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戈登一直在告诫自己,千万要置身事外,别蹚这趟浑水。但在过去的十七年中,几乎所有活着的人都早已在这场特殊的斗争中表明了立场。几乎在所有地方,人们一看到部队剩下的迷彩服和金耳环,就会心生恐惧。戈登是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至少要想办法修理一下楼下的那几个家伙。
雨渐渐停了。有两个人走出去,开始扒那几具尸体的衣服,翻找战利品。转眼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这时候那两个匪徒将注意力转到了马车上,在马车里翻找珍贵的东西。从他们的咒骂中可以听出,他们似乎白忙活了一场。
戈登听到,他们踩碎了易碎、完全不可替代的电子零部件。现在屋子里只剩下那个俘虏看守者,他背对着戈登和墙上的镜子,正心不在焉地擦着枪。
戈登希望他是个傻子,觉得应该把握这个机会。他从地板上抬起头,举起手。这些动作被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了。她顿时目瞪口呆。
戈登将一根手指放到了嘴唇上,祈祷她能够明白这些人也是他的敌人。
那个女人眨了眨眼睛,戈登一阵心惊胆战,还以为她要说话。但她只是迅速瞟了一眼那个守卫,后者仍然在一心一意地擦枪。
当再次和戈登对视的时候,女人微微点了点头。而戈登翘了下大拇指,迅速从阳台缩了回去。
戈登觉得嘴巴干得像是吃了两口灰,他马上取出水壶,灌了几大口水。然后他找到个积灰不太厚的办公室,静静等待时机,当然,他不能打喷嚏,更不能嚼克雷斯韦尔镇的人们给他的牛肉干。
傍晚时分,他的机会来了。其中三个匪徒出去巡逻,而那个叫小杰姆的则留在屋内于壁炉上烤着鹿的腰臀肉,虽然腰臀肉并没有弄干净。还有个一脸憔悴、戴着三只金耳环的霍恩主义者守着俘虏。他一边盯着那个年轻女子,一边慢慢地削着一块木头。戈登猜想,这个守卫正在兽欲和他对突击队长的恐惧之中煎熬。显然,那家伙正在不断地为自己鼓气。
戈登已经备好了弓箭。一支箭搭上了弦,还有两支箭横放在面前的地毯上。他的皮枪套已经敞开,手枪击铁也调到了连发六枪的档位。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个守卫放下手中的木头,站了起来。他走近那个女人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男孩,把脸别到了一边。
壁炉边的那个匪徒低声警告道:“蓝鹰一号不允许这样做!”
那个守卫站在了女人的面前。她尽力不退缩,但当他摸她的头发时,她还是颤抖了起来。那个男孩则眼冒怒火。
“蓝鹰一号已经说了,我们轮流玩儿了她之后就干掉她。为什么我不先来呢?或许我还能让她说出一些关于独眼巨人的消息。”
“怎么样,宝贝儿?”他色迷迷地看着她,“如果打你不能让你松口,我知道这一招肯定能让你乖乖听话。”
小杰姆问道:“那个小孩儿怎么办?”
那个守卫不屑地耸了耸肩,“怎么办?”突然,他右手操起一把猎刀,左手则揪住男孩的头发,将他从女人的怀里拽了出去。女人高声尖叫。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戈登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他条件反射般地采取了行动。尽管如此,他的行为倒也还算有条不紊。他拉开弓,并没有直接朝那个拿刀的人射去,而是将箭射进了小杰姆的胸膛。
那小个子生存主义者向后一倾,满脸震惊地盯着箭,随后倒在地上,只发出了微弱的响声。
戈登迅速搭上第二支箭,转身刚好看到另外那个生存主义者把刀从那个女人的身体里抽出来。她肯定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挡了一刀,而男孩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尽管她伤得很重,但还是奋力用指甲去抓那个敌人,可惜,这让戈登的下一箭无法瞄准。那个吃惊的匪徒一开始还笨手笨脚地在那边叫骂。但马上,他就抓住她的手腕撂倒了她。他被指甲抓出了血痕,正在气头上,没有注意自己的同伴已经死了,而是阴狠地一笑,举起刀来。戈登看着他朝那个伤势严重、气喘吁吁的女人走近了一步。
这时,箭支破空而过,擦着迷彩服,在他的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箭射到长沙发上,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尽管令人憎恶,但生存主义者或许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没等戈登拿起最后那支箭,那个人就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扑到一边,翻滚着拿起了突击步枪。一颗颗子弹飞射过来,精确地击中栏杆,那正是戈登刚才的位置,好在他已经离开了。
步枪上装了枪口帽,那个匪徒只能以半自动模式开枪;但是戈登一连串滚翻取自己那把左轮手枪的时候,子弹已经打到他周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迅速跑到了阳台的另一边。
楼下那个家伙的耳朵特别灵。戈登正要再次低头的时候,又有好几颗子弹飞射过来,差一点打中了他的脸。
除了脉搏跳动似乎在戈登耳边隆隆作响外,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想,现在怎么办?
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戈登抬起头,从镜子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动作……楼下那个身体瘦弱的女子正举起一把大椅子朝那个身强体壮的家伙砸去!
那个生存主义者迅速闪开,朝她开枪回击。那女子的胸口喷涌出鲜血,倒伏在地,椅子滚到了那个生存主义者的脚边。
戈登觉得自己听到了咔嚓一声,这可能是步枪弹匣没子弹了,但也可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反正说时迟那时快,他跳将起来举起点三八疯狂地扣动扳机,直到打空子弹,枪膛冒烟才停下。
敌人仍然站着,他左手拿着弹夹正准备插入弹仓。
但他的迷彩服上有了许多黑色的污点,而且正在不断地扩散。他透过手枪枪管冒出来的烟看着戈登,表情震惊而迷惑。
也许是因为失血无力的缘故,他的突击步枪落到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戈登跑到楼下,跳过栏杆。先确认了两个敌人已经彻底断气,然后才迅速跑到那个受了致命伤的年轻女子身边。
他扶起她的头,而她艰难地问道:“你是——?”
“别说话。”说着他擦掉了她嘴角的零星血迹。
人快要死的时候,瞳孔扩散,表情会非常恐怖。她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制服,最后落在了绣着“重建后美国的邮政服务”字样的胸袋上。看起来,她的眼神更加明亮了。
戈登告诉自己,让她信以为真吧,她马上要死了,就让她相信这是真的吧。
但他说不出口。这个谎话带着他翻山越岭,重复了好几个月,但这次就是说不出口。
他摇了摇头说:“女士,我只是一个过客。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想出手相助而已。”
她点了点头,似乎只是稍稍有一点儿失望,好像他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
她喘着气,“北边……带上孩子……警告……警告库克罗普……”
最后这句话话音未落,她就渐渐断了气,但戈登还是感觉到了其中所包含的意味,尤其在她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崇敬、忠诚和信任,还有对最终救赎的希冀……他缓缓放下她的身体,同时下意识地想着独眼巨人。现在找到独眼巨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这个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埋葬尸体。匪徒的步枪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戈登的手枪声若惊雷。其他匪徒肯定听到了。他的时间只够清理现场,还有带走孩子。
但是十英尺之外就是匹马。再往前走上两步,就是那个勇敢的年轻女子认为可以为之牺牲生命的东西。
戈登收集敌人的步枪和弹药的时候想,那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他发现某个地方有人在承担责任——其实就是试着应对这黑暗时代,他会立即放弃他的骗局。他会对其誓死效忠,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甚至效忠于一台巨大的计算机也心甘情愿。
远处传来了叫喊声……越来越近。
他转向躲在墙角的男孩,后者正抬着头瞪着戈登。
“快过来,”戈登伸出手说,“我们最好骑马走。”
(1) 西奥多·斯特金(Theodore Sturgeon,1918-1985),美国最杰出的科幻作家之一,与阿西莫夫、海因莱因等同为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代表人物。
4.哈里斯堡
那个孩子坐在戈登的前面,戈登搂着他骑在偷来的马上,尽可能快地离开了那个可怕的现场。戈登的眼角余光看到几个人徒步追来,其中一个还跪在地上瞄准。
于是,戈登向前卧倒,像拉锯一般来回移动缰绳并踢着马。子弹击碎他们身后的花岗石时,那匹马打了个响鼻,正好绕经一家遭洗劫的雷克尔药店。花岗石碎片嗖的一声飞到了六号大街上。
他庆幸自己在骑马逃离前,利用最后那点时间放跑了其他的马。但是戈登往后再看一眼的时候发现,一个匪徒居然骑着他那匹小马追了过来!
他莫名地害怕了一会儿。如果他们找到了他的马,那么他们可能也会拿走或毁掉了那两只邮袋。
戈登将这个无关紧要的想法抛到了脑后,骑马冲进了一条小街。什么信,管它们呢!不过是一些道具而已。现在重要的是:追上来的敌人只有一个。一对一,不会吃亏。
应该算是不吃亏吧。
他紧紧地抓着缰绳,稳稳地骑在马上,让马沿着尤金市市中心空旷寂静的大街狂奔。他听到了其他的马蹄声,离自己很近,但并没有回头看,而是突然拐入了小巷中。这匹马越过了落在地上的一堆碎玻璃,接着飞快地跑过了另外一条街,又经过了一条到处都散落着乱七八糟东西的小巷。
戈登让马朝着一片绿地奔去,快速通过了一个空旷的广场,最后在一个小公园中茂盛的橡树林后面停了下来。
空中有一种深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戈登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的呼吸和脉搏的声音。“你……你还好吧?”他低头看着那个男孩气喘吁吁地说。
这个九岁的男孩咽了一口唾液,点了点头,并没有费力气说话。亲眼看到了这么可怕的场景,他今天真是被吓坏了,但他还有理智保持安静,用一双棕色的眼睛盯着戈登。
戈登在马鞍上直起身,透过在这座城市长了十七年的灌木丛往外观察情况。至少这会儿,他们似乎摆脱了追兵。
当然,那个家伙也可能离他们不到五十米,正在静静倾听。
戈登的手指不住地发抖,但他还是从皮枪套中取出了那把没有子弹的点三八式手枪,一边思考,一边填弹上膛。
如果只有一个追兵要对付,他们还不如待在那里,静静地等。让那个匪徒来找吧,他肯定会摸错方向越走越远。
可惜,其他生存主义者会很快追上来。或许还是冒险发出一点声音好,免得让那些来自罗格河村的追踪和打猎能手在这块区域形成一个包围圈。
他摸了摸马儿的脖子,让它再多喘会儿气。他问那个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眨了眨眼睛说:“马……马克。”
“我叫戈登。刚刚在壁炉边救我们命的那个人是你的姐姐吗?”
马克摇了摇头。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时代,孩子能够更好地控制泪水,“不,不,先生……她是我妈妈。”
戈登叹了一口气,有些吃惊。这个时代,生过孩子的女人看上去这么年轻并不多见。马克母亲的生活条件肯定不一般——了解俄勒冈州北部的神秘情况又多了一条线索。
天正在快速暗下来。戈登还是没听到什么声音,他轻轻策动马儿让它再次走了起来,用膝盖示意,让它尽量选择松软的地方走,还密切关注着周围的情况,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
几分钟后,他们听到了一声喊叫。那个男孩紧张起来。但那声音肯定是从几个街区之外传来的,戈登朝着与那声音传来的相反方向前行,想着这个镇南端威拉米特河上的桥。
他们骑着马抵达105号大桥的时候,天色已晚。雨已经停了,但乌云依然笼罩着这片废墟,甚至遮住了星光。戈登睁大眼睛想让目光穿透这黑夜。他早先听说过,南边的桥依然屹立,无人把守。
然而,在这茫茫黑夜里,桥上数不清的横梁间可以隐藏任何东西,包括拿着步枪、作战经验丰富的游击队员。
戈登摇了摇头。他要是冒进,就不可能活到现在。只要有其他选择,他就不会冒险。他本想沿着老州际高速公路,直达科瓦利斯和独眼巨人控制的神秘区域,但现在还有其他的选择。他掉转马头,向西而行。
他骑着马在小巷中穿行,不断转弯。他好几次差点迷路,只能凭感觉走。最后,顺着湍急的水流声,他找到了99号老高速公路。
这条高速公路上的桥,结构非常简单,一目了然,无法设伏。再说,这是他所知的最后一条路了。他弯腰俯在那个男孩的身上,快速通过了这座桥,接着继续一路飞奔,直到确定所有追兵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最后,他下来牵着马走了一会儿,让筋疲力尽的马喘喘气。当他重新爬上马时,小马克已经睡着了。他将雨披盖在自己和马克的身上,缓慢朝北前行,寻找灯火。
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就到黎明了,他们最终来到了四面都是围墙的哈里斯堡镇。
戈登听过一些有关繁荣的俄勒冈州北部的故事,但那些故事中描述的欣欣向荣景象肯定比不上真实情况。这个镇显然已经处于和平状态很久了。城墙前面的禁火区覆盖着茂密的灌木丛,岗楼上还没有哨兵。戈登大喊了五分钟,才有人过来开门。
他在一家杂货店的门廊下告诉他们:“我想和你们的领导谈一谈。你们将面临这些年来最可怕的危险。”
他描述了遭到伏击的那几个拾荒者、那帮难以对付的匪徒,还有他们为日后掠夺侦察防卫薄弱的威拉米特北部的任务。时间非常重要。他们必须快速采取行动,在那几个生存主义者完成这次任务之前干掉他们。
可令他沮丧的是,这些还没睡醒的镇民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话,更不愿意在这路上湿漉漉的时候外出。他们狐疑地盯着戈登,当他坚持要他们召集一队人马时,他们有点儿生气地摇了摇头。
小马克已经累坏了,根本无法作为一个目击者来证明他说的话。这些人显然宁愿相信他是在夸夸其谈。有几个人干脆说,他肯定遇到了几个来自尤金市南部的强盗,在那里,独眼巨人还没有什么影响力。毕竟,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在周边地区看到生存主义者了。据说,内森·霍恩被绞死后,他们早就相互残杀、自取灭亡了。
他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纷纷回家去了。杂货店的店主让戈登到他的店里睡觉。
我不敢相信会是这样。难道这群白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了吗?如果侦察小队逃脱,那些凶残的人就会用武力攻过来!
“听着……”他又试了一次,但这些镇民固执己见、闷闷不乐,根本听不进去。他们一个个陆续离开了。
怀着绝望、疲惫和愤怒,戈登掀开雨披,露出了邮政督察的制服。他愤怒地向他们吼道:“你们似乎都没弄明白,我并不是来请你们帮忙的!你们觉得我是在诅咒你们这个愚蠢的小镇吗?我最关心一件事。那些家伙偷走了两袋美国人民的邮件,我以联邦官员的身份命令你们集结一队武装人马,帮我把邮件取回来!”
最近几个月,他经常扮演这个角色,但从不敢像这次一样傲慢无礼。这次,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一个目瞪口呆的镇民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戈登打断了那个人,告诉他们,要是重建后的国家知道一个愚蠢的小村庄躲在围墙后面,让国家的死敌逃跑,定会对这一耻辱愤怒不已。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非常愤怒,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眯起眼睛低声威胁道:“你们这群无知的乡巴佬,十分钟内集结你们的民兵团,准备出发!我警告你们,不去的后果要比在雨中被迫赶路严重得多!”
镇民们都震惊地眨着眼睛。大多数人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的制服还有他那顶尖顶帽上闪闪发光的徽章。他们可以对迫在眉睫的危险视而不见,但现在必须直面戈登,做出自己的选择。
好一会儿,人群站着一动不动、默不作声,戈登盯着他们,直到这一局面被打破。
人们一下子开始互相叫喊起来,跑去拿武器。妇女匆忙备好马和需要的相关东西。戈登站在那里——他身后的雨披就像披风在呼啸的风中飞舞——默默地叫骂着,这时,哈里斯堡的守卫已经围在了他的周围。
他最后自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控制了我?
或许是他扮演的角色开始影响他。在那紧张的时刻,面对着整个镇子的民众,他真以为自己是邮政督察了!他感受到了邮政督察的力量,感受到了人民公仆在完成崇高任务的过程中被一些微不足道的人阻挠时的暴怒……
这件事让他感到震惊,也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产生了一点不确定。
只有一件事很明白。他本来希望到俄勒冈州北部的时候,可以放弃邮差的骗局,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无论情况好转还是恶化,他都得继续这个谎言。
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他将男孩交给了当地的一户人家照顾,自己和那队人马一起冒着毛毛细雨出发了。
这次因为换了马,他行进的速度要快一些。戈登吩咐他们派出侦查人员,还安排了侧卫,以防伏击,并将主力部队分成了三个小队。当他们最终到达俄勒冈大学校园的时候,民兵团的人下马包围了学生中心。
尽管跟随他来的人数量至少是那几个生存主义者的八倍,但戈登觉得双方的战斗力其实差不多。笨手笨脚的镇民朝屠杀现场靠近的时候,一听到声响就会退缩。戈登观察着屋顶和窗户,无比紧张。
我听说,在南部他们完全靠意志和决心阻挡霍恩主义者。那里有一位传奇般的领袖,生存主义者四次进犯,被他击退了三次。最后,因为那帮狗娘养的东西通过小型三桅帆船偷偷登陆,才不幸失败。但这里的情况不一样。
如果他们真的入侵的话,这些当地人难逃一劫。
当他们最终冲入学生中心的时候,发现那些匪徒早就走了。壁炉已经凉了。泥泞街道上的足迹表明他们走向了西海岸。
被屠杀的受害者躺在旧自助餐厅里,耳朵和其他……一些东西被割走当战利品了。村民们注视着自动步枪造成的恐怖场景,重新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戈登的提醒下,他们才清醒过来,将这些尸体一一埋葬。
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早晨。要证明这帮匪徒是什么人,别无他法,唯有跟踪他们。戈登并不打算强人所难,让这群镇民跟他一起去跟踪。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了,回到他们那个高高的栅栏围成的地方。戈登叹了口气,坚持要求他们再一起去一个地方。
在那个阴湿、破旧的大学体育馆里,他找到了那两只邮袋——藏起来的那只仍在原地,没有动过,另一只邮袋开着,信件散落在地,满是泥泞的脚印。
戈登故意装出一副极度愤怒的表情给当地人看,他们则匆忙示好,帮他捡起地上的信件并将它们装进邮袋里。他努力扮成一个愤怒的邮政督察,赌咒上帝会惩罚那些竟然有胆践踏邮件的人。
但这次真的纯粹是演戏。戈登心里只感觉到了饥饿和疲惫。
在寒冷的雾中,缓慢地往回走真是折磨人。但在哈里斯堡,还有折磨人的事情等着他。戈登必须再过一遍那一整套程序……发几封他在尤金市南部城镇上收到的信……倾听几个幸运儿得知原本觉得早已不在人世的亲人或朋友还活着时带着热泪的欢呼声……任命当地的邮政局长……再参加一个无聊的庆祝仪式。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痛,还有点儿发烧。他做了个噩梦——梦到一名奄奄一息的女子用充满质疑和希望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就醒了过来。
无论镇民说什么,他都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个小时。吃完早饭后,他换了一匹新马,带上邮袋,立即向北出发。
终于可以去见独眼巨人了。
5.科瓦利斯
2011年5月18日
传送路线:从谢德出发,途径哈里斯堡、克雷斯韦尔镇、科蒂奇格罗夫镇、盖普河、奥克里奇镇,最后到达松景村。
尊敬的汤普森女士:
我在科瓦利斯南部的谢德收到了您的前三封信,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我也很高兴收到阿比和迈克尔的来信,为他们感到高兴,我希望那会是一个女孩儿。
我发现您扩展了当地的邮政路线,将吉尔克里斯特小镇、新本德市和雷蒙德市纳入了其中。随信附寄了您推荐的邮政局长的临时委任书,以后他们将得到正式任命。您采取的行动值得赞赏。
奥克里奇镇制度改革的消息令人振奋。我希望变革能够持续下去。
装修过的客房内相当安静,银色的钢笔在有点发黄的纸上书写着,沙沙作响。透过开着的窗户,可以看到微弱的月光正笼罩着大地。
戈登可以听到远处方形舞舞会的欢歌笑语,而他因为有些累,便提前退场,刚才从那边回来了。
现在,戈登已经习惯第一天到达某地时丰富的庆祝活动了,当地人为这位到访的“政府官员”载歌载舞。这里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自从很久以前食品中心发生暴乱以来,他还从未看到过哪个地方聚集了这么多人。
音乐还是具有标志性的。世界崩溃以后,各地的人们已经重新开始演奏小提琴和班卓琴,吃简单的食物和跳方形舞了。从很多方面来看,庆祝方式还是非常相似的。
但是也有其他的不同点。
戈登的手指转了转钢笔,接着又碰了碰松景村的朋友给他寄来的信。这些信来得正是时候,它们真帮了他一个大忙,帮他建立了诚信。从威拉米特南部来的那位邮差——戈登两周前刚刚亲自任命他——到这里的时候,连他的马都气喘吁吁的,但他在向“督察”汇报情况之前连杯水都不肯喝。
那位年轻人的认真有力地消除了当地人可能存在的疑虑。他编造的故事仍然有效。
至少现在仍然有效。
戈登再次拿起钢笔写了起来。
到目前为止,我只能警告您,罗格河村的生存主义者可能来犯。我知道,您会采取适当措施保护松景村的。不过,在这里——独眼巨人统治的区域,我发现很难让他们认真对待这一威胁。从这里的情况来看,他们已经过了很久的和平生活。这里的人待我很好,但他们显然觉得我夸大了威胁。
明天,我终于要去见独眼巨人了。或许我能够让独眼巨人相信这种危险的存在。
如果这个由一台机器领导的小社会落入野蛮人之手,那将是莫大的悲剧。从离开文明的东部以来,这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地方。
戈登在心中完善了一下这句话。威拉米特河下游是他这十五年来遇到的最文明的区域。一台智能计算机和一群乐于奉献的人类忠仆联手创造了这里的和平与繁荣,这简直是个奇迹。
桌上的灯闪了一下,戈登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去。一块印花棉布罩着的四十瓦白炽灯泡又闪了一下,不过随着两幢楼之外的风力发电机恢复正常运转,灯泡就不再闪烁了。光线柔和,但戈登每看一会儿灯光,就发现自己眼泪汪汪的。
他还没有适应灯光。抵达科瓦利斯的时候,他在十多年中首次看到了会发光的电灯,尽管当时有许多当地的重要人物聚在一起欢迎他,但他不得不找借口避开一下。他躲到了厕所里,直到再次平静下来。一个所谓“位于圣保罗市的政府”的代表,看到几个闪烁的灯泡就当众哭泣,那成何体统?
科瓦利斯及其郊区分成了几个独立的城镇,每个城镇大约有两三百人。附近的所有土地都种着庄稼或者改造成了农场,采用的是现代农业技术,种的是当地人自己培育的杂交品种。他们保留了几种战前生物工程中的酵母菌,利用它们生产了药物和肥料。
当然,他们还是只能用马耕田,但他们的铁匠都是用好钢制造工具。他们甚至开始手工制造水力和风力涡轮机——当然,这些都是独眼巨人设计的。
当地的工匠表示,有意与南部和东部的顾客做交易。他将随信附上他们愿意交换的物品名单。您会抄下这份名单,沿邮政路线传递的吧?
……
战争爆发后,戈登还没有看到过这么多健康快乐的人,也没有听到过这种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这里有一份报纸和一个可以借阅的图书馆,山谷里的孩子至少可以上四年学。自从十五年前,他所在的民兵队在困惑和绝望中四分五裂,这里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一群善良的人秩序井然地积极参与重建的地方。
戈登希望自己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而不是一个骗子,在他们这里待几天,骗吃骗喝,睡上几晚。
讽刺的是,这里的人本想接纳老戈登·克朗兹成为他们的新成员,但他穿着的这件制服以及他在哈里斯堡的所作所为已经表明他是一名邮差。如果他现在说出真相,他们肯定不会原谅他。
他在他们眼中要么是一个神人,要么什么都不是。如果有人深陷自己的谎言中……
戈登摇了摇头。他不得不继续演下去。或许这些人真的需要邮差。
到目前为止,我仍然不太了解独眼巨人。他们告诉我,这台超级计算机并非直接统治,但坚持要求其服务的所有乡村和城镇都和平共处、民主生活。实际上,它成了威拉米特河下游一路向北延伸直至哥伦比亚所有地区的仲裁者。
当地议会告诉我,独眼巨人对打造正式的邮政线路非常感兴趣,将鼎力相助。我觉得,它似乎渴望与重建后美国政府合作。
当然,听到他们很快将与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取得联系,所有人都很高兴。
戈登停下笔,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发觉今天晚上这些谎言编不下去了。他意识到汤普森女士能够读懂其中的潜在含义后,它不再令人愉悦。
它让他感到伤心。
他想,不管它了,明天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他盖上钢笔套,起身准备睡觉。
洗脸的时候,他开始回忆上次遇到超级计算机是什么时候。当时是在战争爆发前的几个月,那年他十八岁,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所有人都在议论刚刚在几个地方新面世的“智能”机器。
那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媒体称,这一重大突破将结束人类长期的孤独。只是与人类共享这个世界的不是来自外太空的“其他智能”,而是我们自己的杰作。
明尼苏达大学展示最新的超级计算机那天,一群玩世不恭的学生和《新文艺复兴》校园杂志的编辑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聚会。气球在空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音乐,人们在草坪上野炊。
在人群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网状金属法拉第笼 (1) 放在气垫上面,他们将利用氦气冷却的汽缸密封在法拉第笼内,里面是数以亿计的铬回路。在这种情况下,内部供电,与外界隔离,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冒充机械大脑的反应。
那天下午,他排队等了几个小时。最终轮到戈登走上前,面对摄像机的小镜头时,他问了一大串测试性的问题、两个谜语和一个复杂的文字游戏。
那春光明媚、充满希望的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戈登仍然记得一清二楚,仿佛就在昨天……那台机器那低沉甜美的声音、友好奔放的笑声。那天,米利克洛姆回答了他的所有提问,而且颇有水平。
对于戈登最近不尽如人意的历史考试成绩,它甚至还小小地挖苦了一下。
这奇迹是由人类亲手创造的,想到这里,戈登就感到无比高兴。
但后来,末日之战爆发了。在这难熬的十七年里,他一味认为,所有超级计算机都报废了,就像国家和世界的希望破灭了一样。但在这里,出现了一些奇迹,还有一台超级计算机在运行!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俄勒冈州的技术人员用勇气和真诚让这台机器度过了这些艰难岁月。在他们面前装腔作势,他不禁感到愧疚和不安。
戈登恭敬地关掉电灯,静静地躺在床上。远处一阵欢呼后,科瓦利斯方形舞舞会上传来的音乐消失了,接着是人群散开回家的声音。
最终,夜晚安静下来,只留下树林里沙沙的风声,还有压缩机的吱吱响——它们是用来确保独眼巨人那精巧芯片得到冷却顺畅运行的。
还有其他一些声音。有一种深沉、柔和、悦耳的声音传过来,他几乎无法确定这是什么声音,但他对这种声音有一些印象。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有人,或许是一位技术人员正在立体声音响设备上播放古典音乐。
立体声音响设备……戈登慢慢地说出了这几个字。他并不讨厌班卓琴和小提琴,但是十五年后……竟然还可以再次听到贝多芬交响乐。
他最终听着交响乐进入了梦乡。曲调抑扬顿挫,最终与十多年前跟他交谈的柔和又美妙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一只带关节的金属手穿过多年的迷雾,正指着他——
“骗子!”声音柔和而悲伤,“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的创造者,如果你对我说的都是谎话,我怎么帮你?”
(1) 一个由金属或者良导体制成的笼子,用于演示等电势、静电屏蔽和高压带电作业原理。
6.德 娜
“这家旧工厂是我们为‘千年项目’回收设备的地方。您可以看到,其实我们几乎还没启动。根据独眼巨人的计划,今后我们将制造真正的机器人,但在开始制造机器人之前,我们必须先恢复一些工业产能。”
戈登的向导带他走进了一个大洞穴,里面都是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另外一个时代的工具。
“第一步当然是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不让这些东西腐烂。这里只放了一部分回收来的东西。近期不大用得到的东西藏在另外一个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彼得·奥格高高瘦瘦的,一头金发,只比戈登稍微老一点,战争爆发的时候,他肯定是俄勒冈大学的学生。他是独眼巨人最年轻的忠仆之一,穿着有黑色条纹的白衣服,但他也已两鬓花白。
奥格是戈登从尤金市废墟中救回来的那个小男孩的叔叔,也是他唯一活着的亲人。这个人并没有重谢戈登,但他明显觉得欠戈登一个人情。当他坚持要给这位访客做向导,展示一下独眼巨人这个让俄勒冈州走出黑暗时代的存在时,独眼巨人的忠仆中地位比他高的人都没有反对。
“我们已经开始在这里修理一些小型计算机和其他一些简单的机器了。”奥格一边对戈登说,一边带他走过了一堆经过分门别类的电子零部件,“最难的部分是替换战争刚刚爆发时烧毁的那些电路。敌人向这片大陆发射了高频电磁脉冲波,您知道的,就是一开始的那几颗炸弹,烧掉了电路。”
他在解说,戈登微笑着。这时奥格脸红了,举起一只手来道歉,“对不起。我已经习惯必须对所有东西做出浅显易懂的解释……当然,对于电磁脉冲波,你们东部的人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
“我不是技术人员。”戈登回答说,希望自己没吓到他。他还想听更多有关电磁脉冲波的信息。
可是奥格转回了正题,“正如我所说,大多数回收工作都是在这里进行的。这项工作很困难,但只要能够大范围供电,更多基本需求得到满足,我们就会让这些小型计算机重返偏僻的乡村、学校和工厂。这个目标似乎有些遥远,但独眼巨人确信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能够实现。”
走过满是架子的大洞穴,他们来到了宽敞的车间。车间的屋顶上是一排排天窗,因此不怎么需要用日光灯。不过,仍然可以随处听到用电时微弱的吱吱声。身着白衣的技术人员拉着一车车设备走来走去。每面墙边都堆着周边的城镇和村庄送过来的东西,作为回报,独眼巨人会给他们一些有效的指导。
每天都会有人送来各种机器零部件,给独眼巨人的人类帮手送来一小部分食物和衣服。然而,戈登从听到的情况来看,山谷里的人们很愿意拿出这些东西。毕竟,旧机器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用。
因此,他们对机器统治自己毫无怨言不足为奇。这台超级计算机的要求很容易满足。作为回报,这个山谷有了摩西,或者说有了一位领袖带领他们走出这片荒野。戈登记起了很久以前那种温和、智慧的声音,明白了这些人与独眼巨人之间互惠互利的关系。
奥格解释说:“独眼巨人精心安排了这个过渡阶段。您看到了我们水力和风力涡轮机的小装配线。此外,我们还帮助本地的铁匠提高打铁技术,帮本地的农民安排耕种的时间。通过给山谷中的孩子们分发掌上视频游戏机,我们希望到时候他们能够接受更美好的东西,比如电脑。”
他们经过一个工作台,头发花白的工人正趴在明亮的电脑屏幕上编程。戈登看到这一切有点眼花缭乱,感觉自己似乎不经意间闯入了一个充满智慧、令人惊奇的工场,一群热心友善的小矮人正在这里小心翼翼地重拾失落的梦想。
大多数技术人员现在已过中年。在戈登看来,他们似乎想在受教育的一代永远消失之前,取得尽可能多的成就。
彼得·奥格继续说道:“当然,既然现在与重建后美国重新建立了联系,我们希望能进展更快。比如,我可以给您一张我们还没办法生产的芯片名单。这些芯片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如果位于圣保罗市的政府能够提供我们需要的东西,一个只有八盎司重的东西就能让独眼巨人的程序进步四年。”
戈登不想与这个家伙的眼睛对视。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在一台拆开的电脑上,假装在研究里面复杂的零件。他吞了一口唾液说:“我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不过,在东部,有比分发视频游戏机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这样说是为了尽量不说谎。但是,这位独眼巨人忠仆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似乎遭受了打击。
“对,我实在太蠢了。他们肯定要应对可怕的辐射、瘟疫和饥荒,还有霍恩主义者……我觉得,我们在俄勒冈州或许相当幸运。当然,在其他地方帮助我们之前,我们必须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戈登点了点头。两个人说的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只有一个人知道实际情况多么悲哀。
沉默了一会儿,戈登觉得这种气氛很不舒服,这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就赶紧问了出来:“这么说,你分发有电池的玩具是为了做宣传?”
奥格大笑起来,然后说:“对,您也是通过那个有电池的玩具第一次知道我们的吧?我知道,这样做似乎挺老套,但还是很有效。跟我来,我给您介绍下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如果真有人与二十世纪的人很像,那非德娜·司布珍莫属。您见到她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到处都是电线,看上去很像一根根常青藤爬在墙壁上。在杂乱的电线中间,有许多小立方体和圆柱体。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戈登还是很快便认出了它们,那是各种正在充电的电池。
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有三人在听一个披着金发、身穿黑白相间忠仆服的人说话。发现她们都是年轻女子,戈登眨了眨眼睛,非常吃惊。
奥格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必须提醒您,德娜或许是所有独眼巨人忠仆中最年轻的,但也可以说是一个老古董。她是一位名副其实、才华横溢的女权主义者。”
奥格咧嘴笑了一下。许多东西都已随文明的衰落一并消失了,许多以前经常使用的词儿,现在都听不到了。戈登再次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德娜个子高挑,尤其在这种人们普遍营养不良的岁月里,她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由于她背对着他,戈登看不大清楚她的脸,但能听得到她朝其他充满激情的年轻女子说话时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特蕾西,你下次去的时候,我不想你再这么冒险。你听到了吗?费尽心思、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年,我们才争取到这项任务。当使者是女子时,偏远地区的村民往往觉得威胁较小,但不要过于相信这一点。如果你们伤害了他们,他们同样不会手下留情!”
一个表情严肃、黑色头发、个子小小的女子抗议说:“可是德娜,蒂拉穆克那边的人已经听说过独眼巨人!它离我那个村庄很近。每次带上山姆和荷马,他们都会碍我的事——”
“没关系!”德娜打断她说,“下次你还是要带上他们两个。就这么定了!不过我答应你,马上会让你回到比弗维尔教书,生小孩……”
她注意到助手们的眼神都瞟向她身后,于是停了下来,转身盯着戈登。
“德娜,过来见一下督察。”奥格说,“我肯定他想参观一下你的充电设备并听听你的宣传工作。”
奥格诡异地笑了一下,轻声对戈登说:“她的脾气很怪,要么和您做朋友,要么就让您断胳膊。戈登,当心着点儿。”当这位女忠仆走过来的时候,他大声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几分钟后,我会过来带您去见独眼巨人。”
戈登点了点头,那个男人离开了。而女人们齐刷刷地盯着他看,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今天我们就先到这儿。明天下午我们再聚一下,好好计划一下下次行动。”其他人一副乞求的表情,不愿离开。但德娜摇摇头,把她们赶了出去。戈登轻轻摘帽向她们打招呼,她们露出了害羞的微笑,同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这和她们的佩刀——要么挂在腰间,要么收在靴上——所带来的严肃感极不相称。当德娜·司布珍微笑着与戈登握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有多么年轻。
战争爆发的时候,她肯定还不到六岁。
她的握手像她说话那样有力,可是她那只光滑、几乎没有茧子的手表明,她花在看书上的时间比较多,干农活的时间比较少。而那双绿色的眼睛与他的眼睛相遇,审视着他。戈登不知道上次遇到像她这样的人是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那还是大学二年级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当时,她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过了这么久,我现在还记得她,太不可思议了。
德娜大笑起来,“我来猜一下你的疑问吧。没错,我很年轻,而且是一个女人,其实还不配当一个正式的忠仆,更不用说负责一个这么重要的项目了。”
他点了点头说:“对不起,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