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
温妮的母亲最近打算要搬进养老院。那些养老院本来没有什么兴趣接受温妮的母亲,结果,经不住温妮母亲的软磨硬泡,有一家有钱的养老院经营者终于决定收留她。
搬进养老院这个计划在温妮母亲的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不过她没有告诉别人。其实,温妮已经察觉到了母亲最近有点神出鬼没。温妮和维罗克聊天的时候说到过,母亲最近的马车费花了不少。她说这话倒不是因为嫌母亲花钱多了。母亲一直行动不便,最近竟然活动如此频繁,这令温妮感到有些意外。维罗克更不会在乎岳母花的那点车马费了,他只是抱怨温妮不该说这些小事,打扰了他正常的思绪。维罗克最近经常陷入沉思,一想就是好长时间。值得维罗克关注的有更重要的事,舰在没工夫关心岳母花了多少钱坐马车,他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思考问题。
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情况下,温妮母亲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之后,她才向温妮坦白。温妮母亲十分激动,也很振奋。其实,温妮母亲心里很没底,因为她不知道温妮会有什么反应。她的这个女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平静而克制的模样,就算不高兴,也只是长时间的沉默,让人很是害怕。但温妮母亲不会显露出自己内心的担忧,最起码她还是长者,要保持冷静,这样晚辈才会尊敬自己。温妮母亲身躯肥硕,腿脚行动不便。她有了倚老卖老的资本。
听到母亲说要搬去养老院时,温妮着实吃了一惊。她很少会有这种情感的外露,但这一次,她真的非常意外。她本来正在商店后面客厅里掸去沙发上的灰尘,现在她完全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着母亲:“您是怎么想的啊?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无论生活给温妮带来了什么,温妮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冷静自若的样子,欣然接受生活的一切事实。她的这种特质也是她与众不同之处,是她力量的源泉。现在,温妮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难道您在这儿住得不舒服吗?”
温妮问了一连串问题后又开始掸尘土。温妮母亲带着脏兮兮的白帽子,顶着一头没有光泽的黑色假发,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温妮掸完了椅子,又开始掸马毛沙发的背面。维罗克最喜欢坐在这个马毛沙发上了。每次从外面回来,还没脱帽子脱外衣,维罗克就坐在这里。温妮干家务一向都是很认真仔细的,这一次她破例边干家务边问母亲问题。
“您是怎么安排好这事的,妈妈?”
温妮其实不在乎事情的原委,她处理事情的准则就是忽略复杂的细枝末节,但她还是有一定的好奇心的。她就是想知道母亲怎么做到的。母亲非常高兴温妮能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温妮母亲回答得十分洋细,她描述了她见到的所有人物(大多数都设她丈夫生前的相识),不时还会加上一些自己的评论,感叹一番岁月如何改变了旧识的容颜等等。她提到的那些人都是正当注册的福利院经营者。温妮母亲尤其提到了一个酿洒厂的大亨。那个大亨非常善良,也乐于助人,他现在是慈善理事会的主席。温妮母亲当时真挚热切地表示向往住进他们养老院的愿望,结果竟然获得了和那个大亨的私人秘书会面的机会。“那个秘书很有礼貌,穿着黑西装,声音非常温柔,甚至让人觉得有一丝哀愁。他真的很瘦,非常瘦,就像影子一样单溥。”
母亲一讲便讲了好久,温妮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掸着沙发。讲完后,温妮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转身走出客厅,走向厨房。
自己的决定如此突然,女儿没有生自己的气,反而还是那温顺,温妮母亲想着想着,落下了几滴欣喜的泪水。温妮母亲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处理自己的家具。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没有这些家具。虽然只是一些桌子椅子、黄铜床架,但把它们处理掉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她也得给自己留一点家具。在她的一再要求下,养老院也只是简单铺了下地板,糊了点墙纸。这些细节温妮都不清楚,她也一直都不在乎。至于维罗克,他现在仿佛与世隔绝一样,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都难以引起他的关注。
温妮母亲选好自己要用哪些家具后就开始犯愁该如何处理剩下的家具。这些家具肯定是要留给她的孩子的。可是,她有两个孩子。温妮现在有了良好的归宿,维罗克能保证她衣食无忧。可史蒂夫还一无所有,性格又有那么一点古怪。尽管法律上说要保证分配的公平公正,但温妮母亲觉得,史蒂夫还是需要特别的关照。只不过是一些家具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贵东西。史蒂夫这个可怜的孩子应该得到那些家具。可是,这么做的话,史蒂夫可怎么继续在姐姐家住着啊。要是家具都转到史蒂夫名下,以后维罗克每次坐在他喜欢的那个马毛沙发的时候,岂不是要对自己的小舅子心存感激?温妮母亲阅人无数,她对人心的变化还是比较了解的。要是维罗克突然把史蒂夫赶出去怎么办?然而,如果是在姐弟俩之间分开的话,就算分配得再合理,温妮也一定会觉得别扭。所以,史蒂夫必须继续一无所有,必须继续依靠姐姐。
离开前,温妮母亲对温妮说:“你不用等到我死。我留在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你的。”
温妮戴着帽子,站在母亲背后帮她整理斗篷的领子。她听着母亲的话,一言未发。她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手包,还有一把雨伞。马车已经到了。这可能是温妮母亲最后一次坐马车了。母女俩走出商店。
等在门外的马车真是印证了那句话,“现实比漫画更残酷”。眼前是一匹颤巍巍的瘦马,后面拖着一个快要散架的车厢,车轮也晃晃悠悠的,坐在前面的车夫看起来也不是很健康。车夫让温妮母女俩有些担忧。她们看到从车夫上衣的左袖子里伸出一只假肢。温妮母亲现在看起来可没前几天那么兴奋了,她不那么自信了。
“温妮,你觉得呢?”母亲显得有些退缩。车夫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像从被阻塞的嗓子眼里挤出来一样。他身子向前一倾,问怎么不上车,是出了什么状况,还是对他这个人有什么偏见。车夫的脸都有些憋红了。“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没有执照?”车夫的声音听起来都绝望了。
正在附近巡逻的治安官听到了车夫的声音。他朝车夫看了一眼,车夫的声音也就降下去了。治安官又对温妮母女说:“他当车夫都20年了,一次事故也没出过。”
“出事故?”车夫发出鄙夷的声音。
治安官的一番话让温妮母女俩觉得安心不少。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也一哄而散。温妮跟着母亲上了马车,坐进了车厢。史蒂夫和车夫一起坐在前面,他微张着嘴,神情沮丧,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很是疑惑。马车终于丁零当啷地出发了。这马车颤颤巍巍,动静又响,一路上引来不少人回头张望。马太瘦了,都能看得出来脊背的骨头,马腿看起来非常无力,就好像原地踏步似的,好一会儿也走不了多少路。不一会儿,大约到了怀特霍尔街的时候,马干脆走不动了,就停在了财政厅门前,叮呤当啷响个不停,就是不见马车移动。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温妮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马也太没用了。”
温妮的眼睛盯着那匹瘦弱的马。史蒂夫终于改变了一下他愣愣的表情,只听见他非常努力地说出一句“不要”。
原来,马夫正举高了鞭子,抽向那匹瘦弱的马。他没有理会史蒂夫说了什么。也许是没有听见。史蒂夫大口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
“不要抽它。”
马夫转过头。那是一张经过长期风吹日晒而变得红一块紫一块的脸,短短的白胡子随着嘴部的肌肉抖动着。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也有些发紫。他什么话也没说,用脏脏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你不能抽它。”史蒂夫坚定地说,“它会痛的。”
“不能抽它?”马夫重复道,却转头狠狠地给了马一鞭子。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生性残暴,而是他必须这么做,他也要生活。在圣斯蒂芬斯大教堂外,马车又停了一次,叮零当啷眈误了一会儿之后又启动起来。马车走到一座大桥上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喧闹。原来是史蒂夫突然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这可把路上的行人吓了一跳,路过的车辆赶紧刹车,朝史蒂夫破口大骂。温妮拉开马车的窗帘,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吓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温妮母亲惊恐地问道:“他怎么样?他伤到了吗?”
史蒂夫没有受伤,其实他根本没有摔倒。只不过太激动了,他现在语无伦次,只是冲着温妮窗口的方向嘟囔着:“太重了,太重了。”温妮伸出手,拍拍她弟弟的肩膀。
“史蒂夫,快点上来。别再跳下去了。”
“不,我不。要走,要步行。”
史蒂夫急切地想表达自己的意思,结果却是结结巴巴,根本说不成句。史蒂夫的腿脚还是很灵便的。马车行进得那么慢,史蒂夫走着也能跟上,一点都不费劲。但是温妮坚决不同意。“那像什么话,哪有这种事!跟在马车后面跑!”温妮母亲还在刚才的惊吓中没有恢复过来,她拉着温妮说:“别让他跟着马车跑,温妮,他肯定会走丢的。”
“那当然了,这事传到维罗克耳中他会怎么想啊,他肯定会非常生气的。史蒂夫,维罗克一定会生气的。”
一想到维罗克会不高兴,原本就温顺的史蒂夫放弃了抵抗,乖乖地爬到了马车上,一脸失望。
马夫看了看史蒂夫,说:“年轻人,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说完这话,马夫继续赶路,但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虽然每天就是风吹日晒,接接送送的工作,头脑早就不如以前那么灵活,但他还是非常清醒的。刚见到史蒂夫的时候,他还以为史蒂夫和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就是一个喝酒鬼混的小屁孩,现在他再也不出这么认为了。
在史蒂夫惹出这么一出事之前,温妮母女俩在车厢里十分安静,她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史蒂夫这一闹打破了车厢的平静,温妮最先说话:“您的心愿就要实现了。要是您以后后悔的话,那也只能怪您自己。要我说,我觉得您不会过得快乐的。在养老院怎么可能住得舒服?先不说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您怎么会想到去养老院呢?”
“亲爱的,”为了盖过马车轱辘声,母亲提高了声音,“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女儿。至于维罗克……”
她本来是要赞赏一番维罗克,可是她又一阵哽咽,只得双眼向上翻,看着马车的天花板。后来,她又躲避女儿的视线,看向窗外,好像在查看马车走到了什么地方。马车贴着路边行驶,速度还是那么缓慢。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伦敦南部的夜晚还是充斥着一片嘈杂声,纪念温妮母亲最后一次马车之行。在路旁店铺微弱灯光的照射下,戴着深紫色软帽的温妮母亲脸上泛起淡淡的橘色。
温妮母亲一生过得也够艰辛,总是牵肠挂肚。随着年龄的增长,脸色越来越黄,每当脸红的时候,脸色就成了橘色。在一次又一次逆境的打磨下,经过岁月的洗礼,温妮母亲没有想到自己还会脸红。但在女儿面前,她确实脸红了。等待她的,是养老院里简易的设施,单调的生活,在狭窄的车照里,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她感到了一丝后悔和惭愧,所以脸红了。
其他人会怎么想?温妮母亲知道温妮脑子里考虑的那些人,维罗克的老朋友等等会怎么想。她还是很会讲话的,所以和这些人的关系一直也不错。温妮母亲想,要是自己是个乞丐的话,凭这本事也能生活。别人听到她搬去养老院的消息会怎么想,其实猜也能猜出来。男人本身就粗枝大叶,不那么敏感,所以她的那些男性朋友没有过多追问她搬走的原因。只要她一表现出不愿继续说下去的样子,那群男性朋友们就非常自觉地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她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什么女性朋友。女人嘛,天性就是喜欢打探别人的消息,最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她们非得从你口中听到你女儿女婿的不孝行为才会满意。温妮母亲只遇到一次被人追问搬进养老院的原因,就是收留她的那家养老院的秘书。秘书也是按照院长的意思办事,他必须问清楚每一个申请人的真实状况。温妮母亲当时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那个瘦瘦的秘书当时就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好好安慰温妮母亲。其实温妮母亲不必要表现得那么悲伤。养老院的条款里并没有规定只接受无子的寡妇。只不过养老院有责任弄清楚每一个申请者的情况。大家当然都能理解温妮母亲不愿成为儿女包袱的心情。可秘书一劝,温妮母亲哭得更凶了。
去见秘书的那天,温妮母亲穿了一件很旧的黑色丝裙,上面还装饰着白色的蕾丝。只不过因为时间太久了,棉质蕾丝已经有些发黄了。温妮母亲的每滴眼泪都是真的。她一想到自己对两个孩子的爱和付出,她的泪水就止不住。在男孩的利益面前,女孩的利益往往会波牺牲。在温妮母亲看来,温妮就是牺牲品。还好温妮是一个很独立的女孩子,她不在乎那些和她不相干的人会有什么想法。要不是温妮母亲一直偏袒着史蒂夫,那可怜的孩子能指望什么呢?
温妮刚刚结婚的吋候,温妮母亲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安全感。但那种安全感是短暂的。每当温妮母亲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就反复思量这种抓不牢的安金感。她觉得自己经历的事也不少,这种直觉还是准确的。她清楚地认识到世间万物都会衰微,直至消失。维罗克现在对史蒂夫很好,不能代表他永远都对史蒂夫好。温妮是一个十分有奉献精神的姐姐,也是一个非常自信的妻子。温妮母亲倒是不担心温妮对弟弟史蒂夫的感情,可能也只有温妮对史蒂夫的好是永恒的吧。但这仍不能让她对温妮的丈夫放心。她还是坚持自己的理论。她觉得如果维罗克感到身上的担子很重,他就有可能会对史蒂夫感到厌烦。只要他的压力能够小一些,他对史蒂夫的容忍就能长一些。维罗克是个很优秀的人,也非常爱温妮,这点毫无疑问。但他肯定和其他的丈夫一样,都不希望妻子这边的亲戚有太多的纠葛。所以,温妮母亲选择离开。这样的话,维罗克就会感觉压力小一些,他对史蒂夫的照顾也能多一些。原来,温妮母亲搬去养老院完全是为了保护史蒂夫。
史蒂夫是个可怜的孩子,很听话,也很乐于助人,只不过性格有点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以前,在温妮还没有嫁给维罗克之前,温妮母亲一直将史蒂夫带在身边,仿佛史蒂夫和他们家里的家具一样,专属于母亲。温妮母亲不禁问自己“我死了以后怎么办”。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就浑身打寒战。而且,史蒂夫在她死后会过得怎样她没有办法知道。温妮母亲可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但是,如果现在她搬进养老院,一走了之,将史蒂夫完全交给温妮,史蒂夫的处境就安全一些。这就是温妮母亲牺牲向己,做出这笔交易的真正目的。她放弃舒适的生活是为了换来史蒂夫一生的保障。其实每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都会做出物质上的牺牲,温妮母亲只不过找到了自己的方式。那也是她唯一的选择。虽然不再和孩子们住在一起了,但她至少她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牺牲的成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最起码她可以不必再被那种不确定性折磨了。温妮母亲不得不承认,做出这种牺牲真的很难。
马车还在剧烈地摇晃,但马车里的人却很难感觉到移动。车厢就好像变成一个在原地剧烈抖动的大箱子,像某种中世纪专门用来惩罚罪犯的工具,或者说是刚刚发明出来治疗胃动力不足的设备。这种前进速度可真让人烦恼。温妮母亲的大嗓门听起来就像哀嚎一样。
“我知道,女儿,你只要有空就会来看我的,是吧?”
“当然。”温妮干脆地回答道,目光直直地盯着母亲。
马车路过一家小吃店,从里面飘来炸鱼的香味。
温妮母亲又开口说道:“女儿啊,我必须每个周末都要见到史蒂夫。他不会介意和他的老母亲一起待一天的。”
“介意?他怎么会介意呢?他一定会非常思念您的。在您下决定之前,怎么就没想想史蒂夫会有多想您。”
温妮母亲怎么会没有想过,只不过她不能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温妮。她把真相咽在肚子里。温妮一言不发,撅着嘴盯着马车前方。忽然,她说道:“我想我该给他找点事做。他总是闲不住的样子。”
“不论你让他做什么,只要别让他给维罗克找麻烦就行。”母女俩又随便聊了几句。温妮母亲说还有一些担忧,她担心史蒂夫没法自己一个人去养老院找她。温妮说史蒂夫现在情况已经比较稳定了,几乎没有再犯过病。她俩脸上都露出欣慰的表情。但温妮母亲还是担忧。从维罗克的商店到养老院要换两次马年,还要步行一段距离,这对史蒂夫来说会不会太难了?温妮母亲想想就觉得害怕,一阵悲伤浮上心头。
“您别乱操心了。是您必须要见他的。”温妮说道,目视前方。
“我倒是想试着不想他。”温妮母亲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关键是你没有空陪他一起来。要是他突然精神错乱,迷了路,有人问他,他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和地址,那可怎么办?他可能好几天都找不到家呢。”
温妮母亲又开始想象了。一想到迷路的史蒂夫会被送到济贫院,她的心就一紧。温妮母亲这么一个骄傲的人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我不可能每周都有空带他去看您。”温妮的目光仍然紧紧地盯着前方,“但是,您不用担心。我保证,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太久的。”
突然,马车猛烈地颠簸了一下,接着马车停了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母女俩都有些害怕,坐着一动不敢动。这时,车门打开了,“你们到了”,车夫伸头说道。
马车停在了一排人字形屋顶的房子前面,每一座房子都有一个黄色的小窗户。房屋前面有一片空地,上面种着灌木,大概是要隔离前面道路的车影和噪音。温妮母亲先从马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温妮忙着给马夫车钱。史蒂夫刚才帮忙从车上货拿下来几个包裹,现在正站在房子前面的路灯下发愣。马夫看看手里的银币。他的手真是大,银币在他掌心里显得特别小。不过,他对银币的数量还是比较满意的,最起码对得起他这把老骨头一路所费的力气。
温妮给了马夫4先令。马夫盯着手棠里的钱看了一会,好像在思索一个哲学难题。然后他把银币揣在兜里,使劲地揣了揣,仿佛他那洗掉色的衣服的口袋像个无底洞似的。马夫长得矮矮胖胖,行动也不太方便。站在路边的史蒂夫瘦瘦高高,肩膀有些耸起,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撅着嘴。
马夫仔细把钱币放好。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原来你在这儿啊,小伙子,”马夫低声说,“你还会再见到它的,对吧?”
史蒂夫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匹瘦弱的马看。那匹马太瘦了,大腿显得十分无力,尾巴也细得荒唐。这哪像匹马啊,明明就像是披了一张马皮的细木板子。它的两只耳朵耷拉着,还一高一低。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肚子一鼓一瘪喘着气,肋骨和脊椎清晰可见。
马夫用自己的假肢碰了碰史蒂夫,“年轻人,你想坐在这匹马车里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吗?”
史蒂夫转头看着马夫布满血丝的小眼睛。
“它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马夫说,“它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的,真的,你可以……”马夫沙哑的声音让他的话听上去阴森森的,史蒂夫迷茫的眼神正渐渐转变为惊恐。
“真的,你可以到时候去看看,早晨三四点钟的时候,那真是又冷又饿,但还是得在外面拉客人。没办法。”
车夫的白胡须随着他讲话抖动着。正如胡子上沾满浆果汁的森林之神给西西里岛无知的牧羊人讲了很多奥林匹亚之神的故事一样,马夫给史蒂夫降了很多那些正在被生活的苦难所折靡的人的故事。
“我晚上也都是要工作的,”马夫继续低声说道,语气中还有一些吹嘘的感觉,“我得看看他们有什么活给我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和四个孩子等我养活呢。”
马夫的艰难生活确实让人心生怜悯。有好一会儿,马夫和史蒂夫都没有说话,只有马喘气的声音。
“现在的社会,生活不易啊。”马夫又抱怨道。
在马夫讲述他悲惨生活的时候,史蒂夫的面目表情一直非常紧张。现在,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只不过,再汹涌的感情从他口中表达出来也成了简单的几个字。
“太糟了!太糟了!”
史蒂夫仍然盯着马的肋骨。他害怕万一转向其他方向,就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凄惨。史蒂夫本身就长得瘦弱,白白的皮肤,红红的嘴唇,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最近,史蒂夫的脸颊上长出了一些柔软的胡须,就像金色的绒毛一样。受到惊吓的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撅着嘴。马夫浑浊的小眼睛打量着史蒂夫。
“马的日子不好过,我的日子更不好过啊。”马夫呼哧呼哧地说道。
“可怜!可怜!”史蒂夫结结巴巴地说,双手往口袋里插得更深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对世上的疾苦十分敏感,他十分想让马和马夫都过得幸福。他甚至想邀请他们和他一起睡觉。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实现。史蒂夫没有疯。他想和他们一起睡是一种希望。而且,史蒂夫是从自身的经验得出的这个结论。当史蒂夫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经常躲在房间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脑海里全是一些恐怖、痛苦、悲伤的画面。每当这个时候,姐姐温妮就会出现。抱起史蒂夫,让史蒂夫和她一起睡。那时,史蒂夫充满恐惧的心总能得到安慰,找到平静。史蒂夫虽然总是忘记最基本的事实,例如忘记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等等,但他对感觉的记忆却异常清晰。和姐姐一起睡,感受到姐姐对他的爱是让他恢复平静最好的办法。只不过,随着姐弟俩逐渐长大,温妮不能总是让史蒂夫和自己一起睡觉。所以,看着面前站着的充满痛楚的马夫,史蒂夫才有了刚才想让他和自己一起睡觉的想法。
马夫又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了,于是把史蒂夫晾在一边。马夫本来想坐在马车上的,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厌恶坐马车的感觉了吧,他还是没有登上马车。他走近和他朝夕相伴的那匹老马,微微弯下身,用右手扶了一下马头。
“你要加油啊。”马夫悄悄地跟马说。
他就这样牵着马一瘸一拐地上路了。这最后一幕场景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马车车轮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会儿便听不太清了。他们的身影还若隐若现,走过有灯光的屋子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他们在街的尽头向右拐了。那里有一家酒吧。
史蒂夫独自一人站在路灯旁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脸忧郁。他双手握着拳头。只要听到任何让他感到恐惧和痛苦的话,他就会非常愤怒。现在,他的胸中就有一腔怒火在燃烧,而且就要喷涌出来。他的眼睛斜愣着,不知道看着哪里。史蒂夫虽然知道自己不聪明,没什么力量,但他却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史蒂夫的同情之心有两个阶段,而且这两个阶段必然存在,就像一枚硬币必然要有两面:首先是切身的同情而备受折磨,然后是无力改变的愤怒和痛苦。无论是在哪个阶段,史蒂夫都会表现出坐立不安。每一次,温妮都尽量让史蒂夫平静下来,不过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史蒂夫这两个阶段的表现。温妮就是这样,她不愿意把有限的时间和短暂的生命浪费在了解这些事情上面。现在的社会希望人人都能谨慎行事,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这也给那些傭懒之人的无知提供了一个借口。
温妮母亲觉得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样。那天晚上,温妮和以往一样,没有深入思考史蒂夫的心理状态是怎样的。史蒂夫当然还是非常兴奋的。温妮一再向母亲保证她不会把史蒂夫弄丢之后,便拉着史蒂夫走了。史蒂夫现在并没有自言自语,但温妮从小到大一直在照顾史蒂夫,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弟弟现在非常激动。温妮紧紧抓住史蒂夫的胳膊,好像依偎在他胳膊上一样,她想着该怎样让弟弟平静下来。
“史蒂夫,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你可要照顾好姐姐啊,你要先上公车,做个好弟弟。”
姐姐这样说让弟弟史蒂夫有了强烈的保护欲。他感到自己对姐姐来说十分重要。他昂起头,挺起胸。
“不用紧张,姐姐,不用紧张。公车没问题。”史蒂夫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他像个孩子一样,紧张的时候就口吃,可脸上却像男人一样,挂着一副要保护姐姐的坚毅的表情。他让温妮倚在他的手臂上前进。走在脏兮兮的宽阔街道上,四周房屋里点的都是煤气灯,看来这一带居住的也都是些穷人。无论是谁走过这条街道也都会惊讶于这条街竟有那么多相似的煤气灯。
姐弟俩走到了街道尽头的那家酒吧。他们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马夫不在车上。这辆马车也是破败不堪,仿佛是被谁扔在了这家酒吧门口。温妮认出了那辆马车:正是刚才他们乘坐的那辆,那么破旧,简直让人联想到了死神的马车。温妮现在没坐在马车上,于是她开始感叹马车前那匹瘦弱的马。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史蒂夫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用力拽了一下姐姐
“可怜!可怜!”他大声喊道,“马夫也可怜。是他自己这么说的。”
看到那匹瘦弱孤独的马,史蒂夫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很想表达他对人类灾难的同情,只可惜他始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马可怜,人也可怜!”他只是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他觉得这么说还不够表达他的感情。他挣扎了许久,终于说出了一个词,“可悲”。史蒂夫并不擅长遣词造句。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思想也是一片混乱,模糊不清。但是,他的感受能力却特别强。人是可怜的,而人为了生存却不得不压迫另一个可怜的生物,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可悲”这个词包含了史蒂夫的愤慨和恐惧。马夫为了生存不得不抽打老弱的马儿。史蒂夫知道这种情况无法改变,马就是要被打的。他之前也见过这种无奈的结局。所以,他觉得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十分糟糕!
温妮虽然是史蒂夫的姐姐,也是他的守护者和保护神,但是她没有史蒂夫的理解那么深刻。而且刚才在养老院门前的时候,她也没有听到马夫给史蒂夫说的那一番话。她完全不知道史蒂夫的那句“可悲”有什么内涵。
“走吧,史蒂夫。你改变不了什么的。”温妮平静地说。
史蒂夫听话地跟着姐姐走,比起刚才挺胸抬头的样子,他没有了那种劲头。他一边拖拖沓沓地走着,一边嘟囔着。他嘟哝的很多词都不是完整的,甚至把两个词合成一个词来说。他好像要把自己知道的词都说一遍,看看哪个词最适合表达他现在的心情。终于,他组合好了一句话。他停下脚步,一板一眼地说:“可怜的人们面对着不公平的世界。”
史蒂夫觉得他找的这句话非常恰当。他看到的一些都印证了这句话,这也让他更加气愤。他觉得,应该有人为这个不公的世界承担责任。史蒂夫不是怀疑论者,他是道德的卫士,他始终听从自己内心正直的声音。
“可恶!”史蒂夫说。
温妮看得出来,弟弟的情绪非常激动。
“谁也改变不了的。”温妮说,“快点走吧,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吗?”
史蒂夫赶紧跟上姐姐的脚步。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姐姐的好弟弟。他在道德方面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当然要听姐姐的话。然而,温妮刚才的话却让他非常痛苦。他认为姐姐温妮是个好人,可连她也说改变不了现在的情况。他低着头,一脸愁闷。忽然,他眼前一亮。
“警察!”他自信地说。
“警察管不了那些事的。”温妮随口一说,继续加快脚步。
史蒂夫的脸拉得很长。他在思考。他想得越深入,越不由自主地把嘴巴张得越大。可能想来想去也没得出什么结论,他最终放弃折磨自己的脑子了。
“管不了那些事?”他嘟哝着,又惊奇又无奈,“不管那些事?”他一直认为,警察是一群和一切邪恶力量做斗争的善良的人。他一看到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就想到他们有惩恶扬善的力量。他喜欢所有的警察,也非常相信他们。所以,他现在很痛苦,也很生气。他没有想到警察也是会伪装的。史蒂夫很直白,他从不隐藏什么,所以他不能理解警察为什么要装样子。温妮也许只关心事物的表象,但史蒂夫不是,他喜欢追根究底。他生气地追问道:“那警察是做什么的,姐姐?你告诉我啊,他们管什么?”
温妮不喜欢争论。但是,史蒂夫刚刚离开母亲,她担心史蒂夫会因为思念母亲而郁郁寡欢,所以,她打算和史蒂夫讨论下去。“你不知道警察是做什么的吗,史蒂夫?正因为有了警察,那些没有吃的没有穿的人才不会去拿有吃的有穿的人的东西。”温妮真不愧是维罗克的妻子。维罗克是中央红色委员会的代表,结交了不少无政府主义者,还热衷于社会革命。温妮虽然不知道维罗克的这些身份,但她刚才的回答还真是和维罗克相配。
温妮没有用“抢”这个字,因为她觉得这个字也会吓住她敏感的弟弟。谁让史蒂夫那么诚实,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呢!史蒂夫非常坚持原则,只是听到那些罪恶的字眼就让他惊恐万分。所以,他一直很容易受到别人讲的话的影响。现在,他就有些惊异,他很快就察觉出哪些和他认为的原则不同。
“什么?”温妮话音刚落,史蒂夫就问道,“他们非常饿也不行吗?无论怎样,他们都不能得到食物吗?”
姐弟俩停了下来。
“就算快要饿死了也不行,”温妮镇定地说道,好像她一点也没有觉得社会财富分配不均是个问题。她四处张望她和弟弟要坐的车。“当然不会允许他们那么做了。再说,我们讨论这个做什么?你又不会挨饿。”
温妮看了一眼史蒂夫。史蒂夫真的长大了,现在已经是个很温和很有魅力的年轻人了,虽然看起来和同龄人有点不同,但在姐姐眼里,这算不得什么。史蒂夫是温妮平淡生活里唯一的乐趣了,有史蒂夫的存在,温妮才有了生气和快乐的情感变化,才有勇气,才懂得怜悯,才敢于奉献。温妮心里想,只要姐姐在,就不会让你挨饿的。温妮一直都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史蒂夫。维罗克也一直对史蒂夫很好。温妮觉得史蒂夫真是个人见人爱孩子。
“快点,史蒂夫,就是那辆绿色的巴士。”温妮突然喊道。
史蒂夫赶紧朝正在开来的巴士招手。巴士停了下来,姐弟俩上了车。
大约一个小时后,温妮和史蒂夫到家了。他们穿过商店,商店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房间里,维罗克正在低头读报纸。他顺着声响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温妮正往楼上去,后面跟着史蒂夫。维罗克一见到妻子心情就会特别好。他都没怎么留意史蒂夫,反正最近他也很忙。他思考的那些事简直给他筑起了一座高墙,将他和外界隔离开来。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温妮的身影,好像温妮是飘荡在房间里的幽炅一样。维罗克没有说话。平常他在家说话就少,家人很少听到他那沙哑沉稳的声音。现在,他几乎一句话也不说了,一家人一块吃晚饭时也不说话。
温妮准备好晚饭后会喊一声“阿道夫”,今天也是。维罗克坐到桌子前一声不吭地吃起来,连帽子都不摘。不摘帽子倒不是因为他随时准备好外出,只不过是因为他经常去咖啡馆这样的地方,养成了戴着帽子吃东西的习惯。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两次,维罗克起身看看,一言不发地走进商店,不一会儿又安静地回来。
回到家中的温妮深切地感受到家中少了一个人。以前,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总会坐在她的右手边。温妮十分思念母奈,她面无表情地发着愣。史蒂夫应该也是想妈妈了,他在地板上来回搓着脚,好像地板是热的,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似的。等维罗克从商店回来,回到饭桌上时,温妮立刻收回自己发愣的眼神,史蒂夫也乖乖坐好。史蒂夫对自己的姐夫十分崇拜和尊敬,连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敬畏。在回来的路上,温妮就对史蒂夫说,维罗克现在心情不好,不要去烦他。史蒂夫见过自己的父亲生气,也见过以前母帝的房客发脾气,现在还经常看见维罗克苦闷的样子。这些情绪都让史蒂夫难以理解,而他对维罗克的情绪变化最为敏感,因为他觉得维罗克是好人。母亲和姐姐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地把这点烙在史蒂夫心里。她们经常在维罗克背后谈论维罗克的优点,而且不是泛泛而谈,她们总能举出许多例子来证明她们的观点。当然,妻子和岳母在背后对自己的赞扬,维罗克一无所知。维罗克发自内心地对史蒂夫好,而不是刻意表现出来什么。在史蒂夫看来,维罗克是唯一配得上姐姐的人,因为其他那些绅士都对史蒂夫非常疏远。除了他们各式各样的靴子之外。史蒂夫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史蒂夫的父亲一直对他十分严厉,母亲又整日愁眉苦脸,姐姐也从未向他讲过什么才是善的标准。其实,就算有人讲给史蒂夫听,他也未必信,但史蒂夫坚信维罗克是个好人,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这个想法。因此,如果维罗克心情不好的话,那将是很严重的。
史蒂夫满怀崇敬地看了维罗克几眼。维罗克看起来一脸苦闷。史蒂夫从未觉得他和维罗克之间的感应像现在般如此强烈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维罗克的痛苦。史蒂夫也觉得很难过。真的,他是真的觉得难过。这种难过的情绪一占上风,史蒂夫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来回用脚摩檫地板。只要他的情绪一激动,四肢也就闲不住。
“把脚放好,听话。”温妮说道,虽然是命令但依然充满温柔。“你今晚还出门吗?”温妮转头问维罗克,语气十分平淡。温妮不是故意说话如此冷漠,只是习惯而已。
一听到“出门”二字,维罗克心里又一阵难受。他沉闷地摇摇头,依然一言不发,坐着不动,眼睛低垂着。他盯着面前的奶酪看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最后起身,离开了餐桌。他走出去的时正好商店里的铃铛响了。维罗克知道自己刚刚摇了头,可现在自己却离开了家。他不想表现得这样莫名其妙,也不想惹温妮生气,只不过他内心躁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其实,出了家门,维罗克也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去。伦敦虽大,他不知道自已今晚该去哪儿。不过,既然出了门,走一步算一步吧。他走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街道,又走过一条又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脑子里各种沮丧的念头盘旋着。他从两家酒吧出出入入。维罗克想,让今晚过得有意义吧,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最后,他回到了家里。一进屋,他便一屁股坐在了柜台后面的沙发上,疲惫如数百头饥饿的猎犬扑面而来。维罗克锁好商店的门,关上一楼的煤气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上楼睡觉。温妮已经躺在了床上,用床单盖着自己丰盈的身躯,头枕着枕头,一只手放在脸颊下垫着。维罗克看得出,温妮已经有些睡意了。温妮的大眼睛还睁着,瞳子在白色亚麻枕套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黑亮。不过,由于困倦,温妮的眼神有些迟滞。看到维罗克进来,她并没有动。
温妮深信,无论什么事,都不值得深究。温妮也正是从这种态度中获得生活的动力和智慧。但是,维罗克最近一直沉默寡言,温妮都担心好几天了,精神都有点衰弱了。
“只穿袜子走来走去你会感冒的。”温妮躺着说道,语气非常平静。
维罗克没有想到温妮会说这么一句,这种妻子的担忧和女人的关怀已经久违了。维罗克把靴子脱在楼下,后来又忘了穿拖鞋。他只穿着袜子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就像一只脚掌上有肉垫的熊在笼子里走来走去。听到温妮的话,他便停止了游荡,盯着温妮看。维罗克像梦游似的,面无表情。他盯着温妮看了很长时间。温妮动了动身子,不过头的位罝没有动。
看着维罗克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起对面原本睡着母亲而现在却空空如也的房间,温妮突然感觉一阵寂寞。温妮还从未和母亲分开过。母女俩一直都是相依为命。温妮觉得母亲不会再搬回来,她很确信这一点。史蒂夫还半信半疑,他始终觉得母亲还会再搬回来。
“母亲是按自己的想法做的。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她肯定不是觉得你已经厌倦了她。就这么搬走了,太奇怪了。”温妮说。
维罗克没读过多少书,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但他还真想出了一个很适合眼下情况的比喻,那就是“树倒猢狲散”。维罗克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他现在猜忌心很重,所以也非常痛苦。难道是岳母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吗?维罗克认为这显然不可能。维罗克嘴绷得很紧。
“这样的话,可能对大家都好。”维罗克着说了这几个词。
维罗克开始脱衣服。温妮还是一动不动,眼睛不知在盯着哪里,十分迷离。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温妮今晚很反常:她竟然开始考虑一句话有多种意思,而且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维罗克刚才的那句话让她很不舒服。母亲搬走怎么可能是好事?为什么呢?温妮不想继续浪费时间者也这些假设了。还是那句话,她认为所有事都不值得深究。温妮又想到了史蒂夫。弟弟始终在姐姐的心头,凡事都考虑史蒂夫已经深入温妮的骨髓和血液了。
“现在母亲刚刚搬走,我怎么安慰史蒂夫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定会整天焦躁不安,直到有一天可以接受这个事实。他是个好孩子,我不能看着他那个样子。”
维罗克还在脱衣服,样子十分专注,仿佛他正身处荒无人烟的沙漠。他觉得十分孤独。屋外十分静谧,只听得到从楼梯口传来的滴滴答答的钟摆声。那钟声是维罗克唯一的陪伴了。
维罗克钻进了被子里。他俯卧在床上,仍然一言不发。有那么一秒钟,他想向妻子坦白一切,说出自己所有的秘密。他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坦白的时机。他瞥了一眼睡在旁边的妻子。温妮晚上睡觉前把头发编成了三个辫子,在辫尾绑了黑丝带。看着平静的温妮,維罗克又打消了坦白的念头。他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他给了温妮一个丈夫应该给予妻子的所有的爱。看着温妮平静的睡姿,看着她的头发,维罗克不忍心打破这种平静,更不忍心破坏这种家庭的气氛。温妮还是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维罗克脑海里想起温妮盯着空屋子时的眼神。温妮总是让维罗克感到神秘,但他不希望打破温妮的神秘,他很怕失去。他很懒,这也是他脾气好的原因。因为爱,因为害怕,也因为懒,隋,他不愿触碰温妮的神秘。以后还有时间呢,那时候再说也不迟,维罗克想。想了几分钟之后,维罗克突然说道:“明天我要去欧洲大陆。”
维罗克不知道温妮是否已经睡着了。事实上,温妮听到了刚才丈夫说的话。她的眼睛还睁着,只不过她一直躺着没动。她不想追问维罗克为什么要去欧洲大陆。而且,维罗克经常出差去那里,因为又要开始从巴黎和布鲁塞尔进货了,他经常亲自过去挑选商品。维罗克最近在商店又结识了几个朋友,那几个朋友应该在生意上对维罗克很有帮助。
维罗克等着温妮的反应,他又说:“我可能要去一个或两个星期。白天就让妮欧过来陪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