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馆之行
这些就是维罗克的基本情况:他的商店,他的家人,还有他的生意。今早维罗克出门时才十点半,他还没这么早出过门。他一路向西走,呼吸着还未被阳光消散的露水的清新。维罗克穿着一件蓝色大衣,敞着怀,脚上的皮靴闪闪发亮。他早晨刚刮了脸,现在显得神清气爽。睡了一夜安稳觉后,就连他那眼皮耷拉的双眼也变得十分有神。透过公园的围栏,他看到许多男女在骑马:有夫妻并排骑马慢跑的,有策马缓行的,还有三五成群自在闲逛的。有些男士独自成行,看起来不喜欢热闹。还有些女士独自纵马在前,她们的马夫远远地跟在后面,马夫的帽子上都带有徽章,紧身的上衣外面扎一条皮带。不时有马车轰隆驶过,卷起的车篷下隐约可以瞥见车内女主人的帽子和她身边的宠物。烈日当头,这种日照也只有在伦敦才能体验到。太阳挂在海德公园的上空,就像是一只眼,紧紧地盯住你,眨都不眨一下,随时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在漫射的日光下,维罗克脚下的小路泛着金色,周围的墙、树,跑来跑去的宠物,来来回回的行人都没有影子。就在这样的一个上午,维罗克穿过小镇,向西走去。屋顶、墙角、马车还有骏马都在阳光下反射出古铜色,沐浴在阳光下的维罗克也是披着一身的红棕色。这样的色彩使得一切事物都显得非常陈旧。维罗克可没有感觉到一点陈旧,透过公园的围栏,他心满意足地感受着这个小镇的富足和舒适。这里的人需要保护——富足和舒适也需要保护——一切的一切,骏马、马车、房屋、仆人都需要保护;他们财富的来源需要保护;有利于维持他们现在悠闲的生活的社会秩序需要保护——要提防那些嫉妒他们的无知劳动者。维罗克对眼前的一切应该是感到满意的,可他生来就厌恶忙碌。懒散也许并不健康,但却是最适合他的。他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没有活力,只不过他的活力不是积极的迸发,而是永远的迟缓。维罗克的父母都非常勤劳,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维罗克这般懒散的性格却不知从何而来,就好像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世界上女人那么多,一个男人却只对那一个女人情有独钟。他实在太懒了,最清闲的工作都不愿意做,他觉得麻烦。他对悠闲的要求还是挺高的。有一种哲学观念认为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的,或许维罗克是这种哲学观念的信奉者吧。一个人想要过得悠闲安逸还真得有点聪明劲儿,好在维罗克也不是愚钝之辈。想到岌岌可危的社会秩序,他就想眨眼以表示自己的怀疑,可是他眨不了啊,他的眼球又大又突出,眨眼这个动作对他来讲太困难了。就连晚上入睡时闭上眼睛,维罗克都觉得费劲。
这就是维罗克,体型臃肿的他毫不张杨,矜持寡言,虽然脑海中思绪万千,但他不会表露出任何满意或怀疑的神情。他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沉重坚定。他今天穿戴得就像是一个技工,外人可能会猜测他是制作相框的,或者是个锁匠或者是其他的技工,还有点像一个小雇主。然而,维罗克身上还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算再怎么无良的技工也不会有这种气质。不过,你可以从其他一些人身上发现这种气质,例如那些善于利用人类的邪念、愚蠢、恐惧的人,那些经营赌场妓院、信奉道德虚无主义的人,那些不择手段的私家侦探和唯利是图的酒贩子。如果还要继续数下去的话,我想还有那些推销产生快感的电流腰带的人,以及发明秘方药的人。不过,我对这后两类人也不怎么了解。就我所知,这后两类人可能就像恶魔。维罗克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恶魔。
继续向前走就到骑土桥路了。这时,维罗克左转,离开了熙攘的主街道,将车水马龙的喧嚣抛在身后。维罗克戴着一顶帽子,帽子前高后低,露出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显得十分正派。这种打扮是必需的,毕竟他的工作是和大使馆打交道。维罗克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在这条小路上走着。这条小路不宽不窄,空空荡荡,位置又如此隐蔽,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让人觉得十分凝重,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是静止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亘古不变的。只有停靠路边的一辆马车提醒着我们,我们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小路两旁,各户人家的门环都闪闪发亮,窗户也擦得十分明亮,让人忍不住想看看窗内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偶尔会听到远处一辆送牛奶的马车驶过,牛奶瓶相互撞击,发出叮呤当啷的声响。肉贩子驾着双轮马车横冲直撞,就像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驾驶战车比赛的勇士一样。一只鬼鬼祟祟的野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它在维罗克的前面跑了一会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又钻到哪家的地下室里去了。还有一位胖胖的警察站在路边,他的出现就像是从路灯柱里变出来一样,也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仔细打憬着过往的陌生人,却一点没留意维罗克。两左转,维罗克拐到了一条窄窄的小道上,旁边是一堵黄色的墙,上面用黑漆写着“切舍姆广场1号”。维罗克才不会上当呢,他在大城市里待的时间可是不短,他非常熟悉伦敦的地形,这儿离切舍姆广场至少还有60码呢。所以,他既没有露出惊奇的神情,也没对这种恶作剧感到气愤。他径直向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切舍姆广场。他斜穿过广场,来到10号楼。这座楼的大门很高很气派,两边的楼房门牌号分别是9和37。37号楼在10号楼的旁边确实奇怪。不过,37号楼的一楼窗户上挂着一个门牌,上面标明,这座楼是属于附近的波特希尔大街的,真不知道是哪位头脑清醒的官员负责记录这些杂散分布的房屋的。只需通过一部小小的法案,议会就能整顿伦敦混乱的城市布局,真不知道当局为什么迟迟不采取行动。维罗克没有过多地考虑城市布局的问题,他的使命是保护社会的运行机制,而不是改善或者指摘这种机制。
维罗克今天确实来得挺早。大使馆的看门人匆匆忙忙从屋里跑出来,连制服的左袖子还没穿好。看门人穿着红色的西装背心和齐膝的短裤,神色十分慌张。维罗克瞥了瞥身边慌张的看门人,给他看了看印有大使馆图章的信封,就径直走了进去。一个男仆站在门口,维罗克向他出示了这个信封后,走进了大使馆。
使馆内,高高的壁炉里火苗烧得正旺。一个穿着晚礼服,过了中年的男子背对着壁炉站着,他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了头,脸色十分冷峻严肃,不过还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另一个穿着褐色裤子和燕尾服的男仆走上前来,低声问了维罗克的姓名后,转身默默走开,什么也没说,也,诶呦回头看维罗克。维罗克就这样跟着这位男仆向前走,穿过一楼的走廊,他看到一段铺着红地毯的楼梯。这时,男仆在一个小房间门前停下了,示意维罗克进去。房间很小,里面有一张笨重的写字台,还有几把椅子。男仆在维罗克身后把门关上,房间里就剩下维罗克一人了。维罗克直直站着,四下打量。他一手拿着帽子和手杖,一手捋顺被帽子弄乱的头发。
房间里的另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维罗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的方向。维罗克看到从门里走出的人穿着黑衣服,秃顶,留着向下垂的八字须,手上布满了皱纹。这个人手里捧着—些文件。他一边翻看,一遍扭捏地迈着小步子向写字台走去。这个人是大使的秘书、枢密院官员沃姆特,在工作中屡有建树。沃姆特把文件放到桌子上,维罗克把他的脸看得更清楚了:脸色苍白,郁郁寡欢,眉毛乌黑浓密,灰黑相间的头发很有光泽,塌塌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的夹鼻眼镜。他的近视度数——定不低,因为他从进门到现在根都没看到维罗克。直到放下手的文件,他才被站眼前的维罗克吓了一跳。他扶了扶眼镜,很费劲地看了看维罗克。
沃姆特没有问候维罗克,维罗克也没有问候沃姆特。在沃姆特面前,维罗克十分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虽然维罗克穿着大衣,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他略微前倾的身体和下沉的肩膀。维罗克的这种站姿也是对沃姆特的一种尊敬,尽管表现得十分含蓄。
“我手上有一些你交上来的报告。”沃姆特的声音意料之外地温和,懒洋洋的,他用指尖用力地点着面前的文件,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维罗克望了望文件,认出了自己的笔迹,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等着沃姆特的下文。“我们对这儿的臂察不是太满意。沃姆特继续说道,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十分疲惫。
维罗克的肩膀耸了一下,动作几乎看不出來。从早晨出门到现在,他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警察系统,”维罗克哲学家似的说道,他本来还想继续说,“我必须要指出,我对这儿的警察无能为力。”但他看到沃姆特一直对着他眨眼,也只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们是希望你们能采取一些行动,引起警察的警觉和注意,我想这应该是你们能力范围内的吧。”沃姆特说道。
维罗克没有应声,只是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气。他怕沃姆特误会他叹气的意思,赶紧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表现得十分积极。沃姆特满脸疑惑地看着维罗克,还是一直在眨眼,好像房间灯光太暗,为了努力看清维罗克而不住地眨眼似的。他换了一种模糊的说法又把刚才的意思重复了一遍。
“我们要让警察提高警惕,我们要让地方的官员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儿的司法体系太过仁慈,竟然完全没有镇压的措施,真给我们欧洲丢脸。其实这儿不安的骚动一直都有,我们现在希望的是暴动的问题更加严重。”沃姆特说。
“没错,没错。”维罗克赶紧接上,语气中充满尊敬,中气十足,音质就像演讲家一般,和刚才说话的语气大为不同,沃姆特都感到十分的吃惊。“这儿的确有许多骚动,状况十分危险。我在过去12个月所作的报告中清楚地说明了这点。”维罗克继续说道。
“我读了你过去12个月的报告,”沃姆特的语气平和冷静,“我不知道你写这些报告做什么,根本毫无意义。”
维罗克没有做声,房间里一片寂静。维罗克保持缄默。沃姆特定睛看着桌上的文件,然后突然把它们推到一边。
“你报告中提到的那些事还用说吗?我们就是因为知道了那些情况才雇佣了你,还用你再给我们强调一遍吗?我们现在不需要什报告,我们需要行动,我们要让大家认识到一个重要的事实,也可以说是一个令人警醒的事实。”沃姆特说道。
“我想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您说的这个目标。”维罗克语气依然坚定,但是声音有些沙哑。然而,一想到在对面亮闪闪发亮的镜片下面,沃姆特一直在紧紧地注视着他,维罗克感到十分不安。他十分想让沃姆特明白自己的忠心。沃姆特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他工作努力,精通业务,是大使馆内不可或缺的人才。沃姆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看起来还挺胖的嘛。”沃姆特说道。
沃姆特每天更多的是和文字报告打交道,所以对现实生活的理解不一定有维罗克深刻。沃姆特或许不太清楚他的这句评价对听者有什么心理影响。维罗克没想到沃姆特会说出如此粗俗的话,他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您是什么意思?”维罗克问道,声音中充满了埋怨。
不知道是谁让沃姆特负责此次的会面,但沃姆特现在好像觉得这场对话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沃姆特说:“我认为你还是去见一下弗拉基米尔先生吧。对,你应该去见他。你在这儿等一下。”说完这话他就迈着小步离开了房间。
沃姆特一走出房间,维罗克就开始捣鼓他的头发。不知何时。维罗克的额头上出现了薄薄的一层汗水。他松了一口气,仿佛要吹凉面前的一勺热汤似的。从刚才谈话开始到现在,维罗克一直站在原地,两脚没敢动一动。那个穿褐色衣服的仆人再次出现,要把维罗克带到另一个房间。直到这时,维罗克还是不敢乱动,好像周围到处都是陷阱似的。
穿过一条只有一盏煤气灯照明的走道,登上一段螺旋的楼梯,仆人领着维罗克来到了二楼。二楼的走廊窗户上装着釉彩玻璃,显得十分明快。仆人打开了一扇门,示意维罗克进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维罗克一走进去便觉得脚下十分松软。这个房间很大,共有三个窗户。一个脸盘大大的、下巴刮得光光的年轻人坐在宽敞的扶手椅上,面前是红木的写字台。这个年轻人正在和沃姆特用法语交流着,沃姆特手里抱着一些文件,看样子是正要离开。
“你说的对啊,沃姆特。他这家伙还真是挺胖的。”年轻人说。
这个年轻人就是弗拉基米尔先生,大使馆的一等秘书。上流社会的人都称赞他平易近人,十分风趣,他可以说是上流社会的宠儿。他的过人之处在于总能把一些不相干的事物莫名其妙地联系起来。当坐在椅上说话时,他喜欢前倾,然后抬起左手,捏着食指和拇指,动作十分搞笑,明明自得其乐,又圆又光滑的脸上却故作困惑的表情。
现在,弗拉基米尔盯着维罗克,脸上既没有开心,也没有困惑。他窝在扶手椅里,胳膊肘架在椅子把手上,翘着二郎腿。他的皮肤真的非常光滑,又很红润,就像婴儿一般。维罗克想象着,窝在那个扶手椅里的就是一个体型巨大的婴儿。弗拉基米尔的神情好像在说,他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愚弄。
“我想你听得懂法语?”弗拉基米尔问道。
维罗克回答他听得懂,声音有些嘶哑。他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毯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拿着帽子和手杖,一手无力地垂在身旁。维罗克不想表现得太唐突,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曾经在法国炮兵部队当过兵。听到这里,弗拉基米尔对维罗克的回答表现得十分不屑。他好像要故意作对似的,立即转而讲起十分地道的英语,一点口音都没有。
“噢,是这样啊,那是自然。你偷了他们新式野战炮的改良炮闩的设计图,他们给了你什么惩罚?”
“他们把我关押在一处要塞,足足关了五年。”维罗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出吃惊。
“那处罚还是挺轻的嘛。”弗拉基米尔评论道,“谁让你被他们抓住了呢,你也是活该。你怎么会去偷那东西的呢?”
维罗克哑着嗓子说他当时还年轻,他追求迷恋的东西都太虚无缥缈等等。
“啊哈!肯定是和女人有关。”弗拉基米尔故意打断维罗克,他表现得很轻松自然,可是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亲切友善。反而,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还真让人反感。“你为大使馆工作多久了?”他继续问道。
“已去世的男爵巴伦·斯多特·沃特内姆大使在任时我就开始为大使馆工作了。”维罗克低沉地说,嘴角向下,露出一丝悲伤,他为过世的这位外交家感到难过。弗拉基米尔镇定地看着维罗克面目表情的变化。
“啊,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好吧,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说的吗?”弗拉基米尔尖锐地说道。
维罗克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慌乱地冋答他没有什么特別要说的。他来这儿是因为收到了大使馆的信。维罗克边说边伸手去掏大衣口袋里的信。不过,他看到弗拉基米尔嘲笑怀疑的神情,想着也不必拿出信件来给他看了,也就作罢了。
“呸!”弗拉基米尔表现得十分轻蔑,“你怎么肥成这样了?干你这一行的怎么能有你这样的体型?你就是穷酸的工人阶级,还想做特工。你要么是走到绝境的社会主义者,要么是穷途末路的无政府主义者,你说你是哪个?”
“无政府主义者。”维罗克回答道,声音几乎听不到。
“胡扯!”弗拉基米尔说道,声音还是那么镇静,“连沃姆特都觉得奇怪呢。就你,你连个傻瓜都骗不了。我见过那些自称无政府主义的人,虽然也都不怎么样,也算过得去。但是你,你绝对没这个能力。你和大使馆扯上关系是因为你偷了法国大炮的设计图,那你最后还被抓了呢。当时我们政府一定非常不满意。你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啊。”
维罗克急忙为自己开脱。
“我之前也说了,当时的我还年轻,我盲目地痴迷一些无意义的……”
弗拉基米尔抬起他那白白胖胖的大手,打断了维罗克。
“是,我知道,你当时年轻,糊涂。那个女人拿了钱,然后把你出卖了,是吧?”
维罗克忽然变得十分忧郁,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看来弗拉基米尔猜对了。弗拉基米尔一只手抓着翘起来的那条腿的脚踝,露出了深蓝色的丝绸袜子。
“你看,我没说错吧,被一个女人骗了,你也够笨的。可能你就是比较容易上当。”
维罗克嗓子眼里咕噜了几句,他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年轻人了。
“啊!你的缺点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消失的。”弗拉基米尔说得还是那么轻松,让人生厌,“不,你太胖了,女人不会找你的。你要是容易受到诱惑的话,你就不应该是这个体型。好吧,我来告诉你,你不行是因为你太懒。你从大使馆这里拿工资已经拿了多久了?”
“有11年了,”维罗克迟疑了一下答道,“沃特内姆阁下担任法国大使的时候我曾经被派到伦敦执行过几次任务。后来,在他的指示下,我就安顿在伦敦了。我是英国人。”
“你是英国人!真的吗?”
“我出生在英国,”维罗克冷淡地说,“不过,我的父亲是法国人,所以……”
“不用多说了,”弗拉基米尔打断了维罗克的话,“我猜你本来应该能在法国的军队里混个一官半职,或者在这儿的议会里也能有一席之地。你本来还可以成为一个对大使馆有用的人的。”
维罗克想象了一下弗拉基米尔描绘的场景,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弗拉基米尔还是一脸的严肃镇静,表情似乎永远不会变化。
“但是,正如我刚才跟你所说的,你是一个懒家伙。你从来都不知道好好把握机遇。斯多特·沃特内姆在这儿的时候,大使馆里确实有不少蠢人。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有了你们这帮白吃大使馆饭的人。所以,我现在的责任就是改变这种现状,我要让你明白特工是干什么的。你别把这儿当做慈善机构。我今天把你叫到这儿就是要专门告诉你这一点。”
弗拉基米尔察觉到了维罗克露出困惑吃惊的表情,他嘲讽地笑了笑。
“看来你听懂我的话了,维罗克。我想你还是聪明的,你可以胜任你的工作。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行动,行动!”
弗拉基米尔一边重复着最后一个词,一边用他又长又白的食指压着桌边。维罗克大衣的丝绒衣领没有完全盖住脖颈,可以看到他的脖子憋得通红,他的嘴唇也颤抖着,声音不再沙哑。
“如果您能不怕麻烦,看看我的档案,”维罗克的声音清晰而又低沉,就像男低音一样,“您会发现,我在三个月前曾经给大使馆报过信。当时,罗穆阿尔德大公爵正要出访巴黎。后来大使馆把消息给了法国警方,而且……”
“啧啧!”弗拉基米尔皱着眉头打断了维罗克,“你提供的消息对法国警方来说根本没用。别对我那么大声说话,你什么意思?”
维罗克为自己的失态而道歉,显得既谦逊又不失体面。这几年来,和维罗克一起参加户外集会或者工人大会的人都知道维罗克有一副好嗓子。维罗克自己也认为他的声音为他赢得了许多好感和信任。因此,维罗克认为自己还是有长处的,这也让他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在重要关头,领导总是找我讲话。”维罗克骄傲地说,“我的声音能盖过一切喧嚣。”突然,维罗克想展示一下。
“让我给您展示一下吧。”维罗克说,他的头一直低着,没有抬头看弗拉基米尔。虽然他体型笨拙,但还是快速地走到房间另一边的一扇窗子旁边。他把窗子稍微打开了一点。看来维罗克拉是忍不住了,他一定要表演一下。弗拉基米尔感到十分好奇,他从扶手椅里直起身来,望向维罗克这边。从这扇窗子里可以看到大使馆的大院,透过大使馆的大门,可以看到一个警察正背对着他们。那个警察闲来无事,只是盯着一个婴儿车看。婴儿车看起来十分高档,车里的小孩一定家境优越。
“警察先生!”维罗克大声喊道。虽说是喊,可维罗克给人的感觉是他并没有使什么力气,就好像说悄悄话一样轻松。那个警察听到喊声急忙回身看,好像被人突然刺了一下似的。看到这一幕,弗拉基米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维罗克轻轻地把窗户关上,回到屋子中间站着。
“我就靠这副嗓子了,”维罗克说,声音又恢复到了谈话时沙哑的状态,“人们信任我也是因为我的嗓子。而且,我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弗拉基米尔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壁炉台上有一面镜子,正好照着维罗克。弗拉基米尔没有正视维罗克,而是看着镜子里的维罗克。
“我敢说,那些社会革命的口号你也一定烂熟于心了,”弗拉基米尔轻蔑地说,“Vox et……你没有学过拉丁语吧?”
“没有,”维罗克低声答道,“您也一定猜到我不会拉丁语。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确实不会。谁能懂得那样一种语言呢?也就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书呆子才懂吧,最多也就几百个人。”
弗拉基米尔依然盯着镜子里维罗克胖胖的身躯,盯了大约有30秒钟。与此同时,他还能欣赏自己镜中的脸庞:脸蛋圆圆的,下巴刮得干千净净的,腮帮子红红的,还有那一双能说会道的、让整个上流社会都喜爱他的巧嘴。然后,他站起身,朝维罗克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坚定,霸气十足,就连他上衣的古典式蝶形领结也颤动着,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维罗克显然也被震慑住了,他用眼角瞥了瞥弗拉基米尔,心里不停地打鼓。
“啊哈!你那样说也太放肆了吧,”弗拉基米尔粗里粗气地说,语调和刚才完全不同,既不符合标准英语的特点也不符合欧洲语吾的特点。尽管维罗克对大都市里的贫民窟比较熟悉,但弗拉基米尔的语调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你可真够行的!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你讲街头英语。声音算什么。你的声音对我们毫无用处。我们要你的声音干吗?我们要的是事实,震惊全国的事实!真是笨死了。”弗拉基米尔对着维罗克大骂,字字都很有力。
“您别想用这种冷酷的方式打击我。”维罗克反击道,眼睛始终盯着地毯。弗拉基米尔嘲讽地笑笑,领结又抖了抖,他又开始讲法语。
“你自认为自己是一名密探,密探的任务就是要诱使对方犯罪。不过,就你的档案来看,你在过去的三年内什么也没做,你凭什么领工资?”
“我做了一些事的,”维罗克抗议道,可他还是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继续盯着地板,“有几次,要不是我事先制止的话,恐怕……”
“我知道这个国家有句名言,事前预防好过事后治理。”弗拉基米尔打断了维罗克,又一屁股坐到扶手椅里,“事实上,这句话再愚蠢不过了。要是凡事都想事前预防,那你永远都预防不完。不过,这句话倒是反映了这个国家的特点,英国人就是不喜欢终结。你在这方面可别和英国人太像。太迷信这句话就太荒谬了。现在的状况是,罪恶已经存在,你防也防不了了,我们也不需要你去预防或制止。我们要你去治理。”
弗拉基米尔停了停,伸手在桌子上的一堆文件中翻腾了一会儿。他突然换了一种很认真的口吻,看都不看维罗克一眼。
“你知道要在米兰召开同际会议吗?”
维罗克说他有每天阅读报纸的习惯。弗拉基米尔又问他能读懂吗,维罗克说他知道自己在读些什么。听到这个回答,弗拉基米尔继续翻着桌上的文件,嘴角一撇嘟哝道:“是啊,只要不是用拉丁语写的。”
“用汉语写的也读不懂。”维罗克平静地说道。
“在我看来,你的一些革命战友的文章就像用汉语写的一样,我是一点也看不懂。”弗拉基米尔不屑地用甩了甩面前的一份文件,“这些标有子.P.的文件是什么?还画着相互交叉的锤子、笔和火炬。这子.P.是什么意思?”
为了看清弗拉基米尔手里的文件,维罗克向前走了几步。“子.P.是,无产阶级的未来,的缩写,,无产阶级的未来,是一个组织。”维罗克解释道,“这个组织在原则上来讲不信奉无政府主义,但是对革命变革的各种观点持开放态度。”
“你参加这个组织了吗?”
“我是副主席之一。”维罗克长呼了一口气,弗拉基米尔又看了看他。
“那你更应该觉得羞愧了。”弗拉基米尔尖锐地说,“你们的组织除了在这样的破纸上登一些胡说八道的预言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告诉你,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我坦白告诉你,你要想从大使馆这里拿钱,就得好好出力。你很怀念老斯多特·沃特内姆的时代是吗?那我告诉你吧,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工作就别想拿钱!”
维罗克听到后感觉膝下一软。他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
维罗克确实被弗拉基米尔的一番话震惊了。阳光费力地穿过伦敦上空的浓雾,照进大使馆一等秘书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的亮度让人感觉十分舒适。维罗克和弗拉基米尔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在沉寂中,维罗克听到窗外一只苍蝇嗡嗡在飞。这是今年的第一只苍蝇,维罗克想。苍蝇一出现,春天就要到了,苍蝇的预报比北归的燕子还准确呢。苍蝇虽小,精力却旺盛,一直飞来飞去;维罗克虽然体型大,却被别人批评为懒散。想到这里,维罗克感觉十分不爽。
弗拉基米尔心里偷偷地把维罗克的身材和长相都奚落了一番。他想,维罗克这家伙又肥又胖,土里土气,还那么笨,站在那里就好像来要账的水管工一样。弗拉基米尔不时会流露出一些美式幽默。他对水管工这一类的技工可没什么好印象,他觉得他们根本没什么能力,又懒惰,只是靠忽悠人来赚取钱财。
弗拉基米尔看着维罗克,想着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有名又受器重的秘密特工,今天总算见到真面目了。弗拉基米尔只知道这个特工以前身份非常神秘,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当时,在沃姆内特的一些官方文件、半官方文件和机密文件中经常看到这个代号。特工“△”的消息十分有用,能够影响皇室上下的出行计划、时间安排等等。有时,皇室甚取消其整个行程安排。这么有名的一个人就是面前站的这个人啊!弗拉基米尔心里一直在嘲笑着维罗克,一方面是因为他难以相信维罗克就是特工“△”,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看不起巴伦·斯多特·沃特内姆大使。当时,皇室比较器重沃特内姆,选他作为大使,其他一些外交官员多有不服。沃特内姆总是一脸严肃,特别容易轻信人,这点是出了名的。他有许多社会革命的想法,他认为自己是一位天赋使命的外交家,来到人间见证疯狂的民主革命是如何终结外交,甚至终结世界的。他写过一些充满悲观预言的文章,都沦为了外交部办公室里谈论的笑料。在他弥留之际,他的一些皇室朋友以及要人都去看望他。据这些人说,沃特内姆在临终前还高呼:“不幸的欧洲!你的子孙道德沦丧,而你注定消亡!”弗拉基米尔看着维罗克,嘴角似笑非笑。他想,维罗克注定要被沃特内姆这样的人哄骗。
“你应该珍惜自己对巴伦·斯多特·沃特内姆的回忆。”弗拉基米尔突然说道。
维罗克脸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疲倦,有些厌烦。
“我想我要向您说清楚,”维罗克讲道,“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收到了你们的紧急信件,信上说要我来一趟。在过去11年里,我只来过这儿两次,而且从来没有来过这么早,现在才11点。这样把我叫来是非常不明智的,光天化日之下我可能会被发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弗拉基米尔不屑地耸了耸肩。
“如果别人发现了我的身份的话,我可就完了。”维罗克激动地说。
“被不被发现那是你的事,”弗拉基米尔缓缓地说,语气十分生冷,“要是你被发现了,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那我们就辞了你呗。我们会立刻和你断绝一切关系。你会被……”弗拉基米尔皱着眉头,显然他想找到一个最地道的表达。突然,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来是想到了一个好词。“我们会把你撵出去。”弗拉基米尔恶狠狠地说。
听到这话,维罗克又打了一个冷战,他觉得双膝都软了,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才不至于瘫倒在地。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沉到了脚底。有人曾经恰当地把这种感觉描述为“心脏都沉到鞋底里了”。维罗克强忍着难受抬起了头。
弗拉基米尔看起来波澜不惊,但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
“我们现在希望给米兰的国际会议注入一支强心剂,”弗拉基米尔慢慢地说,“米兰会议关于采取国际行动镇压政治犯罪的讨论太不愠不火了,他们不会达成什么结果的。英国的行动太滞后,这个国家过于在乎个人自由。我简直难以想象你的那群朋友竟然……”
“这点不用担心,我的朋友都在我的掌控之内。”维罗克匆忙插话道。
“你把他们都关起来才好呢。英国也要向其他国家看齐。这个国家有一群愚蠢的资产阶级,他们的房子就要被别人霸占了,他们就要被逼得露宿街头了,自己却浑然不知,都被别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呢。不过,他们现在手中还有政治力量,只可惜他们不知道怎样用这种力量来保护自己。这群中产阶级真的太愚蠢了,你同意吗?”
维罗克哑着嗓子表示同意。
“他们真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被愚蠢的虚荣蒙蔽了眼睛。他们现在需要惊醒,需要有人好好地吓吓他们。现在就是你的朋友们行动的时候了。我今天找你来就是向你传达我这个想法。”
可是,弗拉基米尔的这个想法太脱离实际了。他高高在上,完全看不起中产阶级。一直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一点都不了解革命的真正目标、思路和手段。而维罗克对这些十分清楚,所以弗拉基米尔表达的想法让他十分担忧。弗拉基米尔完全混淆了起因和结果,这是不可原谅的。他还将高超的宣传者和冲动的爆炸者混为一谈。他只认自己的道理,他说有就有,说无就无。他一会儿说社会革命队伍是有严格纪律的部队,首长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一会儿又说社会革命队伍是一盘散沙,就是一群土匪。维罗克想反驳他,可每次嘴刚一张,弗拉基米尔就抬手制止他。很快,维罗克也不敢再表示抗议了,他陷入惊恐,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因为听得太专注而沉静了一样。
“这个国家也发生了一些暴行,”弗拉基米尔说得很平静,“不过那些行动肯定不是在这个国家里谋划的。不,你们做不到。你那些鼠目寸光的朋友,就算把半个欧洲都点着了,也不会让这个国家同意通过镇压性法案的。”
维罗克清了清嗓子,可他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们的行动也不必太血腥,”弗拉基米尔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就好像在做科学报告一样,“但是一定要震撼!那样才有效果。例如,行动的目标可以是建筑物。维罗克,现在资产阶级对什么最看重?”维罗克两手一摊,轻轻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你是懒得想了。”看到维罗克的动作,弗拉基米尔说道,“那你给我听好了:他们今天最关注的不是皇室,也不是宗教。所以,我们不用去攻击宫殿或者教堂。你懂吗?”
维罗克对弗拉基米尔的话真是又沮丧又无奈。他拿弗拉基米尔毫无办法,只得顺着他的话胡说。
“我懂,你说得对。那攻击大使馆怎么样?过去,许多大使馆都遭到过袭击。”维罗克说道,但弗拉基米尔冷酷、警惕的眼神让他无法继续下去。
“我看出来了,你也挺会开玩笑的嘛。”弗拉基米尔无心地说,“这么跟你说吧,在社会党人的代表大会上,你的这些玩笑也许能活跃气氛,但是在大使馆里,你还是省省吧。你最好就按我说的去做。把你找来是让你为我们提供更多的事实和信息,不是让你来胡说八道的。我费那么大劲儿给你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你最好见好就收,才能保住你的饭碗。我告诉你,现在资产阶级最崇尚的是科学。你的朋友们怎么当时没想到这点呢?你们在成立,无产阶级未来组织,之前,不是应该扫清这些障碍吗?”
维罗克什么都没说。他感觉只要一张嘴,一定只有不满。所以,他都不敢开口了。
“这才是你们应该干的。你们可以去袭击皇室成员或者总统,是啊,会造成轰动。但那种轰动只是暂时的,而且也不如过去的效果好了。现在的政府首脑自上台就做好了被袭击的准备。刺杀总统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件了。有很多总统都被刺杀了,人们见多了。再比如说,我们袭击教堂。这种袭击看起来很恐怖,这是肯定的,不过在常人看来也不是那么有效。因为无论你的出发点是革命,还是无政府主义,只要你攻击教堂,就会有一些蠢人认为你是因为宗教信仰问题而选择教堂为目标的。这样的话,我们的行动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要传达的信息没有传达出去啊。同理,如果你去饭店或者剧院搞一场爆炸,人们也会忽视你的政治讯息,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被生活所迫的穷人的无奈之举,或者认为这是报复社会的行为。这些袭击都过时了,就算用来给无政府主义的革命新人当教学案例都没什么作用了。现在的报社早就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袭击,他们的话都是成套的,很轻松地就能替政治家们解围。我现在给你传授的可是相当具有冲击力的观点,就像一枚炸弹一样。尽管你说你在大使馆里工作11年了——我还是跟你直说了吧,怕你听不懂——你们要攻击的这个阶级已经麻木了。在他们看来,财产是坚不可摧的。所以,你不能指望他们会心生怜悯,或者感到恐惧。我们要制造一起爆炸案,而且还要对社会有足够的冲击力,我们不能让世人觉得我们是在复仇或者是恐怖主义。我们的行动一定要有十足的破坏力。只能是这样,不能让别人有其他的想法。你们这些无政府主义者应该清楚地表明决心,表示你们会对这个社会造成重创。但是,怎么能万无一失地确保那群愚蠢的资产阶级明白我们行动的意义呢?这是个问题。答案就是我们要袭击世人普遍关注点之外的事物。比如说艺术。把国家美术馆炸了会引起一阵轰动,但影响力肯定不够。资产阶级从未热衷于艺术。你袭击美术馆就好像打碎人家房子的后窗一样,没什么作用的。如果你真想让屋里的人完全警惕起来,你就得把他的屋顶给掀翻。以艺术为目标的话会引起一些反响,但也仅限于艺术家,而艺术家们回不回应,对我们来讲没什么意义。人们才不管艺术家们的情绪怎样呢。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科学。中产阶级只要是工薪阶层,就一定相信科学。他们其实不一定真的懂科学,但他们都觉得科学很重要。现在,科学对他们来讲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其实那些教授骨子里个个都是激进分子。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也要为,无产阶级未来组织,让路。这群知识分子的呼声一定会帮助推动米兰会议的进程的。他们会给报社写信,他们肯定会相当气愤。管他什么利益集团的利益受到威胁,他们一定会唤醒这个自私的阶级。他们相信,物质的富裕来源于科学。真的,他们深信不疑。所以,如果你去破坏科学的话,效果比烧杀抢掠整个街道或者轰炸剧院还要好。因为如果是采取后者,这群知识分子会说,一切都是阶级仇恨造成的,。相反,如果我们的破坏行动让他们想不到,猜不透,无法解释,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会觉得制造爆炸的人疯了。这种疯狂才是最恐怖的,因为它不怕威胁,不听劝诱,也不会被收买。我不想让你谋划一场杀戮,尽管我希望这种方法能够管用。不,我想要的效果是永远不可能通过杀戮实现的。谋杀谁不会啊。现在谋杀都成为了一种普遍现象了。所以,我们要针对科学。可不是任意的科学都行。我们的袭击一定要极其轰动,让人们琢磨不透,惊恐万分。你们的武器是炸弹,把一堆数学公式给炸了肯定能达到效果。但这不可能做到啊。我其实一直都在教育你。我向你灌输了个人价值的理念,还给你提了一些建议。从最一开始和你开始谈话,我就在想我们的攻击目标。你说以天文场馆为目标怎么样?”
维罗克站在扶手椅旁,已经许久没动一动了,就好像陷入了昏迷一样,感官也都被封闭起来,只是偶尔能够感受到外界的刺激,身体抽搐一下,龍正在做噩梦的小狗——样。维罗克低沉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天文场馆?”
维罗克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弗拉基米尔刚才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维罗克听得迷迷糊糊,简直消化不了。这也让维罗克相当气愤,这种气愤中还掺杂着怀疑。维罗克不相信弗拉基米尔说的话。突然,维罗克想,这一切都是一场大玩笑吧。弗拉基米尔微笑着,露出他洁白的牙齿,又大又圆的脸上还有一对洒窝,倒是和他佩戴的蝶形领结挺相配,谈吐还有神情又回到了那个备受上流社会女性喜爱的外交家的形象上了。弗拉基米尔身子略向前倾,一只手抬起来,捏着食指和拇指,这神态就是以表达他话语的微妙。
“对,天文场馆,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这样,我们既能挑战当今人类最崇尚的科学,又能带来最强的冲击力。这样那群记者们肯定找不到借口了,他们总不能说无产阶级就是跟天文过不去吧,这种牵强的借口和饥饿连在一起都难以成立。你说呢?而且,以天文场馆为目标还有其他好处。哪怕是查林十字车站地下擦皮鞋的人都知道格林尼治天文台。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弗拉基米尔的神态本身就很幽默诙谐,现在更是洋溢着骄傲自满。那些上层社会的女性们看到现在神采奕奕的弗拉基米尔也会感到吃惊吧。“绝对的,”弗拉基米尔轻蔑地笑笑,“炸了格林尼治,绝对满城风雨。”
“这很难做到啊。”维罗克嘀咕道,他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难做到了?你不是手底下有一帮人马吗?找最好的人上啊!那个老恐怖分子云德是和你一伙吧,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在皮卡迪利大街闲逛,帽子上还垂着绿色的遮阳布。还有那个获准假释的教徒迈克里斯,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你要是真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他现在在哪儿!”弗拉基米尔气势汹汹地说,“哼,你以为我们特工名单上就你一个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弗拉基米尔无缘无故的挑衅让维罗克无所适从,站立难安。
“还有洛桑那一大家子人,他们听到米兰会议的消息后也一定都赶到这里了吧?这个国家真是奇怪。”
“开销会不少的。”维罗克脱口而出。
“别拿那个当借口,”弗拉基米尔用地道的英语反驳道,“你每个月都会拿到工资。但是,如果我没有看到你们采取任何行动,你们不会有其他的收入。而且,如果你们迟迟不行动,让我等得太久的话,连月工资也没门儿。你是假装做什么工作的?靠什么谋生啊?”
“我开了一间商店。”维罗克答道。
“商店!什么商店?”
“文具、报纸什么的。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