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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55

“先生们,欢迎你们!”

戈登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噼啪作响的壁炉。这个末日之战爆发前的突击队员驻地是用石头密封起来的,既舒适又暖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

他注意到的第二样东西是丝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是一名长腿金发的女子从炉床的坐垫上站起身的时候发出的。这名女子与他们在这里看到的绝大多数其他女子大不相同,她穿着干净整洁、身姿挺拔,还戴着许多闪闪发光的宝石,那些宝石在战争爆发前价格不菲。

然而,她的眼周也有皱纹,她看着这两个北方人,好像他们是从遥远的月球来的一样。她一言不发,站起来,穿过一副珠帘,走出了这个房间。

“我刚说了欢迎你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自由王国。”

最终,戈登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瘦瘦的、修着整齐胡子的光头。他从一张杂乱不堪的桌子后起身与他们打招呼。他的一只耳垂上戴着四只闪闪发光的金耳环,另一只耳垂上戴着三只,这是他身份的象征。他走过来和戈登握手。

“我是查尔斯·韦斯廷·比索上校,以前是俄勒冈州的律师,杰克逊县的共和党议员。我现在是美国解放军的军事检察官。”

戈登挑起一边眉毛,没有去握伸过来的手,“世界崩溃后,出现了许多‘部队’。你再说一遍你属于哪个部队?”

比索微笑了一下,随意地放下了手,“我知道有人给我们取了其他的名字。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当我是沃尔西·麦克林将军的助手就可以了,他想见你们。将军马上就过来。这会儿,你们要喝点我们山村里酿的酒吗?”他从刻有花纹的橡木餐柜中取出了一只雕花玻璃瓶,“无论你们听说过什么关于这儿的野蛮生活,我相信你们至少会发现,我们完善了一些古老的技术。”

戈登摇了摇头。约翰尼盯着那个人的头看。比索耸了耸肩。

“不要?真是可惜。或许应该另外选个时间。我希望如果我真的醉了,你们不要介意。”比索给自己倒了一杯棕色的酒,向壁炉边的两把椅子示意了一下,“先生们,请坐,你们赶了那么长的路,体力肯定还没恢复。随意点,我想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督察先生,沙漠和群山另一边的东部各州情况怎么样?”

戈登坐下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来“解放军”有情报系统。比索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俄勒冈州北部的人们是怎么称呼戈登的。

“比索先生,那里的情况与西部差不多。人们努力生存,进行重建。”

戈登试图在脑海中重新创造出那幅幻景图——美化的圣保罗市、奥德萨市和格林湾——在一座座生机勃勃的城市的带领下,一个勇敢奋进的国家正逐步实现着它的伟大复兴,而不是他记得的那一个个狂风肆虐、被一群群机警的生存主义者洗劫一空的鬼镇。

说到那些想象出来的景象时,他的声音很严肃,“有些地方的居民比其他地方的居民幸运。他们获得了更多的东西,也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够获得更多东西。在其他一些地方,复苏一直……受阻。二三十年前,几乎毁掉我们国家的人仍然在搞破坏,仍然在抢我们邮差的东西,破坏通信。”

戈登冷冷地继续说道:“既然说到这儿,我问你,你们把偷来的邮件怎么样了?”

比索戴上了一副铁框眼镜,从他旁边的一张桌子拎过来一个鼓鼓的小包裹,“我猜,你说的是这些信吧?”他打开那个小包裹。许多灰色发黄的纸张干巴巴地滑了出来,沙沙作响,“你看到了吧?我都没有否认拿了这些邮件。我想,如果接下来我们要谈点儿什么的话,应该彼此坦诚相待。

“没错,我们的一个先遣侦查小队确实在尤金市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匹驮马——我想,那是你的——挎包里面装了些奇怪的东西。讽刺的是,我们的侦查人员拿这些东西时,你在那破镇的其他地方杀了他的两名同伴。”

戈登还没来得及说话,比索就举起一只手,“不要担心报复。我们霍恩主义者的理念不允许我们相信这一套。你连着打败了两个生存主义者,这让我们把你看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人。你被抓后没有像农奴或绵羊一样遭到阉割,而依然得到尊敬,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比索亲切地微笑了一下,但戈登心中的怒火在燃烧。去年春天,在尤金市,霍恩主义者杀死了无辜的拾荒者,他曾见过遭到他们践踏的尸体。他记得,小马克·奥格的母亲以英雄般的姿态救了他以及她儿子的命。比索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但在戈登看来,那种逻辑既恶心又讽刺。

这个光头摊开手,“督察先生,我们承认拿了你的邮件。请恕我们无知,可以吗?毕竟,在这些信到我手里之前,我们没有一个人听说过‘重建后美国’!

“当我们看到这类东西的时候,可以想象我们有多吃惊……从一个镇不远千里送到另一个镇的信、新邮政局长的委任状,还有这些,”他拿起一捆看起来挺官方的传单,“这些来自圣保罗市临时政府的宣告。”

这些话都用了安抚人心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真诚。但这个人的语调中隐藏着某种东西……戈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都令他感到不安。

戈登道:“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侵略却还在继续。你们入侵北部以来,我们有两个邮差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比索上校,目前,‘美国解放军’已经与美国交战好几个月了。这不是说无知就可以解释过去的。”

这段谎言编造得轻而易举。毕竟从本质上来说,这些话说的都是事实。

那场大战刚“胜利”那几周,美国还有政府,在高速公路上运输的食物和物资仍然有人保护。那几周过后,真正的问题一直是国内的混乱,而不是残余的敌人。

地窖中满满的谷物成批腐烂,农民们因为接连的瘟疫一个个相继死去。城镇中有疫苗,所以饥荒才是导致人们大量死亡的原因。暴乱和现有机构的瓦解、贸易的破灭和人与人之间的不再相互信任要比炸弹和细菌,甚至“三年寒冬”造成的死亡人数还要多。

正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实施了致命一击,让数百万人的最后希望破灭。

“也许吧,也许。”比索喝了一点儿有刺激性气味的酒微笑着说,“话说回来,许多人都声称是美国领土的真正继承人。这么说,你的‘重建后美国’控制着大片领土和众多人口,领袖是几个老家伙,以前还靠着砸钱在电视上登台亮相过啥的。这是不是说,那就是真正的美国?”

那张沉着冷静、相当理智的脸似乎立即变了个样,戈登看出了其中暗藏的疯狂,这么多年下来,这种疯狂的态度一直没变,甚至还在一直增强。戈登听到过这种语调……那是很久以前,那位生存主义者的“圣人”被吊死前,内森·霍恩在广播中的讲话就是这样。他被吊死后,他的追随者也这样说话。

纳粹主义的浪潮都是自我中心论作祟的结果。黑格尔、霍宾格和霍恩从本质上说是同一类人,他们都相信自己手握真理,而且根本无须现实检验。

在八十年代北美文明时期,霍恩主义的论调一直处于边缘地位。但同样邪恶的“斯拉夫神秘主义”在另一个半球掌握了大权。那种狂热最终让世界陷入了末日之战。

戈登面色凝重地浅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下来,谁能说什么是合法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比索,‘真正的美国精神’似乎变成了对生存主义者的仇视。你们对强者的崇拜遭到了人们的憎恨,不仅在重建后美国是如此,几乎在我所游历过的所有地方都是如此。听说只要看到你们的人,长期不和的乡村就会联合起来。任何穿着部队留下来的迷彩服的人都会被当场绞死。”

当时,他知道自己占了上风。这个戴着耳环的军官张了下鼻孔,“如果你喜欢,那个吊死的人可以是比索上校。督察先生,我敢打赌,有些地区并非如此。或许佛罗里达州就不是如此?还有阿拉斯加州?”

戈登耸了耸肩。第一批炸弹降临后的第二天,那两个州就没动静了。还有其他地方,比如说俄勒冈州南部,即便是很多民兵一起也不敢进入那个地区。

比索站起来,走向一个书架。他取出了一卷厚厚的书,声音再次缓和下来,“你读过内森·霍恩吗?”戈登摇了摇头。

比索质疑道:“但是,先生!不知道你的敌人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能了解他?请看看这本《失落的帝国》吧……霍恩亲自为那位伟人——亚伦·伯尔 (1) 撰写的传记。它可能会改变你的想法。

“克朗兹先生,你知道的,我相信你可以成为霍恩主义者。通常,强者只需要睁开他们的眼睛就能看到他们不过是被弱者的宣传欺骗了而已,只要伸出自己的手去争取,他们就可以拥有世界。”

戈登没有答话,拿起了推荐给他的那本书。过分激怒那个人可能并不明智。毕竟,只要他一句话,他们这两个北方人就可能会没命。

他相当镇定地说:“好吧。它或许可以帮我消磨时间,这段时间,你可以为我们安排返回威拉米特河谷的行程。”

约翰尼·史蒂文斯第一次开口说话:“对。另外,既然你们承认拿了邮件,我们将把你们偷来的邮件送回去,付我们额外的邮费怎么样?”

约翰尼冷冷地笑了一下,比索也向他还以微笑,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从前突击队员驻地的木制门廊那边传来的脚步声。门开了,进来了三个留着胡子、穿着黑绿相间传统军装的人。

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最矮,但显然最引人注目,他只戴着一只耳环,那只耳环闪闪发光,上面嵌着一颗大宝石。

比索站起来说:“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一下美国后备军的准将麦克林将军,他也是将俄勒冈州所有霍恩追随者联合在一起的美国解放军总司令。”

戈登麻木地站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只能盯着看。这位将军和他的两名助手是他看到过的最奇怪的人。

他们的胡子、耳环……还有每个人戴着的那串短短的干枯“战利品”——一般庆祝仪式上才会佩戴——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但制服遮盖之外的颈部和手臂让人害怕。很久之前的手术留下的模糊伤疤下面,肌腱似乎古怪地隆了起来,变成了一块块硬疙瘩。

戈登突然觉得他过去似乎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况。不过,他不大记得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了。

难道这些人遭受了一种战后瘟疫?或许是超级腮腺炎?还是什么甲状腺肥大?

戈登认出,麦克林最高大的那名助手就是那个像猪一样丑陋的突袭者,在那天晚上贝壳河岸的伏击中,就是他用力一拳将自己击倒在地的,自己根本来不及闪避。

这几个人都不是新一代的生存主义者,年轻的暴徒都是从俄勒冈州南部招来的。与比索一样,显然刚刚进来的这几个人在末日之战爆发前已经是成年人了。然而,时间似乎一点都没有减缓他们的动作。麦克林将军移动起来像猫一样迅速,看上去挺吓人的。他没有浪费时间寒暄,而是晃了下头,看了一眼约翰尼,然后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比索。

比索五指并拢说:“哦,好的。史蒂文斯先生,请你跟着他们回到你的,呃,住处吧?将军似乎想和你的长官单独聊聊。”

约翰尼看着戈登。显然,如果听到指示,他就会战斗。

这位少年的眼神让戈登的内心感到害怕。他从来不想从任何人那里获得这样的忠诚。他告诉这位年轻的朋友说:“约翰,回去吧。我等会儿过来。”

那两名彪悍的助手陪着约翰尼出去了。当门关上,脚步声在黑夜中逐渐消失的时候,戈登转身面向这位霍恩主义者联军的司令。他的内心无比坚定,在这里不用为伪善感到内疚和担忧。如果他的谎话说得能好到唬住这些狗杂种,他一定会那样做。他穿着邮差的制服,自信满满,准备上演他一生中最精彩的表演。

麦克林严厉地说:“省省吧。”

这个留着一把黑胡子的人用一根长而有力的手指着他说:“你敢再胡说什么‘重建后美国’,我就将你的‘制服’塞入你那可恶的喉咙!”

戈登眨了眨眼睛。他望了比索一眼,看到那个人咧嘴笑了。

“我恐怕对你并没有那么坦诚,督察先生。”这次,比索说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显然带有讽刺的味道。这位霍恩主义者的上校弯腰打开了他那张桌子的抽屉,“当我第一次听到你的时候,我马上派出了多个小分队回去追踪你的行踪。顺便说一下,你说得对,霍恩主义在某些地方确实不太受欢迎,至少现在是这样。的确有两个小分队始终没有返回。”

麦克林将军捻了捻手指说:“别把那个扯出来,比索。我很忙,叫那个家伙进来。”

比索马上点了点头,拉了一下墙上的一根细绳,而戈登在想他要从抽屉里找什么。

“总之,在喀斯喀特岭火山湖北面的一条路上,我们的侦察小队遇到了一帮与我们志同道合的人。出于一些误会,大多数可怜的当地人都死了。但我们最终说服了一名幸存者——”

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位苗条的金发女子面无表情地拉开珠帘,一名憔悴不堪、头部绑着绷带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房间。他穿着一件有补丁的褪色迷彩服,腰带上别着一把刀,戴着一只简陋的小耳环。他的眼睛低垂。这位生存主义者似乎并不高兴到这儿来。

比索说:“我向你介绍下我们最近招收的成员,督察先生。但我相信你们两个是老相识了。”

戈登摇了摇头,完全蒙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在自己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比索戳了一下刚刚低着头进来的人,于是这人抬起了头。这个走路不太稳的霍恩主义新成员盯着戈登说:“我不能肯定。他可能就是那个人。那是过去的事了,真的太……当初来看太微不足道了……”

戈登突然握紧了拳头。这个声音——

“是你,是你这个狗杂种!”

没了神气活现的登山帽,但现在戈登认出了斑白的鬓角和发黄的脸色。罗杰·普蒂安似乎远没有戈登上次在极其干燥的山坡上看到的时候那样镇定自若。当初他高高兴兴地拿走了戈登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大部分东西,还不忘冷嘲热讽,差点让戈登活不下去。

比索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列兵普蒂安。我相信你的长官今晚给你安排了合适的任务。”

这位曾做过股票经纪人的前强盗疲倦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戈登、没再说一个字就出去了。

戈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快,犯了大错。他本应该无视这个人,假装不认识他的。

但就算那样,真的会有用吗?麦克林似乎胸有成竹……这位将军告诉其助手说:“拿出来吧。”

比索再次伸进抽屉里,取出了破破烂烂的黑色小笔记本。他将本子递给了戈登,“你认得它吗?上面有你的名字。”

戈登眨了眨眼睛。当然认得,这是他的日记本,普蒂安和其他强盗拿走他所有东西的同时,还偷走了这本日记。仅仅几个小时后,他就遇到了那辆废弃的邮政吉普车,于是开始了他的新事业。

当时,丢失这本日记非常痛心,因为这本日记详细记录了自十七年前离开明尼苏达州以来他的旅行……他对美国后大屠杀时期的认真观察。

但是此刻,这个薄薄的本子是他在这个地球上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他突然感觉疲惫不堪,一屁股坐了下来,意识到这群混蛋一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谎言终于被揭穿了。

在这本小小的日记本中,关于邮差、复兴和“重建后美国”,没有提到过一个字。

上面只有事实。

(1) 亚伦·伯尔(Aaron Burr,1756-1836),美国政治家,第三任美国副总统。曾被指控试图将美国新购得的土地据为己有并自立为帝,被以叛国罪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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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帝国》

内森·霍恩 著

如今,我们到了二十世纪末,据说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斗争发生在所谓的左翼和右翼之间——它们都是人类刻意划分出来的政治大集团。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些所谓的反对党其实是一头怪兽的两副面孔。人们有巨大的盲区,这导致数百万人无法认清自己被这种虚假想象愚弄的现状。

但并不总是这样,将来也不会总是这样。

在其他书中,我提到过其他体制,提到过中世纪日本的荣耀、辉煌野蛮的美国印第安人以及如今的老学者称之为“黑暗时代”的那个时期的光辉欧洲。

历史反复告诉我们一件事:各个时代,总有一些人发号施令,其他人听从命令。这是忠诚和权力存在的模式,既可敬又自然。作为一个物种,自从我们成群结队去寻食,站在小山顶上互相大喊挑衅以来,我们总是在实行封建制度。

是的,我们一向如此,直至人们误入歧途,强者的权力被弱者的怨言与幽愤淹没。

回想一下十九世纪刚刚来临时美国的情况。当时,扭转所谓“启蒙运动”的病态趋势的机会显而易见。在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地方,取得革命战争 (1) 胜利的士兵改掉了英国人带来的堕落之风,开疆拓土,努力奉献,于是这个新诞生的国家无人不秉持着一种充满闯劲的个人主义精神。

亚伦·伯尔在原来十三个殖民地以西开疆拓土时,他意识到了这点。他的梦想是让真正的男人去统治、征服和赢取一个帝国!

如果当初他获胜了,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不过,我将告诉你我认为会出现的情况。我认为,“伟大的时代”就在眼前,即将诞生!

但是惩罚叛徒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2) 后,还没来得及取得更多成就,伯尔就倒台了。从表面上看,他的主要对手似乎一直是杰斐逊 (3) ,这个阴谋家抢走了他的总统位置。但实际上,那个阴谋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可怕的天才本杰明·富兰克林才是那个阴谋集团的核心人物,该集团要在那个帝国诞生之前扼杀它。富兰克林的手段非常多,多得连像伯尔这样厉害的人也难以招架。这些手段中最主要的就是辛辛纳图斯集团 (4) ……

戈登将书反面朝上摔到了稻草堆边的泥地上。这种瞎扯的东西怎么会有人读,竟然还能出版?

晚饭过后,天还没黑,依然能看看书。几天来这还是头一次见着太阳。

然而,这种疯狂的辩证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戈登感觉一股寒意侵袭着他的整个后背。

可怕的天才,本杰明·富兰克林……

内森·霍恩确实说得很对,“穷人理查德” (5) 不仅仅是聪明的印刷工、哲学家,他还在科学和政治之间游刃有余。如果霍恩引用的东西中有一小部分是正确的话,富兰克林必定处在许多不寻常之事的风口浪尖。革命战争后确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那些事情不知怎么让一些人(比如说亚伦·伯尔)受了挫,还造就了戈登了解的那个国家。

但除此之外,这本书给戈登留下的大体印象是,内森·霍恩极其疯狂。如果比索和麦克林认为那些胡话能够让他接受他们的计划,那他们肯定是完全疯了!

实际上,这本书正好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如果有一座火山将在阿格尼斯镇爆发,把这个蛇窝带下地狱,那么他死了也值。

不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戈登抬起头来,但只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附近的桤木林外走动。昨晚新来了些俘虏。他们呻吟着紧紧靠坐在小火堆周围,连能遮遮风的围栏都没有。

如果麦克林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复,戈登和约翰尼将很快成为那些悲惨农奴中的一员。这位“将军”就快失去耐心了。毕竟,在麦克林看来,他给戈登开出的条件似乎相当合理。

供戈登作决定的时间极为有限。冰雪一融化,无论他是否妥协合作,霍恩主义者都会再次发起攻击。

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选择。

他不自觉地想起了德娜。他发现自己在想她,想着她是否还活着,希望自己能够摸到她,能够与她在一起……让她缠着他问问题。

当然,现在阻止她以及她的同伴制订的疯狂计划可能已经太晚了。戈登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麦克林没有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不幸的威拉米特河谷军队又遇到了挫败。

他沮丧地想,或许只是时间问题吧。

约翰尼冲洗完了那支中间位置已经磨损的牙刷——他们唯一的共同财产,坐到戈登的身边,拿起了那本伯尔的传记。这位年轻人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显然是困惑不已。

“戈登,我知道我们在科蒂奇格罗夫镇的学校按照战前的标准来说不能算学校,但爷爷过去经常给我很多书读,也给我讲了许多有关历史的东西。连我都知道这本垃圾有一半内容是霍恩编造的。

“他是怎么侥幸成功地跟大家推广了这本书呢?怎么会有人相信他?”

戈登耸了耸肩,“这叫‘弥天大谎’,约翰尼。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那些没脑子的自大狂或者有怨气没处发泄的人很容易听信这套。希特勒这方面就做得相当漂亮。霍恩只不过师从了他。”

戈登自问道,你自己呢?作为“重建后美国”故事的编造者、独眼巨人骗局的同谋,有权这样说三道四吗?

约翰尼又读了几分钟,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那本书,“辛辛纳图斯是谁?这也是霍恩编造的吗?”

戈登躺到了稻草堆上。他闭着眼睛,“不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一位伟大的将军。据说,他有一天厌倦了戎马生涯,就解甲归田去过平静的生活了。

“可是有一天,罗马城派了特使来看他。罗马的军队节节败退,事实证明他们的领袖并不能胜任。灾难似乎即将来临。

“特使团走近辛辛纳图斯的时候,发现他在耕地,他们恳求他回去指挥最后的防卫军。”

“辛辛纳图斯对这群罗马城派来的特使说了什么?”

戈登打了个哈欠后说:“这个嘛,他勉强答应了。他集结罗马人,打败了侵略者,并将侵略者一路赶回了他们自己的城市,大获全胜。”

约翰尼说:“我猜他们肯定想让他当国王什么的。”

戈登摇了摇头,“军队是想,人们也想……但辛辛纳图斯告诉他们,他们要另觅人选。他回到了农田,从此再没离开过。”

约翰尼挠了挠头,“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明白。”

但戈登明白。现在他一想就能完全明白那个故事。不算太久前,有人曾向他解释过原因,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戈登?”

他没有回答。听到外面传来微弱的声音,他翻了个身。透过围栏木板间的缝隙,他看到一群人沿着河岸码头边的路走过来。有一条船刚刚靠岸。

约翰尼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还专注在自己的问题上。与德娜一样,这位年轻人似乎不愿错过任何可以提高自己学识的机会。

“戈登,罗马共和国要比美国革命早得多,对吧?那么,这里——”他再次拿起了书,“——霍恩谈到的辛辛纳图斯集团是什么?”

戈登看着那些人朝这边用作监狱的围栏走来。两个农奴抬着一副担架,还有两个穿着卡其布军装的生存主义者士兵守着他们。

他心不在焉地说:“革命战争后,乔治·华盛顿成立了辛辛那提协会。他先前领导的军官是主要成员……”

他们的守卫走过来,打开了门上的锁,于是他停了下来。他们两人看着那两个农奴走进来,将担架放到稻草堆上。那两个农奴和他们的守卫转身就走,没说一句话。

他们匆忙过去检查那个受伤的人,约翰尼说:“他的伤势相当严重。这块敷布好几天没换了。”

自从他大二时整个班应征加入民兵团以来,这些年,他见过许多伤员。在范中尉的小队服役期间,他学会了许多野外处置技术。他看了一眼,觉得如果受到良好的治疗,这个人还有希望痊愈,但现在他身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他的腿和手臂都有严刑拷打留下的伤口,这种气息是从化脓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我希望他没有对他们说真话。”约翰尼一边轻声说,一边努力让这个奄奄一息的犯人舒服点。戈登帮忙将他们的毯子裹到他身上。他有些困惑,不知道这个人来自哪里。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威拉米特河谷的人。与大部分卡马斯山谷和罗斯镇的人不同,他的胡子显然以前是刮得很干净的,直到最近才没有刮。尽管他受到了虐待,但他并没有瘦到皮包骨,肯定不是农奴。

戈登拍了拍伤者的臀部,然后眨了眨眼,“约翰尼,看这儿。我没看错吧?”

约翰尼朝他指的地方仔细看了一下,为了看得清楚点儿,他拨弄了一下伤者身上的毯子,“等等,让我……戈登,这看上去是件制服!”

戈登点了点头。是一件制服……显然是战后的产品。它的颜色和做工与霍恩主义者穿的制服完全不同,就颜色和做工而言,与他们两人在俄勒冈州见过的任何衣服都不同。

这名奄奄一息的男子的肩部戴着一枚徽章,上面绣着一个戈登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象征物……一只棕熊大步走在红色条纹上……背景是一片金黄。

……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传话又叫戈登过去。与往常一样,护卫举着火把来带他。

他对守卫的头头儿说:“那个人快死了。”

这个沉默寡言、戴着三只耳环的霍恩主义者耸了耸肩,说:“别管了,会有女人来照顾他的。赶紧走,将军在等你。”

在月光照耀的上坡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向下走的人。这个肩膀有点歪的苦力走到边上,等着戈登他们经过,低头看着她端着的托盘,托盘上放着成卷的绷带和药膏。冷漠的守卫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

然而,在最后那一刻,她抬头看了戈登一眼。他认出她就是那名个子小小的、棕色头发中夹杂着灰发的女子,几天前,她把他的制服拿走缝补了一下。他们经过的时候,他想朝她笑一下,但这似乎只让她感到不安。她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到了阴暗的地方。

戈登有点伤心,继续跟着守卫往上走。她让他想起了阿比。他生出许多忧虑,这其中便有对他在松景村的朋友们的担心。那些发现他日记的霍恩主义者侦察兵离那个友好的小村庄已经很近,处于极度危险状态的不仅仅是威拉米特河谷的脆弱文明了。

守卫们离开前突击队员驻地时,麦克林将军对他说:“克朗兹,你这样拖延时间,我已经厌烦了。”

“将军,你让我很为难。我在研读比索上校借给我的书,试图理解——”

“别扯淡,好吗?”麦克林向他步步逼近,直到他和戈登到了大眼瞪小眼的位置。即使仰头看,这位霍恩主义者极其扭曲的脸也令人恐惧。“克朗兹,我了解男人。你很强,可以称霸一方。但你有负罪感,被其他‘文明’的毒药毒害了。你中毒太深,于是我开始觉得或许你根本毫无用处了。”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戈登努力让自己的双腿不发软。

“克朗兹,你可以当‘科瓦利斯的领主’。这是我们新帝国中的一个高级职位。你可以保留一些古怪的怀旧情怀……比如善待你的奴仆,建立邮政系统,如果你足够强大的话。

“我们或许还可以利用一下你的‘重建后美国’。”麦克林向戈登露齿而笑,还呼出了难闻的气味,“只有查尔斯和我知道你那个黑色小日记本的事,我们要看看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明白吗?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你合作的话,我们可以从中获得好处。与我的这帮人相比,你或许能够更好地统治科瓦利斯的那些技术人员。如果留着它有好处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让那台名叫‘独眼巨人’的机器继续运行。”

这样看来,霍恩主义者还没有看穿那台伟大机器的骗局。不过,这并不太重要。除了制造战争必不可少的技术外,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技术。毕竟从科技中受益最多的人往往是弱者。

麦克林拿起壁炉边上的拨火棍,用力敲了一下左手掌心,“当然,还有一条路可走,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都会拿下科瓦利斯。到时候,我们就会按照我们的方式来做,一把火烧了它。小子,那时候,就不会再有邮局,不会再有自以为是的机器了。”

麦克林用拨火棍碰了一下桌子上的一张纸,在那张纸的边上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个墨水瓶。戈登很清楚这个人想要他做什么。

如果只需要同意那个计划,戈登早就同意了。他可以先同意讨麦克林欢心,然后一有机会再变卦。

但麦克林非常精明。他要戈登写信给科瓦利斯的防御委员会,说服他们交出几个重镇,以此作为投诚的表现,这样他才能获释。

当然,他只有这位将军的口头承诺——随后,他将被任命为“科瓦利斯的领主”。他觉得麦克林的话像自己的话一样不可信。

“或许你认为我们没有那么强大,没有你的帮助,我们战胜不了你那可怜的‘威拉米特河谷军队’?”麦克林哈哈大笑起来。他转向了门那边。

“肖恩!”

麦克林身材魁梧的保镖迅速来到了这个房间,像闪电一般。他关上门,来到这位将军的边上,立正站好。

“克朗兹,我得让你知道点儿秘密:肖恩和我还有抓住你的那个家伙,是我们这类人中仅剩的几个人。”

麦克林透露说:“这确实是一个秘密,但你也许听到过一些谣言。实验催生出一些特种作战小队,与以前的任何特种作战小队都不一样。”

戈登眨了眨眼睛。这位将军的可怕速度、他和他那两名助手皮肤上花纹般的伤疤,突然一切都串起来了。

“变异人!”

麦克林点了点头,“你小子真聪明。对于一个思想被心理学和伦理学弱化的大学生来说,你的观察力很强。”

“但我们都认为那些只是谣言!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真的带走了士兵,对他们进行了改造——”

他停了下来,看着肖恩露出的手臂上打结的奇怪肌肉。看来,谣言是真的。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他们第一次打造出我们是在肯尼亚。政府确实喜欢我们的战绩。但我猜,他们对和平时期到来后发生的事情不太高兴,他们将我们带到了国内。”

戈登看见麦克林将那根拨火棍伸给他的保镖,那个保镖没有用宽大的手而是用两根手指和一个大拇指夹住了拨火棍的一端。麦克林用相同的方式夹住了拨火棍的另一端。他们用力拉。麦克林还在继续说话,但并没有气喘吁吁,“八十至九十年代那段时间,试验还在继续,受试者大部分是特种部队士兵。他们挑选像我们这样的好战分子,换句话说,有某种天赋的人。”

那根坚硬的钢制拨火棍没有扭曲,也没有摇动,但它开始变长了。

麦克林盯着戈登哈哈地笑,“对了,我们把古巴人打得落花流水。但是行动结束,我们就被召回了国内,军队不喜欢我们这些老兵的所作所为。

“你看,那时候他们就对内森·霍恩感到害怕了,他们怕强者聚集到他周围。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他们中止了变异计划。”

那根拨火棍棒中间位置变成了暗红色。它开始变长变细,就像拉长的太妃糖一样,现在那根拨火棍的长度增加了一半。查尔斯·比索站在这两个变异人的边上,戈登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位霍恩主义者的上校紧张地舔着嘴唇,有些不高兴。戈登可以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制造这种变异人的科学家和医院早已不在了。根据比索的信仰来看,他一定是把这些人视为自己的主人。

那根变形的拨火棍从最细的地方断裂开来,发出了一声巨响,散发出摩擦产生的热能,这种热能隔空也能感受到。而两位体能超强的战士连晃都没晃一下。

“好了,肖恩。”麦克林将断裂的拨火棍扔进了壁炉,他的助手潇洒地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这位将军傲慢地盯着戈登看。

“你现在还怀疑我们五月前能攻下科瓦利斯吗?你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罢,哪怕是没有变异的普通士兵都能顶二十个愚蠢的农民或者古怪的女兵。”

戈登抬起头来,麦克林继续滔滔不绝:

“即使双方更加势均力敌,你仍然不会有机会!你认为我们几个变异人不能潜入你们重点防御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干掉你们吗?我们徒手就能摧毁你们不堪一击的防御。你对此有什么怀疑吗?”

他将那张纸和钢笔推给了戈登。

戈登盯着那张发黄的纸。这又怎么样?从他透露的这些信息中,戈登感觉自己知道了问题所在。他看着麦克林的眼睛说:“这确实令我大开眼界,很有说服力。但是将军,告诉我,如果你们这么厉害的话,为什么现在不是在罗斯镇?”

麦克林的脸红了起来,戈登朝这位霍恩主义者的首领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既然我们谈到这个话题,就说说是谁将你们赶出了自己的控制区域吧?我早就应该猜一下你们这么急着推动这场战争并且猛攻的原因了。为什么你的人带着农奴和所有财产一起向北迁移?在历史上,大多数野蛮的侵略都是这样开始的,就像一张多米诺骨牌被另一张多米诺骨牌推翻。

“将军,告诉我,是谁将你们打得这么惨,将你们赶出了罗格河村?”

麦克林满脸愤怒。他那畸形的手握起了又白又硬的拳头。戈登对自己刚才这番话十分满意,如果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的话,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麦克林的眼睛几乎不受控制地一直瞪着戈登。他严厉地对比索说:“将他带出去!”

戈登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这个怒气冲冲的变异人。

“比索,你回来的时候,我要调查一下情况!我想找出是谁破坏了安全!”这位情报部门负责人走出房门的时候,麦克林的声音传了出来,守卫们跟到了他们的后面。

在回围栏监狱的路上,比索抓在戈登手肘上的手一直在抖。

这位霍恩主义者的上校看到躺在约翰尼和那个女人中间稻草堆上奄奄一息的犯人时,喊道:“是谁把这人关到这儿来的?!”

一个守卫眨了眨眼睛,“我觉得应该是伊斯特曼。他刚刚从萨蒙河前线回来——”

……萨蒙河前线……戈登知道萨蒙河是加州南部一条河流的名字。“闭嘴!”比索几乎尖叫起来。但戈登已经确认了这一信息。这场战争没有他们今晚之前认识的那么简单。

“把他带出去!然后马上将伊斯特曼带到大房子里去!”

守卫们迅速动起手来。他们像抓土豆袋一样抓起那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时,约翰尼喊道:“你们别这样粗暴对待他!”比索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这位霍恩主义者的上校踢了那个做苦力的女子一脚来发泄怒火,但她反应相当快。他还没来得及踢第二脚,她就出去了。

比索对戈登说:“我们明天见。我觉得,这期间,你最好再好好考虑下写信给科瓦利斯的事。你今天晚上的行为并不明智。”

戈登随意地扫了那个人一眼,好像他无关紧要,不值一顾。他对比索说:“我与将军之间的事情不用你关心。只有同等地位的人才有权互相威胁或者互相挑战。”

这句引自内森·霍恩的话似乎让比索相当震惊,好像当头一棒。他一直盯着戈登看,戈登则躺到稻草堆上,将两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完全无视这位前律师。

比索离开后,黑暗的棚子再次安静下来,这时戈登才爬起来,快速走到了约翰尼的身边。

“那个戴着熊旗徽章的士兵说过话吗?”

约翰尼摇了摇头说:“他没清醒过。”

“那女的呢?她说过什么吗?”

约翰尼向左右两边看了看。其他犯人躲在角落里,面对着墙壁,这几周来一直如此。

“没有说一个字,但她偷偷给了我这个东西。”

戈登接过了一个破烂的信封。他一拿出里面的信,就认出了里面的信纸。

这是德娜的信——是在舒格洛夫山的时候,他从乔治·波瓦坦手中接过来的那封信。这名女子将他的衣服拿去洗的时候,这封信肯定在他裤子的口袋里。她肯定是私自留了下来。

难怪麦克林和比索没有提这封信!

戈登决定不让那位将军看到这封信。不管德娜和她的朋友们多么疯狂,她们都应该获得冒险一试的机会。他准备将它撕碎后吃下去,但约翰尼伸手拦住了他,“慢,戈登!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东西。”

“谁?谁写的……”借助木板间缝隙中泻进来的微弱月光,戈登翻看着那几页纸。

果然,他看到了一些铅笔字,那些难看的印刷体与德娜流畅的笔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真的吗?

在北部,女人那么自由吗?

有些男人真的既善良又勇敢吗?

她会为你牺牲吗?

戈登看着这些悲伤又简单的文字,坐了很长时间。尽管他找到了新的压制办法,但缠着他的鬼魂,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还跟着他。乔治·波瓦坦关于德娜的目的所说的那番话仍然折磨着戈登。

重要的东西无法轻易忘记。

他慢慢吃起了那封信。他不会让约翰尼一起吃这特别的一餐。他一点点吃下去,把这当作一种自我惩罚,当作一次圣餐。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外面出现了一些骚动,好像是某种仪式。在阿格尼斯旧杂货店外面的空地上,两队霍恩主义者士兵随着缓慢又低沉的击鼓声站成了两列。从他们的中间,走出了一个金发的高个子。戈登认出了他,他就是那天早些时候将那个奄奄一息的犯人扔到他们身边的穿着迷彩服的战士。

“肯定是伊斯特曼。”约翰尼入迷地说。

“这是个教训,他以后就明白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应该是去情报部门报告情况了。”

戈登意识到约翰尼肯定在科瓦利斯的视频库中看了很多二战题材的老电影。

在一列护卫的最后面,他认出了罗杰·普蒂安。尽管天很黑,他仍然可以看出这位先前的山贼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的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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