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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55

森林中的鸟儿不太喜欢人类,但如果他不吵的话,它们也不会刻意躲开他。

那为什么我会紧张得像只猫一样呢?

他左边,大概二十码外一片黑莓丛的附近,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戈登转身,看到的还是一群鸟。

不对,是一只鸟。一只知更鸟。

那只鸟嗖的一声向上穿过树枝,停到了一堆小树枝上,戈登觉得那是它的巢。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小霸王,盛气凌人,不可一世,接着它嘎嘎大叫几声后又飞到了黑莓丛中。它消失的时候,又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随后那只知更鸟又进入了视野。

戈登一边用弓随意拨弄着地上的土壤,一边松开了左轮手枪上的安全环,努力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他用干嘴唇吹着口哨壮胆,慢吞吞地走着,既没有朝黑莓丛走去,也没有远离它,而是朝一棵巨大的冷杉走去。

黑莓丛后面的东西让知更鸟为了保护自己的巢作出了防御反应,而那个东西为了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攻击,静静地躲了起来。

戈登机警地寻找着,发现了一处狩猎者藏身的好地方。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一走过那棵冷杉,就马上取出左轮手枪,倾身跑到林中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待在那棵冷杉的大树干和黑莓丛之间。

戈登只在那棵冷杉投下的阴影中待了一小会儿。他的出其不意又救了他一命。随后传来了三声巨大的枪响,这三种枪的口径各不相同,子弹将树上的枝丫纷纷打了下来。戈登快速跑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坡顶,那里倒着一根圆木。又传来了三声巨大的枪响,他朝那根正在腐烂的圆木扑了过去,撞到了圆木另一边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右臂一阵刺痛。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握着左轮手枪的手都抽筋了。他的胳膊好像断了……

他那件美国政府分发的紧身上衣的袖口上浸满了血。恐惧加剧了他的疼痛感,他挽起袖子,看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但伤口并不深,上面还有一些木屑。原来是弓断了,在他落地的时候,断弓刺伤了他。

戈登将弓扔到一边,朝右边的一条小溪谷爬去,他伏着身子,以便利用河床和矮树丛。后面的追逐声传到了这个小山坡上。

接下来几分钟,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树枝抖动的声音,他自己好像在曲折前进。当跳入一条小溪时,戈登转了方向,匆忙逆流而上。

追捕的人往往会顺着流水的方向追,他希望自己的敌人也是这样。他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尽量不在烂泥中留下供人追踪的痕迹。随后,他跳出小溪,再次进入了森林。

他身后还有呼喊声。戈登自己的脚步声很响,似乎足以吵醒沉睡的熊。他躲在巨石后面或树叶丛中喘了两次气,一边思考,一边尽量不发出声音。

叫喊声最终在远处消失了。戈登背靠着大橡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随后取出腰包中的医疗箱。伤口问题不大。那张弓是用抛光木做成的,它造成的伤口应该不会感染。伤口疼得要命,但远未伤到血管和肌腱。他用开水泡过的布将伤口包住,站起来巡视四周,完全无视了疼痛。

是的,他一下子发现了两个路标……透过树梢,可以看到高耸在另一头的残破的奥克里奇汽车旅馆招牌;东边一条破柏油路的对面则摆着一截牛栏。

他快速走到了藏东西的地方。东西还在原地,没人动过。显然,那三个人心思缜密,不会这会儿再来袭击他。他知道他们不会这样做。他们通常会先给你一点希望,随后又很快让你的希望破灭。

……

现在被追踪的人变成了追踪者。戈登小心翼翼地找到了黑莓丛那边的隐蔽点和那只栖身在那里的愤怒的知更鸟。不出所料,现在那里已经没了人。他在黑莓丛后四下挪动,找到了一个适合伏击的角度。随着傍晚渐渐来临,他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他们肯定瞄准了他。那三个人从那个视角向他开枪,想不射中他都难。

难道是他突然发现他们,让他们吃了一惊?他们肯定有半自动武器,但他记得他们只开了六枪。要么是他们非常吝惜子弹,要么……

他从劈开的小径走到了那棵大冷杉的旁边。在离地十英尺的树皮上找到了两道新瘢痕。

十英尺。他们的射击水平不可能这么差。

如此看来应该是这样。他们根本就不打算打死他。他们只是故意向高处射击,吓吓他,赶他走。难怪,在他逃入森林期间,那些追赶他的人并没有真正靠近来抓他。

戈登撅起了嘴。这反而让他更讨厌那些攻击他的人了。他已经开始接受不假思索的敌意,就像必须接受恶劣的天气和凶猛的野兽一样。现在,许多先前的美国人已经与野蛮人无异。

但像这样精心策划的羞辱之举,他却要独自承受。这些人还有怜悯之心,但他们还是抢了他的东西,导致他受伤,惊惧不安。

他想起了在那个极度干燥的山坡上奚落他的罗杰·普蒂安。这几个狗娘养的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

戈登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向那个隐蔽点的西面走了一百码。他们的靴子印清晰可见……毫不遮掩,显示出傲慢。

时间慢慢消逝,但他从未考虑过往回走。

临近傍晚的时候,他看到了围绕新奥克里奇镇的栅栏。这片空地曾经是一个城市公园,现在被高高的木栅栏围了起来。里面传来牛的哞哞声和马的嘶叫声。戈登闻到了干草和牲畜浓郁的味道。

附近更高的栅栏围住了曾经位于奥克里奇镇西南角的三个街区。一排两层楼的建筑有半条街那么长,占据了这个镇的中心位置。戈登可以从围墙外面看到那些房子的屋顶、一座水塔和水塔顶上的乌鸦巢。有一个人在站岗,望着这片渐渐暗下来的森林,戈登可以看到他的大致轮廓。

这看起来是一个繁荣的社区,或许是自离开爱达荷州以来,他遇到的最繁荣的社区。

很久以前,这个镇围墙周围的树都被砍掉了,设立了自由射击区 (2) 。但现在这片空地上长满了矮树,足有半人多高。

戈登想,这样看来,这里应该不太可能有霍恩主义者,否则他们的戒备肯定不会这么松懈。

去看看正门是怎么样的。

他沿着开阔地的边缘朝小镇的南边行进。听到说话声后,他小心地躲到了矮树丛后面。

一扇大木门打开,走出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们懒散地朝四周看了看,接着向里面的人挥了挥手。一声叫喊和拉动缰绳的声音传了出来,随后,两匹驮马拉着马车冲出,接着又停了下来。驾马车的人转头对两个守卫说:“杰夫,告诉镇长,我非常感谢他借给我们的东西。我知道自己一时还不了。但我们明年丰收了,一定会还给他的。他已经拥有一块农田了,所以他可以把这当成一次不错的投资。”

其中一个守卫点了点头,“那是,桑尼。你路上要小心。今天,我们的人在老镇的东端发现了一个独自行动的家伙,还打了几枪。”

那个农夫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有人受伤吗?你肯定他只是一个人?”

“嗯,非常肯定。听鲍勃说,他跑起来像只兔子。”

戈登心跳加快。这番侮辱的话几乎令他忍无可忍。他将左手伸到衬衫里,摸了一下阿比给他的那个哨子,哨子挂在他脖子的链子上。他从中获得了一些安慰,记起了宽容。

那个守卫继续说道:“不过,那个家伙还真帮了镇长一个忙,在鲍勃他们赶走他之前,发现了一个里面藏着药物的洞。在今天晚上的聚会中,镇长将把其中一些药物分给一些农场主,看看他们怎么处理。我多么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啊!”

那个较年轻的守卫表示同意说:“我也是。桑尼啊,你觉得,要是你今年完成分配给你的任务,镇长会给你一些药物作为奖励吗?到时你可以庆祝一番了!”

桑尼腼腆一笑,耸了耸肩。随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低下了头。那个年纪大些的守卫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桑尼摇了摇头。他说的话,戈登几乎无法听到,“加里,我们并不奢望什么,对吧?”

加里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希望成为镇长的亲信,那我们为什么不希望拥有一个不任人唯亲的镇长呢!”

“我……”

“加里,末日之战爆发前,沙莉和我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桑尼,我记得,但是——”

“哈尔和彼得在战争中死了,但我和沙莉希望三个女儿能够长大成人,希望她们能够得到老天的眷顾!”

“桑尼,那不是你的错,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不好?”那个农民哼了一声,“那些匪徒经过这里的时候,我的一个女儿被强奸致死,佩吉难产死了,我的小女儿苏珊……加里,她已经头发花白,看起来倒像沙莉的妹妹!”

沉默了好久。那个较年长的守卫将手放到那个农夫的手臂上说:“桑尼,我明天会带壶酒过来。我们聊聊过去的事情吧。”

那个农夫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他抓紧缰绳,喊了一声“驾”。

那个守卫嘴里叼着一根草,默默注视着马车在嘎吱嘎吱声中渐渐远去。最后,他转向那个较年轻的同伴说:“杰米,我以前跟你说过波特兰的事吗?战争爆发前,我和桑尼经常去那里。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里就有镇长了,镇长经常……”

他们进门后,戈登就听不到了。

在其他情况下,戈登可能会思索几个小时,思考那段小小的对话披露出的关于奥克里奇镇及其郊区的社会结构。比如那个农夫欠下了许多粮食,这是包产农奴制初级阶段典型的现象。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在大学二年级的历史课上读到过这类东西。它们带有典型的封建制度特征。

但此刻,戈登根本没有时间想哲学和社会学的问题。他情绪激动。今天发生的一切令他愤怒,他们处理他找到的药物的方式也令他愤怒,但前者的愤怒程度根本无法与后者相比。当他想到怀俄明州的那位医生会如何处理这些药物时……为什么这些无知的野蛮人不知道好好珍惜这些药物呢!

戈登非常不高兴。他包扎着的右臂痛得厉害。

我敢肯定,翻过这道墙问题不大,然后找到储藏室,拿回我找到的东西……再拿一些其他的东西回来,作为对我所遭受的侮辱和伤痛,还有那把断弓的补偿。

戈登对自己的形象还不满意,又打扮了一番。他想象着去参加镇长的“聚会”,干掉所有贪图权力的狗东西。在这黑暗时代,这些狗东西正在这里建设小帝国。他想象着获取力量,获取做好事的力量……在有知识的一代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获取力量迫使这些庄稼汉运用他们年轻时候学到的知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没有人负起责任让一切恢复正常?我将发挥作用,我将穷尽此生成为这方面的领袖。

但所有伟大的梦想似乎都不复存在了。所有好人,像范中尉和德鲁·西姆斯,都为坚持梦想牺牲了。我肯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仍然相信梦想的人。

当然,离开是不可能的。自豪、固执和纯粹的愤怒令他坚守自己的道路。他将在这里进行战斗,战斗到底。

或许在天堂或地狱,有一支理想主义者组成的军队。我想,我马上将找到答案。

幸运的是,他还没有被彻底冲昏头脑,还能选择战术。随着傍晚渐渐来临,他在心里勾画着行动计划。

戈登回到阴凉处,一根树枝碰掉了他的帽子。帽子还未落地,就被戈登一把抓住了。戈登准备重新戴上,但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帽子。

帽子上骑马者的光辉形象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个骑马者的铜像周围还有一圈用拉丁文写成的训言。戈登看着闪闪发光的徽章,慢慢地露出了微笑。

那样做会很难,或许要比在天黑的时候翻墙困难得多。但那种想法有一种美感,非常吸引戈登,令他感到满意。他可能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纯粹为了审美的原因铤而走险的幸存者了。那个计划就算失败,也会相当壮烈。想到这一层,戈登突然觉得很欣慰。

实施那个计划需要去一趟这战后小村庄之外的旧奥克里奇镇,从那里一座肯定最没人去搜寻东西的废墟中找一些东西。他重新戴上帽子,趁着天还没有全黑上路了。

一个小时后,暮色渐浓,戈登离开了那个老镇的断壁残垣,欢快地沿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往回走。他在森林中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走到了这个村庄南面围墙“桑尼”走的那条路。现在城墙的大门上只挂着一盏灯,他借助这盏灯发出的光,大胆地向城墙靠近。

守卫非常松懈。戈登离围墙已不到三十英尺,但仍没有人叫住他。他看到有一个哨兵,站在围墙远端的矮护墙后面,但那个笨蛋看着另一边。

戈登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阿比送给他的哨子放到嘴边,吹了三声,哨声很响。这刺耳的哨声穿过建筑物和森林,就像咆哮的猛兽。矮护墙后面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三个带着猎枪、提着油灯的人出现在大门的上面,在这日落后的微光下,往下盯着他看。

“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戈登喊道:“我必须与你们的领导说话!这是公务,我要求进入奥克里奇镇!”

这肯定让他们不知所措。几个守卫先是朝他眨了眨眼睛,接着又相互眨了眨眼睛,非常吃惊,好久没说出话来。最后,一个守卫匆忙走开了;另一个守卫清了清嗓子说:“呃,你说什么?你发烧了吧?你是不是病了?”

戈登摇了摇头说:“我没生病,我是又累又饿了。有人朝我开过枪,我非常生气。但那件事可以等我尽到我的责任后再处理。”

这次,那个守卫的头头儿没再掩饰自己的疑惑,断断续续地说:“尽……尽你的……妈的,你在说什么东西?”

矮护墙上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又来了几个人,后面还跟了一大群孩子和妇女,他们开始朝左右两边不断站过去。显然,在奥克里奇镇,人们不怎么遵守规则。这里的统治者及其亲信已经自行其是很久了。

戈登用他最擅长的普罗尼尔斯 (3) 的语调,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要求与你们的领导说话。把我拒之门外,你们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心,我将把这种情况写进报告。快叫你们的领导出来开门!”

人越来越多,直到人群的阴影覆盖了围墙。他们俯看着他,然后又一群人提着灯出现在右边的矮护墙上,旁观的人将位置让给了这些刚刚上来的人。

那个守卫的头头儿说:“我看你就是想吃子弹。几年前,我们与布雷克镇那群人断绝来往后,我们与这个山谷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官方来往’了。你别指望我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打扰镇长……”

一群显然地位不凡的人上来了,那个守卫吃惊地转身说:“镇长先生……对不起,弄得这么吵吵闹闹,但是……”

“我就在附近,听到了吵闹声。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守卫示意说:“那个家伙唠唠叨叨的,我没怎么听懂。他肯定病了,要么就像经常路过这里的疯子一样,他也是一个疯子。”

“我来处理这件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新上来的人靠着矮护墙郑重地说:“我是奥克里奇镇的镇长。我们这里不相信好人有好报。但如果你是今天下午找到那些东西并慷慨地将它们捐给我的人,那我承认我们欠你一个人情。我将送一些热饭菜下去,放到大门前,让你饱吃一顿。另外再送你一条毛毯,你可以睡在路边。不过,明天,你必须离开。我们不想留一个身患疾病的人在这里。从我的守卫给我报告的情况来看,你肯定有精神病。”

戈登微笑了一下说:“镇长先生,你的慷慨令我印象深刻。但我为公务远道而来,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首先,可以告诉我奥克里奇镇还有可以运行的无线或光纤设备吗?”

他说完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后,众人鸦雀无声。戈登可以想象镇长的困惑不解。最后这位镇长回答说:“这十年来,我们没有任何无线设备。十年前,所有无线设备都不能运行了。问这个干吗?有什么关系吗?”

他临时发挥说:“真可惜。当然,战争爆发后,电波就乱作一团了。你知道的,都是辐射造成的。但我原本希望可以用你们的发报机将报告发给我的领导。”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泰然自若。这次他说完后,并没有一阵沉默,矮护墙后面和下面的人都非常吃惊,低声议论起来。戈登觉得,这会儿,奥克里奇镇里的大多数人肯定都在那里。他希望围墙比较坚固。他可不想像约书亚 (4) 那样进入这个小镇。

他的脑子里又想了一个故事。

“在这里放一盏灯!”镇长命令道,“你个笨蛋,不是这盏!有反光镜的那盏!对,就是这盏。照一下那个人,我想看一下他!”

一盏大灯提到了前面,灯光非常刺眼,照到戈登的时候,传来了一阵议论声。不过,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既没有遮起眼睛,也没有眯起眼睛。他调整了一下皮包的位置,还转了一下身体,让他们能够从最好的角度看到那个皮包和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那顶上面有徽章的邮差帽歪歪地戴在他头上。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他喊道:“镇长先生,我的耐心有限。我必须要和你谈谈今天下午你那几个人的行为。别逼我行使我的权力,弄得我们双方都不愉快。你正在失去与我国其他地方通信的特权。”

镇长迅速探出身子,又缩了回去,“通信?国家?你在胡说什么?我只知道盖普河下游的布雷克镇上有一个公社,那里的人就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笨蛋。除他们外,真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人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戈登碰了碰帽子说:“美国邮政服务系统的戈登·克朗兹。我是受命重建爱达荷州和俄勒冈州邮政线路的邮差,也是该地区的联邦总督察。”

他在松景村扮演圣诞老人的时候,气氛相当尴尬。而这次……戈登没考虑过最后“联邦总督察”那部分,却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这是福还是祸呢?

他想,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将错就错,挂羊头卖狗肉吧。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戈登多次听到“外界”和“督察”,尤其是“邮差”。当镇长大喊要求大家安静后,大家慢慢静了下来。镇长冷嘲热讽地说:“这么说,你是邮差。克朗兹,你把我们当什么笨蛋看了?穿着一身闪闪发光的制服,就能变成政府官员了吗?什么政府?你能给我们拿出什么证据吗?证明给我们看,你不是一个大疯子,不是因为辐射而发烧,在这里胡言乱语!”

戈登取出了一个小时前刚刚准备好的文件,上面盖了章,那个印章是他在奥克里奇镇的邮局找到的。

“我这里有证明材料……”但他立即被打断了。

“你个疯子,那些文件你自己拿着吧。我们不会让你靠得太近,把发烧传染给我们的!”

镇长直起身子,在空中摇了摇手,开始演讲了:“那段混乱的日子里,经常有疯子和骗子经过这里,声称自己是敌基督 (5) 和胖小猪 (6) 等,你们难道忘了吗?所以,我们只能相信一个事实。那就是,疯子来了又会走,但只有一个‘政府’……就是我们现在的政府!”

他转向戈登,“疯子,你够幸运的了,现在与暴发瘟疫那些年不一样了。要是在那个时候,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会马上处理……将你火化!”

戈登默默地咒骂。这个专制统治者非常狡猾,肯定不那么好骗。如果伪造的证明材料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他今天下午去老镇的那一趟就算白跑了。戈登使出最后一招。他向人群微笑了一下,希望这一招能够奏效。

他从皮包内的一只横袋中取出了一小捆信件。戈登假装翻着信件,眯着眼睛看信封上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他对城墙上面的人喊道:“有人叫……唐纳德·史密斯吗?”

他们突然左顾右盼,小声议论起来。尽管天色越来越暗,但他们困惑的表情还是显而易见。最终有人喊道:“他在战争爆发一年后牺牲了,是在保卫仓库的最后一战中牺牲的。”

那个说话的人声音有些颤抖。有了一个好的开始。这下总算不用只靠令他们吃惊来吸引他们了。不过,他还要拿出更加具有说服力的东西。镇长仍然盯着他看,与其他人一样困惑不解,但是他一旦明白戈登想干什么的话,就麻烦了。

戈登喊道:“哦,原来这样。当然,我必须确认一下!”没等有人发话,他就继续快速翻看起了手上的信件。

“这里有人叫富兰克林·汤普森先生或女士的吗?他们的儿子或女儿在吗?”

戈登几乎可以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出他们态度的转变。一个妇女答道:“死了!他们的儿子去年去世的。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波特兰。”

真见鬼!戈登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没说了。用自己的学识打动他们的心固然很好,但他需要一个活着的人!

他喊道:“哦,知道了。最后,有人叫格雷斯·霍顿吗?是格雷斯·霍顿女士……”

“没有,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格雷斯·霍顿!”镇长喊道,声音中透着自信和讽刺,“这里的每个人我都认识。我来这里十年了,根本没有人叫格雷斯·霍顿,你就是个骗子!”

“他做了些什么,你们都看到了吧?他在镇里找到了一本旧电话簿,抄下了一些名字,扰乱我们平静的生活。”他握起拳头朝戈登那个方向打去,“老兄,我宣布你正在打扰和平的生活,危害公众健康!我数五下,你再不走,我就叫我的人开枪了!”

戈登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此刻他已经别无选择。当然,他可以撤退,失掉的不过是一点点自尊。

这是一次不错的尝试,但你也知道成功的概率是很低的。至少这群狗东西被你牵着鼻子走了一会儿。

是该走的时候了,但令他吃惊的是,戈登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双脚就是不想动。所有逃跑的想法都消失了。当他调平肩膀,向镇长虚张声势的时候,他理智的另一半非常恐惧。

“镇长先生,攻击邮差触犯联邦法律,国家重建期间,这是临时国会没有取消的为数不多的法律条例之一。美国总是保护着邮差。”

他冷漠地看着刺眼的灯光。他强调了“总是”,顿时感受到了一阵寒意。至少从精神上来说,他是一名邮差。黑暗时代正在系统地清除这个世界上的理想主义,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而这种精神正是黑暗时代所匮乏的。戈登直盯着镇长的黑影,心想谅他也不敢在这里杀他。

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这位镇长举起了手,“一!”

他数的很慢,可能是给戈登时间逃跑,也可能是为了折磨他。

“二!”

这一搏输了。戈登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马上离开。但是,他的身体就是没动。

“三!”

他想,这就是最后一名理想主义者牺牲的方式。多活了十六年纯属侥幸,这是大自然犯下的一个错误,现在马上要纠正这个错误了。最终,他所有得来不易的实用主义还是敌不过……一种姿态。

矮护墙那边有动静。在矮护墙的最左侧,有人正努力往前挤。守卫们举起了枪。戈登觉得自己看到其中有些守卫举枪的时候有点犹豫和不情愿,但这对他来说毫无帮助。

这位镇长数最后一下的时候,拉长了声音,或许是面对戈登的固执有点失落。举起的拳头开始砸下去了。

“镇长先生!”突然传来了一个妇女颤抖的声音,她的音调很高,可以听出有些害怕。她伸手抓住了镇长的手,“求……求求你……我……”

镇长甩开她的手说:“你走开。把她带走。”

她身体虚弱,一下就被守卫控制住了,但她清楚地喊出了:“我……我就是格雷斯·霍顿!”

“什么?”转身盯着她看的不止镇长一人。

“那是我未出嫁时候的名字。第二次饥荒结束的第二年,我就结婚了。那个时候,你和你带的那帮人还没来到这里……”

人群的反应激烈。镇长喊道:“笨蛋!我告诉你们,他是从一本电话簿里抄下了她的名字!”

戈登微笑起来。他一只手拿着那捆东西,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帽子。

“晚上好,霍顿女士。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另外,我这里正好有一封你的信,是俄勒冈州松景村的吉姆·霍顿先生寄给你的……他十二天前给我的……”

矮护墙后面突然人声鼎沸,发出了激动的喊叫声。戈登竖起耳朵倾听着那位妇女的惊叹,然后,为了让他们听见,他也提高了嗓门:

“没错,太太。他的身体似乎相当好。不过,我走了这一路,只给你带来了这一封信,但我很乐意帮你带信给你的兄弟,我在这个山谷绕一圈后将返回,到时可以把信带给他。”

他向前走了几步,更加靠近灯光了,“不过,太太,还有一件事。在松景村的时候,霍顿先生没有足够的邮费了,所以我还要向你要十美元……货到付款。”

人群沸腾起来。

在闪耀的灯笼旁边,这位镇长左转转,右转转,又摇手,又喊叫,但他说些什么,一点都听不到。门拉开了,人们在黑夜中冲了出来。他们紧紧地围住了戈登,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脸色绯红,非常兴奋。人群中有不少是瘸子;还有些面带青灰色的伤疤,或者因为得了肺结核而声音嘶哑。但此刻,突如其来的信念光芒似乎让他们忘记了生活的艰辛。

戈登站在他们中间,依然面不改色,缓慢地朝大门走去。他朝他们微笑点头,对那些伸手碰他衣服或鼓鼓皮包的人尤其热情。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非常敬畏,而许多老人则热泪滚滚。

戈登感到心酸,但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对于编这样一个谎言,他感到羞愧。

管他呢。他们想要相信牙仙 (7) ,这不是我的错。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们这群笨蛋。

然而,面对无数伸过来的手,他还是展露了自己的笑颜,爱意奔涌而出,就像一股激流,在他周围流动,让他带着梦寐以求、不同寻常的希望,进入了奥克里奇镇。

(1) 用鸦片制成的止痛镇咳药。

(2) 在该地带,任何移动目标都可作为射击或轰炸目标。

(3) 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4) 《圣经》中的人物。

(5) 基督的主要敌人。

(6) 卡通人物。

(7) 美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如果孩子们把脱落的牙齿藏到枕头下,牙仙就会在晚上趁他们睡觉时把牙齿拿走,并留下孩子们希望得到的礼物。

插 曲

春光明媚,万紫千红

祖先遗骸,怒目而视

天气转凉,薄雾蔼蔼

第二部 独眼巨人

国家复兴法案重建后,美国临时扩大国会宣告全体公民:

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民和基本组织机构尚健在。你们的敌人发动的反人类攻击行为已经失败,他们已被消灭。最后一批自由投票选出来的国会议员和美国的行政人员已经延长任期,组建了临时政府。上帝保佑,临时政府正在积极根据《宪法》,将法律、公共安全和自由再次带到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上。

为实现上述目标,美国所有不重要的法律条例暂时取消,包括所有债务、扣押权和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判决一律作废。在经过相关程序颁布新法律前,各个地区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相关的管理办法,但必须遵守以下几点:

一、《人权法案》赋予美国领土内每个公民的自由不容剥夺。审判严重刑事案件时,必须要有公正的陪审团。除了紧急、严重的军事案件外,严禁简化审判过程就做出判决。

二、禁止采用奴隶制。不得以命偿债,也不得子偿父债。

三、各个地区、城镇和其他地方每隔几年必须举行适当的匿名选举,所有年满十八周岁的人都有权参加。未获选或未受获选者直接领导,不得对其他人使用强制手段。

四、为了协助国家复苏,每个公民都应该保护美国的有形和无形资源。无论何时何地,大家都应该收集并保存书籍和战前的机器,以造福后代。各个区域应该继续维持学校正常运转,教育年轻人。

临时政府希望在2021年之前重建全国的广播系统。在此之前,所有的交流都必须通过地面的邮路。2011年之前,中部和东部各州应该重建邮政服务,西部则在2018年之前。

五、全体公民必须与美国的邮差合作。妨碍邮差工作者可以被判处死刑。

重建后美国临时国会

2009年5月

1.科廷镇

一条黑色的斗牛犬狂吠着,唾沫横飞。它使劲拉扯绑着它的铁链,口水溅到了一群兴奋不已、大声喊叫着的人身上,他们斜靠在斗狗场的矮木墙上。一条满是伤疤、只有一只眼睛的杂种狗也向斗狗场另一边的斗牛犬嗥叫。绑着那条杂种狗的绳索就像弓弦,嗡嗡作响,似乎要从墙壁的环扣上挣脱出来。

这个斗狗场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一团团恶心又浓密的烟向空中飘去,这些烟是烟民吸当地种植的烟草吐出的,当地种植的烟草和大麻一样,人们可以自由收割。坐在一排排长凳上的农民和镇民大声喊叫着,俯视着这个简陋的斗狗场。离斗狗场最近的那些人用力敲着木板,让狗更加歇斯底里,更加疯狂。

戴着皮手套的驯犬人将自己的狗拉回来,抓住了戴在狗脖上的项圈,接着将视线移到了贵宾席,那里的观众正远眺场地中央。

那个身材魁梧、留着胡子的高官穿着的衣服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他吸着自制的雪茄,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他右边那个瘦高的人,后者眼睛被帽舌遮住,但依然能看出这个陌生人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

那个身材魁梧的官员转向驯犬人点了点头。

那两条狗一松开,上百个人顿时呼喊起来。犬吠声震耳欲聋,就像吵架,但它们争论的东西并不复杂。狗毛飞舞,狗血飞溅,而人群却在欢呼。

在高官的席位上,那些年纪较大的人也在大声呼喊着,与乡民们没什么两样。与乡民们一样,大多数高官对斗狗的结果下了赌注。但那个身材魁梧的人——俄勒冈州科廷镇的公共安全主席——只是在猛抽雪茄,并没有乐在其中,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右边的那个陌生人。

这个瘦瘦的家伙与斗狗场上的其他人不同。他的胡须整齐地修整过,一头黑发相当短,还没盖过耳朵。那双被帽舌遮住的蓝色眼睛炯炯有神,似乎明察秋毫,就像《旧约》中的先知形象。这位主席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在星期日学校看到过《旧约》中的先知形象,而后来,末日之战就爆发了。

他看上去像一个饱经沧桑的旅行者,还穿着一件制服……生活在科廷镇上的人从未期望再次看到这种制服。

在这个陌生人的帽子顶端,有一个印有骑马者光辉形象的徽章,在油灯发出的亮光中闪烁。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似乎比任何金属都要闪亮。

这位主席看着大喊大叫着的镇民,感觉他们今晚也有所不同。平常,在周三晚上的斗狗赛上,科廷镇上的人也大喊大叫,但没有今晚尽兴。他们也知道来了一位访客,五天前,他骑马来到了这个城市的城门口,像一个神,昂首挺胸,自命不凡,要求给他提供食物和住宿,并让他张贴告示……

……接着他开始分发邮件。

这位主席也在一条狗——老吉姆·施密特家的沃爱——上下了注,但他的心思完全没在下面沙地的血腥比赛上。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反复打量那位邮差。

明天他将离开科廷镇前往科蒂奇格罗夫镇,因此他们特意为他安排了这场斗狗比赛。这位主席意识到,那位邮差并没有乐在其中,因此他有些不高兴。显然,这位打扰了他们生活的邮差在努力表现出有礼貌的样子,但也很显然,他不赞成斗狗。

这位主席斜着身子对客人说:“督察先生,我猜,东部地区没有这种比赛,对吧?”

这位客人脸上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是他的回答。这位主席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在圣保罗市、托皮卡市、奥德萨市以及重建后美国任何文明的区域,当然没有斗狗了。但在这里,在与文明隔绝那么久的俄勒冈州的废墟中……

这位客人回答说:“主席先生,本地社区可以自由处理自己的事情,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合适就可以了。”他引人注目又柔和的声音盖过了斗狗场上的喊叫声,“时势出风俗。位于圣保罗市的政府知道这一点。我在旅途中看到过比这糟糕得多的场景。”

他在这位邮政总督的眼中看出了宽容。这让主席有点颓然,于是他再次将视线挪到了一边。

他眨了眨眼睛。一开始,他认为是自己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痛,于是将雪茄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它,但眼睛的疼痛感并没有消失。斗狗场变得模糊了,似乎这只是一场幻梦……而且还是第一次看到此等噩梦情境。

这位主席想,我的上帝啊,我们真的在斗狗吗?十七年前,我还是威拉米特河谷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会员!

我们怎么了?

我怎么了?

他用手掩着脸咳嗽,遮住了流泪的眼睛。随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哭。人群中至少有一些人不再大喊大叫,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中甚至有几个在号啕大哭,他们的眼泪从饱经风霜的脸上淌下,这些人为了生存,经历了漫长的战斗。

而现在,对他们来说,战后这些年的生活压力似乎突然不能再作为支持自己各种行为的充足理由了。

斗狗结束的时候,有一些零零落落的欢呼声。驯犬人跳进斗狗场,照料获胜的狗,还清理了一些死狗的内脏。但有一半观众似乎都紧张地看着他们的领导,以及他边上那个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人。

那个瘦长的人正了正帽子,说:“主席先生,谢谢您,但我觉得我该下去休息了。我明天还要赶路。大家晚安。”

他向那些长者点了点头,随后起身穿上了那件旧皮夹克,皮夹克上有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徽章。他缓慢朝出口走去,镇民们都默默地站起来给他让路,低垂着头。

这位科廷镇的主席犹豫了一下,随后也起身跟了出去,他身后轻轻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今晚安排的第二个节目取消了。

2.科蒂奇格罗夫镇

俄勒冈州科蒂奇格罗夫镇

2011年4月16日

收件人:未重建的俄勒冈州的松景村村长阿黛尔·汤普森女士

传送路线:从科蒂奇格罗夫镇出发,途径科廷镇、盖普河、麦克法兰、奥克里奇镇,最后到达松景村。

尊敬的汤普森女士:

这是我穿过威拉米特森林地区,沿着我们新开辟的邮政路线,给您寄的第二封信了。如果您已经收到第一封信的话,一定已经知道你们在奥克里奇镇的邻居选择了合作,尽管一开始的时候有一些误会。我已经任命桑尼·戴维斯担任奥克里奇镇的邮政局长,战争爆发前,他就住在那里,深受那里所有人的爱戴。现在,他应该去松景村与您重新建立联系了。

戈登·克朗兹在一沓发黄的纸上提起了铅笔,这沓纸是科蒂奇格罗夫镇的市民捐给他用的。一盏铜油灯和两支蜡烛发出的光在古老的桌子上面摇曳,通过玻璃反射,在卧室的墙壁上形成了一幅幅图画。

当地民众坚持要戈登住镇上最好的房间。这个房间既干净整洁又温暖舒适。

虽然只过了几个月,但戈登却感受到了巨大的变化。所以,在信中他没怎么提去年十月在奥克里奇镇上面临的困难。

他一说自己是重建后美国的代表,那个山中小镇的人们就向他敞开了心扉。但那个专横的“镇长”差点儿杀了这位不速之客,戈登也差点儿没机会向他表明,他只是想在那里设立邮局,然后将继续前行,根本不会威胁到他镇长的权力。

或许是那个镇长担心,如果他不帮戈登的话,人们会反应强烈。最终,戈登获得了他要求的物资,甚至还获得了一匹珍贵的马,尽管那匹马有点老。离开奥克里奇镇的时候,戈登看到那个镇长的脸放松下来。这位当地领袖似乎相信自己仍然可以控制当地的人民,尽管有了美国仍然存在于某个地方的惊人消息。

然而,镇民们跟着戈登,跟了一英里多,从树后面走出来害羞地将信塞到他手里,迫切地跟他讨论改造俄勒冈州的问题,还问他们可以帮上什么忙。他们公开抱怨那个心胸狭隘的专制统治者,当他离开路上最后那批人时,风中显然带上了一股变化的气息。

戈登知道他那个镇长快当到头了。

自从上一封信从盖普河寄出以来,我已经在帕尔默镇和科廷镇建立了邮局。今天,我与科蒂奇格罗夫镇的镇长完成了谈判。在这个包裹里面还有一份我到目前为止取得的进展报告,送往在“重建后怀俄明州”的上司。当邮差沿着我的路线到达松景村的时候,请您告诉他我的经历,并代我向他表示问候。

您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收到信,请耐心等待。从圣保罗市出发西行的路相当危险,下一个邮差可能要一年多后才会到达。

戈登能够想象出汤普森女士读到这一段时的反应。那位细心的老族长肯定会摇摇头,看着这一句句花言巧语,甚至可能大声笑起来。

在这片曾经是伟大俄勒冈州的荒凉大地上,阿黛尔·汤普森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不会有来自文明东部的邮差。戈登也没有总部可以汇报情况。圣保罗市这个所谓的首都,只不过是一个位于密西西比河中游河畔、依然还有少量辐射的普通城市。

根本没有重建后怀俄明州和美国这回事,那不过是一个黑暗时代到处漂泊的骗子,为在这个可怕多疑的世界上竭力生存的胡诌而已。

汤普森女士是戈登在战后遇到的极少数聪明人中的一员,她眼明心亮、思维缜密。戈登说谎一开始纯属意外,后来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些谎言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她就是喜欢戈登这个人,没有这些谎言,她也会向他展现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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