,他和王阳明是同乡。1508年冬天,他到龙场听王阳明讲学,由于没有深厚的思想根基,毛省长很容易接受新思想。王阳明心学本身是灵动的学说,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于是他邀请王阳明去省城贵阳讲学。王阳明委婉拒绝。他说,我现在只是山野村夫,体弱多病让我变得异常疏懒。我没有用功阅读和研究经典,所以没有资格担任讲师。我现在正准备去看医生,您作为官方代表,给我这样的荣誉,实在让我惭愧。
毛科当然不会明白王阳明这番托词背后的心理活动。在王阳明看来,他的心学是帮助人完善道德,而并非是指导人科举考试。但毛科的用意很明显,他要王阳明到贵阳讲学就是希望王阳明能帮他培养出一批考试高手,这和王阳明的出发点南辕北辙。
毛科在1509年初被调离贵阳,接替他的叫席书,毛科临走前叮嘱席书,王阳明学大才渊,不应该在龙场驿沉沦。席书谨遵前任教诲,上任不久,就跑到龙场驿来听王阳明的讲课。课后,他请教王阳明,朱熹和陆九渊二人的思想有什么不同吗?王阳明说,这个话题太深,作为晚辈,他暂时还没有资格来谈。他话题一转,普及了一会儿自己的心学。简易明快的心学马上就让席书为之着迷。不过,席书是朱熹理学的门徒,虽然着迷,但对王阳明心学的“真理性”表示怀疑。
第二天,席书满腹心事地来了。他还是希望王阳明能讲一下朱熹和陆九渊的不同,或者是,他王阳明和陆九渊的不同。王阳明只好满足了席书的愿望。
王阳明从“知行”的角度来说明他和朱熹、陆九渊的不同。他说,朱熹是通过经书得到天理,然后去实行;陆九渊是通过静坐得到天理,然后去实行。二人虽然在得到天理的方式上不同,可都认为“知行”是有先后次序的。而我却认为,知与行是合一的。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成果,二者是一回事。席书没有深入质疑“知行合一”的问题,而是质疑另一个问题:“您也提倡静坐,和陆九渊的静坐有什么区别吗?”
王阳明说:“陆九渊静坐是希望从心中得到真理。而我提倡静坐,是因为现在的人心浮气躁,静坐能让他们把心沉静下来,我并没有让人一味静坐去获取真理,那不是正路。”
席书问:“那您从哪里获得真理?”王阳明回答:“真理就在我心中,但必须去事上练,只有去实践了,你才能更深刻地体会这一真理。而且,这两者是不可分的,正如知行合一一样。”
席书这回心悦诚服,马上让人修建贵阳书院,并亲自率领贵阳的秀才们来到龙场,以师礼请王阳明到贵阳。
由此,王阳明离开了他的放逐地和涅槃重生地。
心学的政治力
1509年,王阳明在贵阳书院正式讲学。按理,他有了传播自己学说的平台本该高兴。但在来贵阳的路上,他心事重重。表面上,席书服膺他的心学,实际上,作为主管教育的省长,席书面临一个困局:他对王阳明心学心悦诚服,但王阳明心学并非是考生辅导课,而他的工作职责就是让自己辖区内的考生通过科举考试。王阳明也面临一个困境:他的心学目标是给考生指明圣贤之路,而考生的目标却是读书做大官。如果他一门心思宣扬和朱熹理学截然不同的心学,那考生的目的就无法实现。想让考生的理想实现,就必须要讲朱熹理学。这个困局也是他当初婉言拒绝毛科的根本原因。不过好像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席书用一句话就抚平了他的忧虑:讲你最想讲的。
王阳明在贵阳书院讲的主要内容就是“知行合一”。
当时的人仍然按照朱熹的思路,想把一切天理都捕捉到手,然后再去实践。长此以往,每个人都拥有了一种本事:嘴上功夫天下第一,一旦要其动手,就会束手无策。他希望能改变这种读书人的毛病。当然,“知行合一”实际上也是他心学“心即理”和“事上练”的延伸:天理既然都在我心中,那我唯一也必须要做的就是去实践来验证我心中的天理,而不是去外面再寻找天理。这种思路有个莫大的好处:心中有天理,那我们就不必再去寻找天理,如此一来,我们就节省了大量时间,而这些时间可以用在实践中。这样一来,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理想。王阳明心学和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的一个重要区别就在这里,它也正是王阳明心学的闪光点。
实际上,知行合一和事上练只是“致良知”的一个前奏,真正动人心弦的是他心学思想的精华——致良知。
1509年,王阳明在贵阳书院讲“知行合一”,他的门徒开始逐渐聚集,他的声望已今非昔比。人人都认为他应该不仅仅是个教育家和思想传播者。既然“知行合一”,他应该把他的知和行结合起来,所以在1510年农历三月,他三年的贬谪期限结束后,在贵州多名官员的推荐下,他被任命为江西吉安府庐陵县县令。一个和曾经的自己完全不同的政府官员王阳明正式登场。
他已脱胎换骨,不是从前那个对仕途毫无热情,总是请假的王阳明了。他意气风发,但又谦虚地说,虽然经国之志未泯,但三年来不曾参与政事,恐怕不能胜任一县之长的工作。他不幸言中,当庐陵县的父母官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以当时政府官员的角度来看,江西最惹人注目的“特产”就是刁民,尤其是吉安府庐陵县,简直是刁民生产地。王阳明前任一位姓许的县令在庐陵待了三年,临走前身心俱疲,奄奄一息。在给上级的述职报告中,他说,如果世界上真有地狱,如果非要让我在地狱和庐陵选一个,那我选前者。在他眼中,庐陵人就是恶棍,市侩的小人。他绞尽脑汁也搞不明白下面的事实:庐陵人特别喜欢告状,先在庐陵县内上诉,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结果,就会离开庐陵上访。许县令声称,他办公桌上每天都会堆积一千份以上的诉讼案卷。这使他生不如死。后来他采取严厉的手段,将告状人关进监狱。可这些人太机灵,一群流浪汉特意来告状,为的就是进监狱后有吃喝。
许县令无计可施,只能请辞,他的接班人王阳明就来了。
王阳明一到庐陵县,县令的幕僚们就把该地百姓的喜好告诉了他,并且特意指点王阳明,对付他们,只能采取高压政策。
王阳明将心比心,分析说,自古以来民间就有“民不与官斗”的生存智慧。如果民总是和官过不去,那只能说明一点,他们的权益受到了侵犯。
幕僚对王阳明一针见血的分析却不以为然,他们指出,庐陵是四省交通之地,鱼龙混杂,是非极多。人没有定力,自然会受外界环境的影响,所以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为在这种环境下省油,就没办法生存。
王阳明仍然坚信这样一点:普通平民在什么时代都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每天烧香求佛保佑不被政府欺压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找政府的麻烦。如果他们真反常地时常找政府麻烦,那肯定是政府有问题。
这是一种心理分析法,答案往往是正确的。上级政府摊派到庐陵的赋税相当重,当然,这并不是政府的错。中国古代政府靠压榨百姓生活是政治常态,“轻徭薄赋”的政府凤毛麟角。吉安政府对庐陵的赋税中有一项是关于葛布(葛的纤维制成的织物)的,问题是,庐陵不产这种东西。对根本就没有的东西收税,百姓当然不干了。
王阳明还未坐稳庐陵县县长那把交椅,一千多百姓就敲起了战鼓,向新来的大老爷投诉,声称他们绝不会缴纳葛布的税。
王阳明看了状纸,又看了案宗,发现这的确是一项莫须有的税收。于是,他答应庐陵百姓,会要求上级政府取消这个税,甚至是取消更多没有必要的税。
这种包票打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王阳明陷入了困局:赋税任务是上级摊派下来的,下级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完成任务,没有任何借口。但有的赋税是不合理的,强行征收,百姓的反应一定是极为窝火。如果处置不当,很可能激起民变。
王阳明是那种一定会为民请命,但绝不会直来直去的人。他找来前届政府的工作人员,详细向他们询问庐陵赋税的来龙去脉。这些人就把事实告诉了他。三年前,庐陵的赋税还没有这样高,自来了位宫廷税务特派员(镇守中官)后,庐陵的赋税就翻了三番。据这些工作人员说,这个特派员姓王,是个宦官,平时就住在吉安府政府的豪华大宅里,里面每天莺歌燕舞。
王阳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姓王的宦官就是罪魁祸首。只要搞定他,庐陵县不该缴纳的赋税就会灰飞烟灭。他给吉安府长官写了封信,他知道那位王太监肯定也要看信,所以信的内容其实是写给王太监看的。他说,我在看庐陵的税收记录时大为惊异地发现,三年前庐陵的赋税总额是四千两,可这三年来却达到万余两。我先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在别的地方赋税都在负增长的时候,庐陵县却呈直线增长。不过我又仔细看了赋税名录,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却还要收税。我还听说,以镇守中官为首的收税大队来庐陵像是土匪抢劫一样。我现在有个小疑惑,这些赋税是上级政府,甚至是中央政府的规定吗?还只是我们吉安府的规定?交税的日子马上要来了,可最近这里发生了旱灾,瘟疫又起。如果再强行收税,我担心会激起民变。俗话说,饥人就是恶人。一旦真有民变,我不知该如何向上级政府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