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疯了,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说着掀开被子,钻到了他的身边,“我知道,这是我们女人的错。”
碰到那光滑的肌肤,戈登感觉就像触了电。他闭着眼睛,试图坚持自己的自尊,想直起身子,逃离这张床。
“但我们女人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德娜轻声说。她的头紧贴着他的脖子,手从他的肩膀抚摸到手臂上的二头肌,“我们已经了解了男人,了解了英雄和畜生的区别。我们也在了解自己。”
她的身体很烫。戈登的手臂抱着她,让她躺到了自己的身边。
德娜叹了口气说:“这次,我们女人将发挥作用。”
戈登用嘴紧紧地封住了她的嘴,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她再说了。
5
“小马克将给大家展示我们结合了激光定位光束的最新款红外线夜视仪,它能在漆黑的环境下找到目标,而且简单到连小孩也能使用。”
在老俄勒冈大学校园最大的报告厅里,彼得·奥格在展示独眼巨人的忠仆们在实验室里研发出来的“秘密武器”,威拉米特河谷防御委员会的人坐在台上的一张长桌子后面看着。
当所有电灯都关掉,所有门都关上的时候,戈登几乎看不到那位身材魁梧的技术人员。但奥格的声音响亮而清晰,“在报告厅的后面,我们在笼子里放了一只老鼠,它代表敌人的渗透人员。马克,换到狙击观测模式。”接着在黑暗中传来了轻轻的咔嗒一声,“现在他在寻找老鼠放出的热辐射……”
“我看到了!”那个孩子大声说。
“好样的。马克,将激光光束照到老鼠身上……”
“照到它身上了!”
“……一旦光束锁定位置,我们的监视人员就会改变激光的频率,让我们其他人看到那个可以看见的东西,也就是那只老鼠!”
戈登朝报告厅后面的黑暗区域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还是一片漆黑。
观众中有人呵呵地笑了。
有人突然说:“或许那只老鼠被吃掉了!”
“对,没错。或许你们这些技术人员应该用这个设备去找猫!”有人发出了喵喵的声音。
尽管委员会的主席敲着小槌,但戈登还是和台下那些聪明人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也很想说几句,但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声音。这会儿,他无法发挥积极作用,只会伤害某些人的感情。
左边一阵忙乱,应该是一群技术人员聚在一起,轻声紧急商量着什么。最终,有人要求打开电灯。日光灯一闪一闪亮了起来,防御委员会的委员为了重新适应灯光,眨了眨眼睛。
马克·奥格摘下夜视头盔,抬起了头。他就是几个月前,戈登从尤金市废墟中救回来的那个九岁小男孩。他坚持说:“我看到那只老鼠了。是真的。我还用激光光束照到了它的身上。可是它没有变色显现!”
彼得·奥格看上去相当尴尬。这名一头金发的男子与技术人员们一样,都穿着白底黑纹的衣服。他靠在那个没有试验成功的设备边上,解释说:“昨天做的五十次试验都成功了。或许是参量变频器出了问题。有时是会这样的。当然这只是一个模型,毕竟我们有二十多年没造过这种东西了,不管怎么说,在最终量产之前,必须解决各种故障问题。”
三个不同的群体组成了防御委员会。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同情地点了点头,他们像彼得一样,都穿着忠仆的长袍。其他委员似乎不太理解。
戈登右边的两名男子穿着蓝色的紧身短上衣和皮夹克,与他穿得非常相似。他们的袖子上缝着徽章,徽章上是一只老鹰从一堆火葬用的柴堆上展翅飞起,还有几个大字将图案圈了起来:重建后美国的邮政服务。
戈登的“邮差们”互相看来看去,有一个邮差厌恶地翻着白眼。
中间坐着两女三男,包括委员会的主席,他们代表联盟中不同的地区:这些县之所以抱团,过去是出于对独眼巨人的尊重,最近是因为不断扩大的邮政网络,现在则是因为害怕共同的敌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但每个人都戴着闪闪发光的徽章,上面有一个W和V (1) 叠加在一起的图案,代表着威拉米特河谷。镀铬徽章是从被人遗弃的汽车中找出来的,多得足以让部队里人手一枚。
有一个平民代表率先发问:“到了春天,你认为你们这些技术人员能够弄出多少这样的设备?”
彼得想了一会儿后说:“这个嘛,如果我们竭尽全力的话,我觉得到三月底,我们应该可以修理好十来个。”
“我猜,它们都需要电。”
“当然,我们会提供手动发电机。整套装备的总重量应该不超过五十磅。”
农民们面面相觑。代表喀斯喀特印第安人社区的一位女子似乎说出了他们所有人想说的话:
“我确信这些夜视仪可能有助于保护重要的阵地免受偷袭。但是我想知道,积雪融化后,那些霍恩主义者的探子到我们的村子里烧杀抢掠时,它们还能起什么作用。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将所有人都转移到科瓦利斯,否则我们过不了几周就会饿死。”
另外一个农民补充道:“没错。你们弄出这些超级武器打算用到什么地方?你们关掉了独眼巨人还是怎么了?”
这次轮到忠仆们面面相觑了。忠仆的领袖泰格博士开始反击:
“这不公平!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时间。独眼巨人设定的程序是用于和平时期的,要想让它应对战争,必须重新设定它的程序。不管怎么样,它还是可以想出伟大的计划,但必须要让人去实施计划,而人又容易犯错误!”
在戈登看来,这太不可思议了。实际上,泰格似乎受到了伤害,公开为独眼巨人辩护……这个山谷里的人们仍然像尊重伟大的奥兹 (2) 一样尊重它。北部镇区的代表恭敬又固执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批评独眼巨人。我相信,它正在尽快想办法。但我看不出这个夜视仪比你们一直在提的气球、气弹和稀奇古怪的小地雷好多少,这些东西根本没什么用处!如果在末日之战爆发前的越南和肯尼亚战场上,我们与真正的部队交战,它们可能会发挥巨大作用,但它们在可恶的生存主义者面前几乎毫无用处!”
尽管没有说话,但戈登非常同意他的看法。泰格博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六年来,大家一直过着和平的生活,生活在善意的谎言中。泰格和他的技术人员给这个地区的农民分发一小部分回收来的二十世纪的神奇东西,让这些农民沉醉其中,现在他们终于要泰格和他的技术人员创造真正的奇迹了。修理玩具和风力发电机已经完全无法满足当前的需要。
坐在戈登右边的人激动起来了。他是埃里克·史蒂文斯,年轻的约翰尼·史蒂文斯的爷爷。这位老人穿着与戈登一样的制服,代表威拉米特河上游区,这几个位于尤金市南部的城镇也加入了联盟。
埃里克·史蒂文斯说:“所以我们应该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独眼巨人的办法可以在各地起到一定作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办法是锦上添花。但我觉得我们都一致认为,这样充其量只能给敌人制造一些小麻烦。正如戈登告诉我们的那样,我们近期不可能从文明的东部获得帮助。重建后美国的部队到我们这里也还需要十来年。或许,在与外界建立真正的联系前,我们至少要坚持十来年。”
这位老人激动地看着其他人,“要坚持十来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战斗!”他用力敲了一下桌子,“一切又再次回到了基本问题上。是男人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台下传来了人们纷纷表示赞同的声音。但戈登敏锐地注意到了德娜,她正在等着向防御委员会发表演讲。她坐在台下的座位上,不住地摇头,戈登似乎觉得自己能够读懂她的心思。
她在想,不仅仅是男人……这位个子高高的年轻女子虽然穿着忠仆的长袍,但戈登知道她真正忠于谁。她与她的三个女学生坐在一起,她们都穿着鹿皮装。她们是威拉米特河谷军队的侦察兵,也是她那个神秘组织的所有成员。
正常情况下,防御委员会会立即拒绝她们的计划。实际上这个依然文明的山谷还算好的,至少还潜藏着一点儿上个世纪的男女平权思想,防御委员会甚至勉强允许了这些女子入伍。
但是今天,戈登感觉坐在桌子旁边的人越来越绝望了。约翰尼·史蒂文斯从南部带来的消息让他们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过不了多久,雪就会停了,回暖之后,落下来的便只是雨点了,想必届时委员们会病急乱投医,采取极其愚蠢的行动。
趁一切还没失控,戈登决定参与讨论。他举起手来,主席立刻让他发言。
“我相信防御委员会希望向独眼巨人和它的技术人员表达我们对他们不懈努力的谢意。”人群中传来了一阵赞同的声音。泰格和彼得·奥格都没有看他的眼睛。
“等恶劣天气结束,敌人才会有重大行动,我们大概还有六到八个星期的时间。听取军队训练委员会和军械委员会的报告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很明确了。”
实际上,菲利普·博库托的总结报告是今天早上一连串坏消息的开始。戈登吸了一口气,“去年夏天霍恩主义者开始入侵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们,不要指望从其他地方获得任何帮助。这片大陆重新团结起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一直在建立邮政网络,但这只是漫长过程中的第一步。今后几年,俄勒冈州基本上还是要孤军奋战。”
他面不改色地往真相中掺杂了许多谎言。虽然不值得骄傲,但他这样做的技能已经非常娴熟了。
“我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罗斯镇地区的人们只提供微不足道的援助,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打击。南部的人拥有经验和技能,最重要的是,拥有我们需要的领导人。在我看来,说服他们帮助我们是当务之急。”
他停了一会儿后说:“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南部,争取让他们改变想法。”
这句话马上引来了一阵喧闹声。
“戈登,这太疯狂了!”
“你不能……”
“这里需要你!”
他闭上眼睛。四个月中,他建立起了强大的联盟,足以延缓侵略者入侵甚至让他们感到沮丧。能够建立起联盟,主要靠的是他说故事、作姿态和说谎的能力。
戈登并没有幻想自己真的成为领袖。组建起威拉米特河谷的军队靠的是他的形象……他作为邮政督察(这代表着这个国家已经重生)拥有的巨大威信。
如果不迅速采取行动,这个国家仅存的星星之火将很快熄灭。
我无法领导这些人!他们需要一位将军!一位勇士!
他们需要像乔治·波瓦坦那样的领袖。
他打手势示意人群安静下来。
“我去走一趟。我希望你们能够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不会同意任何疯狂的计划。”他直接盯着德娜。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但她紧闭着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伤,然后将头扭到了一边。
她这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她的计划?
“我会在春天来临前回来。我会争取到帮助的。”
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没回来的话,那我肯定是死了。”
(1) W和V是威拉米特河谷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2) 阿摩司·奥兹(1939- ),当今以色列文坛最杰出的作家,曾在以色列陆军服役,后来成为和平主义领导者。
6
准备工作花了三天时间。期间,戈登多少有些不耐烦,希望自己能够简简单单地上路。
但这次出行变成了探险,防御委员会坚持让博库托和其他四名男子陪戈登一起上路,至少陪他到科蒂奇格罗夫镇。约翰尼·史蒂文斯和一名来自南部的志愿者在前面骑马开路。毕竟,邮政督察要好好保护才对。
在戈登看来,这一切都没多大意义。他与约翰尼花一个小时好好研究过战前的地图,只要知道如何到达目的地就够了。一匹快马和另一匹替补的马甚至比一整支小队保驾护航更靠谱。
戈登特别不想带上博库托,组织防御需要他。但防御委员会就是不肯。戈登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不准他离开。
所以在一个寒冷的清晨,他们一队人离开了科瓦利斯,当他们大口哈着白气的马经过老俄勒冈大学运动场的时候,有一队新兵列纵队从旁边经过。早上的雾霾让人看不清楚,但听她们喊着的口号,应该是德娜的女兵。
我不嫁抽烟的男人,不嫁乱抓的男人,不嫁打嗝的男人,不嫁大声说无聊笑话的男人。
我或许永远不嫁,永远不嫁,
我或许永远不嫁!
我宁愿坐在阴凉处,
做一位挑三拣四的老处女,
我或许永远不嫁,永远不嫁,
我或许永远不嫁!
这些男人骑过的时候,纵队的新兵做了一个“向右看”的动作。由于太远,虽然看不大清楚德娜的表情,但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他们的道别既有身体上的激情,又有情绪上的紧张。戈登不确定战前美国有没有恰当的名词能形容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虽然离开德娜让他松了一口气,可戈登知道自己也会想念她。
随着那些女兵的声音在他身后渐渐消失,戈登感到喉咙发紧。他努力把自己喉咙发紧归结为从某种程度上对她们无比的勇气感到骄傲。但即使这样,他的忧虑也无法完全排解……
他们一小队人骑过荒芜的果园和地面结霜的乡村,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了罗兰镇用栅栏围成的防御区。他们选了一条近路,从文明的脆弱中心来到这里只花了一天时间。从这里再往前走,就是强盗横行的地方了。
在罗兰镇,他们听到了新的谣言:一个霍恩主义者的小分队已经在尤金市的废墟中建立了据点。逃难的人说,一帮穿着白色衣服的歹徒在乡间游荡,在小村庄里纵火,抢夺食物、女人和奴隶。
如果这是真的话,尤金市就成了一个问题。他们必须闯过那座破烂不堪的城市。
博库托坚持不冒任何风险。他们要沿着结了霜的弯弯曲曲的柏油路,绕到斯普林菲尔德偏远的东部,接着再转往南部,最终到达戒备森严的科蒂奇格罗夫镇,这样走要浪费整整三天时间。戈登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尤金市南部的几个城镇与北部较繁荣的社区才重新连接起来不久;现在,侵略者再次将它们隔开了。
在戈登心中的地图上,俄勒冈这个大州东部三分之二的地区,由荒地、高海拔沙漠、古老的熔岩流以及喀斯喀特山脉中的残垣断壁组成。
西部的海岸山脉耸立在氤氲的雨气中,一侧是灰蒙蒙的太平洋。
俄勒冈州北部和南部的边缘地区实际上是与世隔绝的。炸弹让波特兰遭受了重创,摧毁了许多重要河流的堤坝,而北部的哥伦比亚山谷在遭到轰炸后正在恢复生机。
从加州的某个地方向俄勒冈州的南部边缘地区走上一百英里,便会在群山环绕的峡谷地带中央发现罗格村。
即使在和平时期,梅德福市周边的地区也以某种“奇怪”的现象著称。据估计,在末日之战爆发前,罗格河谷拥有的秘密仓库和非法枪支比埃弗格莱兹之外的任何地方都多。
十六年前,当局政府仍在苦苦挣扎坚持的时候,生存主义者到处横行霸道,是他们的最后一击导致了整个文明世界的崩溃。在俄勒冈南部,内森·霍恩的追随者尤其残暴。无人知晓该地区可怜的平民命运如何。
还有两个小地方,它们虽然夹在沙漠和太平洋的中间,有辐射,还有一群不要命的霍恩主义者,但那里的人们挺过了“三年寒冬”,他们没有放任自流,还在继续奋斗……那两个地方就是北部的威拉米特河谷和南部罗斯镇周围的城镇。原本,最南部的地方被一群暴徒所控制,那里的人们似乎免不了沦为奴隶或者承受更糟的命运。
后来,在罗格河和安普瓜河中间地带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内森·霍恩这个大毒瘤被抓了起来,敌人也被击退。但威拉米特河谷的人们习惯了和平,不堪一击。戈登希望能在生存主义者完全掌控那里之前为了心中渺茫的希望放手一搏。
在戈登心中的地图上,有一条可恶的红线已经从入侵者位于尤金市西部的据点延伸向了内陆地区。现在,科蒂奇格罗夫镇几乎与外界隔离了。
走出罗兰镇还不到一英里,他们就看到了惨烈的一幕。六名男子的尸体挂在路边倾斜的电线杆上,尸体上还留下了一些标记。
他命令道:“把他们放下来。”戈登的心剧烈跳动,感觉口干舌燥,敌人故意制造这样的恐怖景象,就是要获得这种反应。显然,科蒂奇格罗夫镇的人们已不在这么远的地方巡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科蒂奇格罗夫镇,与上次他访问这里的时候相比,他看到了巨大的变化。新建的城墙入口处设了岗楼。城墙外,战前的建筑已经夷为平地,变成了一块宽阔的禁火区。
由于难民的到来,人口增加了三倍。大多数难民都住在离大城门不远的小屋内,小屋既拥挤又简陋。孩子们依偎在一脸憔悴的妇女身边,来自北部的人骑着马经过的时候,孩子们不住地盯着他们看。男人们挤在一堆堆火堆旁烘手。烟气与从没洗过澡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奇臭无比。
其中一些男人看上去相当凶恶。戈登觉得,其中有不少是渗透进来的霍恩主义者,他们只是在假装难民而已。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
还有更糟糕的消息。他们从镇议会那里得知,就在几天前,彼得·凡·克里克镇长带领一支巡逻队去营救一个受困的小村庄时遭伏击牺牲。他的死造成的损失无法估算,也让戈登备受打击。这也正好解释为何街上冷冷清清,安静得出奇。
晚上,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他发表了振奋人心的演讲。但人群的欢呼声稀稀拉拉的,似乎没什么精神头儿。他的演讲两次被微弱的枪声打断。枪声是从树林外面传来的,穿过城墙传到了广场上。
第二天,当他们骑着马走出科蒂奇格罗夫镇的时候,博库托轻声说:“雪化以后,只要该死的生存主义者们愿意,用不了两个月,甚至只要两周,他们就能占领这里。”
戈登根本不用回答。该镇是联盟在南部的要塞。一旦这里沦陷,敌人就会在通往威拉米特河谷中心地带和科瓦利斯的路上畅通无阻。
他们冒着阵阵小雪向南前行,翻过威拉米特河的河岸岔口,向河流的源头挺进。深绿色的松树林在白雪的覆盖下闪闪发光。河流中结着一些冰,香桃木随处可见,它那鲜红色的树皮映衬着灰色的河岸。
还有几只顽强的秋沙鸭在冰冷的水中捕鱼,它们想活下去,迎接春天的到来。
他们在荒芜的伦敦镇南部离开了这条浅流,随后经过了一条狭长的无人区。这里只有长满灌木的农田和一个摇摇欲坠的临时加油站。
一路走来,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现在终于安全点儿了,连生性多疑的菲利普·博库托也觉得他们走出了霍恩主义者可能巡逻的范围,到了可以说话、甚至高声谈笑的地方。
他们所有人都三十多岁,因此他们玩起了“记忆游戏”……说说旧时的玩笑(这些玩笑对新一代人来说毫无意义),自由自在地争论一些模糊记起的体育怪事。当亚伦·希梅尔模仿九十年代电视红人的鼻音时,戈登捧腹大笑,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我们记得这么多青少年时期的往事,太不可思议了。人们经常说,变老的一个标志就是你对二十年前的事情比最近的事情记得清楚。”戈登说。
“没错。”博库托咧嘴笑着,故意卖乖,“我们刚刚在说什么?”
戈登也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呃?你说啥呢老哥……刚才摇滚乐太响了没听清。”
他们的笑声和嘚嘚的马蹄声混在了一起,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冬日早晨的清寒和州际高速公路上丛生的杂草。这片土地正在恢复生机,鹿已经回来了,但即使再过更长时间,也不会有几个人重回这片荒野。
一天后,他们翻过几座小山,来到了一条新河流的岸边。
他们的向导肯定地说:“这是安普瓜河。”
这些北方人盯着河看。这条寒冷的河流没有汇入平静的威拉米特河,因此也不会流经哥伦比亚。它向西奔流进了太平洋。“欢迎来到阳光明媚的南俄勒冈。”博库托低声说道,随后又陷入了沉默。这里天空蔚蓝,树木似乎也要比北部茂盛。
他们开始再次经过用栅栏围成的小小居住区时,对这里的印象依然没有改变。住在山坡小屋里的人们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经过,一言不发。显然,这些人在没看到戈登一行人之前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虽然对邮差没有敌意,但他们显然也不太关心外人。
在萨瑟林村过了一晚,戈登近距离观察了南方人的生活。他们的住处非常简单,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不像在北部,家里还有一些家用设施。几乎所有人的身上都有因为疾病、营养不良、过度劳累或战争而留下的明显伤疤。
尽管这些人没有盯着他们看,也没有说一些不礼貌的话,但不难猜出这里的人是怎么看威拉米特河谷人的。
软弱。
他们的领袖表达了同情,但隐藏的想法显而易见。如果霍恩主义者离开南部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干预呢?
一天后,在罗斯镇的交易中心,戈登会见了周边地区的领袖。满是子弹孔的窗户几乎能让他们想象出十七年来与罗格河村那帮残暴之徒激战的场景。丹尼咖啡店上那块黄色的塑料招牌已经倾斜并烧化了,差不多在十年前,敌人攻到这里就退了回去,这里是敌人入侵的最远位置。
此后,野蛮的生存主义者从未深入到这么远的地方过。戈登觉得选择在这里会面肯定是为了突出这一点。
情绪和个性的不同显而易见。这里的人们对传奇般的独眼巨人和不稳定的技术重生不怎么好奇,甚至一个国家正在遥远的东部从灰烬中东山再起的故事也不能让他们产生多大兴趣。他们并不是怀疑这些故事,来自格莱德、温斯顿和罗基拉斯的领袖似乎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东西。
菲利普对戈登说:“这是浪费时间。这些乡巴佬在这场小小战争中战斗得太久了,他们只想怎么活下去,对其他东西一概不关心。”
戈登想,或许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但菲利普说得对。首领、镇长、县治安官或酋长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他们狂妄自大,认为自己下辖的区域固若金汤。但对戈登来说,他只要知道一个人的看法便足矣。
两天后,约翰尼·史蒂文斯骑着一匹气喘吁吁的马从西部回来了。他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直接跳下马喘着粗气奔向戈登。这次他带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过来吧!”
乔治·波瓦坦同意倾听他们的请求。
7
罗斯镇的卡马斯山谷与太平洋相距七十英里,卡拉汉群山紧邻卡马斯山谷。在卡拉汉群山的脚下,小贝壳河的大部分河水向西奔流,穿过支离破碎的桥梁框架,最终在舒格洛夫山峰的晨影中与来自北方和南方的支流汇合。
卡马斯山谷的北侧,有一片新篱笆墙圈起的牧场,场中四处覆盖着松软的积雪。炊烟从山顶临时立起的栅栏围墙中升起。
南侧什么都没有,只有慢慢被黑莓丛占领的焦土废墟。
贝壳河的浅滩上没有任何防御工事。戈登他们对此感到不解,因为这个山谷应该是防御霍恩主义者来袭的最后一道屏障,理应重点防御。
卡尔文·刘易斯努力进行解释。自上次约翰尼·史蒂文斯去俄勒冈州南部以来,这位精瘦结实、眼睛乌黑的年轻人一直为他指路。卡尔文一边说,一边左右示意。
他像当地人一样,讲话慢吞吞的:“用不着建造牢固的据点。我们可以通过不间断的巡逻,观察另一侧的动静来保护北面的河岸。”
菲利普·博库托哼了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显然,他也会这样做。约翰尼·史蒂文斯之前已经听过了,没有多加评论。
戈登不断朝树林扫视,纳闷哨兵都躲到哪里去了。毫无疑问,他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偶尔可以瞥到有人在动,或者被位于高处的双筒望远镜的镜片反光刺到眼睛。但总的来说,这些哨兵非常厉害。或许除了菲尔·博库托,这些人的观察能力要比威拉米特河谷军队中的任何人都强。
南部的战争似乎并不是大规模作战,也不是包围战,没有战略性。它更像是美国印第安人间的争斗……胜利是通过血腥的迅速突袭以及剥下的头皮数量来衡量的。
生存主义者擅长这类突袭和游击战。威拉米特河谷的人不习惯这种恐怖行动,正是他们理想的攻击对象。
不过,这里的农民设法阻挡了他们。他没有资格评论他们的战术,因此他基本上让博库托提问。戈登知道,他可能要穷尽一生才能在这些技能上有所成就。
他来这里有一个目的,也只有一个目的——他不是来学习的,而是来游说的。
他们沿着舒格洛夫山的旧山路向前行进,贝壳河交汇口的景色相当壮观。白雪覆盖的松树林没有任何异样——过去十七个年头的寒冬只能让短暂的生命感到恐惧,对亘古不变的地球来说不值一提。
卡尔文·刘易斯说:“有时那些畜生想乘大划艇偷偷溜进来。南部的那条支流几乎是从罗格河村笔直奔流而来,在交汇前水流湍急。”
这个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但乔治似乎总是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事先就能做好准备。”
提到这位卡马斯山谷社区的领袖时,戈登的敬畏之情再次油然而生。他真有传说中那么强悍吗?他的战士真的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吗?听了这么多事迹后,戈登愿意相信有关乔治·波瓦坦的一切传说。
博库托的大鼻孔鼓了起来,他突然拉住缰绳,用左手臂拦住戈登,保护住他。这位前海军陆战队员已经无意识地举起了手提轻机枪。
“菲尔,怎么了?”戈登一边扫视树木丛生的斜坡,一边取出卡宾枪。马儿躁动地打着响鼻,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虑不安。
博库托吸了几口气,闻了闻,“这是……”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闻到了熊脂!”
卡尔文·刘易斯抬起头朝路边的树林看了看,微笑了一下。这时,从上面的斜坡上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戈登和其他人朝上面的斜坡看,在午后太阳的照耀下,一个巨大的身影在道格拉斯冷杉林中穿梭。戈登一阵激动,那是人,而且还是传说中的萨斯科奇人——西北部的大脚野人。
随后,那身影来到大家面前,原来是一位满脸皱纹的中年人,一头披到肩上的灰发用嵌着珠子的头巾绑着。家里自制的短袖衬衫让大腿一般粗的肩膀露在外面,但他显然并不觉得冷。
他露出了笑容,“我就是乔治·波瓦坦。欢迎各位来到舒格洛夫山。”
戈登咽了一口唾液。这个人的声音中有些东西与他的外形格外相配。他说话颇有气势,根本无须咆哮或故作姿态。波瓦坦摊开手说:“上来吧,你的鼻子真灵。你们其他人穿着的制服真是引人注目!你闻到了一阵熊脂的味道?既然这样,来看看我们南部具有特色的气象站吧!你们会发现这个东西带来的好处的。”
这些访客放松下来,收起了武器,安心地发出了笑声。戈登告诉自己,不是萨斯科奇人,只是一个强壮的山里人而已。
他轻轻地拍了拍胆小的北方马,告诉自己,它肯定也是因为融化的熊脂味道才有异常反应的。
8
这位舒格洛夫山的乡绅利用一罐罐熊脂来预测天气,结合传统技术和细致而科学的记录,提高了预测的准确性。他养了奶牛和绵羊,从而获得了更优质的牛奶和羊毛。他的温室通过生物产生的沼气调节温度,一年四季都能产出新鲜的蔬菜,即使在最恶劣的严冬也不例外。
乔治·波瓦坦在展示他的酿酒厂的时候特别自豪,这家酿酒厂生产的啤酒是四个县中最好的。
他家的房子非常宽敞,墙上挂着精致的草编挂饰,还自豪地展示着孩子们的艺术作品。戈登原以为会看到武器和战利品,但根本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实际上,当通过围着带刺铁丝网的高大栅栏时,戈登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那场长期战争的痕迹。
第一天,波瓦坦没有谈正事。一整天他都带着客人们到处走动,指导为他们举办的赠礼活动的筹备工作。快到傍晚的时候,作为主人的波瓦坦将他们带到休息的房间后就消失了。
当戈登问到波瓦坦时,菲利普·博库托说:“我好像看到他往西边去了,朝那边的悬崖峭壁去了。”
戈登谢过他后,沿着林间一条砾石铺成的小路,也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几个小时下来,波瓦坦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正经事儿的讨论,总是借口带他们去看新东西或者通过给他们讲述他那显然无穷无尽的乡间传说来转移话题。
今天晚上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到时候会有许多人过来见他们,可能根本不会有谈正事的机会。
当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没耐心。但戈登不想再见更多的人,他想单独与乔治·波瓦坦谈一谈。
他发现那位高个子端坐在峭壁的边缘,面朝悬崖。悬崖下面,正是贝壳河与支流的交汇之处,水势汹涌。西面,海岸山脉的群山在紫色薄雾中时隐时现,飞快地融入了橘黄色和土黄色的暮色中。天空飘浮着的云朵充满了秋天的色调。
乔治·波瓦坦在一张简陋的芦席上打坐,掌心朝天放在膝盖上。战争爆发前,戈登见过类似的表情——那是在一些似笑非笑的佛像脸上。
好吧,原来我还不是最后一个嬉皮士呢。戈登心想。
这个山里汉的无袖短袍露出了他那宽大的肩膀上面一个褪色的蓝色文身——他单指前伸,其他手指都屈向手心,在那根伸着的手指上停着一只鸽子,文身下面可以清晰地看到“空降兵”三个字。
如此文身其实并没有令戈登吃惊,波瓦坦脸上平和的表情也没有令他吃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者似乎挺配的。
他知道自己无须出于礼貌离开,只是那个人坐在那里,他也不该打扰他。他在波瓦坦右边几英尺处静静地清理出了一块地方,弯下身子也坐到地上,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戈登根本没想打坐。十七岁之后,他一直没有练习过打坐。但他确实挺背坐着,面对太平洋方向闪烁和变化的色彩,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一开始,他只能想到,自己感觉多么僵硬,以及骑马奔波、睡在又硬又冷的地上多么痛苦。太阳躲到了山后,没有了阳光的温暖,阵阵寒风带来寒意。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声音、忧虑和记忆,一团混乱。
但是没过多久,不经意间,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一点点往下沉,大概沉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睁不上去,也沉不下来。
如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肯定会感到惊慌。但这只是比较入神的沉思状态而已,他熟悉这种感受。他想,管它呢,随它去吧。
他这样做是想与波瓦坦比一比,还是想让他知道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美国文艺复兴时期出生、还记得一些东西的孩子?
或者只不过因为他累了,而日落又如此美丽?
戈登感到内心澄澈。肺叶似乎在污浊的废土中沉寂了太久,不愿意敞开自己。他努力深呼吸,但他的身体似乎出离了他的控制。和煦的微风拂在他脸上,又一点点深入了他的喉咙,就像女人的手指轻轻抚过紧绷的肩膀,敲击他的肌肉,直到肌肉自动放松下来。
颜色……他看着天空,心在胸中怦怦跳动。
他上次这样心无旁骛地坐着是什么时候?感觉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是因为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吗?
它们……
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他的肺叶慢慢复苏,开始吐故纳新。
“颜色……”他的左边传来了平静的声音,“我过去经常想,这些落日是不是上帝最后的礼物……与他给诺亚的彩虹相配,只是他要说的是……‘再见’……他抛下了我们。”
他没有回答波瓦坦。没有回答的必要。
“但是经过对它们的多年观察,我觉得大气正在慢慢地自我净化。它们与战争刚刚结束时相比已大不相同。”
戈登点了点头。为什么人们提到落日,总觉得那是在海岸边上的事呢?大草原上不也有日落景象吗?他还记得那是“三年寒冬”之后,天空放晴,终于能看得到日升日落了。这就像上天的调色板满溢而出,各种颜色绚丽多彩,异彩纷呈。
戈登不用转头看也知道,波瓦坦并没有动。他还是以原来的那个姿势坐着,静静地微笑着。
这位灰头发的乡绅说:“有一次,大概是十年前,当时我正在养伤。就像现在一样,我坐在这里,面对落日沉思,突然看到下面的河边有什么在移动。一开始,我觉得应该是人。我立即跳出沉思,向下追过去想探个究竟。尽管很远,但有种直觉告诉我,那不是敌人。”
“在靠近的过程中,我尽量不发出声音,距离目标仅几百米的时候,我取出了经常放在袋子里的单筒迷你望远镜,开始仔细观察。”
“它们并不是人。它们手挽着手在河岸上行走,他扶她走过石子遍布的河岸,她背着一捆东西,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有多吃惊。”
“真的是两只黑猩猩,或者说可能一只是黑猩猩,另外一只是较小的类人猿,甚至可能是一只猴子。我还没能确定它们到底是什么,它们就消失在了热带雨林中。”
十分钟以来,波瓦坦第一次眨了眨眼睛。那个画面在戈登的想象中非常清晰,好像他从波瓦坦的记忆中亲眼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故事?
“它们以及如今在喀斯喀特山脉中活动的美洲豹肯定是从波特兰动物园里逃出来的。这是最简单的解释……它们一路向南行走了多年,寻找食物,避开人们的视线,互相帮助,它们肯定是想去更加暖和的地方。”
“我意识到,它们正向贝壳河的南部支流走去,正好会进入霍恩主义者的领域。”
“我能做什么呢?我考虑过试图赶上它们,或者说至少改变它们的去向。但我似乎除了吓跑它们外,什么也做不了。总之,如果它们能够一路走到这里,它们又怎么会需要我警告它们靠近人类很危险呢?
“它们原本被关在笼子里,现在获得了自由。当然,我不会蠢到觉得它们更加开心了,但它们至少逃脱了别人的摆布。”
波瓦坦停顿了一下,“这一点弥足珍贵。”
他又顿了一下,“我让它们走了。”说完,他结束了这段故事,“我坐在这里看落日、反思自己的渺小时,常常会猜想它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戈登最终完全闭上了眼睛。一阵沉默后他吸了几口气,努力将那份忧伤抛到一边。他明白了波瓦坦想通过这个奇怪的故事告诉他的东西。
他反过来也有话对波瓦坦说。
“帮助其他人未必等同于受人……”
感到有些不对劲,他闭上嘴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波瓦坦离去的身影。
那天晚上,各地的人们都聚到了一起,男男女女的数目超出了戈登的预期,他原本觉得这个人烟稀少的山谷中不会有这么多人。他们为这位来访的邮差以及他的同伴举办了一场庆祝活动,不但有孩子们的合唱,还有小剧团表演的滑稽短剧。
与北方常常唱的那些在电视和电台中播放的流行歌曲不同,这里没有煞费苦心回想起来的广告歌曲,也没有什么班卓琴和原声吉他演奏的摇滚乐。这里的音乐可以追溯到更加古老的年月。
留着胡子的男人、穿着长长的连衣裙的家庭主妇在火堆和灯火旁边唱歌——这很像是一场两百多年前的聚会,那时白人第一次来到这个山谷定居,大家聚在一起做伴,抵御冬日的寒冷。
在民谣歌唱大会上,约翰尼·史蒂文斯成了北方人的代表。他带来了自己视如珍宝的吉他,他弹吉他的天赋令这里的人们赞叹不已。观众们不停地报以掌声,甚至激动得直跺脚。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活动是非常有趣的,戈登可能会欣然参与其中,从自己的旧节目单中选一个来表演。在机缘巧合成为“邮差”前,他一直是到处流浪的游吟诗人和歌者,一路上靠卖唱和讲故事换取一日三餐。
在离开科瓦利斯的前夜,戈登听过了爵士乐以及德彪西 (1) 。那是否会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这种音乐?
但戈登知道了乔治·波瓦坦想通过这个活动达到的目的。他在推迟冲突的发生……让威拉米特河谷焦急地等待……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在悬崖边给戈登留下的印象并未改变——长头发,诙谐,波瓦坦就是嬉皮士老去后的形象。九十年代早已结束的运动正是这位乡绅领导风格的最好写照。
比如,在卡马斯山谷,显然每个人都是独立和平等的。
乔治哈哈大笑的时候,其他人也会大笑起来。这似乎很自然。他无须居高临下发号施令,便能令人们信任与折服。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下,戈登连皱一下眉头的欲望都没有。
在曾经称为“软”技术——即那些不需要金属和电的技术方面,这些人与威拉米特河谷中忙碌的技工一样厉害。从某些方面来说,或许他们还要更厉害一些。这无疑是波瓦坦坚持要展示一下他那农场的原因:让访客们看到,他们并不是在与一个部落社会打交道,这里的人们也是文明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戈登计划的一部分是要证明波瓦坦是错的。
终于,是时候拿出他们一路带过来的“来自独眼巨人的礼物”了。
约翰尼·史蒂文斯在一个被科瓦利斯的技术人员修好的彩色屏幕上展示了卡通绘图的游戏,这里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他又给他们看了一个视频,放的是一场有关恐龙和机器人的木偶戏。那些形象和响亮的声音顿时让包括大人和孩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然而,戈登再次察觉到他们的情绪中有一种莫名的东西。人们欢呼了,也大笑过了,但他们的掌声似乎是献给一个聪明的把戏。把这些机器带过来是为了激起他们的兴趣,让他们再次对高科技产品产生需求。但戈登在观众的眼中并没有发现渴望的眼神,也没有发现他们想要再次拥有这类神奇东西的迫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