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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英-约瑟夫·康拉德/译者:魏杰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37

奇怪的客人

10天后,维罗克从欧洲回来了。可是与平常旅游回来的人不同,维罗克并没有因为这次异国之旅而精神振奋,也没有因为归家而面露欢喜。维罗克走进商店时一脸的严肃和疲惫。他拎着包,低着头,径直走过柜台,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疲惫不堪,好像他是从多佛步行回来的。现在是大清早,史蒂夫正在用掸子打扫橱窗,他扭头看着走进来的维罗克,眼神里依然是敬畏。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维罗克边说边轻轻地踢了一下脚边的一个旅行袋。史蒂夫赶紧跑了过来,抓起旅行包就看。史蒂夫的动作那么迅速,连维罗克都吃了一惊。

维罗克进门的时候,系着围裙的妮欧正跪在地上,用石墨擦客厅的壁炉。她朝门口看了一下,便起身去告诉正在厨房里的温妮。

温妮也只是走到客厅门前,对着正在商店里坐着的维罗克说:“你应该要吃些早餐吧。”

维罗克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温妮提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建议。但他刚走进客庁,看到桌上诱人的早餐,就十分认同温妮的提议了。他还是戴着帽子吃饭,就像在酒吧里一样,大衣的衣角垂在椅子两边。餐桌上铺着棕色的油布。温妮慢条斯理地向维罗克诉说家里的近况,就像神话中忠实的妻子佩内洛普终于等到游荡归来的丈夫奥德修斯一样。神话中的佩内洛普在丈夫离开期间织了很多布,温妮没有织织补补,但她把楼上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卖掉了一些不用的东西。这期间,迈克里斯来过几次。他告诉温妮他要去乡村的一个小木屋里生活,大约是在査塔姆和多佛的交界处。卡尔·云德也来过一次,当然是在他那个又老又古怪的女管家的搀扶之下来的。温妮一直觉得云德很讨厌。温妮还接待了奥斯邦。奥斯邦来的时候,温妮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眼神望着远方,一言不发。一提到奥斯邦,温妮的脸上泛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温妮当然不会忘了提到史蒂夫。她说史蒂夫一直都在帮她拖地。

“母亲不在家,我们只能这样过。”

维罗克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示赞许,也没有表示不满。温妮不知道维罗克的秘密,她也不知道维罗克的沉默代表了什么。

“史蒂夫一直都很认真做事的。”温妮继续说道,“他一直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力。你是觉得他做得还不够好吗?”

维罗克瞥了一眼史蒂夫。史蒂夫坐在他的右边,依然还是脸色苍白,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着。维罗克的这一眼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维罗克或许曾经想过史蒂夫十分不中用,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无聊念头,也不会影响到什么。维罗克向后一靠,把帽子脱了下来。他还没能把帽子放在桌上,史蒂夫就一把抓住帽子,然后毕恭毕敬地把帽子拿到厨房。维罗克又吃了一惊。

“那孩子为了你可以做一切,维罗克。”温妮平静地说,“他做什么都愿意。”

温妮停了下来,她在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妮欧还在厨房里擦地板。一看到史蒂夫出现,她开始了抱怨。妮欧发现,温妮总会时不时地给史蒂夫一些零花钱,而史蒂夫很容易上当。只要妮欧给史蒂夫讲她年幼的孩子的事,她就能从史蒂夫手中骗到一些钱。妮欧正跪在地上,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就像是被圈养在家里的某种两栖动物。她的开场总是一样的。“你真是幸福啊,什么都不用干,像个绅士一样享受。”妮欧说。接着,她又开始诉说穷人的生活是如何疾苦和不幸。她一边用力地擦着地板,一边带着鼻音说个不停。其实,妮欧讲的都是事实,她的感情是真挚的。每当讲起她不幸的日子,泪水总会打湿她的双眼。她是真的需要一些钱。

温妮在客厅里发觉妮欧又开始向史蒂夫抱怨了。“妮欧又在讲她孩子的事情了。他们肯定没有妮欧所讲的那么小。她有几个孩子应该挺大的了,能自己养活自己。她讲的那些事只会让史蒂夫非常愤怒。”

厨房了传来一阵拳头敲桌子的声音。温妮说对了。史蒂夫一开始是同情妮欧,等他发现自己的口袋里没钱时,他开始变得十分愤怒。他感觉自己不能帮助妮欧减轻贫穷负担,那么就要有人为此负责。温妮离开咎桌,准备去厨房结束这闹剧,依然以她坚决又温柔的方式。温妮非常清楚,妮欧一旦拿到钱就会去街角那个又脏又破的酒吧里喝上几杯。喝上几杯烈酒应该是妮欧缓解生活苦痛的一种发泄方式吧。温妮能这样理解实属不易,因为她确实懒得去剥开事物的表层,探寻更深层次的东西。“说来也是,她存着钱干嘛?如果我是妮欧的话,我也会和她一样的。”

当天下午,维罗克在客厅壁炉前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瞌睡。后来,维罗克说他要出去散步。

“我希望你领着史蒂夫一起去,维罗克。”温妮从商店喊话。

维罗克这一天可震惊了不少次,刚才是第三次。他诧异地盯着温妮,温妮还是若无其事地在忙自己的事情。史蒂夫在拖地。现在,只要没事做,史蒂夫就会去拖地。这让温妮感觉很不舒服。温妮承认,史蒂夫这样的行为让她很紧张。温妮一直都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她说紧张未免让人怀疑是否有些夸张。但是,只要是看过史蒂夫拖地的人就不会认为温妮是夸张了。史蒂夫拖起地来就像是个闷闷不乐的宠物一样。他一会儿跑上楼梯,一会儿又盘坐在落地钟的旁边,双手抱头。谁看到他那张苍白黯淡的脸,还有暮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都会觉得心神不安。单是想想他坐在那个地方就够让人不安的了。

温妮让维罗克领着史蒂夫一起去散步。刚开始听到这个建议时,维罗克还挺吃惊。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维罗克真的很爱自己的妻子,用一个男人所能给予的所有的爱。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提出异议。

“他可能会跟不上我,万一他在街上走丢了怎么办?”维罗克问道。

温妮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走丢的。你还不了解他。他真的很崇拜你。万一你真的找不到他了……”

温妮停顿了一下,但是她只迟疑了很短暂的时间。

“万一他走丢的话,你就尽符走你的好了。不用管他。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能自己找回家来的。”

温妮竟然如此放心,如此乐观。这就让维罗克今天第四次吃惊了。

“他能找回来吗?”维罗克有些怀疑地问,但他想,或许史蒂夫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傻呢,温妮应该是最了解史蒂夫的人。维罗克目光一转,说:“那让他跟着吧。”说完,维罗克又开始乱想。他更喜欢出门坐马车。即便是像他这种不那么富有的人,也知道如何能走得舒坦。

温妮站在商店门口目送两个人离去。她不觉得史蒂夫会成为维罗克的负担。她看着两个人走在脏兮兮的街道上的背影——一个又高又壮;一个矮小纤细,脖子就像根木棍似的,削瘦的肩膀略微耸起,一双大耳朵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半透明。他们两个人穿的衣服的材质是一样的,他们的帽子都是黑色圆形的。他们装束的相似让温妮不禁联想起来。

“别人看到了肯定会以为是父子呢。”温妮自言自语道。她想,对于可怜的史蒂夫来说,维罗克何尝不像一个父亲。她很庆幸自己在多年前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选对了人。当年,决定嫁给维罗克时可没少辛苦过,也流过一些眼泪。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温妮发现维罗克很愿意带着史蒂夫一起去散步。她感到非常高兴。现在,每当维罗克准备出去散步时,他就会喊着史蒂夫,就好像主人呼唤他的宠物一起去遛弯一样,当然口气不一样。有时,温妮还会发现维罗克盯着史蒂夫看。维罗克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仍然少言寡语,但是不像以前那样无精打采了。不过,她没有觉得这些变化有什么不好。相反,她认为这些变化是一种改进。至于史蒂夫,他再也不呆坐在落地钟旁边了,也不会没事就拖地了。他现在经常在角落里自言自语,语气很可怕。问你问他在嘟囔些什么,史蒂夫只是张张嘴,朝姐姐挤眉弄眼。有些时候,史蒂夫还会莫名其妙地攥紧拳头,对着墙壁绷着脸,不过再也没有见他拿着纸笔在厨房的桌子上画圈圈了。这也是一种改变,不过,温妮不觉得这是一种好的转变。综合史蒂夫最近所有奇怪的表现,温妮开始担忧,他是不是在和维罗克一起散步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维罗克在散步的时候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也会和他们都聊上几句。散步是维罗克户外活动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温妮并不关心维罗克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她的这种坦然镇静让商店里的客人还有其他朋友都觉得难以置信。她没有什么好猜疑的。她唯一担心的是史蒂夫听到了一些不适合他听到的东西。史蒂夫只能听,什么都做不了,这样他就会变得十分焦躁。

温妮在商店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维罗克。维罗克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反驳温妮。其实不用反驳,维罗克的道理也显而易见。但维罗克并没有指出当初是温妮非要史蒂夫跟着自己去散步的。在当时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公正的旁观者都会认为维罗克是有理的一方。而维罗克表现得非常宽宏大量,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硬纸盒,往里面瞧了瞧,确认一些货物是否完好,然后轻轻地放在柜台上。放好之后,他说最好把史蒂夫送到乡下住一段时间,就怕温妮不能适应没有史蒂夫的生活。

“没有史蒂夫我就不能活!”温妮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如果是为了他好的话,我没有什么舍不得。我不是离不开他,但他有什地方可去呢?”

维罗克又从架子上取下来了一些褐色的纸张和一卷线。他边取货物边说。迈克里斯正住在乡下的一个木屋里,他不会介意给史蒂夫―间房住的。迈克里斯正在写一本书,他那里没有什么访客,也不会有人说些史蒂夫不该听到的话。

温妮说她比较喜欢迈克里斯。她不离欢云德那个糟老头。至干奥斯邦,温妮什么都没有提。迈克里斯也一定愿意和史蒂夫一起住。他一直都对史蒂夫非常友好。温妮觉得迈克里斯还是挺喜欢史蒂夫的。无论如何,史蒂夫也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你最近好像也越来越喜欢他了嘛。”温妮对维罗克说。

维罗克当时正在打包一个硬纸盒,听到温妮刚才的话,维罗克手一紧,手中的线应声而断。他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他又沙哑着声音跟温妮说他愿意亲自把史蒂夫送到乡下,确保史蒂夫在迈克里斯那里是安全的。

第二天,维罗克就开始按计划行动了。史蒂夫没有反对,正相反,他好像还很迫切离开。只要温妮没有把目光放在史蒂夫身上,史蒂夫就会急切地盯着维罗克看。史蒂夫表现得十分骄傲,十分专注,仿佛第一次被大人允许玩火柴的小孩一样。温妮很高兴史蒂夫能这么听话。她叮嘱史蒂夫不要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了。史蒂夫收起了往日里的孩子气,一脸埋怨地看了看姐姐。温妮笑了。

“好吧,好吧,你也不用生气啊。史蒂夫,你确实有时候会把衣服弄脏的嘛。”

维罗克已经在前而走远了几步。

现在,母亲去了敬老院,史蒂夫又去了乡下,温妮突然觉得孤单了许多。维罗克还是会一个人出去散步,所以温妮总是一个人在商店或在家待着。格林尼治公园发生爆炸案那天,温妮也是一个人在家。维罗克那天一大清早就出门了,直到黄昏才回来。温妮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她不喜欢出门。外面天气不太好,屋里反倒更加舒适。温妮坐在商店的柜台后面,手里做着针线活。当商店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维罗克进门的时候,温妮根本都没有抬头看。维罗克刚走到商店外的人行道时,温妮就听出来了他的脚步声。

温妮没有抬头。维罗克什么话也没说,他的帽子向下拉得很严实,他径直朝客厅走去。

“今天天气可真不好。你去看史蒂夫了吗?”温妮静静地问道。

“不,我没去。”维罗克轻声说道,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客厅的门。

有好一会儿,温妮都只是坐着,什么也没做,手里的针线放在膝盖上。突然,温妮把针线放在柜台下面,起身去打开了煤气灯。她转身走过客厅,来到厨房。维罗克一会儿肯定要喝茶。温妮知道维罗克很爱自己。她从未奢求维罗克说什么甜蜜的话,做什么浪漫的事。温妮知道维罗克有喝茶的习惯,尽管很少有人还保持着这种习惯,温妮也觉得十分别扭,但是,她愿意为维罗克泡茶,而且她并不期待维罗克会感恩她的这种照顾。毕竟,维罗克也是一位很好的丈夫,温妮尊重维罗克作为丈夫的权利。

煮好茶,温妮本来打算去厨房做晚饭。这时,她隐约听到一阵阵咯咯吱吱的声音。那声音非常奇怪,温妮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温妮似乎听出来是什么发出的声响,她赶紧划亮一根火柴,点着客厅桌上的一个煤气炉。煤气炉用得时日也不短了,刚一点着时,它发出一阵哨子的声音,然后就像一只撒娇的猫一样,发出“咕噜咕噜”声。

发出声音的正是维罗克。以前,维罗克进了家门也不会脱掉外衣和帽子。今天与以往不同,维罗克把大衣脱了下来,扔在沙发上,帽子也是倒扣在沙发边上,一看就是被扔过去的。维罗克拉了一把椅子到壁炉前面。他把脚底靠在壁炉旁边,双手抱着头,身子向前探,靠近正在燃烧的炭火。温妮听到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正是维罗克牙齿剧烈打颤的声音。维罗克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温妮吓了一跳。

“你浑身都是湿的。”温妮说。

“没有那么严重。”维罗克挤出几个字,接着又猛打了一个寒战。他在尽最大努力阻止牙齿打架。

“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一下吧。”温妮不安地说。

“没有那个必要。”维罗克带着很重的鼻音回答道。

维罗克早晨7点就出去了,下午5点才回来。这之间的时间里,他不知怎么就感染上了重感冒。温妮望着他弓起的后背。

“你今天去哪里了?”她问道。

“没去哪儿。”维罗克抽着鼻子回答。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受到了委屈,也像是在忍受着剧烈的头痛似的。维罗克的回答如此应付,如此不真诚。温妮没有说什么。整个房间里一片沉寂。维罗克大概也是感觉到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敷衍。他抽抽鼻子,有些歉意地说:“我去银行了。”

温妮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你去了银行?”温妮还是不温不火地问道,“你去银行做什么?”

“去取钱!”维罗克很不情愿地嘟囔着。他又把鼻子往壁炉那边凑了凑。

“取钱?什么意思?你把钱全取出来了?”

“是的,全取出来了。”

温妮仔细地铺好桌布,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两副刀叉。听到维罗克的回答,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

“你把钱都取出来干吗?”

“可能很快就会用得上。”维罗克支吾着,他似乎不愿意再多讲。

“我不懂你的意思。”温妮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随意。她站在桌子和食橱之间,等着维罗克给她一个解释。

“你知道,你是可以相信我的。”维罗克面对着壁炉说,声音有一些哽咽。

温妮慢慢转身走向食橱。

“当然,我相信你。”温妮一字一顿地说。

温妮又开始按部就班地准备晚餐。她摆好两个盘子,拿出来一些面包和黄油。她在餐桌和食橱之间来来回回好几趟,动作十分娴熟,每一步好像都重复过许多次。在这期间,他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家里显得十分宁静平和。温妮拿出果酱,她又想到维罗克今天在外面待了那么久,肯定比较饿,于是她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些冷牛肉。她把牛肉放在正在咕噜作响的煤气炉旁边,顺便瞟了一眼坐在壁炉旁纹丝不动的丈夫,接着便去了厨房。从厨房回来时,温妮手里拿着切牛肉用的刀和叉。

“要是我不相信你的话,我也不会嫁给你。”温妮打破了沉默。

维罗克还是双手抱头,弓着背。他在壁炉前一动不动的,好像睡着了一样。温妮煮好了茶,轻轻地喊了一声“阿道夫”。

维罗克应声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前坐下。温妮拿起切肉的刀,看看是否锋利,然后把它放到盘子上,让维罗克自己切肉吃。维罗克低着头,没有动手切肉。

“你要多吃些,这样感冒才会好得快。”温妮说。

维罗克抬起头,又摇了摇头。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脸颊也是红红的。他用手指把头发烧得像一堆乱草。总之,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废,十分堕落。当然,维罗克不是一个堕落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尊重的。他现在这个状态完全是因为患了感冒而已。维罗克喝了三杯茶,却一点东西也没有吃。每当温妮敦促维罗克吃点东西时,维罗克脸上都会显露出一丝反感。

“你的脚不冷吗?你最好穿上拖鞋。今晚也最好别再出去了。”

维罗克嘀咕了几句,说他不觉得脚冷,他也没去管脚冷不冷。温妮让他穿拖鞋,他倒没觉得有什么。温妮问他今晚要不要出去,他觉得有话必须要说明。维罗克所想的不是今晚要不要出去,他的计划更加庞大。维罗克断断续续地告诉温妮,他打算全家移民到法国或者加利福尼亚。

谁能想到维罗克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太出人意料,太难以置信,也太不可能实现了,温妮甚至以为维罗克在开玩笑。温妮觉得维罗克就好像在拿世界末日威胁她一样。

“什么话!”温妮说道。

维罗克说他觉得很不舒服,厌倦了周围的一切。而且……

温妮打断了他的话,“你只是患了感冒。”

无论是身体方面,还是精神方面,维罗克今天确实有些反常。维罗克沉默了一会,仿佛他自己也拿不准主意。过了一会儿,他又很笼统地讲了一下理由,他说没有选择,必项移民。

“必须移民。”温妮重复道。温妮坐在维罗克对面。她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有这种想法。你不是奴隶。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人是奴隶。你也不要把自己当做奴隶。”温妮顿了顿。她讲话就是这样坦诚直白,让人无法抗拒。“我们现在的生意也没有那么差吧,”温妮继续说道,“你还有一个舒适的家啊。”

温妮环顾了一下客厅。角落里的橱柜,壁炉里红彤彤的火苗,商店里的货物,半透明的窗户,还有虚掩的大门。在这条又窄又隐蔽的街道上,温妮的家真的算得上比较体面了,充满了家的温馨。温妮还想到了和迈克里斯住在一起的弟弟史蒂夫。她现在非常思念史蒂夫,毕竟她当弟弟的保护神已经那么多年了。这儿也是史蒂夫的家,这里的屋顶、橱柜,还有壁炉,到处都有史蒂夫的影子。想到这里,温妮站起身,走到维罗克身边。

“而且,你也没有厌倦我吧?”温妮深情地说。

维罗克没有说话。温妮依着维罗克的肩膀,然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一吻不是蜻蜓点水。温妮的嘴在维罗克的额头定格了好久。外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屋外行人的脚步声也隐匿了。客厅里十分安静,只有桌上的煤气炉在咕噜作响。

维罗克也没有想到温妮会给他那么深长的―吻。他两手抓着椅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温妮移开嘴唇。维罗克才松开紧握的手,他站起身,走到壁炉旁。这一次,他没有背对妻子。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她。

温妮还是从容不迫地做着家务,收拾桌子。她安静地向维罗克分析着他刚才提议的荒谬之处。其实,温妮真正担忧的还是史蒂夫。以史蒂夫的状态,怎么可能适合出国呢。单凭这一点,温妮也不会同意维罗克的提议。温妮围绕着这一点讲了很多,越讲越激动。她系上围裙准备洗杯子。维罗克一直没有打断温妮的长篇大论。

“要是你想移民,那你就自己去吧。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也许是说得太尽兴了,温妮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尖酸刻薄的话。

“你知道我不会丢下你自己走的。”维罗克匆忙说道。他的声音虽不洪亮,却饱含一种神秘的感情。

温妮也开始后悔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了。那些字眼太过尖锐,温妮本来没有要伤害维罗克的意思。她根本没有要说那些话的意思,只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但是,温妮有办法挽救她说的错话。

她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壁炉前面的维罗克。当温妮还在贝尔格莱维亚区和母亲住在一起时,她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的,因为她有自己的原则,也十分羞涩。而现在,对面站着的人是她的丈夫,她也不再是那个懵懂羞涩的少女。

温妮一边盯着维罗克的脸看,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你当然不能。因为你会十分思念我的。”

维罗克向温妮走去。

“那是当然。”维罗克的声音比刚才有气势多了。他张开双臂,朝温妮走来。可他的表情有奇怪,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要来拥抱自己妻子,还是要来掐死她。正在这时,商店门上的铃铛又响了起来。

“好啦好啦,维罗克。你去开门吧。”

维罗克还没来得及走到温妮身边。他只好停了下来,张开的手臂缓缓放下。

“你去开门,”温妮重复了一遍,“我还带着围裙呢。”

维罗克只得乖乖地听温妮的话。他动作僵硬,眼神呆滞地向商店走去,就像一个脸蛋红红的机器人一样。不仅动作像,连神态都像,仿佛维罗克的身体内部完全都是由各种机械零件组成的。

维罗克随手带上了客厅的门。温妮动作敏捷地把桌上的盘子一一收回厨房,又把杯子和碗碟洗洗干净。这时她停下来手里的活,仔细听商店里传来的声音。温妮想,来的人应该是个顾客,要是朋友的话,维罗克早就会把他请到客厅里了。温妮一把解开围裙,把他扔在椅子上,悄悄地走回客厅。

正在这时,维罗克也从商店里出来,回到了客厅。

刚才维罗克走进客厅时脸色是红的。等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却是煞白煞白的。因为感冒,维罗克刚才整个人表情都是麻木恍惚的,现在却是一脸的沮丧。他径直走向沙发,盯着沙发上的大衣发愣,好像害怕触碰那件大衣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温妮低声问道。门是虚掩着的,温妮能看到那个客人还没走。

“我今晚可能还要出去一趟。”维罗克说。他还在盯着大衣,只是迟迟没有把它拿起来。

温妮什么话也没说。她走进商店,将身后的门关上,坐到柜台后面。温妮并没有一走进商店就盯着那个客人看。她在椅子上坐好之后才望了那个客人一眼。面前站着的客人又高又瘦,太阳穴向里凹,颧骨挺高,面色很黑,嘴边的胡须向上卷起。其实那个人刚才还在用手卷自己的胡子呢。他穿着一件翻领的大衣,瘦削的脸颊显得更加修长。他看起来身上湿漉漉的。温妮确定她以前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他应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客人。

温妮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那个人。

“你是从欧洲大陆过来的?”温妮终于开口说话。

那个人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看温妮一眼,也没有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温妮依然镇定地盯着那个人。

“你听得懂英语吧?”

“是的。我听得懂。”

那个人的英语一点口音都没有,只不过说话速度很慢,好像很费劲似的。温妮也见过一些从欧洲大陆过来的人,有些人的英语甚至比英语母语者讲得都要好。温妮朝客厅门的方向看了看。

“你不是要一直待在英国吧?”温妮问道。

那个人又只是笑了一下。他嘴部的线条看起来挺让人觉得亲切的,但是他的眼睛十分有神,好像在剖析他所看到的一切,他似乎微微地摇了一下头。

“我的丈夫会帮助你的。这几天你可以待在朱利亚尼先生那里。我丈夫会带你去那个地方的,就叫洲际大酒店,那里环境挺好,很安静。”

“好主意。”那个人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酷。

“你之前就认识维罗克吗?你们在法国认识的?”

“我听说过他。”那个人语速是很慢,但是却很简单直白。

商店里一片安静。

“难道你丈夫现在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了?”那个人又说,这次的语速稍微正常了一些。

“在外面?”温妮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我们家没有后门。”

温妮又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然后,她起身,把客庁的门打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看。突然,她把门打开,钻进了客厅里。

在客厅里,从刚才就开始发愣的维罗克现在才刚刚穿上外套。他趴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头,表情看起来好像有些头晕恶心似的。“维罗克。”温妮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维罗克抬头看看温妮。

“你认识外面那个人吗?”温妮问得很急切。

“我听说过。”维罗克低声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朝商店的方向瞥了一眼。

温妮大大的眼睛忽然一亮。

“难道是那个糟老头云德的一个朋友?”温妮充满厌恶地说。

“不不!”维罗克一边否定,一边四下里找自己的帽子。帽子就在沙发边上。他把帽子拿在手中,却又再次愣住了,好像一下子忘记了帽子是做什么用的了。

“好吧。他在等你,”温妮说,“我要问你一句,维罗克,他不是你最近接触的那些大使馆的人吧?”

“我和大使馆的人有接触!”维罗克心里猛然一紧,又吃惊又恐惧,“谁告诉你我和大使馆的人有接触?”

“你自己啊。”

“我!我!我和你说大使馆的事儿?”

维罗克一脸恐慌,他感到完全莫名其妙。

“阿道夫,你最近晚上总是说梦话。”

“说梦话!我都说了些什么?你听到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你说的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出来意思。我只是猜测你最近有担忧的事。”

维罗克的脸涨得通红,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用力把帽子扣在头上。

“说梦话,好吧。那些大使馆的人!我恨不得挖他们的心,吃他们的肉。他们最好给我小心点!我还有言论的自由!”

维罗克发怒了,他在桌子和沙发之间走来走去,大衣衣角不时地刮蹭着桌角和沙发两端。一会儿,他稍微平静了一些,脸色又由红转白。他喘着粗气,鼻翼一张一合的。维罗克在试着恢复自己的情绪。

“那这样吧,”温妮说,“你去打发了那个人。别管他是谁,尽快让他离开。你要尽快回来。你还感冒着呢,这两天我要好好照顾你。”

维罗克已经平静了下来。听到温妮的话,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维罗克刚刚打开门,温妮又一声叫住了维罗克。

“维罗克!维罗克!”温妮轻声喊道。维罗克愣了一下。“那你取出来的钱怎么办?”她问道。“你还是放在你口袋里吗?你不觉得……”

维罗克盯着温妮伸出的手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忽,然,他拍了自己的脑门一下。

“钱!啊,对啊!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猪皮的钱包。温妮接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听到商店门口的铃铛响了,温妮知道维罗克和那个人已经出门了。待到铃铛几乎静下来的时候,一直站着没动的温妮才打开钱包看看到底有多少钱。她把里面的纸钞全部拿了出来。温妮四下看看,家里太安静了,倒让她觉得不太安全,好像她的家是在四下无人的森林里。该把钱放在哪里呢?温妮觉得藏在哪里都不保险。家里的那些家具都不厚实,万一来个小偷,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把钱盗走。忽然,温妮想到了一个好地方。她迅速解开几个纽扣,把钱塞在了自己的紧身胸衣里。温妮刚刚放好钱,门口的铃铛又响了。温妮面不改色,和往常一样从容淡定地走进商店,走到柜台后面接待客人。

刚刚进来的那个人快速地环视了一圈商店,眼神十分冷峻。他的眼睛扫过墙壁、天花板,又落到了地板上。他下巴上留着长长的胡须,笑起来的感觉让温妮感觉非常熟悉,似曾相识。看来他不是客人。温妮显得更加冷淡了。

那个人稍微向前走了一步。

“请问您丈夫在家吗?”他的声音很是圆润。

“不在家,他出去了。”

“真不巧,我本来还想向他打探点事儿呢。”那人说。

没错,正是西特警官。西特警官本来在家里待着,他总觉得自己被隔离到这件案子之外了。他越想越觉得气愤,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于他决定出去走走。西特警官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地方是维罗克的商店。“作为朋友,我也可以去他家坐坐嘛。”西特警官心里想。西特警官确实有空的时候就会去维罗克那里聊聊天。只不过西特的身份太特殊了,他必须一路上规避值班警察的视线。这点谨慎还是必需的。西特警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人,十分警惕地走在街上。在布莱顿大街的附近,他小心翼翼地左躲右闪,避免撞上正在巡视的治安官,像犯罪分子一样鬼鬼祟祟。西特警官的口袋里还放着他拿走的那块布。他并不是要拿这块布给维罗克看,他只想听听维罗克会主动告诉他些什么。西特警官希望能从维罗克嘴里听到能够指证迈克里斯的话。西特警官毕竟是执法人员,他当然希望自己的行动能够有理有据。当他发现维罗克不在家后,他觉得有些失望。

“要是他很快就能回来的话,我想在这儿等等他。”西特警官说。

温妮说她不能保证维罗克能很快回来。

“我真的有些私事要找他。”西特警官又重复了一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温妮摇了摇头,她说不知道。

温妮转过身去收拾架子上的纸盒。西特警宫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西特警官说。

温妮扭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神还是如此冷漠,西特警官感到十分吃惊。

“你肯定知道我是个警察。”西特警官坚定地说。

“我才不会费脑子想你是谁呢。”温妮转过头,继续收拾盒子。

“我的名字叫西特。我是特殊犯罪部门的总督察西特警官。”

温妮整在认真地调整一个小硬纸盒的位置。当她觉得满意之后转过身,眼皮耷拉着,两手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有好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维罗克出去了大约有25分钟了。他也没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是自己出去的。”温妮随口说了一句。

“和朋友一块出去的?”

温妮捋了捋她脑后整齐的头发。

“是一个来找他的陌生人。”

“是这样啊。是什么样的陌生人呢?你能告诉我吗?”

温妮没觉得告诉他有什么不妥。她说那个人瘦瘦的,皮肤很黑,脸很长,留着有卷的胡须。一听到这样的描述,西特警官立即乱了方寸。

“我真笨,竟然没有想到。他动作也真够快的!”西特警官大声嚷嚷道。

他完全没有想到副局长竟然在背后玩这么一手。他对副局长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行为感到十分厌恶。但他不是一个沉迷幻想的人,他觉得没有必要再等维罗克了。西特警官不知道维罗克和那个人出去干什么了,但他估计两个人应该会同时回来。这件爆炸案没有按照应有的程序处理,西特警官想好的思路完全被副局长打乱了。一想到这里,西特警官就气得咬牙切齿。

“恐怕我没有时间等你丈夫回来了。”西特警官说。

温妮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就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这个女人如此淡定,如此从容,使西特警官感到十分吃惊。温妮的冷淡反而让西特警官更加好奇。他也不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但他决定试一试。

“我想,”西特警官目不转睛地盯着温妮,“要是可以的话,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温妮抬起头,和西特警官对视着。

“告诉你什么事?你在说些什么?”温妮轻轻地说。

“就是我本来要和维罗克讨论的事啊。”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温妮读了早报。但她一直没有出门。那些卖报的小孩也不到布莱顿大街来。他们觉得这里不会有什么人买报纸。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主干道上的叫卖声被层层的砖瓦房阻隔,也根本不会传到温妮的耳朵里。那天晚上,维罗克没有往家里拿晚报。所以,温妮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如实告诉了西特警官。她对西特警官的问题感到有些不解。

西特警官当然不信温妮所说的话。他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温妮把头转向一边。

“你们这些人也太愚蠢了,”温妮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又不是任人压迫的奴隶。”

西特警官一直在观察着温妮的表情。可他没有得到什么信息。

“他今晚回来的时候没跟你说些什么吗?”

温妮把头转向另一边。西特警官读懂了,这是否定的意思。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西特警官感觉他快忍到极限了。

“还有一件小事,”西特警官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我本来也想跟维罗克说的。我们找到了一件被偷的大衣。”

温妮今晚对“偷”这个词尤其敏感。一听到是衣服被偷,她想起来自己衣服里的钱,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我们没有丢大衣。”温妮平静地说。

“那可就更奇怪啦。”西特警官说道,“你们这儿有不少墨水瓶啊。”

西特警官顺手拿起手边的一个小瓶。他把瓶子放在煤气灯下照了照。

“这个是紫色的吧。”西特警官边说边把瓶子放下,“我刚才说很奇怪,那是因为那件大衣上有个标签,上面有你们这儿的地址,就是用这种墨水写上去的。”

“那应该是我弟弟的。”温妮倚靠在柜台上,略微提高了一下声音。‘

“你弟弟现在在哪儿呢?我能见见他吗?”西特警官赶紧追问道。

“他不在这儿。衣服上的那个标签是我写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住在乡下,和一个朋友一起。”

“你弟弟把衣服带到了乡下。他和谁住在一起啊?叫什么名字”

“迈克里斯。”温妮没有想太多,就这么坦白了出来。

西特警官从齿间出了一声口哨。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就是这样,没错。那你的弟弟,他长什么样子呢?壮壮的,黑黑的?”

“不是,”温妮反驳道,“那个人肯定是小偷。史蒂夫长得非常瘦弱。”

“很好。”西特警官显得有些得意。被西特警官问了这么一通,温妮感觉又奇怪又有些警惕,她一直盯着西特警官。西特警官希望知道更多。为什么要在衣服里写上地址呢?他记得证人说过,那个被炸得粉碎的人是一个年轻人,走路有些心不在焉,举止有些奇怪。他还听说一直都是温妮在照顾弟弟,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你弟弟是不是很容易情绪激动?”西特警官试探道。

“是,他是这样的。但他怎么把外套弄丢的?”,,”

西特警官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报纸。那是一份体育晚报的加刊。也许是由于职业的原因,西特警官总是以怀疑的眼光看待周围的同事。既然不能完全相信自己圈子里的人,他只得为自己的信任另寻一个出口。西特警官喜欢赛马,他现在宁愿相信那些体育专栏的赛事预言家。西特警官把报纸放在桌子上,他本来想拿的不是报纸。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这次掏出了他从医院停尸房里拿走的那块碎布。他把那块碎步递到温妮眼前。

“我想,你应该见过这个吧。”

温妮双手接过那块布。她仔细看了看,眼睛越睁越大。

“是的。”她倒抽了一口气,抬起头,竟然有些重心不稳似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可是这块布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站在柜台外面的西特警官一把将那块布从温妮手中夺回来。温妮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西特警官知道,那个被炸死的人一定就是温妮的弟弟了。不会有错。他很快就把事情联系起来。他觉得,当时出现在格林尼治的另一个人应该就是维罗克。

“温妮,”西特警官说,“其实对于这起爆炸案,你知道的信息并不少,只不过,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温妮像石头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了吃惊。她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整个身体动弹不得。商店门口的铃铛突然又响了,温妮甚至无力抬头看看究竟是谁进来了。听到有人进来,西特警官猛地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进来的正是维罗克。维罗克关好门,他的目光正好与西特警官的目光相遇。

维罗克看都没看温妮一眼,径直走向了西特警官。西特警官看到只有维罗克一人回来,旁边没有跟着副局长,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维罗克非常沉闷地说。“你这次来追踪谁?”

“没追踪谁。”四特警官低声说,“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维罗克的脸色仍然十分苍白,但是表情非常坚毅。从刚才进来到现在,他还是没有看温妮一眼。

“到这里面来说吧,维罗克把西特警官领进客厅。

客厅的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地关上了。温妮猛地一个起身,跑到门旁边,抓住门把手,好像要用力把它打开似的。温妮没有这样做。她跪了下来,把耳朵贴到了锁眼的地方上客厅里。两个人就站在靠门的地方。温妮能清楚地听到西特警官的声音。不过,她没有看到的是西特警官证拿手指戳着维罗克的胸脯。

“维罗克,你就是现场的另一个人吧。证人在格林尼治公园看到的是两个人。”

“那么你现在就逮捕我吧。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有这个权利。”

“不不!我知道你刚才跟谁出去了。他想要自己来处理这个案子。但是,你可别犯糊涂,是我先发现了你。”

屋内谈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温妮只听到了模糊的嘀咕声。西特警官一定是在给维罗克看那块布,因为温妮听到维罗克说他不知道那大衣上缝了这么个东西。维罗克说话的声比西特警官要大。所以,温妮可以听得清维罗克说的大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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