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秘密特工(出书版)》作者:[英]约瑟夫·康拉德/译者:魏杰【完结】 > ★书香门第★秘密特工.txt

第五章

作者:英-约瑟夫·康拉德/译者:魏杰 当前章节:13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37

新线索

教授出了酒吧,向左拐,走进了一条小街。他走路时腰背挺得很直,尽管如此,几乎每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都比他高。他不想再欺骗自己,听到奥斯邦说的那个消息后,他确实感到失望。不过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感觉而已。他这人寡欲又隐忍,这种事件或其他类似的失败尝试都不会让他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想,也许下次,或者下下次,这群革命者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真正地憾动社会不平等的根基,让法制的大厦出现裂缝。教授出身平庸,长得又不出众,虽然天资聪颖,却一直不受重用。他听过很多穷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地位和金钱的故事,他深受这些故事的鼓励。他的思想非常极端,甚至可以说是单纯至极,简直就像是一位苦行僧。他一心想获得权力和荣耀,却不懂得社会运行之道,不谙世事。他不想依靠任何人的帮助,不懂得待人处世之道,不愿意社交,一点也不圆滑老练。他就想依靠自己的才能。他觉得,单凭自己的才能,他就可以毫无疑问地取得成功。教授的父亲是一位宗教狂热者,他全国巡回传播自己的基督教思想,对自己的正直感到十分骄傲。教授在性格上属于个人主义者,他也继承了父亲的极端思想,只不过他父亲对宗教的热忱到他这儿变成了对个人雄心追求的狂热。教授一直雄心勃勃,他认为追求自己的志向也是神圣的事业。只有当他前进的道路受到重重阻碍时,他才真正认清这个世界,看清楚这个世界的虚伪、腐败和侮慢;就连正当的革命都要把个人的意志作为信条。教授感到十分义愤,他决定用破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而且他认为他所做的郎是理所当然的。尽管摧毁公众对法制的信仰不是最完美的选择,但教授深知,如果没有集休或者个人的破坏力量,现行的社会秩序很难瓦解。他一直把自己当作社会的道德催化剂。通过一系列不顾一切的反抗行动,他现在似乎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一定的权力和名声。他受过了那么多的不平等待遇,吃了那么多的苦,因此,他非常需要这种受人敬仰的感觉。这种感觉能让他起伏的内心平静。就和平常人需要满足虚荣心,需要填饱肚子,需要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一样,教授作为一个热诚的改革分子,所追求的是内心的平静。

矮小的教授被淹没在人潮中。就算走路,他还一直自负地想着自己的能力。他一只手始终放在左边裤子口袋里,别人都看不到,他正轻轻地抓着那个橡胶引爆管。他现在如此自由、如此狂妄都靠那东西。走了一会儿,他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他不喜欢看到街上拥挤的车辆,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他走的这条路又直又长。其实和其他主要道路比起来,人流车流并不算多。但放眼望去,他觉得周围一望无际的除了房子就是人。他瞧不起这群普通人,乌压压的就像一群煌虫,忙忙碌碌的就像一群蚂蚁,头脑空空,毫无思想,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盲目服从,没有目标,没有感情,没有逻辑,甚至都不知道恐惧。

教授最担忧的就是这个了:对恐惧的无动于衷。他独自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一股情绪袭来,那就是对自己同类的恐惧和不信任。要是无论发生什么,这群人都麻木不仁怎么办?但凡希望理解人性的人都会和教授一样遭遇过这种情绪,例如艺术家、政治家、思想家、改革家和圣人。教授的这种想法其实很卑鄙,他又是长久一个人居住,这让他极端的性格更加严重。教授现在特别思念他的房间,还有他上锁的大碗橱。家是他这个完美无政府主义者最好的避难所。为了能早点到达车站,他拐出了这条还算热闹的街道,穿进了一条又窄又暗的胡同。胡同的一边还矗立着许多低矮的灰砖瓦房,房屋的样子十分破败,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一样,难逃被拆的命运。没有人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胡同的另一边还是有点人烟的。在这条胡同唯一的一盏煤气灯下有一个卖二手家具的商店。商店面积不大,却很狭长,里面堆满了各种衣橱碗柜。一眼望去,满眼都是桌子腿,数不清有多少旧桌子。一面高高的穿衣镜立在其中,就像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中的一镜湖水。还有个孤零零的沙发,不知道被谁遗弃在这儿。可怜的是它身旁的两把椅子和它还不是一套的。走进这条胡同的可不止教授一个人。迎面有一个人正快步径直走来,在教授面前停下了飞快的脚步。

“你好啊!”那个人问道。他侧身站在一边,一副十分警惕的样子。

教授看到那个人也停下了脚步,身体侧向一边,肩膀差点碰到墙上。他右手扶住路边的一个破沙发,揣在裤子口袋里的左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引爆管。教授依然面不改色,面色阴沉。透过他圆圆的眼镜片,教授猫头鹰般的眼神盯着对面那个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遇见呢?这就像是在一个满是宾客的房子里,人群熙熙攘攘,唯独这两个人在走廊上巧遇了。对面那个身材健壮的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带着一把雨伞。他虽然戴着帽子,但是帽子被拉得很靠后,他的大部分前额都露了出来。虽然现在已是黄昏,那个人的前额看起来还是很白净。他有点黑眼圈,但眼神看起来还是十分锐利。他下巴宽宽的,子巴尖上留着长长的玉米须颜色的八字胡。

“我不是来找你的。”那个人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教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身后街道发出的热闹的人声车声现在已经似有似无,几乎完全消失。那个人正是总督察西特。

“你这是正往家里赶吗?”西特总督察话锋一转,简单地问了一句。

教授心里感到一阵欣喜: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破坏者,面前站着的警官有着保护社会免受威胁的神圣使命,却也要敬自己三分。教授觉得自己比卡里古拉还要走运。卡里古拉为了满足自己残暴的欲望,要和整个罗马元老院对抗,而他在西特警官一个人身上就看到了他憎恨的一切——法制、财产、压迫、不公。他发现了这些敌人,并且高傲无畏地和他们对抗。为此,教授感到非常自豪。他反而十分高兴撞见了西特警官,这样的碰面让他更加深信自己高人一等、与众不同。

说起来,这次碰面完全是巧合。那天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西特警官的警局接到了来自格林尼治的第一份电报。从那时候开始,西特警官就没闲着。一周前,他刚刚跟上司保证过这个地阶、无政府主义活动,结果却发生了爆炸案,这让他十分恼火。西特警官当时觉得这种保证完全没有问题,而且他深知上司的心理,他知道上司想听到什么样的话。他向上司保证,无政府主义者不敢在他的地盘上活动,只要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敢策划违法活动,警局在24小时内就一定能够得到消息。西特警宫也确实有资本这么讲,他真的是一位很出色的警官。可这一次,他夸下的海口有些大了,有些不该讲的话他也讲了。聪明人都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不过西特警官也不能算是个聪明人。现在的社会瞬息万变,矛盾重重,聪明人绝对不会把事情绝对化。如果西特警官足够机智的话,他能下那种绝对的保证吗?换句话说,西特的上司也不是什么聪明人,要不然,怎么会看不出来西特的愚蠢?西特的上司要是聪明的话就不会提拔西特了。正相反,西特警官一路晋升得十分迅速。

“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我们想抓他们,我们就能一个不剩地把他们全部逮捕。他们每时每刻的行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西特警官当时是这么说。上司满意地笑了笑。高居总督察这样一个职位,说出上面那一番中听的话也是情理之中,总督察可不是白当的。上司也相信了西特的话,因为他觉得西特所讲的情况符合自己对现状的观察。可无论是西特还是他的上司,都是做官做久了,思考问题的方式难免官僚化,而且他们面临的问题不是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现实问题。在现实中,警察和策反者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说不好在哪一点就出了差错。所以,纵使计划得再周密,也会有疏漏的地方。某些疏漏可能是意想不到的,可能是某个地点没有监视到,可能是某段时间出现了空白。就算警察对一名无政府主义者监视得再严密,也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会完全从警察的视野中消失。而无政府主义者正是利用这段时间进行活动的(例如制造爆炸)。可惜,上司太坚信自己天下太平的直觉了。他没有质疑西特警官的陈述,只是满意地笑了笑。西特警官现在一想起来上司信任的微笑就头痛,他可是处理无政府主义事件的首席专家呢。

西特警官愁的可不只是回忆起他夸下的海口,那天早上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他被紧急叫到副局长的私人办公室,格林尼治事件正是副局长告诉他的。西特警官当时表现得十分震惊。现在回想起自己在副局长办公室里的表现,西特警官懊恼不已。他一直认为,一个人成不成功,不仅要看他做成了多少事,还要看他接人待事的态度方式。他很后悔自己在听到爆炸案的时候感情表示过于明显,他觉得不应该让副局长看出来自己的难以罝信。副局长大声读出了电报上的内容,读完后把电报往桌上一扔。西特警官两眼瞪得圆圆的,一直高呼“这不可能”。副局长什么也没说,就用手指戥了戳桌上的电报,西特警官自然无话可说。副局长的手指虽然是戰在纸上的,西特却感觉像是压在他背上一样,而且是无法承受的重量。西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

“我现在能说的是:我们的人,绝对没有参与到这起爆炸案之中。”

西特是一个很好的侦探,他坚守自己的职业道德,也很正直。但他现在的分析是,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名声,自己最好还是谨慎再谨填,周到再周到,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别人抓到把柄。不过,他十分担忧会有外人插手这次爆炸案的调査,要是那样的话,想保住名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干警察的和其他行业一样,就怕有外面的人插手,一插手准有麻烦。刚才副局长读电报的语气就够让他紧张不安的了。

自从吃了早餐后,西特警官就再没有吃任何东西。

西特警官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去现场进行调查。公园里的雾气还没散,西特警官吸进去了不少凉气,他觉得很是不舒服。随后,他又去了停放爆炸者尸体的医院。等格林尼治的调查结束的时候,西特警官已经完全没有了食欲。警官毕竟不是医生,西特会习惯查看一块一块血肉模糊的尸体呢。盖尸布掀开的一瞬间,西特警官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震惊了。

尸块下面还垫着一张防水布,就像是铺了一张桌布一样。防水布的四个角向上卷起。尸块中还混杂着一些衣服的碎片,零零碎碎的也是大多被烧焦,血迹斑斑。乍一看,还真像食人族的大聚餐。能勇敢地直视这一切而不吓得直往后缩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坚定。西特警官是警局里最出色的警察,他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并没有退却。不过,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他也没有走上前去细看。一个穿着制服站在一旁的当地治安官斜眼看了看西特,然后说道:“全在这儿了,这就是那个人。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想找齐还真是费了不少事。”当地治安官说得轻描淡写。

爆炸发生后,这个治安官是最先赶到现场的。他又讲了一遍当时看到的场景。他说,虽然当时有雾,但爆炸的光芒就像一道亮眼的闪电。他当时正和威廉国王大街酒店的看门人说话,即使隔了那么远,爆炸的热浪也让他感到浑身刺痛。他飞快地往格林尼治天文台的方向跑,“我当时两腿都不听使唤了,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重复了两遍。

医院的管理者和另一个人把防水布掀起来的四个角打开,西特警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俯身近看。桌上放着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就像是把从肉店还有碎布店买回来的东西混在一起一样。西特警官吃力地从面前这一堆东西中搜索着线索。

“你用铲子铲了?”西特警官问道。他看到面前混合物中有零散的沙砾和树皮,还有一些碎得像针一样的木料。

“他被炸得到处都是,我总得弄到一块去吧,”那个当地治安官冷静地说,“当时我让一个警卫员帮我去拿铲子,后来他听到我铲地的声音,两腿软得站不起来,一直扶着树,脸色白得吓人。”

西特警官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滚,他必须努力压制着恶心的感觉。炸弹的威力太强了,一个完整的人体转眼间变成了一堆难以分辨的肉块。西特警官不禁觉得,这真是太残忍了,尽管他十分清楚,爆炸的那一瞬间就像是闪电一样迅速。所以,对那个人来讲,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没有经历什么痛苦。然而,一个人没有经过什么痛苦,身体却能分解成那么多块,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西特不是生理学家,更不是什么玄学家,他只是比较有同情心,也是因为恐惧,他对时间有不同的理解。什么叫瞬间?他想起来以前在杂志上读到过,人在醒来之前那一瞬间会做又长又恐怖的噩梦,一个溺水者在挣扎垂死之际眼前会快速地浮现出他一生的场景。西特觉得,生命真的充满了太多的难解之谜,有时候数十年的痛苦和折磨只在瞬间就能结束。西特警官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前的这一堆尸块,就像是一位斤斤计较的顾客在肉铺里仔细挑选让他最满意的晚餐材料。西特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侦探,他十分敏感,不会错过一丝线索。治安官站在旁,断断续续地给西特警官提供一些信息。

“他长着金头发。”治安官说,“一个老妇人向我扪巡佐的人报告说,她看见一个金头发的人从梅兹山车站出来。火车开走的时候,她看见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治安官说话很慢,“她不知到这两个人是不是一起的,也没太注意那个身材高大的,但她留意了一下另一个白白净净、身材瘦削的年轻人。她说那个年轻人手里拿了一个油漆桶。”

“你认识那个老妇人吗?”西特警官问道,眼睛仍然盯着那堆尸块,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位素未相识的治安官聊这么多。

“认识。她是一个酒吧老板的保姆,有时也去打扫帕克广场的教堂。”治安官严肃地说,他又瞥了一眼桌子,然后突然说道,“这就是他了,我全都弄回来了,一点儿不剩。他确实挺瘦小的。你看他的脚,在那儿。我先找到了他的一只腿,然后又找到了另一只。整个人被炸得到处都是,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捡。”

治安官觉得自己能把尸体收集得那么齐全也兑是不容易,他满意地笑了笑。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婴儿。

“我有一次还绊倒了,”他坚定地说,“我当时正跑着,一下子绊倒了,还磕到了头。到处都是被炸飞的树根,我就是被树根绊倒的。他拿的那个东西肯定就是在他怀里爆炸的,我是这么想的。”

这个死亡的人到现在还身份不明,这让西特警官伤透脑筋。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理会治安官给他提供的这些消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顺藤摸瓜,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干他这行的人本来好奇心就重。他非常想在大众面前揭晓死亡者的身份,这样更能证明他他的警局的工作效率。他一直是个忠诚的人民公仆。现在看来,想快速揭晓死亡者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一切线索都被炸作粉碎了,毫无利用价值。西特警官看来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就觉得这种死法太残忍了。

强忍着作呕的冲动,西特警管伸手拿起一块血迹最少的碎布。那是一条丝绒布,下面还连着一块深蓝色的三角布料。他把碎布拿到眼前近看。治安官又开始说话了:“是天鹅绒的领子。那个老妇人竟然能够看出来是天鹅绒的领子。她当时就跟我们说那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大衣,领子是天鹅绒的。他就是那个老妇人看到的年轻人,不会有错。你看我找得多全,连领子都找回来了。我敢说,只要是他身上的东西,就算只有邮票那么大,我也全都找到了。”

西特警官压根儿没有听进去洽安官的话。为了更好地看清布料。他走到房间的窗户旁,背对着房间,聚精会神地检査着布料。突然,他伸手一拽,把下面的三角形布枓扯了下来,迅速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了。他转过身,若无其事地把天鹅绒领子放到桌子上。

“盖起来吧。”西特警官指示房间里的人。他们朝他敬礼,他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快步走了出去。

西特警官不一会儿就坐着火车来到了城镇。他独自坐在三等包厢里,思虑重重。他扯下来的那块布料是十分重要的线索,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拿到了那块布料,这一切好像是上天的安排。像他这么一个希望掌控一切的人,这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成功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因为他总感觉这是他碰运气撞上的好事。西特认为成功的真正价值就在于一个人如何看待成功。不过。运气才不管那么多呢。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急切地想找出死亡者的身份,然后公布于众了。但是,他不知道警局里的人是如何看待这次事件的。对所有的雇员来说,他们的工作单位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人,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想法,甚至是自己的古怪之处。工作单位的存货依赖于雇员的忠诚,而雇员的忠诚来自于他们对工作单位的热爱。然而,主人不会和自己的仆人过于亲近,否则主人有一天就要亲自洗衣服了。同理,工作单位也不会同自己的雇员过于亲密。这样一来,有些雇员知道的事情,其实工作单位是不知道的。工作单位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组织,自然不如雇员知道得多。工作单位知道得太多也不利于其高效运转。西特警宫下车时脑子里还思考着。他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工作单位,只不过他越是看重的东西,越是不敢轻信,无论是女人,还是工作单位。

尽管西特警官现在已经肚子空空,但刚才在医院看到的一切还让他觉得十分恶心。西特警官不断回想着整个事件。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和教授在胡同里狭路相逢了。今天早上的经历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西特警官现在特别不愿意遇见教授。西特警官并没有怀疑教授,事实上,他没有怀疑任何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这次的事件真的太复杂了,他感到荒诞至极。西特警官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头脑中没有那么多哲学思想。所以,一想到这次离奇的事件他就感到头痛,甚至愤怒。西特刚刚当上警察的时候,接手的都是一些很具体的案件,例如盗窃。正是在处理这些具体案件的过程中,西特越发喜爱自己的职业,越干越起劲。后来,他被提拔,调到了另一个警局,他希望能一直维持这种感觉。西特认为,盗窃不是一种荒诞行为,只不过是一种扭曲的人类劳动,但不管多么有悖常情,盗窃也是一种行当。有人烧陶瓷,有人去挖煤,有人务农,有人出卖劳动力,自然也有人去盗窃。尽管从事的职业不同,但他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这些职业包含的都是劳动,它们真正的区别在于风险不同。干苦力的人可能会有关节病,烧陶资的人可能会得铅中毒,地下挖煤的人可能会甲烷中毒,干农活的人不得不吸入很多沙砾。同样,盗窃的人可能会被抓住,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去吃7年牢饭”。当然,西特警官并不是无视这些职业在道德层面上的严重不同。但是,在这次爆炸案中,盗窃犯也不是西特警官怀疑的对象。盗窃犯也是有一定的道德底线规范的。西特认为,他们之所以沦落到盗窃这一步是教育的问题,他甚至可以理解盜窃犯的心思。盗窃犯和警察的心思其实十分相似。他们都认可相同的社会习俗,了解彼此的手法和工作方式。他们互相了解,这对彼此来说倒是十分方便。所以,虽然他们是对立的双方,但就像猫和鼠一样,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默契,特别的联系。警察和小偷都是这个社会的产物,一个受世人尊重,一个被世人唾弃。他们对于社会的理解不问,但他们都清楚自己离不开社会。对于反社会的思想,西特警官一点儿也不能接受。盗窃犯不属于反社会分子。西特警宫精力充沛,认真冷峻,勇敢正直,这些特质让他在事业的早期赢得了许多尊重和赞扬。他也觉得自己成为了别人钦佩羡慕的对象。现在,望着对面站着的外号叫做“教授”的无政府主义者,西特警官突然对盗窃犯感到一阵同情。盗窃犯至少神志清楚,他们没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理念,只是按习惯行事。他们认可社会习俗,而且远远没有被憎恨和绝望吞噬。

在西特警官看来,盗取财产和拥有财产这两种行为都是社会的正常现象。西特警官的脑海里飞快地闪现着他的这些想法。他对自己很生气。他不该停下脚步,不该和教授说话,他一开始就不该走这条路。

“我跟你说,你不是我们的目标。”西特警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虽然缓和,但还是透露着一点威胁的味道。

教授没做任何回应。他无声地笑了笑,露出牙齿和牙床,内心充满了轻蔑。西特警官觉得有必要再加一句:“我们现在不抓你。但如果我想抓你的话,你是躲不掉的。”

西特警官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正适合他这样身份的人和教授这样一类人的对话。然而,教授的回答非常无礼,令人气愤,完全出乎西特警官的意料。

身林矮小的教授说:“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报纸上一定会刊登上你的讣告的。你应该能猜到报纸会怎么报道吧。反正我死的话也会拉上你,到时候咱俩同归于尽。你应该非常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死在一起吧。可惜到时候,咱俩可能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你的同事们想把你和我分开也没那么容易。”

西特警官打心眼里看不起教授,可教授口中说出的话还是让他一惊。西特是智多谋,也掌握了不少信息,他完全可以不用理会教授的鬼话。天色渐晚,胡同也变得越来越暗。教授背对着墙壁,虽然声音微弱,但一字一句都说得非常自信。在身强体壮的西特警官看来,教授长得如此羸弱矮小,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西特觉得,如果自己长得像教授这样的话,早就不介意自己还能活多久上了。西特忽然又感觉一阵恶心,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听到远处城镇里人们熙熙攘攘活动的声音,从胡同两旁的街道上传来了低沉的车轮辘辘声。这些现实的声音让西特感觉十分熟悉,十分舒服。教授是个邪恶的人,西特警官也是人,他才不会任凭教授恐吓。

“你那话也就足够吓唬小孩子,”西特警官说,“我早晚会抓住你。”西特警官的话里没有嘲讽,但说得十分有力。

“我相信你能,”教授说道,“而且我告诉你,现在绝对是最佳时机,这是牺牲的好机会。你绝对再也找不到一个更有利的时间点了。你看看四周,除了我们俩,连只猫都没有。还有这一座座破屋子,反正它们本来也是要被拆掉的。你现在抓我,付出的人力物力的代价绝对是最小。”

“你看清楚你是在和谁说话。”西特警官坚定地说,“要是我现在动手抓你的话,那我和你有什么两样。”

“哈!又是秩序问题,你还得请示上级。”

“你最好记着,胜利永远是在我们这边的。你们这类人就像街上乱跑的疯狗,看见你们就该一枪打死。可我们现在还不能那么做。我们和你们不同,我们是守法遵守秩序的人。这就是秩序。而你们遵循的是什么呢?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吧。你们终将一事无成。”

“是啊。你倒是得到了不少呢,而且还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工资就不用说了,你现在还那么有名气。奇怪了,你都不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那么看重你?”

“那你们的目标是什么?”西特警官追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生怕浪费时间一样。

教授没有回答,只是抿嘴笑了笑。西特警官觉得自己的气势完全高于教授。他用手指着教授,“放弃吧,不管你们的目标是什么。”西特警告道,但绝不是像力劝小偷回头是岸的那种语气。“你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放弃。你们只是一小撮,而我们人多力量大。”

教授嘴角的微笑不再那么自然,隐约抽动起来,看来他那颗自信无比的心也开始打鼓了。西特警官继续说道:“你难道不信我的话?你看看你们自己吧,你们什么也做不好。就算只是小小的盜贼,如果不懂得如何偷,没有任何收获,早晚也得饿死。”

教授的内心不再平静了,因为西特警官提到了他的一个痛处。西特警官的背后还有许多人支持,而教授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人多就代表抵抗力强,就代表无法战胜,这是教授孤军奋战最可怕的噩梦。教授嘴唇抽动了好久才发出声音。

“我在我的领域干得可比你在你的领域要好。”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今天就到此为止。”西特警官匆忙打断了教授。教授放声大笑,边笑边往前走。不过,他没有笑多久。等他从胡同里走出来,再次踏上繁忙的主街道时,一脸的忧郁悲伤。他就像是一个浑身无力的乞丐,吃力地走着,不管阴暗雨雪,也不管斗转星移。西特警官正相反。他看着教授逐渐走远后,就迈着轻松的步伐继续自己的路。同样也是风雨兼程,但他有信念的支撑,还有和他一样的人们的坚定支持。这个城镇所有的居民,这个国家所有的公民,以至这个地球上所有的人类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甚至包括盗窃犯和乞丐。是的,在和教授这类人的斗争中,连盗窃犯也会站在警察这边。一想到他的事业获得了那么普遍的支持,西特警官就备受鼓舞,他更有信心解决这次的爆炸案件了。

西特警官面临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给副局长一个交代。副局长是西特的直接上司。上司和下属之间永远都存在着信任和忠诚的问题。这次无政府主义事件让他扪之间的关系更加复杂了。其实,西特警官从未过多地关注过无政府主义者。他没觉得这一小撮无政府主义者能有什么作为,因此从未把他们当回事。无政府主义者的行为都是不端的,喝醉洒的人也会做出不端行为,但两者不同。后者至少是因为喝醉了,而喝醉本身也说明这个人是正常的。无政府主义者则是一点档次都没有。西特警官走得飞快,他想起来刚才和教授的碰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抓小偷和对付无政府主义者完全不是一回事。抓小偷更像是一场公开赛,规则清晰,胜负明了。对付无政府主义者则毫无规则可言。这一点让西特警官十分反感。普通大众、政府高官以及国际社会对无政府主义这种无聊现象的关注让西特警官很是不解,他脸上显露出一丝不屑。他一一回想着他知道的那些无政府主义者,他也熟知一些盗窃犯。对比一下,他发现无政府主义者还不如盗窃犯,他们远没有盗窃犯勇敢,不及盗窃犯的十分之一。

一到指挥中心,西特警官就立刻到副局长的私人办公室报到。副局长当时正手里拿着笔,埋头在一堆文件之中。他头垂得很低,看起来就像是在拜见自己桌上的墨水台一样。他坐在一张木制的扶手椅上,椅子旁边是一排话筒。通话管像蛇一样交错纠缠在一起,就等着一口咬下旁边坐着的这个人的胳膊肘。见到西特警官进来,副局长并没有抬头,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瞥了西特一眼。副局长的脸色就够黑的了,眼皮更黑,还布满了皱纹。副局长已经收到了报告,所有的无政府主义者昨晚的行踪都已经查清楚了。

副局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西特警官,然后垂下眼来快速批阅了两份文件。他随后放下了笔,往椅子背上一靠,目光紧紧盯着站在面前的这位得力助手。西特警官站得笔挺,态度毕恭毕敬,表情却让人读不懂。

“我想你是对的,”副局长说,“你开始不就跟我说伦敦的无政府主义者和这次的案件没有关系吗,看来是如此,我非常高兴你的手下对他们的密切监视十分有效。然而,大众不会那么想。如果我告诉他们,伦敦的无政府主义者和这次的案件没有关系,他们不会在乎的,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查出来。”

副局长的话说得很随意,但也报严密。他说话一字一顿,仿佛在没有想清楚一个字之前是不会把它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垫脚石,只有每一块石头都踩稳了,他才能确保自己的思路不会跌跤,不会犯错。“除非你从格林尼治査出来什么消息了,否则大众不会认可我们的工作的。”副局长说道。

西特警官于是开始一五一十地向副局长描述他今早的调查结果。副局长把椅子转向一边,翘起二郎腿,身体侧向一边,靠一只胳膊支撑着身体,一只手放在眉毛处像在遮阳光一样,头微微后仰。他这种倾听的姿态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别扭。虽然副局长的头发整体看起来依然乌黑发亮,但鬓角处显然已经有了一些银亮的白发。

西特警官讲完后就站在那里等着,看起来像是正在回顾自己刚才所讲的内容。实际上,他是在考虑是不是该再说点别的。西特还之在犹豫之中,副局长发话了。

“你相信有两个人吗?”,副局长问道,手还是遮在眼睛上方。

西特警官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大。在他看来,两个人到了格林尼治天文台后,彼此之间大约隔了300英尺的距离。他解样了一下另一个人如何全身而退,比如借助雾,虽然当时的雾气并不算大,但也给另一个人的逃跑制造了苻利条件。那个人一定是领着被炸死的人去的天文台,然后就把他独自一个人留在那里完成任务。如果如老妇人所说,两人是从梅兹山站下车,再考虑到当地治安宫听到煤炸的时间,那个逃跑的人应该是算好了时间差。爆炸发生时,他正在格林尼治公园站,正好赶上下一班火车。

“分析倒梃透彻。”副局长低声说道。

“这次,验尸陪审闭可是乐趣无穷啊。”西特警官简简单一句话描述了一下尸首的状况。

副局民把手放了下来,“我们还是没法给大众一个交代。”他无精打采地说。他抬头看看西特贺官,西特警宫依然是一副态度含糊的模样。

副局长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他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清楚地知道,警局的存亡完全依靠为它工作的警官,而每一位警官对忠诚的理解和态度又大不相同。副局长刚刚参加工作时就职于一个热带殖民地,他挺喜欢在那里工作。那是一份真正的警察的了作,他负责追踪并打击当地居民中的地下邪恶组织。后来,他休了一次长假,一时冲动之下还结了婚。在世人的眼光肴来,他和妻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的妻子不知听谁说热带气候不好,就想离开那个地方。同时,她又是一个很有关系的人,稍微活动了一下就把她的丈夫调离了那个地区。可是,副局长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他觉得现在的工作使他不得不依赖于部下,还要迎合上司。他必须时刻关心大众的眼光,关注舆论,这让他过得十分压抑,提心吊胆。副局长还是不够了解舆论。舆论既能起到消极作用,也能起到积极作用,而他过于夸大其消极作用。英国的春季始终刮着凛例的东风,这倒是挺合他妻子的意,但他不喜欢。他怀疑周围人的动机,也不信赖警局的办事效率。这种办公室的工作让他觉得度日如年。

副局长站起身,踱步到窗户旁。他是个又高又瘦的人,脚步却异常沉重。窗棂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下面的街道也是湿湿的,空空荡荡,就像刚被一场特大洪水冲刷过。今天的天气真够让人受的,早晨就起了阴凉的雾,现在又下起了冷冷的雨。周围的空气十分潮湿,连煤气灯的火焰都显得有气无力,好像被水汽溶解了一样。天气如此阴霾,人却还要继续假装着有精气神,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啊。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副局长自言自语道,脸贴在窗户棱上,“这样的天气都连续10天了,不,是14天了。14天啊。”足足3秒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他敷衍地问了一句,“你已经派人追查另一个人的下落了吧?”

其实,副局长不用问就知道,西特警官一定把该做的都做了。西特警官作为一名总督察,非常熟悉搜捕人犯的步骤。其实就是一些惯例,连刚入行的警察也知道该怎么做。警察会询问检票处的人和两个车站的守卫人员,这样就能获得有关两个犯罪嫌疑人长相的更多信息。检査一下他们的车票还能发现他们那天早晨是从哪里上的车。这是一些不能跳过的基本步骤。不出所料,西特警官回答说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老妇人给警方提供了一些有关两个人身高体型的基本信息,他还提到了一个车站的名字。“副局长,他们就是从那个火车站上的车。”西特警官说道,“我们向梅兹山火车站的检票人员描述了那两个人的长相,他们说确实有这样两个人通过了检票口。他们说那两个人看起来就像工人,可能是油漆工或者装修工。先是一个挺壮的人从三等车厢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漆桶。然后,他把油漆桶给了走在他后面的一个瘦弱的青年。车站人员所说的和格林尼治的那个老妇人所说的完全相符。

副局长依然望着窗外。他还是怀疑这两个人是否和这次的事件有关。警方所有的推测都是基于一个老妇人的话,而老妇人之所以能提供这些信息是因为她差点被一个慌张逃跑的人撞倒。老妇人说的话也不见得真实,她也有可能受到别人的指使啊,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你说,会不会有谁授意她这么说?”副局长质问道,语气中有些嘲讽。他仍然背对着房间,仿佛在欣赏就要被黑暗吞噬的城市的风景。西特警官回答说这一切都是天意,能得到这样一个证人确|实很幸运。西特是警局里敁得力的警官,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大众都认可他是社会秩序的保护者。西特警官略微提高了一下音量,“我们也发现了油漆桶的碎片,这和老夫人的证词是一致的。”西特警官说。

“他们都是从那个小车站上车的。”副局长说出了自己的考量。两特警官说,当时有三个人通过了梅兹山站检票口,其中一个是来自格雷夫森德的小商贩,车站的工作人员都认识那个商贩。他说得斩钉截铁——所有要捍卫自己忠诚和尽职的下属都会用这种语气吧。西特警官想向副局长表明他说的话千真万确。副局长仍然望着窗外。现在,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就像夜空下深不可测的海洋。

“从那种地方会走出两个外国无政府主义者,”副局长对着窗棱说话,“这也太难以解释了。”

“是挺让人难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您知道迈克里斯也住在那里的话,您就不觉得那么难以解释了。”

西特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副局长正流连于惠斯特纸牌俱乐部的快乐回忆。打牌现在是他人生最大的爱好了,是最能让他感到舒适放松的活动。打牌时,他可以不用再依靠下属的力量,只凭自己的实力来取胜。他每天从下午5点打到7点,然后再回家吃饭。在那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可以忘棹生活中所有的烦心事。无论现实让他多么不满、怨恨,那两个小时就像毒品,顿时让他轻松许多。他的牌友来自各行各业:有著名杂志的编辑,不乏黑色幽默;有上了年纪的律师,人很安静,眼睛小小的,但眼神很有杀伤力;还有一个是尚武好战的上校,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皮肤有点棕色,紧张的时候手就会发抖。他们因打牌而结识,是纯粹的牌友。副局长没有在其他场合见过他们。他和牌友看起来是同病相怜,都是来俱乐部寻找解脱的。看来打牌还真有排解生活苦难的效果。每当太阳开始下山,余晖洒向千家万户的屋顶,副局长就会按捺不住自己迫切的心情,好像等得不耐烦了,要抓紧去见自己的一位好朋友一样。每天这样的等待也让他办公室的日子好过不少。现在,由于这次的爆炸案,副局长没有心情去倶乐部了,他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工作。只不过,不是积极的认识,而是发现他手中的权力原来如此不可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