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墙边,约翰尼·史蒂文斯兴奋地欢呼起来。特蕾西·史密斯以及其他威拉米特河谷军队的侦察兵微笑着。不错,够男人。他们似乎在说。
独眼巨人坐在格外凉爽的薄雾中,与冒烟的富兰克林炉 (1) 下着西洋棋。他们似乎也很满意。
戈登想弯下腰,够到那个绳结,但这样给绑着他脚踝的绳套造成了太多压力,他差点痛昏过去,不得不重新直起身子。
别这样。本杰明·富兰克林摇了摇头。这位伟大骗子的双光眼镜反射着房梁。
“去顶部……去顶——”戈登抬头看了一下那根结实的大梁,那根绳子就挂在大梁上。
爬上去,爬到顶端。
他举起双臂,将绳子绕在胳膊上。他开始拉的时候,对自己说,你在战前的体育课上这样做过。
没错。但你现在是个老东西了。
他流着眼泪,开始双手交替抓着绳子将自己往上拉,还尽可能借助膝盖的力量。在模糊的视野中,他越是挣扎,缠着他的那些鬼魂似乎越真实。他们已经从模糊的幻象变成了真切的存在。
“戈登,加油!”特蕾西对他喊道。
范中尉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约翰尼·史蒂文斯和那个在尤金市的废墟中救了他命的女子都在咧嘴笑着鼓励他。
一具穿着印有佩斯利涡旋纹图案衬衫和皮夹克的白骨咧嘴笑着,也向他竖起了没有肉的大拇指。它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尖顶帽,上面的黄铜徽章闪闪发光。
戈登竭尽全力向上爬的时候,连独眼巨人也停止了唠叨。
向上爬……他呻吟着,抓着滑溜溜的麻绳,对抗着向下拉的重力。向上爬,你个没用的知识分子……要么向上爬,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一只手够到了粗壮的木梁。他用那只手扒住木梁,又让另一只手也跟了上去。
就这样,该做的都做了。他两只手抱着木梁,整个人挂在木梁上,无法再挪动一下。
透过泪水,他隐约看到自己的幽灵朋友们都在抬头看着他,显然相当失望。
他没力气大喊,只能在心里对他们说:“去你们的吧。”
……谁将负起责任……壁炉里的煤炭闪烁着火光。
“独眼巨人,你已经死了。你们都死了!别烦我!”戈登筋疲力尽,为了避开他们,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又遇到了另一个鬼魂。他毫无羞耻之心地利用这个鬼魂,这个鬼魂也利用了他。
它是一个国家,一个世界。
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浮现又消失……数百万张脸,他们遭背叛,被毁灭,但仍在奋斗……
——为了重建后美国。
——为了复兴的世界。
——为了一个白日梦……但是那个白日梦不能破灭,只要他活着,就必须坚守此道。
戈登有些好奇,有些吃惊。这就是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谎话,讲述那种美好故事的原因?……因为他需要它们?因为他离不开它们?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没有它们,我早就蜷着身子死了。
真有趣,他从未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在黑暗中,那个梦想——即使不存在于宇宙的任何地方——也在他心中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就像闪烁着的硅藻,又如漂浮在黑暗大海中的明亮尘埃。
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他仿佛站到它面前,将它握在了手中。那光芒让人讶异。这颗宝石不断变大。从无数个切面中,他看到的不只是人群,也不只是几代人。
未来在他周围成形,逐渐包围住他,穿透他的心。
当戈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大梁上,但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好像有道幽灵似的光芒从他体内射向四面八方,这座破败建筑的残垣断壁也被光芒穿过。墙壁好似是梦境中的东西,明亮的光线却显得更为真实。有那么一会儿,戈登觉得那光芒永远不会消失。
随后,正如它神奇地出现一样,光芒又神奇地消失了。那股不知哪儿来的精气神流回了神秘的源泉。戈登的身体恢复了知觉,满是疲惫、疼痛。
戈登一边颤抖,一边笨手笨脚地处理包在他脚踝上打结的止血带。他没有穿鞋的脚上有伤,上面都是血,滑溜溜的。当他最终松开绳子,让血液重新开始循环后,感觉就像有一万只虫子在他皮肤里乱跑。
至少缠着他的鬼魂走了;不管那道奇怪的光是怎么回事,它似乎带走了那些为他加油的鬼魂。戈登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回来。
解开最后一个绳套的时候,他听到了远处的枪声,自麦克林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枪声。希望这意味着菲尔·博库托还没有死。他默默地祝自己的朋友好运。
脚步声靠近储藏室门的时候,他蜷伏在大梁上。门缓缓地打开,查尔斯·比索盯着这个空房间和悬着的松弛绳子看。这位前律师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掏出自动手枪,走了出来。
戈登宁愿等待,等那个人直接走到他的下面,但比索不是傻子。他的脸上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接着他开始抬头看……
戈登跳了下去。他们相撞的时候,点四五式的枪管冒出了火焰。
戈登的荷尔蒙迸发,根本没有想子弹飞到了哪里,还有那一撞究竟是谁的骨头发出了响亮的断裂声。他们一起在地上翻滚的时候,他努力去够那把手枪。
这个霍恩主义者将点四五式手枪指向戈登,怒吼道:“……干死你!”又开了一枪,戈登迅速低头,躲到一边,他的脖子一阵灼热的刺痛。“别动!”比索怒吼道,好像他习惯了发号施令,“我要……”
但戈登猛地一肘顶开了那把枪,与敌人全力扭打起来。比索还想重新收枪瞄准戈登,然而戈登对着比索的下巴狠狠地来了一记上勾拳。这个光头霍恩主义者的脑袋重重地落到地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同时点四五连开了两枪,弹头嵌进了墙里。
随后比索便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
戈登的手痛得厉害。他慢慢站起身,感觉神志还未完全清醒,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折断的肋骨,以及身体上的其他伤口。
“战斗的时候千万不要说话。这是个坏习惯。”他对那个不省人事的家伙说道。
玛西和希瑟从储存室中冲出来,拿走了比索的刀。戈登有叫她们停下来,将比索绑起来的冲动。
不过,他没有阻止她们。他跟着她们走过后门,进入了储存室。
储存室里比外面更黑,但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他看到在角落里脏兮兮的毛毯上躺着一个瘦长的人。一只手向他伸过来,还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戈登,我知道你会来到我身边……是不是很傻?……这听起来……听起来像童话故事,但是……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知道你会来。”
他跪在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边上。她的伤口已经简单清洗过并绑上了绷带,但她蓬乱的头发和血迹斑斑的衣服掩盖了更多的伤口,他都不敢去看。
“德娜。”他转头闭上了眼睛。她抓住了他的手。
她用尖利刺耳的声音说:“亲爱的,我们突袭了他们。我和其他侦察兵……在一些地方,我们确实杀入了敌阵当中!可——”德娜一阵咳嗽,几乎让她的身子整个蜷缩而起,她吐出了几口土黄色的液体,话语也停了下来。
“别说话。我们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戈登安慰道。
德娜抓住了戈登破烂的衬衫。她的嘴角还挂着泛出来的胃酸。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计划……超过一半的地方在我们袭击前就接到了警告……
“或许我们当中有一个女孩爱上了强奸她的人,就像神话中所说的许珀耳涅斯特拉 (2) 一样……”德娜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和特蕾西担心过这种可能性,因为昂特·苏珊说,古时候,有时会发生这样的事……”
戈登不知道德娜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努力想着办法,想找个办法在麦克林和其他霍恩主义者回来前,带着这个受重伤又精神错乱的女人穿过敌人几英里的防线逃脱。
但这根本就是白日做梦,他感到异常绝望。
“戈登,我觉得我们搞砸了……但我们至少试过了!我们试过了……”德娜摇了摇头,戈登将她拥入怀中,发现她眼中满是泪水。
“亲爱的,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累了。”
他的眼睛也模糊了。尽管她身上很脏,到处都是伤口,但他闻到了她的香味。他意识到了她对他的重要性,但太晚了。他知道不应该抱太紧,但还是抱得更紧了,不想让她离开。
“没事了。我爱你。我会在这里照顾好你的。”
德娜叹了一口气,“你在这里。你……”她抓着他的胳膊,“你……”
她的身体突然拱起来,接着颤抖了一下。她喊道:“戈登啊!我看到……你能……”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她的双眼绽放着华光。
然后,她死了。
“没错,我看到了,”他轻轻地告诉她,还抱着她的身体,“或许没有你看得清楚,但我也看到了。”
(1) 本杰明·富兰克林设计的一种铸铁壁炉。
(2) 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王的五十个女儿之一。阿尔戈斯要求女儿们在新婚之夜杀死自己的丈夫,只有她违背了父命。
18
在外面那个房间的角落里,希瑟和玛西一边手里忙着什么,一边时不时转过身来,戈登对她们在做什么漠不关心。
哀悼留待以后再说。现在他还有事情要做,比如带这两名女子离开这里。虽然机会渺茫,但如果他能够将她们送到卡拉汉群山,她们就安全了。
这已经够难的了,但那之后,他还有其他任务。如果可能的话,他将返回科瓦利斯。他不能辜负德娜的期望,必须努力塑造那个可笑又美好的英雄形象,或许,还要为守护独眼巨人而死,带领最后一群“邮差”对抗无法战胜的敌人。
他想,自己是否能穿上比索的鞋子,脚踝那么肿,不穿鞋也许反而更好。他对那两名女子厉声说道:“别浪费时间,我们必须离开了!”
但是当戈登弯腰去捡地上比索的自动手枪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了他耳中:“我有个非常好的建议,朋友——我喜欢称呼你这样的人为我的朋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如果你试图去捡那把手枪的话,我不会把你撕成两半。”
戈登让那把枪留在了原地,费力地站了起来。麦克林将军挡在门口,他看起来已经准备好甩出手中的匕首了。
“踢到边上。”
戈登照做了。那把自动手枪打着旋儿滑到了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这样好多了。”麦克林将匕首装进刀鞘中。他向那两名女子晃了一下脑袋,“滚,快滚。想活命的话,就快滚!”
玛西和希瑟目瞪口呆,她们慢慢经过麦克林身边,然后奔进了黑夜中。戈登相信,她们会在雨中一路狂奔,直到体力不支倒地。
“我会不会有同样的待遇?”戈登问道。
麦克林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要你跟我来,我这里需要你的帮助。”
一盏提灯照亮了沿途的部分空地,远处不时出现的闪电和在雨云边缘偶尔闪烁的月光也照亮了一些地方。戈登跟着麦克林一拐一拐地走着。没过几分钟,他身上就被细密的毛毛雨淋透了。他那还在流血的脚踝在他走过的水坑中留下了不断散开的粉色涟漪。
“你那个黑人手下要比我想象得厉害,”麦克林说着将戈登拉到了灯照到的圆形区域的一边,“除非他另有帮手,但这不太可能。如果他有帮手的话,我在河边巡逻的人不会只看到他的足迹。
“不管是哪种情况,肖恩和比尔不小心,那是活该。”
戈登第一次听出了点儿端倪,“你的意思是——”
麦克林打断他说:“别高兴得太早。我的部队离这里不到一英里,我的挎包里有一把信号枪。但是你没看到我发信号求助,对吧?”
他再次微笑了一下,“现在我要让你看看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你还有你的侦察兵都是强者,本应该成为霍恩主义者。但你们在弱者的宣传环境中长大,我将借此机会让你看看你是多么软弱。”
麦克林牢牢地抓着戈登的手臂,对着黑夜喊了起来。
他轻蔑地说:“黑鬼!我是沃尔西·麦克林将军。你的司令在我这里……你的美国邮政督察!”
“想要让他获得自由吗?我的人天亮前就要到了,所以说你没什么时间了!快出来!我们为他进行决斗!由你选择武器!”
“菲利普,别听他的!他是——”
麦克林猛拉了一把他的手臂,差点将手臂从他肩膀上撕下来,戈登的警告变成了呻吟声。那种力量迫使他跪在了地上。他的肋骨不停地震动。
戈登凭借坚强的意志抬起了头,咬紧牙关发出了嘶嘶声。他克服一阵阵头晕目眩,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尽管他感觉周围的世界都在旋转,但他不想被人看到跪在麦克林的旁边。
麦克林轻轻地哼了一声,好像要说他只期望从真正的男人那里看到这样的行为。果然,这个变异人的身体像猫一样兴奋得微微发抖,蓄势待发。他们就在灯光照到的圆圈外一起等待着。狂风暴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就这样几分钟过去了。
“最后的机会,黑鬼!”不知不觉,麦克林的刀放到了戈登的喉咙上。麦克林像蟒蛇缠绕猎物一样紧紧地抓住戈登的左臂扭到他背后,“你再不出现,我将在三十秒内杀掉你的督察!现在开始数数!”
这半分钟过得比戈登知道的任何半分钟都慢。他觉得超然,几乎认命了,真够奇怪的。
最终麦克林摇了摇头,听起来相当失望:
“哎,太糟糕了,克朗兹。”那把刀移到了他的左耳下面,“我猜他比我聪明——”
戈登喘了口气。他什么都没听到,突然他意识到,在不到十五英尺之外的灯光边缘又出现了一双软皮平底鞋。
麦克林转身将戈登置于他们中间的时候,那个新来的人轻声说道:“很遗憾,你的人杀死了你在呼唤的那名勇敢的士兵。”
那个神秘的声音继续说道:“菲利普·博库托是条汉子。他要是活着,肯定会回来的,但现在由我来代替他接受你的挑战。”
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走进了圆圈,一块嵌着珠子的头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灰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满脸的皱纹显露出了一种悲伤的平静。
戈登几乎可以从那用力一抓中感受到麦克林的喜悦,“很好,很好。从我听到的话来看,这只能是舒格洛夫山的乡绅,你终于一个人下山了!先生,我的喜悦之情可能是你想象不到的。非常欢迎你!”
戈登甚至无法想象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得咬牙切齿地说:“波瓦坦,快离开这里,你个傻瓜!你不会有机会的!他是个变异人!”
菲利普·博库托是戈登认识的最优秀的战士之一。如果在偷袭的情况下,他才勉强干掉了一个力量不及麦克林的变异人,甚至还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个老人何来胜算?
波瓦坦听到戈登的话,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你指的是九十年代初那些试验的产物?我原本认为斯拉夫人和土耳其人爆发战争前,他们都变正常或者全死光了。真是不可思议。这一下让我明白了过去二十年发生的许多事情。”
麦克林咧嘴笑着问:“你当初听说过我们?”
波瓦坦严肃地点了点头,“战争爆发前我听说过。我还知道那个特殊试验中止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招收的试验对象都是从穷凶极恶的人群中筛选的。”
麦克林同意道:“这是弱者的说法,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犯了错误,从强者,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中招收了志愿者。”
波瓦坦摇了摇头。他好像完全是在谦和有礼地争论一个语义问题,似乎只有他的沉重呼吸透露出了一些情绪。
“他们招收的勇士……”他强调说,“……是那种非常疯狂的人,在被需要的时候非常有价值,但不被需要的时候便成了问题。九十年代的那个教训相当惨痛。那些变异人回国后还是好勇斗狠,这给社会带来了许多麻烦。”
“麻烦是重点。”麦克林哈哈大笑起来,“波瓦坦,让我给你添点儿麻烦吧。”他将戈登一把扔到了边上,好像是临时决定这样做的。他从刀鞘中取出刀,向他的宿敌走去。
戈登再次摔到了水沟中,只能躺在污泥中呻吟。他的左半边身子感觉被撕裂了在燃烧,好像背着灼热的木炭。知觉时有时无,他勉力支撑才没彻底昏迷。当他最终能够再次眯起疼痛的双眼抬头看时,那两个人正在灯照亮的那块小区域内兜圈子。
当然,麦克林只是在玩弄他的对手而已。对于像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波瓦坦算得上身手矫健,但麦克林脖子、手臂还有大腿上凸起的大块肌肉能让常人看上去显得弱不禁风。戈登还记得麦克林壁炉边,那根像太妃糖一样被拉成了两段的拨火棍。
乔治·波瓦坦全身颤抖,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尽管这种处境毫无希望,但看到那位乡绅的脸上出现那么明显的害怕表情,戈登在内心深处还是感到吃惊。
戈登意识到,所有传奇肯定都是编造出来的。我们先是夸大了事实,一段时间后,甚至开始相信这些夸张的故事。
似乎只有在波瓦坦的声音中还能听出一点儿镇静,虽然他的呼吸已经全无章法。
他大口地喘着气,“先生,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
麦克林咆哮道:“等下再说!先生,等下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放牧和酿酒。但现在,我要教你点实用的技能。”
麦克林像猫一样迅速出击。波瓦坦往边上一跳,刚好避开了他的一击。接着,波瓦坦转身飞起一脚,麦克林折转身躯,差点被他踢中。
戈登开始有了希望。或许波瓦坦是个有天赋的人,他的速度——尽管他已经是个中年人——可能与麦克林不相上下。如果是这样,再加上他较长的手臂,他或许刚好可以抵御对手可怕的进攻……
这个变异人又吸了一口气,去撕对手的衬衫。这次波瓦坦的闪躲更加吃力,他借力甩掉了那身带刺绣的衣服,躲开了一系列攻击,那任何一击都可能杀死一头小公牛。麦克林再次冲过去的时候,波瓦坦的手刀差点砍到他的肾。但是随后,这个霍恩主义者回身一转,反而抓住了波瓦坦缩回去的手腕。
反抗中,波瓦坦往前一迈,翻转手腕,顿时摆脱了束缚。
但是麦克林似乎知道他会那样做,这位将军转了个身来到对手的另一侧。波瓦坦正要侧身随之变换位置,麦克林却迅速抓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麦克林咧嘴笑着,乡绅想再次挣脱,但这次没有成功。
在一臂之外,那个来自卡马斯山谷的人喘着气停止了挣扎。尽管雨丝冰冷,但他头上似乎热气蒸腾。
这就是结局,戈登失望地想。尽管过去他与波瓦坦有分歧,但他努力在想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他向四周寻找可以投掷的物体,砸东西过去或许可以分散麦克林的注意力,让另外那个人借机逃脱。
但是,周围只有烂泥和几根湿透的小树枝。戈登连爬离他摔倒之处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结局,等着自己生命终结。
“现在,”麦克林对他的新俘虏说,“有话就说吧。但最好有趣点儿,能逗人笑,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波瓦坦突然猛地一拉,试了一下麦克林铁爪的力道,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整整一分钟,他都在深呼吸。但现在他的表情趋于平静,好像完全认命了。当他最终回答的时候,声音沉稳: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早就告诉过他们我不行……太老了……运气好才被选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叹息道,“我求他们不要那样对我。现在,终于结束了……”那双灰色的眼睛眨了几下,“但是永远不会结束……除非死亡降临。”
他不行了。 戈登想, 这人疯了。他不想亲眼看到这难堪的一幕。当初,我离开德娜就是去寻找这位著名的英雄……
麦克林冷漠地说:“乡绅,你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如果你珍惜剩下时光的话,就别让我感到厌烦。”
但波瓦坦似乎没在专心听,实际上他好像在想其他事情,或许在全神贯注地回忆什么事情,继续对话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道你离开那个项目后……情况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麦克林摇了摇头,他的眉毛挤到了一块儿,“他妈的,你在说什么?”
波瓦坦眨了眨眼,身体从上到下哆嗦了一下,这让麦克林微笑起来。
“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不会因为变异人有缺陷……就放弃像变异人这样有前景的东西。”
麦克林咆哮道:“他们太害怕了,不敢继续了。他们太害怕我们了!”
波瓦坦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还在默默地大口吸气。
戈登盯着波瓦坦看。那个人身上发生着什么变化。汗水被滂沱大雨冲掉前,在他肩膀和胸部的油性斑点上闪闪发光。他的肌肉抽动着,好像正在忍受一阵阵疼痛。
戈登想,那个人是否正在他眼前崩溃?
波瓦坦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遥远,令人有些困惑,“……新一代变异人没有那么强悍……意味着需要以某种东方修行作为补充训练……在生物反应方面……”
麦克林的头向后仰,大声笑了起来,“嬉皮士变异人?哦!不错,波瓦坦。挺吓人的!挺精彩的!”
不过,波瓦坦似乎并没有在听。他在集中精神,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背诵很久以前记得的东西。
戈登盯着波瓦坦,然后眨了眨眼睛,甩掉睫毛上的雨滴,更加认真地注视起来。波瓦坦的手臂和肩膀上的微弱线条似乎正在凸显出来,交叉着向他的脖子和胸部延伸。这个人的颤抖不断加剧,达到了稳定的节奏,现在那颤抖与其说混乱,还不如说是有韵律的。
乔治·波瓦坦随意又温和地说:“整个过程还需要吸入大量空气。”他开始站起来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深呼吸。
现在,麦克林已经停止了大笑。这位霍恩主义者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
波瓦坦继续随意地说道:“我们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但你似乎挺乐在其中……你瞧,我们都没法摆脱那个傲慢的时代,那些年里,傲慢的人们……”
“你不是……”
“来吧,将军!”波瓦坦微笑着,并没有对抓他的人显示出恶意,“不要这么惊讶……你肯定不相信你以及你这一代就是最后的变异人吧?”
麦克林肯定立即得出了与戈登一样的结论——波瓦坦不停说话只是在争取时间。
戈登喊道:“麦克林!”但那位霍恩主义者并没有分心。他迅速拿过一把砍刀(湿漉漉的,在灯光下还闪闪发光),向波瓦坦无法动弹的右手砍去。
虽然仍然弯着身子,还没准备好,但波瓦坦迅速转了个身。他用那只没被抓住的手抓住了麦克林的手腕,那一刀只在手臂上划了道小口子。
他们在较劲的时候,这个霍恩主义者喊叫起来,将军的力气较大,那把挂着雨滴的刀距离波瓦坦的胸口越来越近。
波瓦坦的臀部突然一沉,后翻着朝麦克林的头上踢去。将军堪堪躲过,却没有松开抓着对方的手,而是猛拉了一把,两人互相转来转去,像风车的两片旋叶,不停地往外旋转,直到脱离了灯光的范围,消失在黑暗之中。随后传来的击打声、撞击声不绝于耳,在戈登耳中,那听起来像是有头大象踩进了灌木丛里。
戈登爬出灯光照亮的区域,以便让眼睛适应黑暗。他摸到了一棵倒在地上的粗大雪松旁。他疼痛难耐,只能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什么都做不了,唯有通过打斗发出的嘈杂声,以及逃离被破坏的灌木丛、掠过水坑的小动物,来判断他们的方位。
当这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再次出现在空地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他们的身体上都是刀伤和擦伤。刀子虽然已经不见了,但这两位勇士依然令人胆寒。他们打斗经过的地方,荆棘丛和幼树无一幸免,一片狼藉。
这场决斗没有任何仪式和优雅可言。那个个子较矮、力气较大的人非常愤怒地走上前去,试图抓住他的敌人。那个个子较高的人努力不让他靠近,不断出击,似乎劈开了空气。
戈登告诉自己,不要夸大事实。他们只是人,其中之一还是个老人。
然而,戈登也多少愿意和那些古老的民族一样相信巨人——他们是人形的神,战斗的时候气势排山倒海。待到决斗者再次消失在黑暗中时,戈登胡思乱想起来,他超然地思考着为何变异的力量像许多其他新发现的力量一样,会率先在战争中使用。但通常都是这样,随后才发现其他用途……比如说化学品、飞机、宇宙飞船就是这样……不过,后来发现的用途才是真正的用途。
如果末日之战没有爆发……如果这项技术融入了新文艺复兴的广泛理念中,被所有人利用,会怎么样?
人类可能会获得什么能力?如果真能如此的话,人类还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
戈登靠着那棵雪松的粗大树干,跌跌撞撞站了起来。他摇晃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将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的前面,就这样一瘸一拐地朝撞击声发出的方向走去。他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只是想在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的漆黑森林中,亲眼见证二十世纪科学创造的最后伟大奇迹。
那盏灯在压碎的荆棘丛中投下明显的阴影,但很快他便走出了阴影区。戈登循着嘈杂声走去,声音突然消失了。喊叫声没了,猛烈的撞击声也没了,只剩下轰隆隆的雷声和河水的奔流声。
透过雨水,他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乌云下两个皮肤泛红、赤裸裸的人站在高处,底下便是奔腾的河水。其中一人蜷缩着身子,脖子短而粗,像传说中的弥诺陶洛斯 (1) 。另外那个更像人一些,但飞舞的长头发像在风中飘动的褴褛旗帜。此刻,那两个变异人在狂风暴雨中喘气,面对面不住地摇晃。
随后,好像接到了命令,他们最后一次缠在了一起。
雷声隆隆。一道耀眼的梯状闪电击在河岸对面的山上,大自然的咆哮声震得树枝都簌簌发抖。
那一刻戈登看到,映着锯齿状闪电,有个人影伸出双手将另外一个挣扎着的人举过头顶。前者将后者抛向空中,黑影足足上升了一秒钟,接着耀眼的电光消失,周遭再度变得一片漆黑。
这一幕震撼人心。戈登知道那个被抛起者肯定会跌入峡谷底下弯弯曲曲的冰冷急流中。但他总觉得那黑影不断上升,好像被抛离了地球。
滂沱大雨打在南向的小道上。戈登摸索着回到倒在地上的一截树干旁,一屁股坐了下去。他静静地等在那儿,根本没想走开。记忆翻腾,像一条被淤泥阻塞而不断膨胀的河流。
最终,他的左边传来了小树枝折断发出的噼啪声。一个赤裸裸的人慢慢地从黑暗中现身,疲惫地朝他走来。
“德娜说只有两类男人至关重要。我以为这不过是异想天开,万万没想到政府也这么认为。”
那个人倒在了他边上脱落下来的树皮上。在他的皮肤下面,有上千根跳动的小青筋在膨胀,在剧烈跳动。他全身上下有上百处擦伤正在滴血。他艰难地呼吸着,眼神迷茫。
戈登问道:“他们最后改变政策了,对吗?他们一定重新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他知道乔治·波瓦坦听到了他的话,也理解了,但他没等来回应。
戈登勃然大怒。他需要答案。由于某种原因,他内心深处就是渴望知道,在灾难前的最后几年里,是否仍然是正直可敬的男男女女统治着美国。
“乔治,告诉我!你说过他们已经不选勇士。那他们选什么人?他们选的是懦夫?不贪图权力的人?还是骁勇善战、但不愿出手的人?”
约翰尼·史蒂文斯困惑不解的表情浮现在了戈登面前。约翰尼渴望学习,他很想解开那位伟大的领导人傲慢地拒绝戴上皇冠反而去耕田的谜团。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给那小子解释过,而现在已经太晚了。
“说啊!他们重新采用旧标准了吗?他们故意寻找那些自以为首先是公民的士兵吗?”
他抓住波瓦坦颤动的肩膀说:“可恶!当我从科瓦利斯千里迢迢来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你觉得我不能理解吗?”
这位卡马斯山谷的乡绅看上去情绪低落。他看了一下戈登的眼睛,接着就颤抖着将目光移开了。
“波瓦坦啊,你应该相信我能够理解的。当你说到重要的东西只知道不断索取时,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戈登紧握着拳头,“重要的东西会带走你所爱的一切,但仍然还要索取更多的东西。你知道这一点,我知道这一点……那个‘笨蛋’辛辛纳图斯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告诉他们另选国王!
“但你错在认为这样就可以结束,波瓦坦!”戈登跌跌撞撞站了起来。他对那个人怒吼道:“你真的认为你完成使命了吗?”
当波瓦坦最终开口的时候,由于隆隆的雷声,戈登不得不弯下身来听他说话。
“我原本希望……我非常肯定我可以——”
“非常肯定你可以看破所有的大骗局!”戈登嘲讽地大笑起来,“非常肯定,你可以不管荣誉、尊严和国家?
“那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你对独眼巨人和技术带来的希望一笑了之。上帝、同情或者‘重建后美国’都不会让你动摇!因此告诉我,波瓦坦,是什么力量那么大,让你最终跟着菲尔·博库托下山来找我?”
这位当世最强大的人物——一大把年纪的半神一般的人——交叉着手坐着,似乎要像小孩子一样缩起来,他看上去精疲力竭、满面愧色。
他呻吟道:“你说得对,永远不会结束。我付出得太多了……我只想安度晚年。这个要求过分吗?过分吗?”
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郁,“但是永远不会结束。”
接着波瓦坦抬起头第一次与戈登对视。
他最终轻声回答戈登的问题说:“是女人。自从你来访和那些该死的信寄来后,他们一直不停地谈论,不停地问问题。
“接着北方那个疯狂的故事传到了我的山谷。我试图……试图告诉他们,你那些女战士的所作所为只是疯狂的行为而已,但是他们——”
波瓦坦说不下去了,他摇了摇头,“博库托是气冲冲离开,一个人来到这里的……他离开后,他们一直看着我……他们不停地追着我……”
他双手掩面而泣。
“亲爱的上帝,原谅我。是那些女人使我这样做的。”
戈登吃惊地眨了眨眼睛。夹杂着雨滴的眼泪从这位最后的变异人疲惫且爬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乔治·波瓦坦一边颤抖,一边放声恸哭。
戈登坐到他旁边的粗糙圆木上,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像附近的贝壳河因冬天的积雪融化而水势上涨一样。接下来几分钟,他自己的脸庞也被泪水濡湿。
闪电划破天际。附近的河流奔腾不息。他们在雨中一起哭泣着,哀悼着,因为男人只能为自己哀悼。
(1)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是个半人半牛怪。
插 曲
严冬依旧,
直到大洋尽责,
驱走寒冬,迎来春天。
第四部 混沌消逝
1
一个新传奇席卷俄勒冈州,从罗斯镇一路向北传到哥伦比亚,从群山传到太平洋。通过信件和口头传播,越传越盛。
这个故事比前两个故事——一台聪明又仁慈的机器和一个重生的国家——还要令人悲伤,还要扣人心弦。然而,这个新故事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前两个故事不具备的。
那就是它的真实性。
这个故事讲述了四十个女人——许多人称她们为“疯狂的女人”——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誓言: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结束一场可怕的战争,在所有好男人为拯救她们而牺牲前结束那场战争。
有些人解释说,她们那样做是因为爱。也有人说,她们那样做是为了国家。
甚至有传言说,那些女人踏上走向地狱的漫漫之路是一种苦修,是为了弥补女人过去的无所作为。
人们对此的解读多种多样,但无论是口口相传,还是通过美国邮政传播,其中蕴涵的真谛总是相同的。从小山村到乡村,再到农庄,母亲们、女儿们还有妻子们读信,倾听故事,再将它们传递下去。
……
她们互相轻声告诉对方:既有聪明强大的男人,也有疯狂的男人。那些疯狂的男人会破坏世界。
女人们,你们必须对他们作出判断……
当她们想到那些“侦察兵”做出的牺牲时,互相告诉对方,千万不能再次让事态发展到那种程度。
我们千万不能再只让好男人和坏男人参与由来已久的战斗。
女人们,你们必须分担责任……在战斗中发挥你们的优势……
要谨记从那个故事中总结出来的教训:即使是最优秀的男人——英雄——有时也会玩忽职守。
女人们,你们必须不时地提醒他们……
2
尊敬的阿黛尔·汤普森女士:
谢谢您的来信。这些信对我的康复帮助很大,因为我一直非常担心敌人会攻到松景村。您、阿比和迈克尔都安然无恙,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您可能无法想象。
说到阿比,请您告诉她,我昨天看到迈克尔了!他,还有松景村派来助阵的另外五名志愿者都已安然抵达。与许多我们招来的新人一样,他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投入战斗。
我告诉了他一些有关霍恩主义者的亲身经历,希望这没有让他的精神受到很大打击。不过,我坚信,从现在起他将更加专心训练,可能不会再那么渴望凭借一己之力赢得这场战争了。毕竟,我们希望阿比和小卡洛琳能再次看到他。
我很高兴您能收留玛西和希瑟。我们都欠她们两个的人情。没有她们两个,科瓦利斯将遭受大劫。松景村应该给她们提供调养的好环境。
告诉阿比,我已经将她的信交给了几位老教授,他们正在讨论再次开课的可行性。大概一年内,这里就会有大学,前提是这场战争一切顺利。
当然,后者没有绝对的把握。形势已经好转,但要消灭那些可怕的敌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汤普森女士,您最后那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答。那个侦察兵牺牲的故事传到了山中,我并不感到吃惊。但是你应该知道,即使我们也不很清楚相关细节。
我只能告诉您,没错,我相当了解德娜·司布珍。但也可以说不了解,我认为我一点都不了解她。我真的不明白,我是否能够了解她。
戈登坐在科瓦利斯邮局外面的长凳上。他背靠着粗糙的墙壁,看着一缕缕晨光,考虑着他无法在给汤普森女士的信中写出来的东西……他找不到词来描述的东西。
在夺回柴郡和富兰克林两个村之前,威拉米特河谷谣言四起,因为仲冬那次擅自出击的侦察兵都没有回来。不过,一次次反攻后,新获救的奴隶们所讲述的故事开始被拼凑成一个个片段。这一个个片段又被慢慢地整合成一个整体。
冬日的一天——其实就是在戈登离开科瓦利斯向南远行的两天后——那些女侦察兵开始离开农民和镇民组成的部队。每次几个人,她们偷偷溜到南部和西部,卸下武器,将自己献给了敌人。
有几个当场被杀。有的被哈哈大笑的疯子强奸,有的被他们折磨,他们根本没有听她们精心排练过的说明。
不过,她们中的大多数还是如愿混进了敌营,受到霍恩主义者的欢迎。他们对女人垂涎三尺。
据说,那些混进去的人解释说,她们已经不想做懦夫的老婆了,而是想与“真正的男人”交欢。内森·霍恩的追随者往往会接受这样的解释,或者说这个计划的制订者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她们肯定过得很艰难,或许难得超出想象。因为那些女人必须假戏真做,直到预定的血洗之夜来临——她们原本计划在那个夜晚从正在毁灭最后那点脆弱文明的残暴之徒手中挽救世界。
但在春季的攻势中,又有一批城镇落入敌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或许是某个侵略者终于开始怀疑,对某个可怜的女人进行严刑拷打,直到她开口。也可能是她们当中有人爱上了暴徒,背叛她们,说出了实情。德娜说得对,历史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里同样也可能发生。还有可能是有人实在不太会撒谎或者她们在新主人亲近她们的时候会忍不住发抖。
无论是怎么回事,那确实是一个血洗之夜。在未及时收到警告的地方,一天半夜里,那些女人从厨房中偷出刀,溜进一个个房间,不断地砍杀,直到她们自己倒下为止。
在其他地方,倒下的只有她们,但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们也还在大声地咒骂敌人。
当然,行动最终失败。任何人都可以预测到那样的结局。就算在计划“成功实施”的地方,被杀的侵略者也很少,不足以产生实质性影响。从军事意义上讲,那些女兵白白牺牲了。
她们悲壮地牺牲了。
不过消息传了开来,一路传播,传到了山谷中。男人们听了以后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女人们也听到了消息,随后私下里聚到一起急切地讨论起来。她们时而争论,时而皱眉,时而又陷入沉思。
最终,消息甚至传到了南方。这时,那个故事已经变成了一个传奇,最终传到了舒格洛夫山。
那里,在奔腾贝壳河的交汇口之上,那些侦察兵最终获得了胜利。
……
我只想告诉您,我希望这个故事不会变成一种信条,一种宗教信仰。在我最可怕的噩梦中,我看到女人们形成了这样一种传统:如果她们的儿子显露出可能成为恶徒的迹象,她们就淹死他们。我想,她们应该是想趁那些男孩没变成祸害其他人的混蛋时先动手预防,且以此为己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