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邦的背叛
温妮既没了弟弟,也没了老公。她跑到客厅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她想逃开的只是那一股血流,她只是本能地不敢面对而已。温妮停在门口,眼睛大睁,头低垂着。从沙发跑到门口不过几秒钟时间,但温妮完全变了一个样,好像经过了几年似的。刚才,她的头脑有些晕晕的,但仍能享受自己一手创造的自由。现在,她已经不再头晕,却难以再保持镇静。温妮开始害怕了。
温妮不敢往沙发的方向看。倒不是因为她害怕看见维罗克。维罗克长得又不吓人。他躺在那里看着挺舒服的,而且,他已经死了。温妮不会对死人有什么幻想。无论是多浓的爱,还是多深的恨,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回来了。死人伤害不了人。他们什么都不是。她现在甚至有些瞧不起维罗克。还是一个密探呢,那么容易就被杀了。他曾经是―家之主,是一位丈夫,是杀死史蒂夫的刽子手。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他甚至还不如身上的外衣,脚上的靴子,地板上的帽子。他没有存在,就是虚无。温妮根本不屑于看他一眼。他再也不是害死史蒂夫的杀人犯了。如果说有人来逮捕杀人犯,这个房间里确实有一个杀人犯,那就是温妮。
温妮想重新系好挂在脸旁的黑纱。可是,她的手不住地抖。她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温妮再也找不到那种无所谓的放松了。她现在很害怕。她捅死维罗克只用了一下,而那一下释放了她所有郁积在胸中的怒吼,所有忍住的眼泪,所有的恨。这都是他自找的,谁让他夺走了史蒂夫。温妮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就那么一下把刀子直接插入他的胸膛。维罗克的血还在顺着刀子流到地板上。这是谋杀,毫无争议。温妮从来不愿意多思多虑。现在,她不得不好好想想了。她没有看到愤怒的眼神,没有听到忏悔的声音,没有找到狡辩的理由。她看到的是一个物体。那个物体是绞刑架。温妮十分害怕绞刑架。
温妮从未见过犯人被绞死,但她在一些故事的版画插图中看到过死刑的场景。她记得死刑总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执行,绞刑架上挂着铁链,还有人的骨头,天空中盘旋着许多秃鹫,专门等着啄死人的眼球。温妮虽然没有见过太多的世面,但她知道现在执行绞刑已经不像故事书中画的那样了。绞刑架不会放在呜咽的河流旁边,也不会放在空旷荒凉的岬地。现在,绞刑一般会在监狱里执行,在四周高墙之内安安静静地进行。温妮从报纸上读到过,执行绞刑的时候,“相关领导也会出席”。温妮眼睛盯着地板,鼻翼一张一吸的,满脸痛苦和恐惧。她想着自己被一堆陌生的行刑人员推到绞刑架上,他们忙着把绳子一圈一圈套在她脖子上。不,太恐怖了!这不能发生!温妮不知道绞刑是如何实施的,报纸上没有给出这方面的细节。但是,正如所有简短的报告都需要一个闪光的结尾,报纸只给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温妮清楚地记得报纸上是怎么描述的。一想起来那句话,温妮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死刑犯的脚离开地面大约14英尺”,是的,就是这句话,“离开地面14英尺”。
温妮咽了一口口水。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她有种错觉,就好像正有人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她赶紧双手抱头,仿佛生怕头颅会和脖子分离。不,不能被吊死。温妮受不了那种痛苦。她甚至想都不能想。与其被吊死,还不如投河自尽,温妮想。她当即下定决心:她决定自杀。
这一次,她系好了面纱。除了帽子上的几朵花之外,温妮一身都是黑色。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从她上一次看表到现在才过了20分钟。温妮感到难以置信。她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好久似的。实际上,从她捅死维罗克,开始正常呼吸的那一刻到现在也不过3分钟时间。温妮决定去投泰晤士河自尽。她一度怀疑时间停止了。她记得以前听说过,时间会停止在杀人犯作案的那一刻,这样杀人犯永远也掩盖不了自己的罪行。温妮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去大桥那里,然后跳下去。”温妮自言自语。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慢。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商店门口,使上了全身的力气,下了全部的决心,才把商店的门打开。看到门外的街道,温妮也觉得害怕。走上了这条街,不是通向绞刑架,就是通向大桥。她向前走了一步,却不小心绊了一跤,打了一个趔趄,动作就好像翻过桥旁边的防护矮墙,纵身一跃,跳入湍流不息的河流。温妮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她竟然感受到了溺水的感觉。四周都是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着她,渗入她的发丝,就像冰冷的海水。刚才并没有下雨,但是路灯周围却有一圈朦胧的湿气。煤气路灯太昏暗,路面几乎还是被黑暗包围。街上没有什么马车行人。附近一家餐饮部的窗户都被窗帘遮着,屋内暗红的灯光透射出来,微弱地洒在人行道上。温妮的步伐依然沉重。她觉得自己没有朋友。这是真的。温妮现在很希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可她想到的只有打扫烟囱的尼尔而已。除了尼尔,她再也想不起来其他熟人了。就算死了,应该也没人会想念我吧,温妮想。她当然没有忘记,她还有母亲。温妮一直都是个好女儿,那是因为她还可以做一个好姐姐。她母亲一直都是依靠温妮的,而温妮很少从母亲那里得到安慰或者建议。现在,史蒂夫已经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一个好女儿。她现在不能把史蒂夫已经死了的消息告诉母亲。再说了,母亲住的养老院太远了。她现在的目的地是泰晤士河。温妮试着不去想母亲。
温妮每往前走一步都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她现在已经走过了那家氤氲着红光的餐饮部。“到桥上去,跳河。”温妮一遍又遍地默默重复。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一个路灯。“我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走不到大桥那里啊。”温妮想。她下定决心,坚决不能被抓去绞首。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却才走出去了那么短的距离。“我肯定走不到啊。”温妮想。“警察会发现我在大街上乱晃的。大桥离这儿太远了。”温妮大口地喘着气。
“死刑犯的脚离地面十四英尺。”
她用力推开扶着的路灯,强迫自己继续前进。可是,没走几步,她又感觉一阵眩晕,仿佛自己的心脏正被汹涌的海水冲来冲去。“我肯定到不了。”温妮喃喃自语。她停住脚步,身体不住地前后摇摆,“永远也到不了。”
温妮觉得自己连大桥都走不到。该怎么办呢?她想到了逃到国外。
温妮突然想到,杀人犯哪有自杀的,他们都是会逃跑的。他们会逃到国外。西班牙,或者加利福尼亚。可对于温妮来说,这些地方也只是名称而已。温妮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该逃向何处。杀人犯往往四海都有朋友,有关系,有两肋插刀的兄弟。温妮有谁呢?温妮想,她一定是全世界最孤独无助的杀人犯了。黑暗吞没了伦敦纵横交错的街道。在这样的深渊里,温妮觉得自己没有希望能够逃出去。
温妮灰心丧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摔倒似的。这时,温妮忽然觉得有人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抬头一看,面前伫立着一个男人,正盯着她,想看清她面纱下的脸。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奥斯邦。奥斯邦可是不会放过任何和陌生女人搭讪的机会,尤其是温妮这样看起来喝得醉醺醺的女人。他一直都是个爱找艳遇的男人。他现在正两手托着面前这个几乎站不稳的女人。“奥斯邦!”女人的声音一出,奥斯邦惊得差点松开拖着她的手。
“温妮!”奥斯邦惊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奥斯邦没想到,这个好像喝醉了的女人竟是温妮。但是,很多事情就是难以预料。他其实才不管温妮为什么会这个时间独自一人在街上。他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一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把温妮拉到胸前抱着。让奥斯邦又惊又喜的是,温妮竟然没有抵抗。她只是十分顺从地趴到奥斯邦怀里,甚至在他的怀里停留了良久才离开。奥斯邦当然不会表现得太过鲁莽。他很自然地放开了温妮。
“你认出我来了。”温妮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她的身体明显已经不再摇晃了。
“那当然。”奥斯邦利索地说,“我以为你要摔倒呢。我最近直在想念你,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开始思令你了。”
温妮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你这是要去商店吗?”她紧张地问。
“是的。”奥斯邦说,“我一从报纸上读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事实上,奥斯邦已经在这条路上晃荡了两个小时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手一搏。奥斯邦虽然是个身材魁梧的无政府主义者,却不是一个勇敢的征服者。他清楚地记得,之前他也曾给温妮传递过含情脉脉的眼神,可是温妮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况且,他担心现在商店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奥斯邦可不想让警察对他有什么猜疑。即使是现在,奥斯邦还是没有拿定主意。他之前也追求过不少女人,但这一次他很认真严肃。他不知道自己能从中获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但他愿意一试。不确定因素有那么多,奥斯邦不敢表现得太过兴奋。他还是希望保持清醒的。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奥斯邦低声问温妮。
“别问我!”温妮喊道,身体忍不住又一颤抖。一想到死亡,温妮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别管我去哪儿!”
奥斯邦看得出来温妮的情绪很激动,但是,头脑还是很清楚的。温妮站在奥斯邦身旁,默不作声。突然,她伸手抓住了奥斯邦的胳膊。这让奥斯邦吃了一惊,不仅是因为温妮的这个动作,还因为温妮的动作十分迅速,十分坚决。奥斯邦弄不清楚状况,只得谨慎行事。他不敢做什么动作,只觉得温妮拉着他朝前走。走到布莱顿大街的尽头,温妮又拉着他往左拐。奥斯邦任凭温妮拉着他走。
街道拐角处的水果摊也已经打详了。布莱顿大街现在一片漆黑。几盏可怜的路灯将布莱顿大街尽头的三角区域笼罩在氤氲的灯光之中。在这块三角形区域的中央还矗立着三盏路灯。奥斯邦和温妮互挽着,默默地沿边缘走着,就像一对无家可归的恋人。
“如果我告诉你,我正要去找你,你会相信吗?”温妮忽然用力抓了一下奥斯邦的胳膊。
“温妮,你找我是最正确的选择。只有我随时准备帮助你,无论你遇到什么困扰。”奥斯邦答道。奥斯邦清楚地感觉到他和温妮的关系已经更近了一步。事实上,奥斯邦都没有想象到一切都进展的那么顺利,那么迅速。
“困扰?”温妮慢慢地重复。
“是的。”
“你知道我的困扰是什么吗?”温妮神秘地问。
“我刚看过报纸,就在酒吧里遇见了一个朋友,你可能也见过他一两次。和他谈过之后,我就更加确认了我的猜测。然后,我就赶紧过来了。我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温妮,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自从我看见你,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奥斯邦越说越激动,仿佛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
奥斯邦知道,没有哪个女人能抵御这种表白。他不知道的是,温妮现在是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落水者,她将奥斯邦看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温妮现在全盘接受奥斯邦的话,完全是为了自救。对温泥来说,奥斯邦就是生的希望。
他俩继续慢慢走着。“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温妮轻轻地说。
“你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奥斯邦自信地说。
“是的。”温妮贴近奥斯邦的耳朵,轻轻地说。
“我那么炽热的爱,你怎么会看不见。”奥斯邦说道。他温柔地看着温妮,脑子里却忍不住盘算着维罗克的商店值多少钱,维罗克可能会留给温妮多少钱。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物质的东西。他对温妮还是有感情的。实话实说,奥斯邦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成功了。在他眼中,维罗克是个好人,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丈夫。不过,管他的呢,谁让自己的运气这么好,维罗克那么倒霉呢,奥斯邦想。
“对你的爱,我无法隐藏。我的心里满满的全部都是你。你一定是从我眼睛里读到了。但是,我当时不知道啊,你总是对我如此冷漠……”
“当时我是别人的妻子,你想让我怎么做?”温妮脱口而出,“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正派的人。”
温妮犹豫了一下。“现在不是了,我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他害的。”温妮口气里充满憎恨,这句话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奥斯邦没有在意温妮的最后一句话。他还要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城池。
“我一直就没觉得他配得上你,”奥斯邦说,他现在早把和维罗克的朋友情谊了抛到九霄云外了。“你应该找一个值得你爱的人。你应该过得更好。”
“过得更好?”温妮愤愤地说,“他浪费了我7年的青春!”
“你看起来过得很幸福啊,”奥斯邦在为自己过去不温不火的追求开脱,“所以,我才不想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你看起来很爱维罗克。我又为你感到不值,又嫉妒。”
“爱他?”温妮简直要喊出来,她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是掩盖不住语气中的嘲讽和愤怒。“爱他?我只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我说了,我很守原则。你竟然认为我爱他!听着,汤姆……”
奥斯邦听到温妮喊自己“汤姆”,顿时满心自豪欢喜,只有最熟悉的朋友才会叫他“汤姆”。奥斯邦不知道温妮是如何知道这个称呼的。看来,温妮应该是听别人这样喊过他,并且暗暗记住了。说不定,温妮曾经在心中默默地呼唤了他无数遍呢。
“听着,汤姆。那时候,我还年轻。我家境又不好,过得又累。有两个人依靠着我。我的母亲,还有弟弟。与其说是我弟弟,还不如说是我儿子呢。小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楼上照顾他,把他放在我腿上哄他玩,不分白天黑夜。那时候我还不到8岁啊。他简直就像是我孩子一样。你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没人能明白。我当时该怎么选择呢?当时有一个年轻人……”
温妮和那个年轻屠夫的爱情回忆再次浮现在眼前。面前是步步紧逼的绞刑架,再加上对死亡的恐惧,这份年轻时的爱情回忆显得更加珍贵。
“那个年轻人才是我爱的人。”温妮继续说,“我想他应该也能从我的眼中看出我对他的爱吧。他每周能挣6英镑。可是他的父亲觉得我有一个腿脚不便的母亲,还有一个傻弟弟,就不允许他继续和我往来,否则他父亲就会让他没生意可做。他还是希望能和我继续走下去,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险。终于,我和他分手了。我别无选择。我非常爱他,但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失去一切。而且,我有母亲,还有弟弟,怎么可能跟着他过穷苦的日子?总不能大家一起露宿街头吧。后来,维罗克出现了。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他看起来人还不错,而且也很喜欢我。我就答应了。我当时觉得他脾气铤好,又有钱。7年啊,我做了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做的任何事情。是的,他是很爱我。可是,7年!你真的了解他吗?作为他的朋友,你了解他吗?他就是个魔鬼!”
奥斯邦没有想到温妮会如此憎恨维罗克。四周静悄悄的,沥靑路、砖瓦房都沉没在黑暗的薄雾之中。温妮双手抓着奥斯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不,我还真不了解。”奥斯邦傻傻地说。温妮现在可没心情体会奥斯邦装傻的语气。“不过,我现在了解了。”奥斯邦紧接着说的。他觉得难以想象,维罗克的家庭生活看起来风平浪静,在这幅宁静平和的表象下,他到底做了什么残酷的暴行,让温妮对他如此恨之入骨。“我现在了解了。”奥斯邦又重复了一遍,“你太不幸了。”奥斯邦毫不吝啬自己的同情。通常情况下,他会说“可怜的人儿!”可是,他觉得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说温妮是个不幸但勇敢的女人更合适。奥斯邦隐约觉得事情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他始终都有危险意识。
只可惜他还是什么都没察觉。“一切都过去了。维罗克现在不是死了嘛。”奥斯邦说这话的时候还恶狠狠的。温妮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猜出来他已经死了,”温妮轻声说,“你!你猜出来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是不得已的!”
奥斯邦从温妮的话语中听出了感激、释怀,甚至还有胜利之意,然而他完全误解了温妮这句话的意思。他在想温妮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如此激动。他甚至开始怀疑,难道维罗克制造格林尼治爆炸案不是因为家庭生活不幸福,难道他的自杀另有他因?奥斯邦早前在酒吧里偶遇“教授”,他俩都还以为在爆炸案中被炸死的是维罗克。结果,直到现在,他认为维罗克死了是没错,只是他没有弄清楚维罗克是怎么死的。奥斯邦还以为,维罗克自杀就是为了让整个革命界、整个欧洲、所有的警察、报纸媒体以及“教授”难堪。无政府主义者本来就很疯狂,也很固执。维罗克做出这种选择也不是不可能。奥斯邦忽然觉得,或许维罗克才是家庭生活的受害者吧?
奥斯邦的外号叫“医生”。他对待自己的男性朋友们还是比较宽容的,对女人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奥斯邦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当他说他知道维罗克已经死了的时候,温妮会表现得那么吃惊。温妮还说他猜到维罗克已经死了,而奥斯邦自己最清楚,他不是猜到的。他从“教授”那里得知消息,维罗克买了炸药,所以他认定被炸死的是维罗。不,这些都没有让奥斯邦起疑。谁让他一直认为女人说起话来就是疯疯癫癫的。但是,他非常想知道温妮是如何得知自己的丈夫被炸死了。报纸上只说一个人在公园被炸得四分五裂,还没有确定身份。奥斯邦想,维罗克此前应该不会向温妮透露过他的计划。奥斯邦感到非常好奇。他停下脚步。他们已经沿着这个三角形区域走了一圈了。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刚才开始的地方。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奥斯邦问道。他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兴奋,让他的声音更正常一些。
温妮听到这个问题后浑身又开始发抖。
“是警察告诉我的。一个警官到我们商店来了,他说他是西特警官。”温妮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回答。
“汤姆,你不知道,他们都要用铲子把他的尸骨铲起来。”温妮再次哽咽。
温妮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警察!”奥斯邦愣了好一会才说出来话,“你是说警察已经找过你了?真的是西特警官亲自告诉你的?”
“是啊,”温妮答道,“他就这么来了,给我看了在现场找到的一块大衣布料,他就问我认不认得出这块布料。就是这个样子”
“西特!西特!他还干什么了?”
温妮的头耸拉着:“没了。他什么也没做就走了。我觉得他是站在维罗克这边的。”温妮小声说,“还来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也是个警官?”
“我不清楚。他看起来像个外国人。他可能是大使馆的人吧。”
奥斯邦忽然觉得膝下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
“大使馆!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什么大使馆?你说大使馆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切舍姆广场的那个大使馆。维罗克在我面前骂过那里的人。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再说,这些信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那,那个人跟你说过些什么吗?”
“我记不得了……好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才不管这呢。你别再问我了。”温妮乞求道,声音中充满疲惫。
“好,好,我不问了。”奥斯邦温柔地说。他不再继续问下去,不是因为听从了温妮的央求,而是他觉得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他有些措手不及。警察!大使馆!天啊!他知道自己就算再想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决定干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假设。最起码他得到了温妮,而且还是佳人自已投怀送抱。奥斯邦觉得他已经知道了所有消息,再也不会有什么能震撼得到他了。温妮仿佛梦中惊醒,她央求奥斯邦带她逃走,逃到欧洲大陆去。奥斯邦没有表现得吃惊,他只是平静地说现在没有火车了,只有等到早晨。微弱的灯光下,奥斯邦注视着戴着黑纱的温妮。
温妮一身都是黑色,就像从一块黑色石头上刻出来的雕塑。奥斯邦不知道温妮具体知道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和警察还有大使馆的人交往有多深。但是如果温妮想逃走的话,奥斯邦觉得没有理由质疑。他自己还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他想,反正警察和大馆的人一定会密切监视维罗克的商店,我要那家商店也没用,也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但是,还有维罗克的钱呢,他的存款!
“天亮之前,你得给我找个藏身之地。”温妮沮丧地说。
“可是,我是和一个朋友住在一起的,所以,我不能把你带到我住的地方啊。”奥斯邦也觉得很沮丧。等到了明天早晨,车站那里一定会有许多侦探和警察。要是警察发现温妮的话,说不定就会把她带走。
“但是,你一定要给我找个地方。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温妮的语气很是生硬。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很是失望。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四周什么动静都没有,甚至连只野猫跑过去的声音都没有。
“我应该可以先帮你找个住的地方,”奥斯邦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亲爱的,我没多少钱的,就几便士。你也知道,我们搞革命的没有什么钱。”
奥斯邦的口袋里有15先令。“而且,就算过了今晚,我们还有逃亡的花销呢。我们前面的路还长呢。”奥斯邦又说。
温妮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奥斯邦有些失望。他还以为维罗克给温妮留钱了呢。突然,温妮抓了一下胸前的衣服,好像她猛然感觉到心脏剧烈地疼痛。
“没事,我有钱,”温妮大喘了一口气,“我有钱,有足够的钱。汤姆,我们远走高飞吧!”温妮拉了一把奥斯邦。
“你有多少钱?”奥斯邦问道。温妮拉他,他也没动。他还帛个非常谨慎的人。
“我有钱。所有的钱都在我这儿。”
“什么意思?你们所有的钱应该在银行啊?”奥斯邦不敢轻信,不过他决定碰碰运气,他自信温妮能给出他希望听到的回答。
“对,就是所有的钱,都在我这儿。”温妮紧张地说。
“你是怎么拿到所有的钱的?”奥斯邦又惊又喜。
“他给我的。”温妮低声说。
“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得救了。”奥斯邦缓缓地说,他悬着的心终于又回到了肚子里。
温妮往奥斯邦的怀里靠去。奥斯邦轻轻将她搂住。温妮的怀里还揣着维罗克给她的钱。温妮的帽子和面纱让奥斯邦无法做出更加亲密的举动。不过,他现在已经很满意了。他的拥抱很轻,温妮很容易地就挣脱出来。
“你会拯救我,汤姆。”温妮离开了奥斯邦的怀抱,但用双手抓着奥斯邦的衣领。“你要救我,帮我藏起来。别让他们找到我。与其让他们抓去了,还不如你先杀了我。我做不到,我不能自杀,尽管我怕,但我做不到。”
奥斯邦觉得温妮说的这些话太奇怪了。他越来越感到有些不对劲。
“你到底害怕什么呢?”奥斯邦问得很直白。
“你不是都猜到我做了什么吗?”温妮喊道。她现在脑子里满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各种担忧,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没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楚。她想的是一套,可话从嘴里说出来后就全是支离破碎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坦白清楚了。她按自己的意思解读了奥斯邦的每一句回答。事实上,奥斯邦根本不知道温妮做了什么。两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你不是都猜到了我做了什么吗?”温妮的声音越来越弱,“那你就应该猜到了我害怕什么了。我不会接受的。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奥斯邦,如果他们抓住我了,你一定要先杀了我!”温妮抓着奥斯邦的衣领,摇晃着他。
奥斯邦很谨慎,他没有许诺温妮什么。他很小心,不能让温妮更加急躁。他看得出来,温妮现在情绪非常激动。他从以往的经验得知,和情绪激动的女人在一起时要非常小心。只是温妮在说话的时候,奥斯邦又走神了。他在想时间的问题。伦敦是个岛国,这可不方便他们逃走。“随时都有可能被抓进监狱啊。”奥斯邦心想。他一脸愁容,仿佛看到了他背着温妮翻越监狱墙头的场景。突然,奥斯邦拍了一下脑门。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可以坐船,经过南安普顿一圣马露线路。而且船是在半夜启程,明早可以搭乘十点半的火车。奥斯邦心里顿时敞亮,他觉得他们可以随时出发。
“我们从滑铁卢走。还有足够的时间。我们有救了……你怎么走这个方向?不对,不是这条路。”奥斯邦感到很奇怪。
温妮挎着奥斯邦的胳膊,拖着他往商店的方向走。
“我出来的时候忘记锁商店的门了。”温妮小声地说,显得有些不耐烦。
奥斯邦现在才不关心商店呢。他知道控制自己的欲望,放弃该放弃的。奥斯邦想说:“还管商店干吗?随它去吧。”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和温妮争吵。一想到温妮可能把钱放在了商店的抽屉里,他甚至加快了脚步。温妮好像十分焦虑她走得飞快。
从外面看上去,商店里一片漆黑。商店的门虚掩着。温妮倚在店门口,气喘吁吁地说:“商店里没人的。你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奥斯邦探进头去。他看到,虽然商店里一片漆黑,但客厅里确实有一丝光亮。
“我看到了。”奥斯邦说。
“我走得太慌张,忘记关了。”隔着面纱,温妮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奥斯邦站着没有动,他要等温妮先进去。“你快进去给我关掉它。我不能去,否则我会疯掉的。”温妮提高了一些嗓门。
奥斯邦没有拒绝温妮的要求。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把钱放哪儿了?”
“都在我身上。汤姆,快去把灯关上。”温妮大声说道,双手用力推了奥斯邦的肩膀一下。
奥斯邦没有想到温妮会突然推他一把。他打了一个趔趄,朝前踉跄了几步。他感到非常奇怪,这个女人怎么使这么大的劲呢。不过他没有退回细温妮理论。他可不想这个时候在大街上和一个女人争吵。现在的他已经越来越对温妮的怪异举止感到奇怪。可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是讨好温妮的最佳时机。奥斯邦拐到柜台后面。客厅的门关着。他抓着门把手,正准备开门时,下意识地朝客厅里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把他吓了个灵魂脱壳。他发现维罗克安静地躺在沙发上。
奥斯邦张大了嘴巴,却喊不出声。他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神经瞬间短路了。他的手依然放在门把手上,动弹不得。他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他把脸贴近玻璃,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个地方。他什么也不想要了,女人、金钱都可以放弃,他就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他的手握着门把,不知道该怎么办。奥斯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或者,谁给他设计好的圈套吗?可是,为什么要骗他来这个地方呢?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对得起良心。难道是维罗克夫妇联手导了这场剧,把他骗来,然后杀了他。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又朝客厅里看了看。维罗克还是躺着一动不动,而他的妻子现在正把守着大门口。难道是警察部下的这个陷阱?他又没有犯什么事,没有这个必要啊。
奥斯邦注意到了客厅地上的帽子。那是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翻卷上去。不知道被谁扔在了沙发前面的地上,看上去好像是用来乞讨的,凡是欣赏了维罗克宁静卧姿的人都可以往里面投上一枚硬币。奥斯邦的目光顺着帽子,又看到了歪歪斜斜的桌子,还有地上摔碎的盘子。这时,他看到地上一团闪闪亮亮的东西。再看看维罗克。他的头歪着,好像在看自己的左胸。忽然,奥斯邦发现了维罗克身上的刀把。当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看到了什么之后,他一下子跳开了客厅门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商店的大门突然被拉开,奥斯邦一惊。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处境,是个陷阱也说不定。他朝柜台后面跑去,却被柜台的拐角撞到了膝盖,疼得他大叫了一声。他听到门□的铃铛响了。接着,有人抱住了他。
“是警察。警察看到我了。”是温妮跑进来了。她凑到奥斯邦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奥斯邦感觉得到,温妮的嘴唇冰凉。
温妮紧紧抓着奥斯邦。他们听到有人正一步一步向商店走来。他俩呼吸急促,惊恐万分,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等待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等待的时间真是煎熬啊。
巡査的治安官刚才在街那头就注意到了温妮。只不过,当时灯光昏暗,温妮对他来说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看见的是否就是人影。所以,他从街那头慢慢悠悠走过来,只是想确定一下。他站在商店的路对面,发现商店已经关门了。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在附近巡视的警官都接到过指示,要密切关注这家商店,只要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情况,不要随便找这家商店的麻烦;若有什么情况,要及时报告上级。巡査的治安官没有发现什么情况。但是,出于责任心,让自己心安,以及考虑到刚才看见的转瞬即逝的人影,治安官还是走过了马路,亲手试了试门锁。门确实是紧紧地从里面锁上了。想要从外面开门需要钥匙,而钥匙正揣在维罗克的上衣口袋里。那个治安官摇晃门把的时候,奥斯邦听到温妮凑到他耳边说:“要是他进来的话,你就把我杀了。杀了我,汤姆。”
治安官放弃了。他用手中的灯笼照了照商店的橱窗,就离开了。有好一阵子,奥斯邦和温妮还是站着一动不敢动,只是紧张地喘着气。慢慢地,温妮放开了奥斯邦,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奥斯邦倚在柜台上。他现在双腿发软,急需外在的力量支持他。他感觉太糟了,简直都要呕吐了。
“才几分钟的时间,你就让我撞见了一个拿着灯笼的警察。”奥斯邦幽怨地说。
温妮站在商店中间,“汤姆,快进去把灯关掉。我都快被逼疯了。”她还是不依不饶。
奥斯邦坚决地摇摇头。现在,无论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也不会走进客厅。他不是迷信,但是客厅地上的那滩血太恐怖了。虽然他没有走进客厅,但只是看了一眼,只是往维罗克的尸体上看了一眼,奥斯邦就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性命不保。
“那你就站在一边。去那个角落里待着。”温妮说。
奥斯邦颤颤巍巍地蹲在温妮所指的那个角落。他听到温妮骂骂咧咧地走进客厅。接着,客厅里微弱的灯光消失了。黑暗彻底吞噬了商店,彻底淹没了维罗克。维罗克,这个饱经磨炼的革命者、社会的忠诚卫士、巴伦·斯多特·沃特内姆的得力助手、法律和秩序的公仆,曾经那么辉煌,那么令人钦佩。只可惜,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一厢情愿地相信,温妮是真心爱他的。
奥斯邦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回到柜台。他听到温妮的声音在商店中央回荡。
“我不能被吊死,汤姆。不能……”
“别那么大声。”奥斯邦赶紧打断了温妮。他思考了一会,“你自己一个人干的?”奥斯邦的声音发飘,但是他看起来很镇静,这让温妮感到十分安心。
“是的。”温妮低声说。
“真是难以置信。”奥斯邦嘀咕道,“没人会相信。”周围一片黑暗,温妮听见奥斯邦在商店里走来走去,还听到他把客厅的门锁上的声音。他这么做当然不是怕别人打扰维罗克安息。他现在仍然不能确定他要面临的是什么。他仍然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从房间某处窜出一个人来。他现在无法相信温妮,他甚至已经丧失了判断力,到底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什么是应该怀疑的。温妮跟他讲的一切,又是警察,又是大使馆,还有绞刑架,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奥斯邦从晚上7点就开始在布莱顿大街晃荡,他完全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这一段时间内做了什么。奥斯邦想:“万一温妮这个疯女人把我带来是为了陷害我怎么办?警察要是认为我是同谋怎么办?我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从刚刚在街口遇见温妮到现在不过20分钟的时间。回想在这短短20分钟之内发生的一切,奥斯邦感到难以置信。
“别让他们抓住我,汤姆,我不想被吊死。你带我离开,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我会报答你的爱的。我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要是你不帮我的话,我还能依靠谁呢!”温妮可怜兮兮地说,“我不会强求你娶我的”“温妮羞愧地说。她以前也是一个有自尊的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黑暗中,温妮朝奥斯邦的方向又贴近了一步。奥斯邦现在怕极了温妮。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又变出一把匕首插到自己怀里,到时候肯定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奥斯邦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让温妮离他远点。“他当时是睡着了吗?”奥斯邦的声音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不是,”温妮说,“他当时没在睡觉。他还在说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史蒂夫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他谁都不会伤害的。可维罗克竟然在我眼皮底下把他带走,杀了他。他当时就躺在沙发上。我来是想逃跑的。但他喊我过去他那边,‘过来这边’,他就是这么说的。汤姆,你听到了吗,他让史蒂夫死无全尸,彻底伤了我的心,却还有脸说,‘过来这边’!”
“死无全尸啊,死无全尸啊。”温妮像说梦话一般又重复了两遍。奥斯邦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在格林尼治公园被炸死的是温妮的弱智弟弟,而所有的人都以为被炸死的是维罗克呢,包括教授。“竟然是那个不正常的孩子。天啊!”奥斯邦惊呼道。
“他还让我到他那边去,”温妮继续说,“他以为我是什么!我看到桌子上有刀。我想,好啊,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就是这样,我就过去了,手里拿着刀。”
奥斯邦觉得温妮太恐怖了。她弟弟是智力不正常,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就是个疯子。恐惧到了极致,奥斯邦反而表现得很冷静。他现在行动和说话都有些困难,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转动。温妮还以为奥斯邦是在思考一些事情,所以才表现得如此木讷。只有奥斯邦自己知道,他半条命都吓没了。
“帮我,汤姆,我不想被吊死!”温妮突然大声尖叫,她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奥斯邦一个箭步冲到温妮身旁,堵住了她的嘴。温妮不再吵吵嚷嚷了。奥斯邦刚才冲过来的力量太大,温妮被他撞倒在地。温妮紧紧抓住奥斯邦的腿。万一警察被引来了怎么办?奥斯楚他怎么会出现在犯罪现场。他的恐惧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了。他觉得温妮简直是一条蛇,紧紧地缠住了他,不肯松手。她就是死神,是生的终结者。
刚才叫嚷了好一阵,温妮现在也安静下来了。她只是一脸可怜相。“汤姆,你可不能丢下我!”温妮仍然跪在地板上,“除非你现在就一脚踩死我,否则我不会离开你的。”
“快起来。”奥斯邦说。
奥斯邦脸色苍自,即使黑夜也难以掩盖。而温妮一身黑,简直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帽子上的一朵塑料白花若隐若现。
温妮站起身来。奥斯邦真后悔他没直接冲到街上跑掉。但是,他发现那也不是办法。温妮一定会在后面追他,而且还会边追边喊,直到附近的所有警察都被她吸引过来。到时候,还不知道她会讲出什么鬼话。奥斯邦又想,要不趁夜黑风高,陷死她算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为自己起了这种念头而感到恐惧。完了,奥斯邦想,这个女人彻底缠上自己了。他开始幻想自己和这个女人隐居在西班牙或意大利的某个小村庄,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他死了,和维罗克一样,胸前插着一把尖刀。奥斯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动。看到奥斯邦那么安静,似乎在想办法,温妮安静地等着,感到很宽心。
“我们快走吧,要不然赶不上火车。”奥斯邦突然说,语气非常自然。
“我们去哪儿,汤姆?”温妮怯生生地问。她现在要依靠奥斯邦了,她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我们先去巴黎。你先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温妮很听话地走到门口,她探出头去看了肴。
“没有人。”温妮压低声音说。
奥斯邦也走了出去。尽管他已经尽量轻手轻脚了,门口的铃铛还是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只是这一次,苒响的声音也不会唤醒商店的主人了。维罗克生前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妻子这样跟着他的好友走掉了。
奥斯邦和温妮很快就拦下了一辆马车。两个人上了马车。奥斯邦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脸上的肌肉也非常紧张,眼球看起来好像深陷在眼窝里一样。
“等我们到了车站,”奥斯邦声音没有起伏,看起来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你先进车站,然后我再进去,就好像我们俩并不认识一样。我负责买票,然后我会偷偷地把票塞给你。你拿到票后就去女士候车室等着,开车前10分钟再出来。我会在外面等着你。你直接去站台,假装不认识我。车站那里肯定有警察。有一些人可能认识你,有一些人可能认识我。如果你是一个人的话,别人只会以为你是正常搭火车。如果你和我走在一起,别人可能会以为维罗克的妻子要私奔了。听懂了吗?”
“听懂了,”温妮坐在奥斯邦的对面,只要能让她远离绞刑架,她什么都愿意做,“听懂了,汤姆。”她太怕死了,她情不自禁地又说了一句:“离地14英尺呢。”
奥斯邦没有看温妮,他现在的脸色就像刚刚大病初愈,整个人都像打了石膏一样,“你先把钱给我吧,我还得去买票。”
温妮解开紧身马甲的几个扣子,拿出一个猪皮钱夹交给奥斯邦。奥斯邦伸手接过钱夹,什么都没说,直掊把钱夹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把自己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俩没有互相看一眼。两个人都盯着车外,急切希望快点到目的地。马车拐过一个街角。马上就要过桥了,奥斯邦才开口说话:“你知道总共有多少钱吗?”奥斯邦说话时眼睛盯着前方,好像在和坐在马头上的精灵说话。
“我不清楚,”温妮说,“他把钱给了我,我没有数过。我当时没想到会这样派上用场。”
温妮边说着边挥动了一下右手。一个小时前,就是这只手把刀子插进了维罗克的胸膛。奥斯邦不禁哆嗦了一下。
“我觉得有点冷,浑身冰凉。”奥斯邦故意又哆嗦了几下,掩盖自己的恐惧。
温妮目视前方,她觉得自己离绞刑架越来越远了,但还是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离地面14英尺”。黑色面纱下,温妮的眼睛逐渐有了光泽。
奥斯邦一直坐得十分端正。突然,仿佛被人打开了开关一样,奥斯邦问道:“对了!你知道维罗克在银行开户的时候是用的自己的名字,还是用的其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