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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0:55

“我们想救它,但无能为力。”老人再次低下了头,“我宁愿那天晚上死的人的是我。”

戈登讥讽道:“因此你决定自己实行这个计划。”

拉扎勒斯基摇了摇头,“当然,你很清楚,没有独眼巨人,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我们只能做做表面功夫,制造一种幻觉。这在接下来的黑暗年代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活路。我们周围充满了混乱和怀疑。我们这些可怜的知识分子拥有的唯一法宝就是这种微弱又缥缈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希望。”

“希望!”戈登苦笑了一下。拉扎勒斯基耸了耸肩。

“来请愿的人过来与独眼巨人谈话,与他们谈话的就是我。通常给他们提供一些好建议,查一下书中的一些简单技术或者用常识调解纠纷并不难。有些事情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一个活人,但他们相信电脑是不会偏袒任何人的。”

“无法用常识找到答案的时候,你就故弄玄虚。”

拉扎勒斯基又耸了耸肩,“戈登,德尔斐和以弗所 (3) 都是这样做的。说实在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过去二十年,威拉米特河谷的人们看到过许多渴望权力的恶徒在某个人或一帮人的领导下结成联盟。但人们还依然记得机器!他们也记起了你穿着的这件古老制服,尽管在战争爆发前,他们通常对邮差都不大尊重。”

大厅里传来了声音。声音先是越来越近,接着又逐渐消失了。戈登有些不安,“我要离开这里了。”

拉扎勒斯基大笑起来,“别担心其他人。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不会采取行动的。他们一点都不像你。”

戈登咆哮道:“你不了解我!”

“不了解你?我冒充‘独眼巨人’与你聊过好几个小时。我收养的女儿和年轻的彼得·奥格也和我详细讲过你的情况。我对你的了解可能超出你的想象。戈登,像你这样的人实属罕见。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荒郊野外生存,你却保留了现代人的思想,与此同时,还练就了一身适合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本领。即使外面的那群人要害你,你也能智胜他们。”

戈登走到门边,停了下来。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死机器发出的柔和光芒,那些小灯还在绝望地闪个不停。

“我没有那么聪明。”他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你看到了,我也相信了!”

他与拉扎勒斯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那位老人低下了头,没有回答。随后他走了出去,离开了冰冷刺骨的地下室,以及他身后死去的机器。

(1) 希腊古代神庙所在地,也是阿波罗神谕的发布地点。

(2) 电子能通过两块超导体之间薄绝缘层的量子隧道效应。

(3) 希腊爱奥尼亚古城,是阿耳忒弥斯神庙所在地。

12.俄勒冈州

东方初露晨光,他回到了拴马的地方,然后爬上马鞍,用脚后跟示意坐骑沿老邮路向北前行。

他空虚又悲伤,似乎有一股寒气封住了他的心。他不敢多想,担心再想下去某种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会粉碎。

让那些蠢货沉浸在骗局中吧。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他清醒了!

他不想回赛欧镇了,尽管邮包还留在那里。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切都已成过去。他开始解开制服的扣子,打算将它扔到路边的水沟中,让谎言也永远随它而去。

一句话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现在,谁将负起责任……

什么?他摇了摇头,想甩掉这个念头,但做不到。

现在,谁将为那些愚蠢的孩子负责?

戈登一边咒骂,一边稳稳地骑在马上。马儿向着北方小跑,离开了昨天早上他还依依不舍的地方……现在,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徒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谁将负起责任……

这句话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翻涌,就像一首挥之不去的曲子。他最终意识到,这与那台废机器灯光闪烁的节奏一模一样。

……为那些愚蠢的孩子负责?

晨光照耀下,马儿经过一个拿废旧汽车当栅栏的果园。此时戈登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是在最后几滴液氦蒸发、致命的热量导致机器死机的瞬间,它的思考不知怎么进入了循环,被保存在了外围电路中,不断无望地闪烁,会怎么样?

这可以算是鬼魂吗?

独眼巨人最后的想法和遗言会是什么?

机器的鬼魂也会纠缠人类吗?

戈登摇了摇头。他累了,要不然怎么会想出这么荒唐的事情。他不欠任何人的!就算是“独眼巨人”那堆破铜烂铁和锈蚀的吉普车上坐着的干尸邮差,我也不欠他们什么。

“见鬼!”他在路边吐了一口痰后,干巴巴地大笑起来。

那些话还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回荡。现在,谁将负起责任……

他沉浸在思绪中,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后微弱的喊叫。戈登拉缰驻马,回望身后,一只手放在了左轮手枪的枪柄上。此刻过来追他的人非常危险。但正如拉扎勒斯基所说,戈登知道那群人不是自己的对手。

远处的独眼巨人大楼前一片混乱,但是……这次骚乱显然与他没有关系。

朝阳射出了刺眼的光芒,戈登眯眼远眺,只见两匹马气喘吁吁,蒸发的汗液几乎形成了小团雾霭。一位精疲力竭的男子拖着脚走在通往独眼巨人大楼的台阶上,对匆忙向他跑过来的人大声嚷嚷着什么。

另外一个报信的人显然受了重伤,正躺在地上等待抢救。

戈登听到了他们大声喊出来的词语,瞬间明白了一切。

“生存主义者!”

他咒骂道:“妈的!”

但他只是转回头,拉缰策马向北而行。

换作是前一天,他会过去帮忙。他愿意为了挽救独眼巨人的梦想牺牲自己的生命,而且,他差点就这样做了。

他差点就要为一个毫无意义的闹剧、诡计和骗局牺牲生命了!

如果霍恩主义者真要开始入侵,尤金市南部村民们的抵抗会非常顽强。那些匪徒将转向抵抗能力最弱的北部。而面对罗格河村的霍恩主义者,北威拉米特河下游柔弱的村民简直不堪一击。

不过,霍恩主义者的人数大概不会多到能占领整个山谷。科瓦利斯肯定会沦陷,但还有其他地方可去。或许,他可以沿着22号高速公路向东走,绕回松景村,再次与汤普森女士相见。或许阿比生孩子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

马儿小跑着。叫喊声在他身后渐渐消失,就像被慢慢忘掉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好几周没这种旅行的好天气了。

戈登骑着马前行的时候,一缕寒冷的微风吹过他解了一半扣子的制服。从路边水坑的倒影中,他看到自己的手放在扣子上,慢慢地扣上又解开,解开又扣上。

马儿散漫地走着,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谁将负起责任……

这些话挥之不去,就像在他脑海里闪烁的灯光。

马儿摇摇头,打了一个响鼻,用蹄子刨着土。

谁?

“可恶!”戈登大喊了一声。他掉转马身,向南跑了回去。

马蹄的嘚嘚声回响在独眼巨人大楼的门廊时,议论纷纷、心惊胆战的人群顿时退到一边,他们在前后来回踱步的马儿面前安静了下来。戈登静静地盯着人群看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重新穿上外套,扣紧制服的扣子,戴上邮差帽。明亮的骑马者铜徽在东升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发号施令。

为了生存,为了“重建后美国”,科瓦利斯的人们以及独眼巨人的忠仆们迅速服从了命令。

插 曲

高空灰霾,浪尖泛沫,高速气流颤动。冬天再次来临,寒风凛冽,呜咽着刮过北太平洋,像是在诉说悲凉的回忆。

不到二十年,一朵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便扰乱了空气的正常模式,就像众多怒喷的火山在同一时间将土石抛向空中。

如果这一幕不立即结束,所有生命都可能消失,冰雪将永存。现在,尘埃云已经遮蔽了地球好几个星期,随后尘泥从天而降,就像下起了脏雨。更细的岩粒和煤烟则扩散进平流层,散射阳光。

几年之后,春天终于再次来临。

春天真的来临了。缓慢复苏的大洋刚好聚集了足够的热量,让寒冬难以继续。浸透蒸发的海水的温暖云朵再次笼罩这片大陆。大树抽出新芽,杂草从破裂道路的裂缝中萌发,尽情生长。

不过,还是有许多尘埃悬浮在高空中,随风飘动。寒风时常重临南方,让人想起漫长的冬日。水蒸气在尘粒上结晶,形成复杂又不规则的六面体。雪花不断累积,随后飘落。

寒冬已至,黑暗降临。

第三部 辛辛纳图斯

1

雪花飞舞,阵阵疾风犹如旋转的魔鬼,从灰色的雪堆中窜起,又如幽灵般在结满霜的树下呼啸。

一根堆满积雪的树枝,因无法再承受一片污雪的重量而断裂,发出的声音像低沉的枪声回荡在林间小径。

雪片覆盖了一只鹿呆滞的双眼,填满了它突出的肋骨间隙。就在几个小时前,它为了觅食还在冰冻的大地上刨出一道道浅痕,但那些浅痕很快也被抹去了。

飞舞的雪花还在继续埋葬其他死者,以前雪地上深红色的污点也被一并遮掩了。

所有尸体都很快被白雪悄悄覆盖,仿佛睡着了一般。

戈登在白雪堆积的雪松树荫下发现特蕾西的尸体时,新一轮的风雪已经抹掉了她挣扎的痕迹。这不幸的姑娘被割开的喉咙已不会再涌出血来。

戈登尽力不去回想特蕾西留给自己的简短印象:乐观、勇敢,对她从事的、毫无希望的工作有点过于热情。他紧紧抿着双唇,撕开她的羊毛衫,伸手去触摸她的腋下。

身体还是温的,这说明她被杀不久。

戈登朝西南方向瞥去,看见有足迹通向刺眼的冰天雪地,不过足迹正逐渐被飞雪覆盖。这时,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几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菲利普·博库托轻声说:“妈的!特蕾西这么好!我本来以为那帮混蛋不会……”

戈登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是下了狠手,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他抓住这个女孩的皮带扣,将她抱起来给另外那名男子看。这名穿着白色皮大衣、有着一张深褐色脸庞的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特蕾西没被强奸,身上甚至没有留下霍恩主义者的记号。这一小队生存主义者走得太匆忙,甚至没停留片刻,只是取走了展现他们残忍的战利品。

博库托轻声说:“我们能抓到他们。”他的双眼燃烧着熊熊怒火,“我能在三分钟内将其余的巡逻人员带到这里来。”

戈登摇了摇头说:“不要这样做,菲尔。我们已经追得太远,超出防御范围了。等我们追到,他们早已设好了埋伏。现在,我们得先把特蕾西的尸体带回去。”

博库托咬紧牙关,青筋紧绷。他大声道:“我们能抓到那些狗杂种!”

戈登有些恼怒。菲利普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二十年前世界尚未崩溃之时,博库托曾在海军陆战队里当过中士。本该是他而不是戈登,做出不那么令人满意但切实可行的决定……去肩负责任。

他摇了摇头,“不行。照我说的做。”他低头看着那个女孩,今天下午之前,她一直是威拉米特河谷军队排名第二的优秀侦察兵……但显然还不够优秀。“菲尔,我们需要活着的战士。我们需要愤怒的士兵,而不是更多的尸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看谁。随后,博库托把戈登推到了一边。

“你带其余的巡逻人员上来前,先给我五分钟时间。”博库托一边对戈登说,一边将特蕾西的尸体拖到了雪松背风一侧的树荫下,接着抽出了他的刀,“长官,你说得对。我们需要愤怒的士兵。特蕾西和我将让你获得愤怒的战士。”

戈登眨了眨眼睛,“菲尔。”他走上前去制止,“不要。”

博库托一脸痛苦,他没有管戈登的制止,一把将特蕾西的羊毛衫扯得更开了。他没有抬头,但能听到他苦涩的声音,“你说得对!我们必须让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疯狂到足以去战斗!这是德娜和特蕾西教我们使用的方法之一,如果我们必须……”

戈登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菲尔,德娜疯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求你了,别这样做!”他抓住博库托的胳膊往外拽,但马上被明晃晃的刀子逼得退了回去。博库托的眼中满是怒火,但也流露出万分痛苦。

“戈登,别再为难我了!你是我的长官,只要有杀掉那些狗杂种的更好的方法,我就听你的。但这是最糟糕的时期,相比之下,你太软弱了!明白吗?别想用二十世纪的愚蠢思想来束缚特蕾西、德娜和我的意志!”

“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督察先生……长官。”博库托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别忘了,在你带人来之前,至少给我五分钟时间。”

他怒视着戈登,直到他转身离开。接着他往地上吐了口痰,擦擦眼睛,开始专注于手头的可怕任务。

戈登跌跌撞撞地朝后走着,他一开始感到困惑,接着又有点震惊。菲尔·博库托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晃刀子、瞪眼睛、违抗命令……

随后,戈登记起来了。

其实,我也从来没有命令过他不要这样做,不是吗?我请求过,也恳求过,但我没有命令过……

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有错吗?难道在内心深处,我真的相信德娜和她疯狂的跟班反复宣传的那些事情吗?

戈登摇了摇头。在战场上瞻前顾后是愚蠢之举,菲尔在这一点上肯定是对的。现在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每晚在梦中,他都在进行另外一场战争,照现在这情形,那场“战争”只能先靠边站了。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下坡的灰色草地走着,紧握拔出的刺刀。在这种天气下,刺刀远比步枪和弓箭可靠……这惨痛的教训也是凶残又狡猾的敌人赐予的。

他和博库托距离其他巡逻人员只有五十余米,但由于需要处处留意陷阱,这五十米颇有种咫尺天涯的感觉。呼啸的风雪似乎是有形的魔鬼,像是哪支虚幻军队派出的侦察兵,在静寂又致命的战争中保持着微妙的中立。

它们似乎在对戈登耳语,“谁将负起责任”这几个字一直纠缠着戈登,自从他在现实和注定要破灭的希望之间做出选择的那天早上起,这几个字就从未离开过他。

至少这个由霍恩生存主义者组成的特别突袭队没有以往那么厉害,当地农民和村民的表现相当不错,完全出乎意料。此外,戈登以及他的巡逻人员一直在附近地区侦查。只要有必要,他们能立刻投入战斗。

其实,他的威拉米特河谷军队已经取得了小小的胜利,只牺牲了二十多个人就干掉了五个敌人。因此,向西逃跑的亡命小队可能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不过,即使疲惫不堪,缺少弹药,四个这样的魔鬼也够搞破坏的了。现在,他的巡逻队只有七个人,后援还未赶到。

放他们走。他们会再回来的。

前方传来了角鸮的叫声。这是雷夫·莫里森发出的暗号。戈登想,他越来越厉害了。要是活过了这今天,他的叫声或许能以假乱真。

他撅起嘴唇,努力模仿着叫了两声来回应莫里森的三声。接着,他迅速冲过一片林间空地,滑进了巡逻队藏身的山沟中。

莫里森和另外两名男子紧紧地靠在一起。他们的胡子和羊皮大衣上覆了一层雪,正紧张地摸着自己的武器。

戈登问道:“乔和安迪?”

高大的瑞典人雷夫向左右点了点头。他简洁明了地说:“哨兵。”

戈登点了点头,“很好。”他打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了保温瓶。不用经过别人的许可,他就可以随时给自己倒一杯热的苹果酒,这也算是身份带来的特权之一。

其他人回到各自的原位,但不断回过头来看,显然是在想“督察”这个时候回来要干什么。莫里森本是个农民,去年九月份从格林利夫镇的洗劫中侥幸逃脱,他现在怒视着戈登,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样子就像刚刚失去了他所爱的一切。

戈登看了一下表——这块科瓦利斯技术人员给他的战前手表结实而精确。博库托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应该正在赶回来。

“特蕾西死了。”戈登说道。他们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戈登盘算了一番他们可能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猜,她试图绕到那群狗杂种的前面拖住他们。但她事先没有征求我的同意。”他耸了耸肩,“他们干掉了她。”

众人震惊的表情变成了一连串歇斯底里的愤怒咒骂。戈登想,有进步。但是伙计们,下次霍恩主义者是不会等你们慢慢变疯狂的。他们会在你们还在决定要不要害怕时先杀了你们。

对说谎已经驾轻就熟的戈登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再早到五分钟,我们或许能救她。实际上,他们还花时间拿了战利品。”

这次,他们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愤怒和厌恶,但强烈的耻辱感盖过了这两种情绪。莫里森几乎叫了起来:“他们走不了多远!我们还能赶得上!”其他人轻声表示同意。

但戈登觉得,已经来不及了。

“不可能。你们走到这里就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前面还要对付他们设下的陷阱,速度只会更慢。我们将以作战的队形前进,但取回特蕾西的尸体以后就直接回家。”

追击呼声喊得最响的那个农民仿佛松了一口气。但其他人对戈登怒目而视,对他的这番话表示极度厌恶。

戈登痛苦地想,如果我是个真正的领袖,应该早就找到更好的方法唤醒你们的勇气和决心了。

他收起了保温瓶,没有给其他人倒苹果酒——潜在的含义很明显,他们不配喝。他一边将轻飘飘的背包甩到肩上,一边说:“准备出发。”

这次,他们的动作的确挺快的。队伍很快就收拾好装备,开始在雪地里前行。戈登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发现乔和安迪在侧翼隐藏得并不好。换作自己,肯定不会这样轻易被人发现,但他当初接受的训练要比这些勉为其难上阵的士兵多。

持刀的士兵走在前面,举枪的士兵为他们掩护。戈登轻松地跟在散兵线后面。没过一会儿,博库托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似乎是从一棵树的后面钻出来的。尽管前头这些农民都在认真地观察风吹草动,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这位侦察兵面无表情,但戈登知道他的感受。他没有与博库托对视。

前方突然传来了愤怒的叫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肯定看到了特蕾西残缺的尸体。菲利普对戈登轻声说:“想象一下,如果他们发现了真相,或者说发现了我们的侦察兵大多数是女子的真正原因,他们会是什么感受。”

戈登耸了耸肩。这是一个女人的主意,但是他同意的。这是他一个人的错。明知道这是一项毫无希望的事业,他还是为这项事业一错再错。

然而,甚至连博库托也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于是,戈登继续装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的助手:“你了解原因。你完全知道德娜的理论和独眼巨人的承诺是为了什么。”

博库托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几乎恭敬地轻声说:“为了重建后美国。”

戈登想,谎中谎。我的朋友,如果你有一天发现真相……

他大声地说:“没错,为了重建后美国。”

接着,他们一起走上前去指挥那群惊惧而狂怒的战士。

2

“这样不好,独眼巨人。”

在那块厚玻璃的后面,一截高高的圆柱体周围萦绕着一团清冷的雾气,圆柱体上有着珍珠般光泽的乳白色透镜正盯着他看。两排闪烁的小灯还在以复杂的模式不断闪烁。这是戈登的心魔……至今已经缠了他数月……这是他遇到的、唯一能与自己那个可恶的骗局不相上下的谎言。

他觉得这间黑屋子相当适合思考。在外面的雪地上,村里的栅栏边,孤寂阴暗的树林里,人们正在为他们流血牺牲——一个是戈登声称所代表的东西,一个是玻璃另一侧的机器。

为了独眼巨人,为了重建后美国。

若没有这两根希望支柱,威拉米特河谷的人现在很可能已经崩溃;科瓦利斯或许已变成了一片废墟,其藏书、脆弱的工业、风车、闪烁的灯光,这一切都已永远消失在日益沉沦的黑暗时代;来自罗格河村的侵略者已经在河谷上下圈定了势力范围,正像他们在尤金市西部地区所做的那样。

农民们和年老的技术人员正在与经验和能力高出他们十倍的敌人做斗争。但他们毕竟奋起反抗了,与其说是为了他们自己,还不如说是为了两个象征:一个是多年前其实就已毁坏的精密高智能机器;另一个是现实中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国家。

可怜的傻瓜。

“没有用。”戈登对制造骗局的同伴说。那排小灯以复杂的方式闪烁着回应他,这种灯光在他的梦中一直挥之不去。

“现在,严冬阻碍了霍恩主义者的行动,他们正在去年秋天占领的城镇里养精蓄锐。但回春后,他们会来攻打我们,烧杀抢掠,直到一个个村落来寻求‘保护’。”

“我们努力战斗,但每个霍恩主义者都像魔鬼一样,一个能抵我们十来个可怜的镇民和农民。”

戈登沿着那块厚玻璃瘫坐到了一把软椅上。即使在这里——独眼巨人的大楼里,尘埃和岁月的味道也很浓郁。

如果我们有时间训练、准备,如果这里没有过那么久的和平生活,该多好。

如果我们有一位真正的领袖,像乔治·波瓦坦那样的领袖,该多好。

透过关着的门,他能听到微弱的音乐。在大楼里的某个地方,立体音响正在放一首二十年前的曲子——帕赫贝尔 (1) 的《卡农》,旋律轻柔又动人。

他记得,第一次重温这种音乐的时候,自己流下了眼泪。他一直希望这个世界还有勇敢和高尚,也非常愿意相信他在科瓦利斯找到了这两样品质。但事实证明,“独眼巨人”是一个骗局,很像他自己编造的“重建后美国”。

令他困惑的是,在生存主义者入侵的阴影下,这两个传奇故事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盛行。

它们在鲜血和恐惧中演变成了人们每天为之牺牲的东西。

“没有用。”他再次对那台损坏的机器说,没有期待它会回答,“我们的人奋起反抗,不断牺牲。但不管我们做什么,等到夏天来临,那些穿着迷彩服的狗杂种都会攻到这里。”

他听着优美凄凉的音乐,想科瓦利斯沦陷后,是否还有人能在某个地方听到帕赫贝尔的乐曲。

身后的双开门后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戈登坐了起来。除了他之外,晚上只有独眼巨人的忠仆可以进这幢大楼。

他说:“进来。”

楼道狭长的灯光照了进来。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名女子的身影,个子高高的,留着长头发。

是德娜。如果说他现在不想看到什么人,那就是她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戈登,对不起,打扰你了,但我觉得你一定希望立即知道这件事。约翰尼·史蒂文斯刚刚回来了。”

戈登站了起来,脉搏加快,“我的天啊,他成功了!”

德娜点了点头,“遇到了些麻烦,但约翰尼确实到了罗斯镇并且回来了。”

“真不错!他带了——”他看到她摇头,就停了下来。她的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了失望。

她说:“十个。戈登,他将你的信带给了南方人,他们派了十个人。”

奇怪的是,她的声音中似乎更多的是耻辱而不是恐惧,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所有人都令她失望了一样。

随后发生的事戈登没有料到。她的声音变了:

“对了,戈登,他们根本不是成年人!他们是孩子,只是孩子!”

(1) 约翰·帕赫贝尔(Johann Pachelbel,1653-1706),德国音乐家,《卡农》为其代表作。

3

末日之战爆发后不久,约瑟夫·拉扎勒斯基以及科瓦利斯幸存下来的其他技术人员收留了德娜。当时她才刚刚学走路,她是在独眼巨人的忠仆们的呵护下长大的。因此,她的个子在这段时期长大的女性中算得上高挑,受到的教育也让他人望尘莫及。这也是他一开始就被她吸引住的原因之一。

不过,最近,戈登发现自己倒是希望她读过的书少一些,或者再多一些。她沉迷在自己提出的理论之中,更糟糕的是,她还在向自己周围那群盲目而轻信的年轻女子和其他人传播这个理论。

戈登对此感到害怕,不经意间,他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仍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德娜说服,让她的一些女同伴加入部队当侦察兵。

小特蕾西·史密斯的尸体平躺在风吹成的雪堆上……挣扎的痕迹被狂风暴雪淹没。

他和德娜穿着冬衣,经过守在独眼巨人大楼入口处的守卫来到室外。夜空格外明朗。德娜轻声说:“戈登,如果约翰尼真的失败了,那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天很冷,他想赶快到食堂听取约翰尼·史蒂文斯的报告。

德娜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放,逼戈登正视她,“戈登,你要相信,对于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要失望。你觉得我希望约翰尼失败吗?你觉得我们有那么疯狂吗?”

戈登并没有因为冲动马上回答她。今天早些时候,他看到德娜从威拉米特河谷各个村庄招来的一群年轻女子,她们的声音充满激情,像是狂热的宗教信徒。她们穿着侦察兵的鹿皮装,屁股上、手腕上还有脚腕上都别着刀,围成一个圈坐着,腿上还摊着书本,这景象看起来很奇怪。

苏珊娜:不,不,玛丽亚。你搞混了。《吕西斯特剌忒》 (1) 与达那俄斯 (2) 的故事一点都不像!她们两个都错了,但原因不同。

玛丽亚:我不理解。是因为一个用性,另一个用剑吗?

格蕾丝: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二者都缺乏远见,缺乏信仰……

这些女子看到戈登就突然停止了争论。她们迅速起身敬礼,看着他有些不安地匆匆走过。她们的眼睛炯炯有神,让戈登感觉自己被当作了一个典范、一个象征,但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特蕾西当初也是这种表情。不管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他都不希望她们有事。男人们为他的谎言而死,他已经够难受的了;现在却还要让女人……

他摇了摇头,答道:“我觉得你们不会像她们那么疯狂。”

她大笑着挽起他的手臂,“就是嘛。我们不会那样的。”

但戈登知道,事情不会像她说得这么轻巧。

进入食堂后,一个守卫拿走了他们的外套。德娜还挺识相的,没有跟戈登一起去听坏消息,任他独自前行。

初生牛犊不怕虎。戈登记得,末日之战快要爆发的时候,他才十二三岁。当时,他连走路都是大步流星的,没什么能让他为之驻足,哪怕是发生了车祸。

大概两周前,约翰尼·史蒂文斯和其他几个男孩一起离开了俄勒冈州。那几个男孩的遭遇可能更惨,约翰尼自己也肯定像是在地狱走了一趟。

不过,他看起来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坐在火堆旁边,煮着一罐肉汤。这个年轻人需要洗个热水澡,或许还需要睡上四十个小时。他那棕黄色的长头发和稀疏的胡子下是无数擦伤,他的制服上只有一个地方完好无损——就是那枚精心缝补好的徽章,徽章上有“重建后美国邮政服务”的字样。

“戈登!”他咧嘴笑着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安全回来的。”戈登一边说,一边与约翰尼抱在了一起。他将这位少年从油布袋中取出来的一捆急件放到了一边……毫无疑问,为了保护这些急件,约翰尼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我去看一下他们,你先坐下喝汤。”

戈登朝大壁炉那边看了一会儿,食堂的员工正在那边照顾着从南部招来的新人。一个男孩有条胳膊用绷带挂在胸前;还有一个男孩躺在桌子上,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部队的医生皮尔希正在照顾他。

其他人小口喝着热气腾腾的汤,盯着戈登看,充满了好奇。显然,约翰尼给他们讲过许多故事。他们看起来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随时准备出发。

但他们都还不到十六岁。

戈登想,他们并不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俄勒冈州中南部的人们与罗格河村的生存主义者斗了将近二十年,过去十多年间,他们甚至打得那些野蛮人不敢来犯。罗斯镇周围的农场主和农民可不像戈登那边的北方人,他们并没有被这些年的和平生活消磨掉抗争的力量。他们非常了解自己的敌人,从不手软。

他们也拥有真正的领导。戈登听说,有一个人一次次击退了前去突袭的霍恩主义者,让他们溃不成军。毫无疑问,这是敌人制订新计划的原因。霍恩主义者大胆地选择了水路,绕过宿敌,从最北边的佛罗伦萨海岸登陆。

明智之举。现在,他们已势不可挡。南部的农民只派了十个男孩过来帮忙。只有十个男孩。

戈登走过去的时候,这些新人站了起来。他挨个问了他们的名字和家乡。他们真诚地与他握了握手,每个人都称他为督察先生。毫无疑问,他们都希望获得最高荣誉。他们这么年轻,根本就不知道成为邮差之类的国家公务员是怎么回事。

但戈登知道,即便如此,即便所谓“国家”早就不复存在,他们仍愿意为之牺牲。

菲尔·博库托坐在角落里吹着口哨。这位前海军陆战队员没说一句话,但戈登知道这个黑人正在打量这些南方人。无论德娜和她的女同伴说过什么,就算他们这些人一点技能都没有,他也可以把他们训练成侦察兵。

戈登发现德娜正在这个房间的另一边看着他。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同意她的新计划。至少在他担任威拉米特河下游地区的部队总司令期间,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同意。

他与那些新人聊了几分钟。当他再次回头朝门口看的时候,德娜已经走了,或许是给她那群准亚马逊女战士传话去了。

戈登目光回移,看到约翰尼·史蒂文斯指了指那只油布袋。这次,这位年轻人一定要让他看那些急件。他将这么远送过来的邮包递给了戈登。

“戈登,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尽力了,但他们就是不听!我将你的信交给他们了,但是……”他摇了摇头。

两个多月前,戈登写了几封求助信,现在他翻看着对那些求助信的回信。“他们都想加入邮政网络,”约翰尼补充说,声音中夹杂着些许讽刺,“即使我们这里沦陷了,我觉得等重建后美国的力量壮大到这里的时候,俄勒冈州还有一小块区域是自由和做好战斗准备的。”

在发黄的信封上,戈登认出了罗斯镇周边那些城镇的名字,他们的一些传奇故事甚至传到了那里。他浏览了其中的几封回信。他们非常有礼貌、好奇,甚至对“重建后美国”的故事充满了热情,但都没有做出承诺,也不会派部队过来。

“乔治·波瓦坦呢?”

约翰尼耸了耸肩,“所有其他镇长、县治安官和首领都在看他。只有他行动了,他们才会采取行动。”

“我没有看到波瓦坦的回信。”他已经翻完了所有的信。

约翰尼摇了摇头,“戈登,波瓦坦说他不相信文件。总之,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让我直接转告你。”

约翰尼压低声音说:“他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1) 古希腊戏剧作家亚里士多芬创作的讽刺喜剧,主要讲述吕西斯特剌忒及其姐妹们通过性罢工赢得和平。

(2) 源自希腊神话,代指丹尼亚斯的五十个女儿,她们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4

戈登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了,房间门下的缝隙中透出了烛光。离门的圆把手只有几英寸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清楚地记得,他是吹掉蜡烛才去和独眼巨人交谈的。

他的门刚打开一小半,一股温柔的女人味儿便飘了过来。谜团解开了,是德娜坐在他的床上。她的腿缩在被子里,身上穿着一件手工自制的宽松白衬衫,正拿着一本书借着床边的蜡烛看。

他将约翰尼装急件的袋子放到桌子上,说道:“这对你的眼睛不好。”

德娜并没有抬起头来,眼睛仍然盯在书上,“对,没错。可是要我提醒你吗?这幢楼的所有房间都有电灯,就是你把这个房间变回了石器时代的。我猜,像你这种战前长大的人思想保守,可能仍然认为烛光要浪漫点。是这样吗?”

戈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拿掉房间里的灯泡,小心地把它们收起来。他刚到科瓦利斯那几周,每次有机会像少年时代那样打开开关让电流流动,他都会感到一阵喜悦。但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却无法忍受这种灯光带来的舒适。

戈登往牙刷上倒了点儿水,接着又往上面放了点儿苏打粉,“你自己的房间里也有一盏四十瓦的电灯,”他提醒她说,“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读啊。”

德娜没有理他这句针锋相对的话,而是用手拍了一下她正在看的那本书,有点恼怒地说:“我不明白!这本书里说,在末日之战快要爆发的时候,美国正在经历文化复兴。没错,内森·霍恩是在宣扬他那疯狂的大男子主义、国外的斯拉夫主义和宗教神秘主义也有很多为世人所诟病的地方,但总体而言,那还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时期!艺术、音乐、科学,似乎一切都将融合起来。然而,世纪末的那些调查表明,那个时期的大多数女性仍然不相信科学!我不相信!是真的吗?她们都是傻瓜吗?”戈登往脸盆中吐了一口水,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上面印着几个显眼的字:“我们是谁: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

他清洗了一下牙刷,“德娜,没那么简单。几千年来,人们一直认为技术行业应该由男性来承担。即使到了90年代,也只有一小部分工程师和科学家是女性,尽管越来越多优秀的……”

德娜打断他说:“这并不重要!”她合上书,用力甩了甩她那淡棕色的头发,“重要的是谁受益!尽管技术行业几乎是属于男人的,但女人从中所受的益处比男人多得多!比较一下你那个时期的美国和如今的世界,你敢说,我说错了吗?”

他同意道:“对女人来说,现在不是个好时代。”戈登拿起水壶,往毛巾上倒了点儿水。他感到很累,“男人过得不容易,但女人过得更是不容易。她们生活艰苦,寿命也更短。真是惭愧啊,我得将你的女伴置于最糟糕、最危险的——”

德娜是不想让他说完这句话,还是她感受到了他对小特蕾西之死的内疚,所以想换一个话题?“别放在心上!如果这本荒唐的书上写的是事实,我还想知道,战争爆发前,如果说科技对她们的帮助那么大,其余的选择又都那么糟糕,女性为什么害怕技术?!”

戈登把湿毛巾挂起来,摇了摇头。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到处漂泊的那些日子里,他看到过许多恐怖的场景,即使只是说出来,那些场景也肯定会让德娜震惊。

文明开始衰落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婴儿。被独眼巨人技术员收留的那段时光肯定非常艰难,但毫无疑问,她早已忘记了那段日子。她长大的这个环境,或许是目前世上仅存的还留有旧时代种种舒适条件的地方。因此,她到了二十二岁头发还没有变灰就不足为奇了。

“有人说,正是技术破坏了文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希望她能善解人意,过一会儿就离开。他说话的时候一动不动,“那些人说的或许有些道理。炸弹、细菌、三年寒冬、相互依赖的社会网络被毁……”

这次她没有打断他。他自己卡住了,无法将那一大堆东西大声地背出来。

……医院……大学……饭店……能将自由的公民送到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的飞机……

给草坪洒水的装置,在草坪上玩耍、充满欢声笑语、天真无邪的孩子……从木星和海王星上发回来的图片……整个星球的梦想……还有绝顶聪明、妙语连篇、令我们感到骄傲的机器……

……知识……

德娜有点儿不屑地回应:“反技术就是无理取闹。摧毁这个世界的是人而不是科技。戈登,这你是知道的。是某些人摧毁了这个世界。”

戈登甚至不愿意耸耸肩。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变柔和了,“过来。我帮你把身上汗湿的衣服脱掉。”

戈登不愿意。今晚,他只想蜷着身子,与世隔离,沉浸在放空的状态中,以便推迟明天要做出的决定。但德娜就是不肯。她用手指解开了他衣服上的扣子,将他推到床上,让他斜靠在枕头上。

枕头上还留着她的香味儿。

她一边帮他脱衣服,一边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崩溃了。这本书上说得对!就是女性不够关注。女权主义者关注的至多算是边缘问题,她们忽视了真正的核心,那就是男人。你们这些男人做得够好了,竭尽全力打造更美好的生活。男人们要是都这样就好了。但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有四分之一到一半的男人是疯子、强奸犯和谋杀犯。照看你们、培养优秀的男人才是我们女人的事。”

她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这种逻辑非常满意,“是我们这些女人失败了,没能阻止世界崩溃。”

戈登低声说:“德娜,你肯定是疯了,你自己知道吗?”他已经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了。这只不过是试图变相让他同意另一项疯狂的计划去赢得这场战争,但这次她是不会成功的。

他只希望这位亚马逊女战士能够离开,让他一个人待着。

但她的香味已经深入他的脑海。尽管闭着眼睛,可他还是听到了她衬衫悄然滑落,吹熄蜡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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