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
这家地下酒吧有三十来张桌子,桌子摆放得很讲究。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和褐色的墙裙十分相称。洒吧的大花板很低,呈拱形,中间还挂有一盏青铜色的吊灯,吊灯上垂下来许多玻璃球。这家地下洒吧没有窗户,墙壁上画着中世纪人们外出狩猎、饮洒作乐的场摸。画中穿绿色无袖紧身外套的侍从或挥舞着猎刀,或端着满是泡沫的大啤洒杯。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你肯定知道这件蹊跷事的内幕。”说话的正是身材强壮的奥斯邦。他身体向前探,手肘撑着桌子,双脚收在椅子下面,眼神充满好奇。
酒吧的门两边放着两盆棕榈盆栽,旁边是一台立式钢琴。钢琴突然传出一串音符,刚劲有力,震耳欲聋。突然,琴声戛然而止,就像刚才爆发一样出乎意料。一个戴眼镜的人坐在奥斯邦对面,他身材矮小,面前放着满满一大杯啤洒,平静地说:“理论上来讲,我们互不干涉。我不应该过问你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你也不应该过问我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
“当然了,”奥斯邦低声表示赞同。“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奥斯邦两手托着自己红红的腮帮,继续盯着面前的这个人。而对面的人十分镇定地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后把杯子放回原处,这个人有一对大大的招风耳,看起来弱不禁风,感觉奥斯邦两个手指头就能把他的耳朵碾碎。他前额凸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脸色并不太好,看起来不太健康,嘴边还留着一撮细细的八字须,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別看他体型不好,又瘦又矮,但神态十分自信,两者对比鲜明。他说话都很简明扼要,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奥斯邦托着腮问道:“你今天出去逛了吗?”
“没有。我一上午都躺在床上,”那个人回答“怎么了?”
“哦,没什么,”奥斯邦说,眼神还是很迫切,内心也十分焦虑。他想多打探一些消息,可他被对面那个人满不在乎的样子给镇住了。奥斯邦其实很少和面前的这个人有来往,但每次和这个人说,他都会觉得自愧不如。他又试探着问了一个问题:“你是走着来的吗?”
“不,我坐汽车来的。”对面的人回答得很快。他的家在伊斯灵顿的一条破败不堪的街上。那条街很脏,到处都是乱扔的麦秆和废纸,不上学的孩子在街上吵吵嚷嚷。他的房子很小,房间里却放着一个很大的碗橱。他是从两个女裁缝那里租来的房子,房子租来时就有家具。这位模范房客从来都不给房东找麻烦,也不需要房东的照料。只不过,他给自己的碗橱上了一把大锁,而且每当房东给他打扫房时他都要求在场。他出门时总会锁上门,随身带着钥匙。
奥斯邦想象打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坐在马车上,眼镜下面犀利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城市的建筑和街上的行人。他想象着周围的墙壁垮塌,人们四下逃窜的情景。奥斯邦的嘴角邪恶地向上一撇。厚厚的嘴唇露出一丝苦笑。这些无知的人啊,他们不知道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做什么的。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乱成一团了。奥斯邦低声问道:“你在这儿坐了很久了吧?”
“一个小时多一点。”对方轻描淡写地冋答,然后又喝了一口啤洒。他的动作,包括端起酒杯、饮酒、放下杯子、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举一动都流露着坚定、自信和精确,连高大威猛的奥斯邦都非常佩服。奥斯邦向前探着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撅着嘴,一副急切、迟疑不决的样子。
“一个小时,”奥斯邦说,“这样的话,你可能没听到最新的消息。我也是刚才进来前在街上听到的。你没听到吧?”
对面的人摇摇头,不过并没有表现出好奇。奥斯邦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他说他从报童那里听到一个让他又震惊又担忧的消息,刚才进门的时候都还没回过神来。“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奥斯邦低声说,胳膊肘撑着桌子。
“我偶尔会来这儿。”对面的人说,依然表示一副冷酷沉着的样子。
“你是最该知道这个消息的,可你竟然没听说。”奥斯邦继续说道,眼睛忽闪忽闪地发亮。“你最该知道的。”奥斯邦又重复了一遍。他显然在克制着自己,和对方的镇静相比,他显得十分怯懦。可笑的是对方身材矮瘦,而奥斯邦却高大强壮。对方只是端起酒杯,又呷了一口啤酒,什么也没说。
奥斯邦本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或做出什么表情,可惜什么都没有。奥斯邦于是也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只要是有人找你要那个东西,你都会给吗?”奥斯邦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的规矩就是来者不拒。只要我还有,就会给要的人。”对方坚决地说。
“这是你的规矩?”奥斯邦问道。
“你觉得这规矩合理吗?”
透过圆圆的镜片,那个人自信地盯着奥斯邦,眼珠一动不动,就像一团蓝色火焰。
“我的规矩永远都是完美的。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最完美的。谁能阻止我?为什么我不能想给谁就给谁呢?为什么我要多考虑呢?”
奥斯邦倒抽了一口气,不过他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是警察来跟你要,你也给?”
那个人冷冷地笑了笑。
“你可以让他们来试i式,你就会明白了。”那个人说,“他们都知道我,我也了解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他们才不敢。”他又薄又青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
奥斯邦反驳道:“要是他们派其他人来呢?比如说,给你设个局,骗你上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从你这儿拿到它,他们就掌握了你的罪证,然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逮捕你了。”
“什么证据?没有执照贩卖炸药?”他开玩笑道,但仍然面不改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们才不着急拘捕我呢,而且也找不到一个人来逮捕我,就算是最有能力的警察也不行。”
“为什么?”奥斯邦问道。
“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我一定会随身带着它,永远都会带着一些。”那个人轻轻地碰了碰他大衣的上口袋,“我把它装在一个玻璃瓶里。”
“这我倒是听说了,”奥斯邦充满了好奇,“但我不知道……”
“他们非常清楚,”那个人打断了奥斯邦,他倚在椅竹上。可能是他太矮了,椅背都超过了他的头顶。“他们永远不会逮捕我,因为谁都不愿意胃这个险。要想和我这样的人较量,得不要命才行。”
那个人每次说完话,嘴唇都闭得很紧,一副十分坚定的模样。奥斯邦极力压制住自己的不耐烦。
“那他们要是孤注一掷呢,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危险呢?”奥斯邦反驳道,“他们可能知道你怀里的炸药足够把你自己还有方圆60码的任何事物都炸得粉碎,但他们如果找一个不知道危险性的人来呢?”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被消灭,”那个人反驳道,“但那就称不上逮捕了。而且,逮捕我没那么容易。”
“呸,”奥斯邦回应道,“你别那么自信。要是六七个聱察突然从你身后冒出来,把你摁在地上,把你的手也死死的摁住,那你还能怎么办?”
“不,我有办法。首先,我晚上很少出来,”那个人淡定地说,“事实上,我从没有在外面待得太晚。我走路的时候,右手都是放在裤子口袋里的,因为我口袋里有个橡胶球。只要我一挤压这个橡胶球,我随身带着的玻璃瓶里的炸药就会被引爆。原理就和靠气压开关照相机快门一样。你看,就靠这样一根管子……”
那个人动作迅速地掀开自己的衣服,给奥斯邦看了一眼那个橡胶管。那个橡胶管看起来就像一只细细的棕色虫子一样,从马甲的袖口山来,直接穿进外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人的外套是一种怪怪的棕色,外套上有一些线头和污迹,而且褶皱不堪,纽扣也破破烂烂。“引爆管的触发是半机械半化学的。”他盛气凌人地解释说。
“它是瞬间触发的,是吗?”奥斯邦打了个寒战。
“当然不是,”那个人说,他嘴角一撇,显然不愿意告诉奥斯邦,“从挤压橡胶球到爆炸需要20秒。”
“哦!”奥斯邦十分震惊,“20秒!只有20秒啊!这也太恐怖了!你怎么能承受得了这种压力?要是我的话我都要疯了。”
“疯了又怎样啊。这个装罝只能我来用。但我觉得它还有一个薄弱环节。这个装置的不足之处是我不能控制它爆炸的方式。我现在正在设计一种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和冲击的引爆管,就算是遇到最突然的意外也能完美发挥作用。这种引爆管必须很灵活很精确,近乎智能才行。”
“20秒,”奥斯邦还没有回过神来,“天啊,20秒过后机会爆炸。”
那个人微微斜了下头,镜片下的双眼似乎在打量这家酒吧。这家酒吧在十分有名的塞利纳斯饭店的楼下。
“一旦爆炸,这家酒吧里的人一个也逃不了。”那个人刚才打量酒吧的大小就是为了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包括现在正在上楼的这对夫妇。”
门口的钢琴换成了一曲狂躁的玛祖卡舞曲,弹奏者给人的感觉非常粗俗无礼,就像是在炫耀一般。音符随性跳跃,忽高忽低,一会儿又戛然而止。有那么一阵,奥斯邦想象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被炸出了一个大黑洞,冒着滚滚黑烟,四处都是散落的石块,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尸体。这种破坏和死亡的图景让奥斯邦又打了一个寒战。那个人看出了奥斯邦的恐惧,他依然平静地说:“说到底,勇气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像我这般有勇气。”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奥斯邦瓮声瓮气地说。
“个性的力量。”那个人平缓地说。一个身材如此矮小的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奥斯邦不禁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个性的力量。”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拥有最致命的武器,但这并不能代表我有最好的防御。因此,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外面的那些人相信我会使用这些武器。这样的话我就是战无不胜的,我就无敌了。”
“除了你之外,也有一些很有勇气的人啊。”奥斯邦低声说道。
“可能会有。但是,我们不是一个等级的。比如说,我就对你说的那群人满不在乎。所以,他们仍然次于我。这是肯定的。因为他们的勇气是建立在传统的道德规范上的,他们依靠社会秩序。而我的勇气不受任何牵绊。他们受到各种习惯的束缚。他们依靠的是生,所以他们总是思前顾后,畏首畏尾,这也是他们致命的弱点。而我依靠的是死亡,所以我毫无顾忌,也没有任何致命的弱点。我远远超过他们,这是很明显的。”
“你这番解释真是太玄妙了。”奥斯邦崇拜地看着对面那个人,“不久前我也听云德说过类似的话。”
“云德?”那个人露出鄙视的神情,“就是那个国际红色委员会的代表吧?他这一辈子就会装模作样。你们总共有三个,不是吗?你也其中一位,我也就不在你面前多加评论了。你们所说的其实一文不值。你们是革命宣传的代表,你们却不能像一个受人尊敬的记者或者小商贩一样独立思考,而且你们根本没有勇气。”
听到这番话,奥斯邦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气愤。
“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奧斯邦压低声音抗议道,“你自己追求的又是什么?”
“完美的引爆管。”对方蛮横地回答,“瞧你那副表情。我就说了吧,你们连接受这种决定性话语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有扮怪相。”奥斯邦粗鲁地回答,他显然被惹怒了。
“你们这些革命主义者,”那个人慢悠悠地说,“就是社会习俗的奴隶,那些维护社会习俗的警察也是奴隶。你们想改变社会习俗,可是你们的思想和行动都受到习俗的制约,所以你们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决绝。”他停顿了一下,表情依然平静,接着说,“你们其实并不高于你们所抗争的对象,比如警察。那天我在托特纳姆法院路遇见了西特总督察。他一直看着我,不过我一眼也没看他。我为什么要多看他一眼?他想的东西太多——他的上司、他的名声、法院、工资、报纸头条等等,他想的东西多得很。但我满脑子里只想我的引爆管。他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一点意义都没有,我甚至想不出来比他更没有意义的东西了,或许云德比他更差劲。他俩彼此彼此。恐怖主义者和警察都是一丘之貉,一个是要闹革命,一个是要维护法制,两个人在同一场游戏里玩着猫捉老鼠。其实两者都是一类人。他们按自己的游戏出招,你们宣传者也是。但我不参与你们的游戏。我每天工作14个小时,甚至要忍受饥饿。我的实验也需要一定的开销,所以有的时候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你可能会问,那我怎么还有钱买啤酒喝。我已经喝了两杯,一会儿我还要再喝一杯。这是属于我的假期,我也要放松一下。为什么我不能犒赏自己一下呢?我有毅力,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孤独地工作。”
奥斯邦的脸庞微微泛红。
“你一直都在研究引爆管?”奥斯邦的语调有些讥讽的味道。
“是的,”那个人回答道,“这才是真正的宣传者。你们委员会和代表里都找不出我这样的人。我才是一名真正的宣传者。”
“我们就别再讨论这个了”,奥斯邦说道,好像他已经超脱,不再纠结于这些个人的问题,“恐怕我要破坏你的假期了。今天有个人在格林尼治公园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弹。”
“你怎么知道的?”
“报童从两点开始就在大街上吆喝这个消息。我进来前买了份报纸,正好在这儿撞见了你。报纸现在就在我口袋里呢。”
奥斯邦拿出一张宽大的粉红色纸张,眼睛在上面不停地到处搜索着。
“啊,在这儿。《格林尼治公园爆炸案》。可惜报纸没提供多少信息。只知道是在雾蒙蒙的上午,时间是十一点半,连罗姆尼路和帕克广场都有震感。那个人是在树下引爆的炸弹,炸开了一个大洞,到处都是炸碎的草根和断枝。那个人也被炸得四分五裂。事实就是这些,其他的都是报社自己的猜测。他们觉得那个人本来是想炸天文台的。不过,也不是太可信。”
奥斯邦又盯着报纸看了一会,然后把报纸递给对面的人。他简单地扫了几眼,什么也没说。
奥斯邦最先开口说话,还是充满愤恨。
“你看到了吗?只有一个人。还被炸得四分石裂。是个坏消息了吧。你想过有人会采取这种行动吗?我是一点也不想知道啊,想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这个国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简直是犯罪嘛!”
那个人黑黑的眉毛向上一挑,一脸嘲弄:“,犯罪?那也算犯罪?什么是犯罪?你是怎么解释这个词的?”
“那该怎么说呢,我要用现在的话来说吧,”奥斯邦不耐烦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的行当会影响我们在这个国家的行动。这对你来说还不算犯罪吗?我相信你最近一定给过别人炸药。”
奥斯邦瞪着他。他没有畏惧,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卖给别人了!”奥斯邦低声急促地说,“你怎么可以那么随便地卖给别人炸药呢?别人要,你就给啊?”
“正是如此。现在该死的社会秩序不是建立在纸墨上的,也不能靠纸墨来推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论谁来跟我要炸药,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给他。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又不是红色委员会的手下。就算你们所有的人都被捕,被杀头,我也面不改色。个人的命运都是微不足道的。”
那个人缓缓地说,没有表露任何感情。奥斯邦表面上假装得像那个人一样镇静,其实内心早已汹涌澎湃。
“要是警察知道这些的话,他们会打得你满身弹孔,光天化日之下从你背后偷袭你。”
那个人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一点,他对奥斯邦的描述没有任何反应。
“是的,”那个人立马表示同意,“他们可能会那么做,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制度,有自己要遵循的规则。你明白吗?所以说逮捕我需要超凡的勇气。”
奥斯邦眨了眨眼。
“看来,如果你在美国的话,就很容易被逮补了。美国的警察可不那么在乎什么规矩制度。”
“我是不会去美国体验一番了,但你说的是对的,”那个人说道,“美国人比这儿的人更有勇气,而且他们更有无政府主义的特点。美国那片土地对我们革命者来说再适合不过了。他们有着破坏者的本性,他们骨子里就有无法无天的基因。他们可能会向我们射击,但是……”
“你讲得太晦涩难懂了。”奥斯邦抱怨道。
“不是晦涩,而是逻辑。”那个人抗议道,“逻辑有很多种,我采用的是一种启发式的。美国是个好地方,而这个国家不行。这个国家肓目崇拜法制,因此十分危险。这里的人们做事顾忌很多,社会氛围充斥着偏见。这些对我们革命者来说都是致命的。你还说英国是我们唯一的避难所。真是荒谬!我们要这个避难所做什么?你们在这儿又是讨论,又是出版,又是谋划的,结果什么也没做成。我敢说云德倒是挺喜欢这种现状的。”
那个人轻轻地耸耸肩,又相当轻松地说:“我们的目标是破除人们对合法性的迷信和崇拜。要是光天化日之下,西特那群警察能够在公众的支持下乱枪射死我们,我反而会非常高兴,那至少证明我们的目标已经完成一半了。要想瓦解旧的道德观,我们要先破坏其最核心的东西。这应该成为你们的目标。可惜你们这群革命者根本不懂这个道理,你们已经迷失了,成天想的都是经济体制从何而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次大扫荡,让人们重新理解生命的意义。只要我们做好准备工作,我们想要的未来会不请自来。到那时,我才能金盆洗手。只要我所期望的这种变化还没到来,就算拼尽全力,我也要造出一个完美的引爆管。”
那个人的话似乎超过了奥斯邦所能理解的高度,奥斯邦听得云里雾里的,几乎愣在了那里。最后“引爆管”这个词让奥斯邦找到了方向。
“对,你的引爆管。公园里那个被炸死的人是不是从你这里得到的引爆管呢?”
那个人的脸色忽然一沉。
“我设计了很多种引爆管,难点在于我必须一一进行试验,这样才能找出最完美的那一种。而且……”
奥斯邦打断了那个人,“那个被炸死的人是谁?我们在伦敦没得到一点消息。你能描述一下跟你要炸药的人长什么样吗?”
那个人望着奥斯邦,眼镜似乎让他具有了看透一切的能力。
“描述?”那个人缓缓地说,“我想跟你说了也无妨。我可用一个词描述他——维罗克。”
奥斯邦简直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了,但好像突然被人压住了肩膀似的,又坐了下来。
“维罗克!这不可能!”
那个人泰然自若地点点头。
“是的,就是维罗克。这次你不能说我连傻瓜都给了吧。据我所知,他是你们组织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是,”奥斯邦说,“很重要的人物。不,也不能这么说。他是我们的情报中心,一般也都是他接待来伦敦的同事。他是对我们很有用的人,但谈不上重要。他这个人没什么主意。几年前。他还在我们的大会上讲过话,当时好像是在法国。他讲得也不是太好。一些前辈比较器重他,比如说拉托雷和摩尔。他甚至还结婚了。我猜他是用他老婆的钱开的那个商店。可能炸药也是用他老婆的钱买的吧。”
奥斯邦突然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维罗克被炸死了,他老婆接下来可怎么办?”他一脸沉思。
那个人丝毫不在奥斯邦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奥斯邦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的身世,人们只知道他的外号——“教授”。他被称为教授,首先是因为他曾经在一所理工学院担任化学课的讲师。他因为不平等待遇和那个学院的领导起了争执。后来,他在一家燃料场的实验室里谋得了一份工作,可惜他在那里也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他一直辛勤工作,却饱受贫穷的折磨,命运不断和他开玩笑。他的经历让他愈发深信,自己杰出的才能注定无法得到公平的待遇。事实上,公平不公平的标准众口难调,还要看当事人有多少耐心。教授确实很有才能,只可惜他缺乏融入社会所必需的妥协和达观。
“从才智上来讲,维罗克无足轻重,”奥斯邦提高了嗓门,思绪显然是刚从维罗克老婆和他们的生意中抽离出来,“个性也很普通。教授,你真该继续和我们多多保持联系。”奥斯邦听起来像在指责教授,“他跟你要炸药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吗?关于他的目的?我有一个月没见到他了。真想不到他就这么没了。”
“他当时说他们要在一座建筑物前进行抗议,”教授说,“我必须要知道他做什么用,才能准备炸药。我跟他说炸药的数量可能不够摧毁整座建筑的,他只是催促我,让我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他希望能直接把炸药拿在手上,我说我可以把炸药装进一个一加仑的油漆桶里。他很喜欢我的注意。这给我造成了不少麻烦,因为我得先把油漆桶的底部弄开,最后还得再焊上。油漆桶里装了一个广口的厚玻璃瓶,里面放了一些湿土,还有16盎司的炸药,再用木塞封住瓶口。只要一拧油漆桶的盖子,坡璃瓶里的炸药就会被引爆。引爆既要靠动力,又要经过一定的时间,这是一个天才的设想。我向他解释了炸药的原理,主要是用的一根细锡管……”
奥斯邦又开始走神了。
“那他怎么就把自己给炸死了呢?”奥斯邦捕话道。
“不知道。他可能拧紧了瓶盖,又忘了时间。我设定的时间是20分钟。不过,只要开始倒计时,如果受到猛烈的冲击,炸弹也会立刻爆炸。他要么就是忘记了时间,要么就是把那东西摔在了地上。我的设置还是比较合理的。有些傻瓜在慌乱之中甚至会忘记连接炸弹。我本来以为会出现这种失误呢。看来人们犯傻的方式不止一种,我的设计不可能做到完全防范你们所有愚蠢的举动吧。要是有这么一种连傻瓜都能轻松使用的引爆管就好了。”
教授示意服务员结账。奥斯邦还直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神飘忽,就好像刚刚饱受了精神折磨一样。直到服务员收了钱离开,奥斯邦才站起身,一脸的不悦。
“这让我如何是好。”奥斯邦自言自语道,“云德因为支气管炎,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了。他很可能再也没法下床活动了。迈克里斯现在正在乡村度假,有个出版商给了他500英镑,让他写本书。他能写出来什么好书。他在监狱里关了那么久,早就没有逻辑思考的能力了。”
教授正站着扣大衣的扣子。他一脸不屑地看了看奥斯邦。
“你准备怎么办?”奥斯邦疲惫地问道。他怕红色委员会怪罪于他。在委员会里,没有谁的职位是安全的,奥斯邦也不知道自己的成员身份能维持多久。如果委员会对这次的爆炸案十分生气而迁怒于他,取消他们对“无产阶级未来”宣传册出版的资金支持,那维罗克这件事真是办得太蠢了。
“和极端的行动保持一致是一回事,和愚蠢鲁莽站在一起是另一回事。”教授冷冷地说,“我不知道维罗克发生了什么。这事有蹊跷。但他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无论你个人的感受如何,现在,对整个队伍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和维罗克撇清关系。你们要竭力表明,你们和维罗克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能做得多么可信,我就不知道了。”
教授已经穿戴整齐,准备离开。他真的非常矮小,站着也就和坐着的奥斯邦一般高。教授扶了扶眼镜,盯着奥斯邦。
“你可以让警察给你出具一份行为良好的证明。他们知道你们每个人昨晚是在哪里过的夜。如果你去找他们证明的话,说不定他们会同意给你一份昨晚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
“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和这次的爆炸案没有一点关系,”奥斯邦不快地说,“但他们不一定承认啊。”奥斯邦在不停地思考着,完全忘记了站在他身旁的教授,“我一定得去找迈克里斯,我得让他在集会上好好讲一番。大家在心里还都挺敬重迈克里斯的,他说的话有一定分量。我也认识几个日报的记者。迈克里斯说的话肯定也是瞎胡扯,但他善于措辞,肯定能帮我们大事化小。”
“就是说些甜言蜜语呗。”教授低声插话道,面无表情。
困惑不堪的奥斯邦依然在自言自语,就好像是独处的人在自我反思。
“维罗克这家伙也真够混账的。给我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也不知道……”奥斯邦咬的嘴唇。他觉得如果直接去维罗克的商店打探消息的话不太合适。现在,警察一定已经在维罗克商店周围设下了埋伏,他们一定会抓些人回去审问。他越想情绪越激动,明明没有做错什么,自己的革命生涯却因为这次事件受到了严重威胁。可是,如果不去维罗克的商店的话,他有可能会错过许多重要的信息。他转念又一想,如果公园里的那个人真如晚报所说,已经被炸得粉碎,那警察一定还无法确认他的身份。这样的话,警察没有理由会在维罗克的商店周围布置更多的警力。警察早就知道一些无政府主义者喜欢光顾维罗克的商店,但无政府主义者经常去的地方多着呢,警察没有必要针对维罗克的商店。反正,在这个时候,各处的警察都增强了警戒,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我现在该怎么办?”奥斯邦脱口而说,自己和自己商量。
教授在他旁边嘲弄地说道:“傍个女大款吧。”
教授说完就离开了。奥斯邦对教授最后的那句话感到十分意外,他起身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就像被死死地钉在了凳子上一I样。门口孤零零的钢琴又执著地奏出一些乐曲,最后换成了一组民族风曲调。奥斯邦上楼离开酒吧时,听到钢琴在演奏《苏格兰的蓝铃铛》。他穿过大厅,推开大门,背后的钢琴声越来越弱。
门前人行道上有许多卖报纸的人,他们沿路边一路排开,个个都赃兮兮的。现在是早春,天气阴冷料峭。昏暗的天空,泥泞的街道,衣着褴褛的卖报人,搭配起来竟也是一幅协调的图景。报纸的材质很劣质,油墨还没干。下午,人流来来回回,穿梭不止。这时候,报纸总能卖得很快。奥斯邦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步踏入了人流。而教授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