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比索宣读指控的时候,这位律师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紧张。伊斯特曼背靠一棵大树站着,面无表情。他那串挂在胸前的战利品就像子弹带……就像一串勋章。
比索站在边上,麦克林将军走上前去与那个犯人说话。麦克林跟伊斯特曼握了握手,亲了一下他的两侧脸颊,接着走到了他助手的边上观看枪决。一个带着两只耳环的中士严厉地下达了命令。枪决执行者们蹲下,举起步枪,一起开了枪。
罗杰·普蒂安没有开枪,他晕了过去。
这个满头金发、个子高挑的霍恩主义者军官倒在了树下的血泊中。戈登想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犯人,他和他们关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连眼睛都没睁开过,但却告诉了他们很多东西。
他轻声说:“加州人,安息吧。你又带走了一个垫背的。”
“我们也能做到这样就好了。”
(1) 指美国独立战争。
(2)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1757-1804),美国政治家,与伯尔决斗后因伤重去世,但这里所说的“叛徒”身份并非史实。
(3) 托马斯·杰斐逊(Thomes Jefferson,1743-1826),美国第三任总统。
(4) 内森·霍恩编造的,历史上有辛辛那提协会,参见下文。
(5) 代指富兰克林。
14
这天晚上,戈登梦到他在看本杰明·富兰克林跟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炉子下国际象棋。
“这是个平衡问题。”那位头发日渐斑白的政治家、科学家对自己的发明说,他在认真思考棋盘,没有注意戈登,“我已经在这上面花了一些心思。但如何创造这样一种制度呢?既能够鼓励个人奋发向上,又能对弱者表现出一些同情,同时铲除疯子和暴君?”
炉子上赤热的格栅后面摇曳的火焰就像一排排闪烁的灯光。炉子与其说是以让人听到的方式,还不如说是以让人看到的方式询问道:“……谁将负起责任?”
富兰克林移动了白子的“马”,他往后靠了靠说:“问得好。问得非常好。”
“当然,我们可以在宪法上建立各政府机关相互制衡的制度,可是除非公民能够确保这种制度得到实施,否则毫无意义。贪婪、渴望权力的人总是在想方设法破坏或者扭曲规则为他们所用。”
火焰从炉子里冒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怎么回事,红子的“卒”移动了。
“……谁……”
富兰克林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即将登上宝座的暴君,正是他们……他们有一整套老办法去操纵百姓,包括谎言或者摧毁信仰。
“常说‘权力导致腐败’,但其实说权力吸引腐败之徒更符合事实。吸引智者的往往不是权力,而是其他东西。当他们使用权力的时候,他们把它当作一种职责,是有限度的。但是暴君寻求统治,他对于权力的欲望永远不会满足,也永远不会改变。”
“……愚蠢的孩子……”火光摇曳着。
“没错。”富兰克林点了点头,擦了擦他的双光眼镜,“不过,我仍然相信某种创新可能会起作用。比如,善意的谎言。
“但如果善良的人愿意作出牺牲……”他伸手拿起自己的“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让那颗精致的乳白色棋子移到了棋盘的另一侧,几乎贴着赤热的格栅。
戈登想发出警告。“后”的位置完全暴露了,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卒”保护她。
他最深的恐惧顿时爆发了出来。火光向前摇曳。在迷迷糊糊中,红子的“王”站在了一堆灰烬上面,就在刚才,那个白子的“后”还在那里。
戈登呻吟着说:“上帝啊,不要。”即使在半睡半醒的梦境状态中,他也知道正在发生什么,那象征着什么。
炉子又问道:“……谁将负起责任……”
富兰克林没有回答,他挪了挪身子,往后靠到了椅背上。他转身看的时候,那把椅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透过双光眼镜,他直直地盯着戈登。
你也一样?戈登有些害怕。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富兰克林的脸上泛起红晕,微笑了一下。
戈登惊醒过来,瞪开眼睛,看到约翰尼·史蒂文斯蜷缩在身边,正要拍他的肩膀。
“戈登,我觉得你最好来看看。守卫们有点不对劲儿。”
他坐起身,擦了擦眼睛,“指给我看。”
约翰尼带他到了那个棚子靠门的东墙,过了一会儿他才逐渐能在月光下看清东西。很快,戈登看到了派来看守他们的两名生存主义者士兵。
一个守卫躺在木长凳上,张着嘴,呆滞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夜空中翻滚的云层。
另一个霍恩主义者还在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在地上爬,想要去拿他的步枪。他一手拿着发亮的鞘刀,那把刀在微弱的火光下闪闪发光。他膝盖旁边有一杯翻倒的麦芽酒,棕色的液体正从杯口的一个缺口流出来。
他们看了几秒钟后,那个守卫垂下了头,他发出的微弱咯咯声也消失了。
约翰尼和戈登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一起匆忙奔过去检查门,但门还是牢牢地锁着。约翰尼的手臂从木板间的缺口伸出去,想抓到那个守卫的制服。钥匙……“妈的!太远了!”
戈登开始撬木板。那个简陋的棚子并不结实,他徒手就可以拆掉它,但当他用力拔钉子的时候,生锈的钉子会嘎吱作响,这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约翰尼问道:“我们怎么办?如果我们突然用力一拉,或许可以在棚子坍塌前,迅速逃出去,奔向划艇……”
“嘘!”戈登做了一个别说话的动作。在那边一片漆黑的地方,他看到有个人在动。
一个个头小小的、穿着破烂衣服的人战战兢兢地快速朝洒满月光的空地走去,那块空地就在简陋棚子外面,那两个守卫也倒在地上。
约翰尼轻声说:“是她!”戈登也认出了那个黑头发的苦力,就是她在德娜的信后面写了几句令人同情的话。他看见她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两个守卫,检查他们是否还有呼吸。
在第二个守卫的腰带上找那串钥匙的时候,她全身发抖,还发出了轻轻的呻吟,这暴露了她的心理。要拿到钥匙,她必须沿着他那串可怕的战利品摸。她闭上眼睛摸索着,钥匙叮当一声落入了她手中。
看起来她摸索着开锁的每一秒钟内心都饱受折磨。终于,两个犯人逃了出来,各自卸下两个守卫身上的刀、子弹带和步枪。而那个把他们放出来的人埋着头走到了一边。
他们将那两个人的尸体拖到了那个简陋的棚子里,关上门将其反锁在里面。
戈登蹲到那个蜷缩着的女人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闭着眼睛回答说:“希——希瑟。”
“希瑟,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绿得惊人,“你们……你们那边的女人写的……”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不知道那位夫人所说的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但有一些新来的犯人也说过关于北方的事情……而你……我读了你的信,你不会狠狠地打我一顿,对吧?”
戈登伸手去抚摸她一边的脸颊,她往后缩了缩,于是他收回了手。轻轻的抚摸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各种让她放心的方法涌入脑海,但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一种她可以理解的方法。他告诉她说:“我不会打你的,永远不会。”
约翰尼来到了他身边,“戈登,划艇那边只有一个守卫。我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路,我们能够沿着那条路靠近他。他可能是一个霍恩主义者,但他毫无防备。我们可以干掉他。”
戈登点了点头,说:“我们必须带上她跟我们一起走。”
约翰尼看上去在同情和实际处境之间左右为难。显然,他考虑的首要职责是要带戈登离开这个地方,“但是……”
“他们会查出是谁毒死了这些守卫。如果她留下来就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约翰尼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显然对这样直截了当地解决那个两难问题感到高兴,“好吧,那我们一起走!”
他们开始动身,但希瑟拉住了戈登的衣袖。
“我有一个朋友。”她说,接着转身朝那黑暗的地方挥了挥手。
从树影中走出了一个瘦长的人,身上的裤子和衬衫一点儿都不合身,大了好几个尺码,用一根大腰带紧紧地绑着。尽管如此,仍然可以看出那个人肯定是一名女子。这个查尔斯·比索的女人扎起了她的金发,背着一个小包裹,看起来似乎比希瑟还要紧张。
戈登想,毕竟,如果逃跑未遂,她失去的东西会比希瑟更多。而愿意将自己交给两个来自几乎虚幻的北方的陌生人,这表明她是多么的绝望。
那名年纪较大的女子告诉他说:“她叫玛西。我们不确定你们是否会带我们走,所以她带了一些礼物给你们。”
玛西颤抖着解开了一块黑色的防水布,她说:“这——这是你们的邮——邮包。”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信取出来,好像害怕她一碰会弄坏它们似的。
当戈登看到那捆几乎毫无价值的信时,差点大声笑出来。不过,当他看到她拿着的另一样东西时,他控制住了自己:一本黑色封面的破烂小本子。此时此刻,戈登只剩下眨眼的份儿了,他觉得她一定是冒了很大的险才拿到了那个本子。
他接过那个包裹,重新系了起来,“好吧。跟着我们,不要说话!当我这样挥手时,就蹲下来等我们。”
那两名女子严肃地点了点头。戈登转身打算走在最前面,但约翰尼已经先人一步朝河边走去。
这次别争论了。他是对的,认了吧。
自由不是解脱,获得自由的同时,你同时要肩负相应的责任。
他讨厌自己再次变得“重要”这一事实,弓着身子跟在约翰尼后面,带着那两个女人朝划艇走去。
15
逃走的方式他们没得选。春天到来,冰雪已经开始融化,罗格河变成了一条激流。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顺流而下,然后听天由命。
约翰尼还在为自己的高超技术欣喜若狂。约翰尼离那个守卫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对方才转过头来。约翰尼迅速捅了他三刀,干掉了他,他的尸体几乎无声无息地漂走了。这位来自科蒂奇格罗夫镇的年轻人拥有许多高超的技术。他们将那两名女子载上划艇后就出发了,让河水将他们推向中流。
戈登无心告诉他的年轻朋友,但他们将那个守卫推入河里之前,他看到了那张脸。可怜的罗杰·普蒂安一脸吃惊和痛苦,完全不是霍恩主义者超级战士的形象。
戈登记得自己第一次开枪打抢劫者和纵火犯的情形。那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当时民兵团仍然有统一的指挥,还没有解散,成为需要镇压的对象。当时,他并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那晚戈登哭了一场,哀悼他杀死的那些人。
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现在无论你是怎么杀死他的,少一个霍恩主义者总是好事。
他们离开了停放着破划艇的河岸。时间每拖延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但他们必须确保自己没有被轻易跟踪。坐在划艇上,他们百无聊赖。玛西和希瑟倒是做起了一些杂活儿,还颇有些兴致勃勃。她们似乎不那么胆怯和不安了
她们两个蜷缩在划艇的中间位置,船尾和船首分别是戈登和约翰尼,他们划桨的动作很是生硬。月亮不时冲破云层,又被云层遮蔽,他们一伸一拉划着桨,努力找到合适的节奏。
没划出多远,他们就遇到了第一处湍流,练习时间结束了。他们穿过泛沫的激流,勉强绕过闪闪发光的突出岩石,这种岩石总是到了最后一刻才突然显现。
由于冰雪融化,那条河流的水很急。空中充满了河水奔流的声音,飞溅出来的水珠衍射着时隐时现的月光。他们不可能与激流对抗,只能调整、转换和引导脆弱的划艇避过各种暗藏在水中的障碍。
终于,他们到了水流比较平缓的河段。戈登和约翰尼将手搭在船桨上休息,互相对视,同时哈哈大笑。玛西和希瑟盯着那两个男人看,非常兴奋,也气喘吁吁地咯咯笑起来,她们的血液中和耳边都回荡着自由的呐喊。约翰尼大喊了一声,接着用桨拍了拍水面。
“戈登,加油。真有趣!我们继续吧。”
戈登喘了喘气,擦了下溅到他眼里的河水泡沫。他摇了摇头说:“好。但要小心点,好吗?”
激流再临,划艇大幅倾斜。
约翰尼骂道:“他妈的,我觉得上次激流……”
他的声音被淹没了,但戈登补全了那句话——
“我觉得上次激流够猛的了!”
岩石间的缺口很窄,很难穿过。他们的划艇穿过第一个缺口的时候就严重受损了,接着划艇倾斜着快速冲了出去。戈登喊道:“太歪了!”此刻他已经笑不出来,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努力求生上。
我们应该走路的……我们应该走路的……我们应该走路的……
不可避免的事情很快发生了,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顺流而下还不到三英里,在峡谷一侧转弯处的一块坚硬岩石的边上,他们就撞上了一个隐藏的障碍物——一棵沉在水中的树,一片漆黑,水流又急,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们只能在咒骂中,借助船桨努力转向。
在那样的撞击下,铝制的划艇可能仍然不会散架,但多年战争后的今天,它们早已荡然无存。那条木制的手工划艇发出了刺耳的木条断裂声,把他们全部抛入了冰冷的洪流中。两名女子尖叫不已。
突然袭来的寒冷令人震惊。戈登喘着粗气,一只手抓住翻倒的划艇,另一只手迅速伸出去,刚好及时地抓住希瑟的黑头发,要不然她就被冲走了。他努力避免自己被慌乱中的她勒住,同时尽量让她的头浮在水面上……与此同时,还要让自己在起伏的泡沫中呼吸。
终于,他感觉踩到了沙子。在竭尽全力与河水和污泥进行一番争斗之后,气喘吁吁的他将希瑟抛上了岸,自己也瘫在陡峭岸边正在腐烂的草地上。
希瑟咳嗽了几声,在他身边啜泣。戈登听到约翰尼和玛西在不远处说话,虽然知道他们也脱了险,但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庆祝。他喘息着,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约翰尼最终开口了:“其实,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丢的。不过,我猜我的子弹弄湿了。戈登,你的步枪丢了?”
“对。”他坐起来呻吟着,摸了一下一道小伤口,那是散架的划艇碰到他的前额留下的。
他们似乎都没有受重伤,不过咳嗽开始变成全身发抖。如果戈登没有那么悲惨的话,他可能会觉得玛西穿着借来的衣服相当有趣。
她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戈登耸了耸肩说:“首先我们要重新跳入河中,处理好划艇的残骸。”
众人皆盯着他看。戈登解释道:“如果他们找不到划艇,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今晚走的路程要比现在远得多。这其实是我们的唯一优势。”
“这一步完成后,我们走陆路。”
“我从来没去过加州。”约翰尼说。戈登微微一笑。由于他们发现霍恩主义者还有其他敌人,约翰尼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个想法相当诱人。追兵不会想到他们会去南方。
但这意味着要渡过萨蒙河。如果戈登没有记错的话,萨蒙河还在遥远的南方。就算他们偷偷穿过了生存主义者控制的数百英里领地,时间也不会允许。春天已经来临,北方急需他的指引。
“我们在山中等追兵过去,然后试着往贝壳河上游走吧。”
约翰尼永远那么乐观向上、意志坚定,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他耸了耸肩,“那我们一起去弄那划艇吧。”随即跳入冰冷、深度达到腰部的水中。戈登捡了一根结实的浮木,也跳了下去,他的动作小心谨慎。第二次下水,还是那样冰冷,他的脚趾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他们一起差不多要够到那只破损的划艇时,约翰尼一边指一边喊道:“邮包!”
在旋涡的边缘地带,可以看到一个闪闪发光的防水布包裹正漂向急流的中心地带。
戈登喊道:“不要!不要管它!”
但约翰尼已经跃入了急流中。尽管戈登在后面喊,他还是努力游向远去的包裹。“回来。约翰尼,你个笨蛋!它毫无价值!
“约翰尼!”
他绝望地看着那个包裹以及追它的那个人被河水冲向了下一个转弯的地方。前方传来了急流沉重又无情的咆哮声。
戈登一边咒骂,一边潜入河水中,竭尽全力赶上去。他的脉搏剧烈跳动,每次呼吸都会呛到冰冷的水。他差不多跟着约翰尼到了转弯的地方,但在最后一刻,他紧紧地抓住了一根突出的树枝……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透过一层泡沫,戈登看到自己的年轻朋友追着那个黑色的包裹沿着小瀑布跌了下去,下面的水面上浮着齿状的乌木和树枝,阴森骇人。
戈登嘶哑地轻声说道:“不要。”他看着约翰尼和那个包裹一起被冲向一块岩礁,然后消失。
透过糊在眼前的头发和让人无法睁大眼睛的水柱,他努力继续张望着。但几分钟过去之后,约翰尼依然没有从水中冒出头来。
最后,戈登觉得精疲力竭,只能离开。他抓着那根摇晃的树枝一点点爬回去,到达河岸边水流缓慢的区域。接着,他迫使自己一步步艰难地逆流而上,游过那两名女子,游向已经严重受损的木制划艇。
他用钩状的浮木将划艇拖到峡谷壁上岩石突出的地方,在那儿,他砸掉了那只小小的划艇,将无法辨认的碎片抛入河流之中。
他一边啜泣,一边抓起小艇的残片乱砸着水面,这些碎片有的咕嘟一声沉入河底,有的顺流而下飘向远方。
16
白天,他们躲在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掩体下面的荆棘和杂草中。末日之战爆发前,这里肯定是某人珍视的避难天堂,但现在它不过是个破烂不堪、弹痕累累、被洗劫一空的地方。
战前,戈登读到过相关报道,说这个国家各地都有这种隐蔽的避难所,里面的东西往往是由这样一些人藏的:他们喜欢思考社会崩溃后的世界,还研究过各种野外求生技能。针对这部分兴趣特殊读者的杂志也一度出现过。课堂、工厂,甚至还有小众的杂志,其提供的服务远远超出了普通樵夫或者露营者的“需求”。
他们中的大部分只是喜欢白日做梦,或者热爱步枪,无伤大雅。当噩梦终成现实,他们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成了内森·霍恩的追随者,大多数人依然是感到惶惶不可终日。
大多数“生存主义者”最后孤独地死在了他们的掩体中。
无尽的战斗和热带雨林腐蚀了一拨一拨拾荒者留下的废弃物。冰冷的雨滴啪嗒啪嗒打在混凝土的掩体上,三个逃亡者轮流放哨睡觉。
突然,他们听到了喊叫声和马蹄在烂泥中发出的吧唧声。在那两名女子面前,戈登努力装出了一副自信的样子。他已经尽其所能地清除了几个人留下的痕迹,但他带的那两个人比威拉米特河谷军队的侦察兵还不如。他一点都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愚弄那些自科奇斯 (1) 以来最厉害的森林追踪者。
骑马者未作停留便继续前进了,过了一会儿,这几个逃亡者才有点儿放松下来,而戈登终于陷入了沉睡中。
他没有做梦。他已经精疲力竭,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去胡思乱想。
今晚,他们要等到月亮出来才能上路。有好几条路经常相互交叉,但戈登以树林北边一些尚未消融的冰块定位,一直保持着正确的方向。
太阳下山三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小村庄。
“伊拉赫。”希瑟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说:“这个地方废弃了。”这个月光照耀下的鬼镇相当怪异。无论是从前领主的庄园,还是最底层百姓的小屋,似乎所有地方都被洗劫一空。
玛西解释道:“所有士兵和他们的奴隶都被派去了北方。前几个星期,许多乡镇都遭到了这样的洗劫。”
戈登点了点头,“他们在多面作战。麦克林说要在五月份之前攻下科瓦利斯,他没开玩笑。他们要么接管威拉米特河谷,要么灭亡。”
这个村庄看上去像月球表面般荒凉,只有零零落落的灌木,没有几棵大树。霍恩主义者肯定想在此地尝试一下刀耕火种,但这儿不像威拉米特河谷那样拥有肥沃的农田,试验无疑遭到了失败。
希瑟和玛西手拉手朝前走着,她们的眼神里饱含恐惧。戈登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德娜,还有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勇敢女战士,又或者松景村里开心又乐观的阿比。女人们在这黑暗的时代中饱受折磨。德娜在这一点上说得很对。
他说:“我们去大房子里看看,或许可以找到一些吃的东西。”
这激起了她们的兴趣。她们赶在他前面跑进了那个废弃的庄园,那是由栅栏和带刺的铁丝网围着的一幢战前房子。
戈登追上她们的时候,她们正围在门边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周围。希瑟和玛西在剥两只大德国牧羊犬的皮。它们的主人没有带走它们,这令他感到有点儿不舒服。显然,迁移到北方的过程中,会有大批奴隶死伤,但那并不会让伊拉赫的霍恩主义者领主感到悲伤,反倒是这些死去的动物可能会令他倍感惋惜。
那肉闻起来已经相当熟了。戈登决定再等一会儿,希望能够更好吃一些。不过,那两名女子没这么讲究。
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很幸运。至少搜查队似乎已经向西去了,偏离了逃亡者前行的方向。或许现在麦克林将军的人已经找到了约翰尼的尸体,错误地相信他们奔向了太平洋的方向。
不过,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他们的好运还能延续多久。
在废弃的伊拉赫附近,有一条水流很急的小溪向北方延伸。戈登觉得它肯定是贝壳河南部的支流。当然,周围没有现成的划艇。另外,那激流看上去也难以驾驭。他们还是得步行。
河岸东边有一条老路,正好通向他们想走的那个方向。无论前方可能有什么危险,他们都别无选择,只能沿路而行。前方的群山衬着月光照耀的云层,掩盖了其他可能的道路。
走那条路至少比在泥泞中跋涉要快。或者说戈登希望如此。两名女子虽然走得慢,但从未停下过脚步,一次也没有抱怨或犹豫,她们的眼中也没有流露出责备的眼神。戈登不知道,她们一英里接一英里地不断艰难前行,是勇气还是顺从使然。
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坚持。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和这势不可挡的黑暗世界相抗争?此刻,他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往昔,把这段充满危险的旅途当成了返校节那周的欢迎活动。
为什么?他想。我是二十世纪活着的唯一理想主义者了吗?
他仔细考虑后觉得,或许吧。或许正如查尔斯·比索所说,理想主义不过是疾病,是骗局。
乔治·波瓦坦说得也对。为重要的东西,比如说文明奋斗,你得不到任何好处。你所做的只是让年少无知的青年男女们相信你,让他们为毫无价值的命令牺牲,最终一无所获。
比索是对的。波瓦坦是对的。尽管内森·霍恩生性凶残,他至少说对了一点:本杰明·富兰克林及其拥护立宪的密友其实是群骗子,他们欺骗了人民,让他们相信立宪。作为政治宣传家,他的能力足以让希姆莱 (2) 无地自容。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自明……
哈哈!
还有辛辛那提协会,它是由乔治·华盛顿领导的军官组成的。那些军官曾半夜暴动,想要拥立华盛顿为王,但他们严厉的司令最后让他们羞愧难当,甚至含泪郑重宣誓……他们答应,自己首先是国家的农民和工人,只有在国家需要他们、召唤他们的时候才成为士兵。
这种此前闻所未闻的誓言是谁的发明创造?无论如何,在那个承诺被坚守一个世代之后,它便成了美利坚的精神内核之一。它甚至延续到了职业军队和技术战争的时代。
而到了二十世纪末,有个部门终于决定打造一批能力超出常人的士兵。一想到麦克林及其变异的老兵要攻打毫无防备之心的威拉米特河谷的人,戈登就感到苦恼。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戈登有些无奈地想,我什么都做不了,但那该死的鬼魂还是不停地缠着我。
由于周边山上的小溪都汇入其中,他们每向前缓慢前进一英里,贝壳河南部的支流就又壮大一些。天上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来,远方轰隆隆的雷声配合着他们左边激流奔腾的声音。而他们转弯的时候,北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亮光。
戈登出神地抬头看着阴沉的云层,差点撞到玛西的背上——因为她突然停了下来。他伸手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在之前走过的几英里中,他常常不得不推着她行进。但这次,玛西的脚步没有继续向前。
她转身面对他,戈登在她眼中看到了绝望,他在十七年的战争生活中从未看到过这种眼神。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脊背发凉。越过玛西的肩膀,戈登望向道路的前方。
十码之外的路边是个交易站的废墟,上边褪色的广告还写着“香桃木雕刻品惊爆价出售”。两辆生锈的废汽车陷在前方泥泞的路上。
有四匹马和一辆双轮马车拴在倾斜的小木屋上。麦克林将军正交叉着手臂,站在门廊的屋檐下,朝着戈登微笑。
“快跑!”戈登一边对那两名女子喊,一边钻进了路边的草丛中,他滚到一根长满青苔的树干后面,握住了约翰尼的步枪。他觉得自己在犯傻。麦克林大概还愿意同他谈谈,否则他早就死了。
他知道自己逃跑是本能反应,是为了与那两名女子分开,让自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她们争取逃跑的机会。他咒骂道,愚蠢的理想主义者。玛西和希瑟站在路上一动不动,她们已经筋疲力尽,根本走不动了。
麦克林用一种最亲切又危险的声音说:“现在这样做可不明智。督察先生,你觉得你能够打中我吗?”
戈登的确这样想过。当然,这要看那个变异人是否能让他靠得够近,让他一试。
还要看藏了二十年的子弹在罗格河中浸过后是否还有效。
麦克林还是没有移动。戈登抬起头,透过树叶看到查尔斯·比索站在那位将军的旁边。他们两个站在那儿,看上去很容易射中。但当他滑动步枪的枪闩,开始往前爬的时候,戈登意识到,还有四匹马,真是可恶。
突然上方传来了撞击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来了个泰山压顶,他的胸骨撞到了步枪的枪托。
戈登张着嘴,但呼吸不到空气!他感觉有人抓着衣领,将他提到了空中,他一点儿都动不了,步枪从几乎毫无感觉的指间滑落。
“这个家伙真的干掉了我们的两个人?”戈登的左耳边传来了沙哑的嘲笑声,“在我看来,不过是个窝囊废。”
戈登觉得自己大概就要这么完蛋了,但最终,他获得了再次呼吸的机会。
这一刻,他拼命地喘息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尊严。
麦克林对那个人说:“别忘了在阿格尼斯镇的那三名士兵。那也是他干的。肖恩,他的腰带上已经有五只霍恩主义者的耳朵了。我们的克朗兹先生值得尊重。”
“请把他带进来。我相信他和那两名女子一定想取一下暖。”
抓他的人抓着衣领将他扯出草丛,沿着道路拎过去的时候,戈登的脚几乎没有着地。那个变异人将戈登往门廊上随便一扔,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在漏水的天篷下,查尔斯·比索目不转睛地盯着玛西;这位霍恩主义者的眼中充满了羞耻感,他肯定要对她们进行报复。但玛西和希瑟只是默默地看着戈登。
麦克林蹲在戈登旁边,“我一向非常佩服对付女人有一套的男人。我承认,你对付她们似乎真的有一套,克朗兹。”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向自己强悍的助手点了点头,“肖恩,带他进来。那两个女人有活儿要干,我和督察还有正事要谈。”
(1) 北美土著阿帕奇部落的首领。
(2) 海因里希·希姆莱(1900-1945),纳粹德国的一名法西斯战犯,被后人称为“有史以来最大的刽子手”。
17
“你知道,现在我对你的女人了如指掌了。”
那个发霉、破旧的交易站在戈登眼中不停地倒转,这让他很难特别专注地看东西,更别提那个对他说话的人了。
他被倒吊着,绳子绑在他的脚踝上,他的手垂到了踩着泥泞木地板的一双脚上。麦克林将军坐在火堆边,削着木棍。每次他的俘虏慢悠悠旋转过去,与他面对面,他都会看戈登一眼。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微笑。
与血液冲到脑部产生的沉重感相比,他脚踝上紧压的感觉以及额头和胸骨的疼痛都不值一提。戈登从后门可以听到很轻的啜泣声,这种声音听起来已经够凄凉的了,但与大概半小时前的尖叫声相比确实好多了。最终,麦克林命令比索停手,让她们去干一些活儿。在旁边的那个房间里,他还有一个犯人需要照顾。他不想玛西和希瑟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把她们打得不省人事。
麦克林也希望能够与戈登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你那几个疯狂的威拉米特河谷间谍活得够久了,是时候进行审问了。”霍恩主义者的司令和颜悦色地说,“旁边房间里的那个间谍一直不太合作,但是我们从进攻部队那边收到了报告,情况已经相当明了。我不得不称赞你,克朗兹,那计划真有想象力,没能成功太可惜了。”
“我不知道你他妈的在说些什么,麦克林。”戈登舌头打结,很难说出话来。
“啊,但我从你的脸上可以看出你确实知道,”麦克林说,“没必要保守秘密了。你不必再为你勇敢的女兵们担心了。由于她们的偷袭,我们确实遭受了一些损失。但我敢打赌,损失远远没有你希望的那么多。当然,目前,你所有的‘威拉米特河谷侦察兵’要么死了,要么被关起来了。但这是一次相当不错的尝试,值得赞赏。”
戈登的心剧烈跳动,“你个畜生,别称赞我。那是她们自己的想法!我根本不知道她们计划做什么!”
戈登第二次看到麦克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好吧,好吧,”这个暴徒头子最后说,“难以置信,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女权主义者。亲爱的督察,看来正是时候,让我们去拯救威拉米特河谷的可怜人吧!”他又微笑了起来。
他那矫揉造作的表情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戈登尽可能地反击道:“麦克林,你永远不会胜利。即使你烧掉科瓦利斯,征服每个村子,将独眼巨人砸成碎片,人们也会跟你战斗到底!”
那微笑纹丝不动。这位将军在啧啧声中摇了摇头,“你认为我们毫无经验吗?我亲爱的朋友,罗曼人是如何同化高傲自大、人数众多的撒克逊人的?罗马人驯服高卢人的秘诀又是什么?这位先生,你确实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太低估恐怖的力量了。”
麦克林继续削着木棍,“不管怎样,你忘了,我们不会当外来者太久的。我们将从你的人当中招收新成员。无数年轻人会看到成为生存主义者的好处,他们也不该自甘做农奴。与中世纪的贵族阶级不同,我们新的封建论者认为,所有男人都应该有权为其第一只耳环战斗。
“我的朋友,这是真正的民主。在立宪主义者背叛前,这就是美国争取的民主。我的手下们要成为霍恩主义者,必须杀人,否则他们只能沦为那些能杀人的人的奴隶。
“我们会招到新成员,而且会源源不断,别不信。由于北方人口数量惊人,我们在十年内就能拥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一支自‘富兰克林’文明由于其虚伪性崩溃以来前所未有的军队。”
戈登咬牙切齿地说:“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其他敌人会给你十年时间?你征服那里后,你觉得加州人会给你很长时间养精蓄锐、建设你的军队吗?”
麦克林耸了耸肩,“我亲爱的朋友,你太不了解情况了。一旦我们撤走,南方松散的联盟就会解散,把我们抛在脑后。即使他们能将没完没了的小矛盾放到一边,团结起来,那些你说的‘加州人’也要花二三十年才能抵达我们的新地盘。到那时,我们早就准备好反击了。
“还有另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即使他们追击我们,也必须先穿过你朋友的舒格洛夫山!”
麦克林看到戈登脸上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你觉得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吗?克朗兹先生,你想想我为什么要伏击你的小队,将你活捉?我知道那位乡绅拒绝帮助罗斯镇至太平洋一带的任何人。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卡拉汉群山的屏障’——著名的乔治·波瓦坦——将保护他的山谷,这样他就等于保护了我们的侧翼,而此间我们将巩固北方……直到最终我们做好准备开始‘大决战’。”
这位将军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亲自与波瓦坦交过手,我常常对此感到遗憾。我们双方交战的时候,他非常狡猾,总是在某个地方搞偷袭。但是我认为这样反而更好!让他在自己的农田上多活十年,等我征服了俄勒冈州,再回来对付他。
“督察先生,我相信就连你也会认为到时那样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
这个问题戈登无法回答,只能保持缄默。麦克林用那根木棍敲了敲戈登,刚好又让他旋转起来。这时,前门打开了,一双厚重的软皮平底鞋走了进来。
“我和比尔沿着山坡检查了一番,”戈登听到那个变异人肖恩对他的司令说,“发现留下的足迹与我们之前在河边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确定就是那个杀死那些哨兵的黑鬼。”
黑鬼……
戈登静静地呼出了两个字:菲尔?
麦克林哈哈大笑起来,“现在来得正好。肖恩,你明白吗?内森·霍恩不是种族主义者,你也不应该是。在暴乱和战后的混乱中,少数民族处于那样的劣势,我总是对此感到遗憾。连他们当中的强者也没有公平的机会出人头地。
“现在考虑下外面的那个黑人士兵。他割断了我们三个河边守卫的喉咙。他是强者,本可以成为我们当中优秀的一员。”
尽管倒挂着,还在旋转,戈登也能看到肖恩不愉快的表情。然而,这位变异人没有与他的司令大声争吵。
麦克林继续说道:“可惜我们没有时间跟那个家伙玩儿了。肖恩,现在出去杀了他。”
一阵乱风吹过,那个彪悍的老兵再次走了出去,但没有说一个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真的宁愿先警告你的侦察兵一下,”麦克林对戈登透露说,“如果你外面的那个人知道自己对付的不是常人,战斗会更公平些。”麦克林再次大笑,“可惜,当下讲究公平并不明智。”
戈登觉得自己早已陷入了绝望,但此刻的愠怒与此前任何的愤怒都大不相同。“菲利普!快跑!”他撕心裂肺地大喊,祈祷着他的声音能够盖过雨滴的啪嗒声,“当心,他们——”
麦克林用力一挥木棍,打在了戈登的脸颊上。他的头摇转向一边。整个世界顿时模糊了,几乎陷入茫茫黑暗中。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能重新看清东西。戈登眨了眨眼睛,挤掉眼泪,嘴巴里还有丝血腥味儿。
麦克林点了点头,“没错,你像个男人,我会给你男人的尊严。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像个男人一样死的。”
“别夸我。”戈登呛了一下。麦克林只是咧嘴笑了一下,又开始削那根木棍了。
几分钟后,破旧商店的后门开了。麦克林厉声说道:“回去看好你的女人!”查尔斯·比索迅速关上了无窗储藏室的门,玛西和希瑟应该还在那里照顾另外那个戈登没看到过的犯人。
“但你得知道,并不是每个强者都讨人喜欢。”麦克林的语调令人作呕,“不过嘛,有些人现在还有用。”
不知道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后,一阵颤动声通过木窗户传了进来。他觉得那只是河鸟的叫声而已,但麦克林迅速做出反应,吹灭了小油灯,用尘土灭掉了火。
他对戈登说:“有意思,看起来会是场不容错过的好戏。那几个人似乎碰到了个中好手。请容我离开片刻。”
他抓起戈登的头发,“当然,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敢发出声音,我回来会立即杀了你。就这么说定了。”
戈登倒挂着无法耸肩。他说:“跟内森·霍恩一起下地狱吧。”
麦克林微笑一下说:“那是早晚的事。”随后,这位变异人打开门,冲进了下着雨的黑夜。
戈登倒挂着,像钟摆一样摇摆着慢慢停了下来。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逃脱。
他三次试图拉起自己去解开绑在脚踝上的绳子,可每次都掉了回来。重力导致身体突然向下落,身体被猛然一拉,痛得让他直哼哼。第三次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无法承受。他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觉得自己仿佛产生了幻听。
透过噙着泪水的眼睛,他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一旁看他挣扎。这些年来,他身边逝去的人似乎都化为鬼魂站在墙边。他突然觉得他们正在拿他的困境当赌局。
……忍耐……独眼巨人代表他们以壁炉中煤炭闪烁火光的形式说。
戈登讨厌这个幻象,他愤怒地低声说道:“滚开。”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浪费在幻象上。伴着嘶声低吼,戈登又试了一次,竭尽全力往前屈体。
这次他勉强抓住了那根绳子,绳子很湿滑,他用了很大的力才抓住。
他的整个身体几乎对折起来,就像一把颤抖着的折叠刀,但戈登知道自己不能放手。他真的没有任何力气再试一次了。
戈登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绳子,他不敢冒险去解绳扣,但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割断绳子,只能用尽全力继续往上攀。如果你能够恢复头上脚下的姿势,就会好一些。戈登对自己说。
他双手交替抓着绳子慢慢往上攀。肌肉不停地颤抖,到了抽筋的边缘,胸部和背部也疼痛无比,还有脚踝那儿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但他终于爬了上去。戈登紧紧地抓着那根绳子,像枝形吊灯一样打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