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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50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55

我知道还有很多疑问,但是当你能够在新安置中心执行防暴任务的部队中抽出一小部分人员时,你可以将他们派到我们这里来,帮助我们彻底解决那些以自我为中心、囤积东西、不切实际的恶棍,收缴他们的武器,行吗?也许美国军队的一两支小分队就能让他们相信我们赢得了战争,从现在起只能互相合作……

他放下了信。

这样看来,这边的情况也是如此。“最后的致命一击”原来也是“生存主义者”肆虐——尤其是那些在充满暴力的无政府状态下追随领袖内森·霍恩的生存主义者。

戈登在民兵队时的一项职责,就是协助铲除一小部分在城市长大的杀人犯和持枪歹徒。他的小分队在大草原和湖心岛上发现了加固过的洞穴和小屋,而且洞穴和小屋的数量惊人……这一切都是在战争爆发之前的数十年艰苦岁月中,疑心重重的人们短时间内弄起来的。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我们渡过了难关!大萧条结束了。人们再次开始工作,互相合作。除了有几个疯子,美国和世界看上去似乎马上要复兴了。

但是我们恰恰忘了几个疯子会对美国和世界带来多大的危害。

当然,世界崩溃最终来临的时候,生存主义者势单力薄,并没在自己宝贵的小堡垒中守很久。头几个月,那些小堡垒是非常引人注目的目标,大多数小堡垒易主了十多次甚至更多。战斗席卷了各个平原,直到所有太阳能收集器变成碎片,所有风电厂被摧毁。人们为了找到强效麻醉剂没完没了地搜寻,直到所有存放宝贵药品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维持秩序的军人和警察日渐减少,他们要么殉职,要么被遣散,要么成了凶残的生存主义者,到处漂泊流浪。大地一片荒芜,只有那些正好集冷酷无情、内部凝聚力于一身的农场和小村庄才能最终幸免于难。

戈登又看了一下那封信的邮戳。差不多是在战争爆发两年后。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竟然有人坚持了这么久。

想到这儿,他难过起来,好像心中有个伤口隐隐作痛。他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们忘却过去十六年的困苦。

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戈登抬起头,想是不是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接着,又传来了一声敲击房门的微弱声音,只是比之前稍微响了一点。

他喊道:“请进!”门打开了一道缝,阿比从门缝中露出脸来胆怯地微笑了一下。这个姑娘个子小小的,眉梢稍微有点下沉,可能有东方人的血统。戈登将那封信重新折了起来,装回信封。他微笑着说:“你好,阿比。有什么事吗?”

“我——我过来问问你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她说得有点快,“澡洗得舒服吗?”

“你是说现在吗?”戈登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用起了麦克达夫 (2) 的腔调,“现在没别的需要了,澡也洗得很舒服。我特别喜欢牙刷。这份礼物真是上天的恩赐。”

“你说过你的牙刷丢掉了。”她眼睛看着地上,“我们在仓库里至少还有五六支存货,很高兴你喜欢。”

“原来是你的主意啊?”他鞠了个躬,“这样的话真欠你个人情了。”

阿比抬起头微笑,“这是你刚才在读的信吗?可以给我看看吗?我还从未见过信。”

戈登大笑了起来,“不会吧,你肯定没那么年轻吧!战争爆发之前的事情呢?”

阿比因为他的大笑涨红了脸,“战争爆发的时候,我才四岁。太可怕、太令人困惑了,我……之前的事情,我真的没记得多少了。”

戈登眨了眨眼睛。真这么长时间了吗?是的。十六年时间确实足以让这世界上的漂亮女性只知道这黑暗的时代。

太神奇了。

“好吧。”他将椅子拖到了床边。她咧嘴笑着走过来坐到了他的边上。戈登将手伸进麻袋,又取出了一封信封发黄、发脆的信。他小心地展开信,递给了她。

阿比专注地看着信,戈登觉得她正在阅读整封信的内容。她专心致志,稀疏的眉毛几乎在眉心拧成了一团,但最终她将信递了回来,“我觉得自己无法真正读懂。我的意思是,能看懂罐头上面的标签之类的,可是我没怎么练过写字和……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但完全没有怯意,非常真诚,似乎他就是听她忏悔的神父。

他微笑着说:“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信上写了什么。”他将信拿到烛光下。阿比坐到了床沿他膝盖的边上,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几页信。

“这封信的寄信人是来自俄勒冈州堡岩村的约翰·布里格斯,收信人是他的前老板,住在克拉马斯福尔斯市……从印在信头上的车床和竹马来看,我觉得布里格斯是一位退休的机械工、木匠或者是做类似工作的。”

戈登只专注地看那些还能够看清楚的字。“布里格斯先生似乎是一位心肠相当好的人。他愿意带前老板的孩子,让他们一直待在他那里,直到非常时期结束。他还说自己有一家经营不错的汽车修理厂,还有电和大量的金属材料。他想知道收信人是否需要订购一些零部件,尤其是那些断货的东西。

戈登的声音颤抖了。由于吃得太多,脑子昏昏沉沉的,这时,他才发觉一位美丽的女子正坐在他的床上。她坐在床垫上的压力使他的身体有点向她那边倾斜。他快速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浏览那封信了。

“布里格斯提到了堡岩村水库发电的一些情况……电话已经无法接通,但奇怪的是,他还可以通过计算机数据网与尤金市那边的人们取得联系……”

阿比盯着他看。显然,信中的大部分内容,她可能还是听不懂。“机械厂”和“数据网”可以算是与电相关的既古老又神奇的词汇了。

她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带信到我们松景村来?”

戈登对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推理眨了眨眼睛。这位姑娘并不傻,知道个中缘由。那么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以及后来在聚会上,他所说的一切为什么会被误解呢?她仍然认为他是一名邮差,显然,在这个小山村中,除了个别几个人,大多数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想让谁给她写信呢?

她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带着的这些信早就发出来了,寄信和收信的男男女女们早已不在人世,他带着这些信是因为……因为他自己的原因。

松景村人编造的故事让戈登感到一丝压抑。这是文明退化的又一标志,他们当中许多人曾是高中毕业生甚至大学毕业生。他准备尽可能残忍坦诚地告诉她真相,让那种幻想永远破灭。于是他说:“没有信是因为……”

他停了下来。戈登再次意识到她靠得很近,还闻到了她的体香。完美的身材曲线以及她对他彻底的信任让他头晕目眩。

他叹了口气,目光移到了别处,“没有你们的信是因为……因为我从爱达荷州出来一路西行,那边没有人认识你们松景村的人。我将从这里出发到沿海地区去。那里可能还有一些大城镇。或许……”

“或许那里有人将写信给我们,如果我们先给他们寄信的话!”阿比的眼睛闪闪发光,“然后,当你返回爱达荷州,再次经过这里的时候,你可以将他们寄给我们的信给我们,或许还可以像今晚一样再给我们演一出戏,我们给你提供充足的啤酒和馅饼,让你吃得肚子都胀开!”她坐在床沿上颠了颠,“到那时,我保证能够认识更多字了!”

戈登摇了摇头,面带微笑。他没有权力让这样的美梦破灭。“或许吧,阿比。或许吧。但是你知道吗?你或许能有机会更容易地识字。汤普森女士已经让大家投票让我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了。我猜,我将正式成为一名老师,尽管我还必须证明自己的打猎和务农技术不逊于任何人。我可以教射箭课……”

他停了下来。阿比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用力摇了摇头,“但是你还没听说吧!你去洗澡的时候,他们已经投过票了。汤普森女士应该为以这样的方式来贿赂你感到惭愧,但你必须完成自己重要的工作!”

他坐起身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原本想着至少可以留在松景村度过这个寒冷的季节,或许还可以待上一年甚至更长时间。谁知道?或许他不再想到处漂泊,会把这里当成他的家。

戈登清醒过来了,努力压制住怒火。他不能通过破灭人们孩童般天真的幻想来为自己争取机会!

阿比注意到了他的激动,急忙说:“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问题是没有女子和你配了,所以……”她明显放低了声音,“所以休利特觉得你是帮助我和迈克尔最终拥有孩子的最佳人选……”

戈登眨了眨眼睛,“呃。”他说,表达出了他脑子里这时的全部想法。

“我们连续试了五年,”她解释说,“我们真的非常想要孩子。但霍尔顿先生认为迈克尔不能生育,因为他十二岁那年得过非常严重的流行性腮腺炎。你记得那场非常严重的流行性腮腺炎吧?”

戈登点了点头,想起了因为这种病死掉的朋友。腮腺炎会使人丧失生育能力。为了繁衍后代,人们会做出种种不同寻常的安排。旅行途中,到处都能看到这种现象。

可是……

阿比继续快速说道:“不过,如果我请这里的其他男人……帮我怀上孩子,就会引发问题。我的意思是,当你与这样的人住得很近时,你就不能把那些不是你丈夫的男人当真正的‘男人’看待……至少方式会有所不同。我——我觉得自己不喜欢那样,那样可能会带来麻烦。”

她涨红了脸,“此外,如果你能够承诺保密的话,我可以再告诉你点儿事。我觉得,这里的其他男人给迈克尔生的儿子不配当他的儿子。你知道的,他确实非常聪明。他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当中唯一识字的……”

这种奇怪的逻辑转得太快,戈登完全无法跟上。他一面失望地发现,这一切其实就是该部落在面对一个难以解决的社会问题时采取的复杂而微妙的措施,而另一面,他作为二十世纪最后的知识分子还有点自鸣得意。与此同时,他开始意识到阿比的用意了。

“你不一样,”她微笑着对他说,“我的意思是,连迈克尔也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他不是很高兴,但他知道你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才从这里经过一次,这他能够忍受。他宁愿这样,也不愿永远没有孩子。”

戈登清了清嗓子说:“你确定他是这么想的吗?”

“嗯,没错。要不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休利特女士要用那么有趣的方式介绍我们呢?那是为了明确意思但又不想真正大声说出来。汤普森女士不大赞成这么做,但我想那是因为她想把你留下来。”

戈登感觉口有点干,“你对这一切怎么想呢?”

她的表述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看着他,似乎他就是那种来访的先知,至少是从故事书中跳出来的英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非常荣幸。”她轻声说,低下了头。

“你能够以‘那种方式’把我看成男人吗?”

阿比咧嘴笑了一下,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爬到他上面,将舌头伸到了他的嘴里。

……

停了一会儿后,她摆动着身体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戈登转身去吹放在床边小桌子上的蜡烛。他们的身边放着邮差的灰色制服帽,黄铜徽章反射着摇曳的烛光。骑马人弓背坐在驮着鼓鼓麻袋的马背上,似乎在摇曳的烛光下飞驰。

邮差先生,这又是我欠你的。

阿比光滑的肌肤滑过他的身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吹掉了蜡烛,她与他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1) 水净化装置。

(2) 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的人物。

6

这十天,戈登过的是一种新的生活。他似乎是为了弥补赶了六个月的路造成的身体疲惫,每天早上都睡到很晚,醒来总是发现阿比已经离去,就像梦境一样。

然而,他舒展身子,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温暖和香味还留在床单上。从朝东的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好像全新的东西,让他的内心觉得现在是春天,而不是早秋。

白天,他很想看到她,但很少见到;中午前,他又要帮忙做一些杂活——为社区劈柴、堆柴,挖深坑,建新厕所。大多数村民都聚在一起吃主餐时,阿比就放羊回来了。但为了减轻洛斯先生的负担,午饭她是和孩子们一起吃的。一大把年纪的洛斯是他们的监工,他只有一条腿。这些小孩子早上都在梳理冬季纺织用的羊毛团,会有羊毛落在他们的衣服上。她一边与孩子们开玩笑,一边摘掉落在他们衣服上的灰羊毛,以免落进饭菜里,他们则开心地大笑。

她几乎不看戈登一眼,但她微微一笑已经令戈登心满意足。他知道,过了这几天,他就没有权利了,但白天还能看到她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一场梦。

下午,他会与汤普森女士和村里的其他领导讨论一些事情,帮他们列出图书以及其他长期未受重视的废品的清单。休息的时候,他就上上阅读课和射箭课。

有一天,他和汤普森女士一边治疗一位被“老虎”抓伤的病人,一边在医学方面相互切磋了一下。这只当地人所谓的“老虎”其实是美洲狮的新品种,在动物园中是与美洲豹养在一起的,战后的混乱让它们逃出了动物园。这只野兽被设陷阱的猎人激怒,想要置他于死地,但幸运的是,猎人被它撞进了灌木丛,于是趁机逃脱。戈登和女族长都认为伤口终究会愈合。

到了晚上,松景村所有的村民都会聚集到宽敞的加油站,戈登给他们讲马克·吐温、约翰·塞勒斯 (1) 和盖瑞森·凯勒 (2) 写的故事。他带领他们一起唱古老的民歌、易记的商业广告歌和《曾几何时》 (3) ,随后就开始演戏。

他穿着破烂的锡纸,扮演起了约翰·保罗·琼斯 (4) ,站在“博霍姆·理查德号”战舰的甲板上叫阵。他又扮演起了安东·帕西弗拉,与一个疯狂的机器人一起探索遥远世界的险境,充分开发自己的潜力。他还扮演起了哈德森医生,穿过肯尼亚冲突的恐怖地带,去治疗生物战的受害者。

戈登穿着简陋的戏服,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上手舞足蹈,大声说着从模糊记忆中提取出来或现场发挥的台词,一开始的时候,他总是感到不安。他从未真正羡慕过演戏这一职业,在那场巨大的战争之前也没羡慕过。

但是在穿越这片大陆的途中,他开始演戏,并且还演得不错。他感受到了观众痴迷的眼神,他们非常好奇,很想知道自己所在的小山谷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渴望让他感受到了温暖,鼓舞着他致力于这项事业。他们中有的人身上留着痘疮的伤疤,有的人因为年复一年过度的劳作,佝偻着背,他们这么拼命劳作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抬起头看他,眼中最迫切的渴望被岁月掩盖,他们渴望获得帮助,实现自己再无法独自实现的愿望。这情景令人难忘。

通过表演,他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零零星星、遗失已久的浪漫色彩。当他说完最后一段独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沉浸其中,忘记现实,至少能够忘记一会儿。

每天晚上他休息的时候,阿比都会来到他身边。她会在他的床沿上坐一会儿,聊聊她的生活、羊群、村里的孩子们和迈克尔。她会带书过来问他是什么意思,问他少年时代的生活——在末日之战爆发前,一个学生在美好时光中所过的生活。

接着,阿比会微笑着将落满灰尘的书放到一边,钻进他的被窝里,他则会倾着身子吹掉蜡烛。

第十天的早上,她没有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偷偷溜走,而是用吻唤醒了他。

“呃……早啊,”他一边说,一边向她靠近,但阿比避开了。她去拿衣服的时候,她的胸部滑过了他平坦腹部上柔软的毛。

“我不该叫醒你的,”她对他说,“但我想问你点儿事。”她抱着她的衣服,像抱着一个球。

“哦,什么事?”戈登将枕头垫到了自己的头后面。

她问道:“你今天要走了,对吧?”

“对。”戈登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能多待一段时间,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我不能,必须再次西行。”

“我知道,”她严肃地点点头,“我们都不想让你走。但是……对了,我今晚将在布满陷阱的路上与迈克尔见面。我非常想他。”她摸着戈登的脸颊,“不会影响你吧?我的意思是,和你在一起很不错,但他是我丈夫……”

他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能轻而易举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他感到欣慰。这份感情,与其说是嫉妒迈克尔,还不如说是羡慕他。他们极度渴望要一个孩子,而且显然彼此又深爱,想想这些,情况就非常明了了,自己最终必须与阿比彻底分开。他只希望自己帮他们实现了愿望。尽管他们幻想着他还会回来,但他不太可能再经过这里。

阿比说:“我有东西要给你。”她伸手到床底,拖出了一个连在链子上的银色小物件和一个纸包。

“这是哨子。休利特女士说你应该有一个哨子。”她将它挂到了他的脖子上,将哨子吹出来的效果调到了令她满意的程度。

“她还帮我写了这封信。”阿比拿起了那个纸包,“我在加油站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些邮票,但贴不上去了。所以我拿了一些钱。这是十四美元。够吗?”

她取出了一些褪色的美钞。

戈登不禁微笑起来。昨天,也有其他五六个人私底下来找他。他尽可能摆出一副正直的表情,接受了他们小小的信封和类似的邮费。他或许可以借机向他们要一些他需要的东西,但这个社区已经为他准备了一个月的肉干和干苹果,还给他的弓准备了二十支箭。他没有必要敲诈他们,他也不想向他们敲诈其他东西。

一些年纪较大的村民在尤金市、波特兰或威拉米特河谷的城镇中有亲戚。那正是他要去的方向,所以他带上了信。有几封信是寄给住在奥克里奇镇和蓝河的人。他将那几封信放到了邮袋深处最安全的地方。其他的信没什么用,他还不如将它们扔进火山口湖,但他还是假装很重视。

他点出几张纸币,接着将其余没用的纸币还给了她。“你的信写给谁?”戈登接过信的时候问道。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扮演圣诞老人并且乐在其中。

“我在给大学写信。你知道的,尤金市的大学。我问了一些问题,比如,他们还招收新生吗?他们招收已婚的学生吗?”阿比满脸通红,“我知道自己必须在阅读方面非常努力才能读得好。或许他们还没怎么恢复,不会招收很多新生。但迈克尔已经很聪明了……等我们收到他们回信的时候,情况或许会更好。”

“等你收到回信……”戈登摇了摇头。

阿比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的阅读能力肯定要好得多。汤普森女士答应会帮我。另外,她丈夫也同意今年冬天开办学校了。我会去帮助小孩子们。我希望自己通过学习成为一名老师。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可笑啊?”

戈登摇了摇头。他没指望出现什么惊喜,但这依旧感动了他。尽管阿比完全误判了整个世界的现状,但这份希望也感染了他。憧憬未来不是坏事,不是吗?

“其实,”阿比拧着手中的衣服,自信地继续说道,“我写信的一大原因是想找一个……笔友。是这个词吧?我想,或许尤金市会有人写信给我。这样,我们就能在这里收到信了。我很想收到信。”

她双目低垂,“这样一年之后,你就有理由回来了……另外,或许你也想看看我们的孩子。”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小酒窝,“这个主意,我是从你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表演中获得的灵感。这个词叫作‘居心叵测’,是吗?”

看起来她对自己的小聪明感到非常得意,迫切地希望得到他的认可。一股暖流涌上戈登心头,几乎让他感到心痛。他双眼含泪,伸手拥她入怀。他紧紧地抱着她,轻轻摇晃,好像这么一来,闭上眼睛现实就会消失。空气中除了她醉人的香味外,还有他原本觉得早已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光明和乐观心境。

(1) 约翰·塞勒斯(John Sayles,1950- ),美国导演、编剧和作家。

(2) 盖瑞森·凯勒(Garrison Keillor,1942- ),美国幽默作家。

(3) 美国著名乡村歌手阿伦·杰克逊的歌曲。

(4) 约翰·保罗·琼斯(John Paul Jones,1747-1792),苏格兰裔的美国海军军官,军事家。

7

“我就送到这儿了。”汤普森女士和戈登握了握手,“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戴维斯湖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几年前,这条路上最后一批年迈又毫无组织的生存主义者就在一场自相残杀中死光了,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还是会小心行事。”

入秋了,空气中已经带有寒意。这位脊梁依旧挺直的老妇人递给他一张旧地图,他拉上老邮差那件皮夹克上的拉链,调整了一下皮包的位置。

“我让吉米·霍顿在地图上标出了我们知道的地方,这些地方大多有人居住。除非迫不得已,否则还是不要与他们打交道为好。他们大多数都非常多疑,很可能见面就给你一枪。我们只是与最近的一些地方做了一段时间的交易。”

戈登点了点头。他将地图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到一只袋子里。他觉得一切准备就绪。离开松景村,与离开最近记忆中其他避难的地方一样,令人遗憾。但此刻他心甘情愿离去,实际上,他很想去看看俄勒冈州的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对游历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自离开明尼苏达的废墟以来这些年,他发现黑暗时代的景象比比皆是。但是现在,他进入了一片新流域。这里曾经欣欣向荣,到处都是轻工业、肥沃的农田,还有先进的文化。或许不过是阿比的天真影响了他。但按理说,如果这世界上还存在文明的话,应该可以在威拉米特河谷中找到。

他再次握住这位老妇人的手说:“汤普森女士,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报答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她摇了摇头。她的脸黑黝黝的,布满了皱纹,她自称只有五十岁,但戈登确信她肯定不止五十岁。

“戈登,别这么说,你已经报答我们了。如果你能够留下来帮我办学校的话,我原本会非常高兴。但现在我觉得,我们自己办可能也没那么难。”

她眺望着她的小山谷,“你知道吗?自从庄稼开始重新生长,人们开始重新打猎,这些年,我们一直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一群成年的男男女女原本应该有工作,读读杂志,看在上帝的分上,上缴税收,而现在他们对待一位穷困潦倒、四处漂泊的演员,就像对待一位令人仰慕的半神一样,从中你可以看出情况有多么糟糕。”她又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连吉姆·霍顿也让你给他送几封信,对吧?”

戈登感觉脸很烫。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尴尬得都不敢面对她。后来他突然大笑起来,松了一口气,擦了擦眼睛,将他们的美梦背到了肩上。

汤普森女士也咯咯地笑了,“不过,我觉得这没有坏处,而且不仅仅如此,你还是……你知道的,那辆破车……我觉得,你还是催化剂。你知道吗?除了做一些琐事和吃饭以外,孩子们已经开始在方圆数英里的废墟里找东西,将他们找到的书全部带回来给我。我把办学校当作当务之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想象一下,用不让他们上课惩罚他们的场景。我希望我和博比能将学校办好。”

戈登真诚地说:“汤普森女士,祝你好运。上帝啊,在这片荒芜土地的某个地方能够看到灯光就好了。”

“是啊,孩子。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汤普森女士叹了口气,“我建议你一年后回来一趟。你人很好……你对待这里的人也相当好。你处理一些事情的态度也很谨慎,比如说你和阿比、迈克尔的那件事。”

她皱了一会儿眉头,“我觉得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猜,这是为了大家好。我认为,要学会适应。无论如何,正如我所说,随时欢迎你回来。”

汤普森女士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半转身回头看了一眼戈登。这会儿,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困惑和不解。她突然问道:“你不是真正的邮差,对吧?”

戈登微笑了一下。他将帽子戴到头上,帽子上的黄铜徽章闪闪发光,“如果我带几封信回来,你就知道了。”

她生硬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沿着凹凸不平的柏油路走了。戈登看着她走过第一个转弯后,就向西而行,那是太平洋的方向。

8

路障早已被废弃。在奥克里奇镇东端的58号高速公路上,隔音墙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坍塌成了一堆混凝土和弯弯曲曲的锈铁。这个镇子非常寂静。显然,至少镇子这头早就被废弃了。

戈登顺着主街道观望,想看出些端倪。这里可能发生过两三次激战。主要破坏区中心的一家店面上,有一个歪斜的标志——那是紧急医疗服务所的标志。

三块完整的玻璃窗反射着从一个宾馆顶层照过来的晨光。在其他地方,尽管商店的窗户被木板遮住,但碎玻璃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光线,打在了弯弯曲曲的道路上。

他其实并没指望看到什么更好的情况,只不过,从松景村出发时他胸中怀有一种感情,希望能看到更多和平的小社区。尤其是他现在身处的威拉米特河谷水土如此丰美,这种期望就愈发强烈起来。在乐观主义者看来,就算奥克里奇镇是一座空城,这儿也有不少令人宽慰的迹象,起码能看出一度有人组织开展过耕种。如果俄勒冈州有工业文明的话,那在像这样的城镇中肯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但就在离他所在的有利位置二十码的地方,戈登看到了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边上有一个机械师的大工具箱,本来装在工具箱内的扳手、钳子和更换的电线散落在满是油渍的地上。一排从未用过的轮胎仍然高高地挂在送货吊机上面的架子上。

戈登由此意识到,奥克里奇镇的真实情况比他之前的想象更糟糕,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工业文明需要的东西随处可见,但没有人碰过,正在腐蚀……这表明附近没有所谓的技术型社区。与此同时,他必须在这片之前有五十批打劫人员活动过的废墟上寻找东西,寻找只身一人赶路用得着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此前也做过。

尽管在他之前来过的拾荒者对博伊西市中心的废墟进行过仔细搜寻,他们还是没有发现珍藏在一家鞋店后面顶楼中的少量罐装食品……那是一些囤积者存放东西的地方,很久没人碰了。这么多年下来,他摸到了一些门道,有了一套自己的搜寻方法。

隔音墙的一边是森林,戈登从森林那边滑下去,进入了茂密的丛林中。他曲折前进,隐隐担心有人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这种可能性极小。他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三个不同的方向均设有路标,这时,戈登放下皮制的肩包,摘下帽子,将它们放到一棵红雪松下。他还脱下了邮差那件深褐色的夹克,将它放在最上面,接着砍了一些树枝将它们盖起来。

他想尽力避免与多疑的本地人发生冲突,但只有傻子才不带武器。在这种情况下,有两种作战方式:一种是用弓箭,不会发出声音,可能更好一些;另一种是用珍贵的一次性点三八手枪的子弹。戈登检查完左轮手枪的机械装置后又将它放回了枪套中。他带上了弓箭和一只麻袋,它们可以救他的命。

在外围的前几座房子,之前来抢劫过的人都会把里面有用的东西一扫而空。通常,后来者看到这样的废墟会垂头丧气地走开,所以会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以前,基本上都是这样。

到第四座房子的时候,戈登搜集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再次印证了他的理论。他的麻袋里收集了一双几乎没什么用而且发了霉的靴子、一只放大镜和两个线轴。墙壁上的小洞,无论是显眼的还是不显眼的,他都捅了一遍,囤积东西的人往往将东西藏在那些洞中,但他这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吃的。

他从松景村带来的肉干还没吃完,但越来越少了,这让人有些担心。好在射箭技术更上了一层楼,两天前,他打到了一只小火鸡。不过,如果他再不转运多搜到点儿东西,可能只能留在威拉米特河谷,开始准备冬季的打猎计划了。

其实,他何尝不想遇到像松景村那样的避难所。但最近命运之神已经够眷顾他的了。这么多好运简直让戈登感到怀疑。

他开始搜查第五座房子。

这座两层楼的房子原本是一位富裕医生的家,里面有一张四柱床。与其他房子一样,卧室里除了一些家具,其他东西几乎都被人拿走了。然而,当他蹲到厚重的地毯上时,戈登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找到一些之前来抢劫的人没有找到的东西。

地毯摆放的位置似乎不对。那张四柱床只有右边的两只床脚压在地毯上面,左边的两只床脚直接压在木地板上。要么是这位主人铺这块椭圆形大地毯时马虎,要么是……

戈登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抓起了地毯的一边。

啊呀!真重!

他开始将地毯朝床那边卷。

不错!在地毯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方形格子。门上有两个铜铰链,一只床脚将地毯压在了其中一个上。这是一扇暗门。

他用力推床柱。床脚翘了起来又咣当一声落了下来。他又用力推了两下,屋里传来了巨大的回声。

他第四次推床柱的时候,床柱裂成了两半。戈登倒在床垫上,差点被一小截断裂的床柱刺穿。幔帐随即压了下来,这张年代久远的床完全散架了。戈登一边咒骂,一边努力挣脱那令人窒息的幔帐。他在飞扬的灰尘中,猛烈地打起了喷嚏。

最终,恢复一点理智后,他从那块破旧发霉的床垫布里钻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那个房间,但还是不停地吐口水,打喷嚏。他稍稍平静下来。还有一个喷嚏想打却怎么也打不出来。他一边抓着栏杆,一边眯缝着眼,鼻子痒痒的,难受极了。他的耳朵里有另外一种低吟声,好像是人的声音。

他告诉自己,接着你将听到教堂的钟声了。

最后那个喷嚏终于打出来了,阿嚏一声巨响。他擦了擦眼睛,重新走进了那间卧室。那扇暗门彻底暴露了,上面盖上了一层新灰尘。戈登撬动那块暗板的边缘。最终,暗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外面似乎又传来了一些动静,但他停下来仔细倾听时,却什么都听不到。他有些不耐烦了,弯下腰,清理了一下蜘蛛网,朝那个格子里面仔细看了看。

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盒。他又在金属盒的周围捅了捅,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东西。战前的医生可能会将钱和文件锁在箱子里,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还不如战争期间盛行囤积东西的时候藏在里面的一些罐装食品。但除了那个盒子,并没有其他东西。戈登将它提上来,气喘吁吁。

不错。真重。现在希望这里面不是黄金或者其他类似没用的东西。铰链和锁都生锈了。他拿起刀柄砸那把小锁。随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现在是明确无误了。那声音很近,太近了。

“我觉得这声音是从这个房子里传来的!”有人在外面草木丛生的花园里说道。有人走过了干枯的叶子,接着门廊的木头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戈登将刀放到套子里,飞快地抓起自己的装备。

那个盒子留在了床边,他匆忙跑出那个房间,冲到了楼梯口。

此刻遇到其他人可不大妙。在博伊西和其他山区的废墟中,差不多形成了一个规矩——周围农场的人都可以到不设防的城市试试自己的运气,捡一些东西,尽管那些人都非常小心,但他们很少互相掠夺。只有一件事能够让他们聚集起来,那就是听说有人在某个地方看到了霍恩主义者。其他时候,他们基本上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在其他地方,划分了统治的领土范围,人们就必须在那个划分的范围内活动。戈登可能侵入了某个氏族的领地。无论如何,匆忙离开并非明智之举。

可是……他回头看了看那个保险箱,焦虑不安。他妈的,那是我的!

楼下传来了很响的脚步声。去关那扇暗门或者将那只沉甸甸的藏宝箱藏起来已经太迟了。戈登一边暗暗咒骂,一边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快速走到楼上,爬上通往顶楼的狭长梯子。

顶楼要比简单的A形阁楼稍微复杂一点儿。之前,他在顶楼那一堆没用的东西中搜寻过一番。此刻,他只想要一个藏身之所。他站在斜墙附近一动不动,以免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躲到了三角形小窗户附近的一个大衣箱里,并将麻袋和箭筒放到了里面。他快速拉开了弓。他们是来搜东西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个保险箱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如果是这样,他们会把它当作恩赐,将里面的东西留一份给他吗?他知道,在一些仍然奉行原始荣誉制度的地方,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无论谁进入顶楼,他都将放箭,不过,躲在一个大木箱中放箭,能不能射中就难说了。而当地人不管文明退化到了什么地步,一把火烧了这木屋的能力总是有的。

现在,至少可以听出有三个穿着靴子的人进了屋。在哐哐的脚步声中,他们快速地上了楼。能听出他们分了先后,第一个人先到楼上侦查一番,然后第二个人才上来。当所有人都到二楼后,戈登听到了喊叫声。

“卡尔,你看!”

“看什么看?难道有一群小孩在床上玩医生和病人的游戏不成?哦……妈的!”

一阵金属敲击声之后,传来了嘣的一声巨响。

“妈的!”戈登摇了摇头。卡尔词汇有限,但用的词儿都挺有表现力。

又传来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撕裂声,还有一些脏话。不过,最终,第三个人开始大声说话了:

“这个家伙人肯定不错,为我们找到了这个东西。希望我们能够谢谢他。应该认识一下他,这样以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不会立即开枪了。”

如果这是诱饵,他并没有上钩。他等待着。

“不过,至少要警告一下他,”第一个人的声音更大一些,“在奥克里奇镇,我们不会等到别人先开枪。他最好赶紧离开,要不然就得小心有人在他身上打一个直径比生存主义者两耳间距还要大的窟窿了。”

戈登点点头,接受了这一警告。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荡在楼梯口,接着沿木板铺成的走廊方向消失了。

戈登从三角形的窗户朝前面的入口俯瞰,看到三名男子离开房子,朝周边长满铁杉的小树林走了。他们背着步枪和鼓鼓的帆布背包,消失在树林中。他匆忙跑到别的窗户朝外面看,但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动静。没有发现有人从另一边折回的迹象。

他很肯定有三种脚步声,三种说话的声音。虽说不太可能有人留下来做埋伏,但他出去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在顶楼开着的暗门旁边趴了下来,把弓、肩包和箭筒放在自己身边,匍匐前进,在楼梯边上高抬头和肩膀。他拿出左轮手枪放到了身前,接着突然向下倒挂出半边身子,如果有埋伏,那人肯定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戈登非常紧张,如有什么动静,就准备连发六枪。

但是没有任何动静。二楼的走廊上没有人。

他伸手去摸帆布肩包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走廊看,接着,他将肩包丢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

那个响声并没有引来伏击。

戈登拿起装备,蜷着身子跳了下去。他一直保持着警戒状态,快速穿过走廊。

床边上的保险箱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保险箱边上散落着一堆废纸。正如他所料,里面就是一些持股凭证、邮票以及这个房子的房产证。

但是还有其他一些碎片。

有一个撕开的硬纸板盒,上面的玻璃纸刚刚被剥掉,盒子上面有一张彩色的图片,画着两个划划艇的人,他们满面春风地捧着崭新的折叠式步枪。戈登看着盒子上画着的步枪,差点哭出来,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无疑,里面还有几盒子弹。

他非常痛苦,心想,可恶的小偷。

其他一些散落的垃圾也让他无比沮丧。可待因 (1) 、红霉素、超级复合维生素、吗啡……标签和包装盒散落在地上,但里面的瓶子已经被拿走。

精心处理……储存,一点点与别人进行交易……这些东西几乎可以让戈登成为任何一个小村庄的村民。这些东西甚至可以让他成为怀俄明州富裕农场社区的一位准社员!

他记得有一位好医生,他的诊所设在比尤特废墟中,周边村庄和部落对诊所严格保护。戈登想,要是这些东西落到那位德高望重的医生手里,定能发挥巨大作用。

但是,当看到一个空硬纸板盒的商标上写着“牙粉”时,他的眼中顿时充满了怒火。

我的牙粉!

戈登数了十下,还是不够。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这反而强化了愤怒。他垂肩站在那里,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感到很无奈。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还活着。如果能拿回背包,我可能就能活下去。虽然到明年——如果能活到明年的话——我的牙齿可能已经布满了虫洞。

戈登空欢喜了一场,拿起自己的装备,再次昂首阔步走出了这座房子。

长期孤身在野外生存的人,即使与非常优秀的猎人(经常晚上回家、走访朋友或其他同行的猎人)相比,也还有一大优势。这种优势就是与动物以及野外环境本身的关系十分亲密。这种关系难以捉摸,就像他感到莫名的紧张一样。戈登感到有些奇怪,但就是说不出来。这种感觉一直都在。

他准备返回镇子的东部边缘地区,他的东西还藏在那里。不过,此刻,他停了下来,开始思考。他反应过度了吗?他并不是耶利米·约翰逊,能识别森林中的声音和气味,就像看城里的路牌一样。不过,他还是环顾四周,想找出什么东西来印证自己的不安。

这片森林里长满了西部铁杉和大叶槭,几乎每一块空地上都长着小桤木,就像杂草一样遍地都是。这与他在喀斯喀特岭东侧经过的干燥树林截然不同,在那里,他曾在稀疏的北美黄松林中被人抢劫过。自从“三年寒冬”以来,他觉得在这里感受到的生命气息是最浓郁的。

动物发出的声音很微弱,停下脚步才能听到。但他站着不动的时候,一阵鸟鸣声和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很快就传到这片森林中来。一小群、一小群的长着灰色羽毛的灰噪鸦从一处飞到另一处,与数量稀少的松鸦打着游击战,争夺拥有丰富小虫子的最佳空地。更小的鸟儿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叽叽喳喳叫着寻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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