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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英-约瑟夫·康拉德/译者:魏杰 当前章节:15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37

嫌疑人

帮助假释犯迈克里斯的人正是副局长妻子那群有钱有势的朋友中的一位。她称副局长的妻子为安妮,并一直把她当做一个不谙世亊又不太聪明的小女孩看待。副局长也因为妻子的关系结识了那位夫人。他可不是和妻子所有的朋友都建立了这种友好关系。那位夫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嫁了个有钱人,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她自身就是一位很出色的女性。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魅力丝毫没有被时间消磨。她超凡脱俗,普通的人和事都难以引起她的兴趣,她对它们只有嘲讽与同情。她很少钦佩过什么人(这也是她丈夫背地里对她的抱怨之一),平庸和低劣都是她不能容忍的。她从自己的社会地位出发,发表观点时从不遮遮掩掩,行动也自由自在。她的圆滑老练是以她人性的光辉为基础的,她浑身都散发着活力。而且,她虽然社会地位优越,却一直过着平静安详的生活,对人也很热情友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容颜衰老,但她与众不同的特质让她一直都是众人崇拜的对象。她就是这样一位神奇的女性,机智聪明,简单真诚,充满好奇。她求知欲很强,但绝对不是像其他的许多女性一样关注社会八卦。她消磨时间的方法是靠她一直以来的影响力吸引一批出众的人,这些人有的位高权重,有的聪慧过人,有的的胆大妄为,有的幸运至极,有的倒霉至极。她不管和这些人见面是否合法,她只在乎这些人是不是有过人之处。因此,皇室贵族、艺术家、科学家,甚至包括地位卑微的各种江湖骗子都出入她家。这些人最能代表当前社会的走向。她来者不拒,从中倾听有价值的观点,识破骗子的伪装,理解不幸者的遭遇,评价来访者的能力。所有这些都启迪了她的思想,锻炼了她的精神。用这位夫人自己的话来说,她喜欢看到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尽管她也有偏见,但她对人对事的判断却极少出错,而且她也不是一个固执的人。除了官方的场合之外,也就只有在她的会客厅里才可能出现堂堂警局副局长和假释犯共处一室的场面。副局长不记得那天是谁把迈克里斯带到夫人那里了。他感觉一定是一位出身不简单的议会成员,而且那个人一定因为同情心泛滥受到了许多报纸的耻笑。当下最名声远扬的人和最声名狼藉的人都被那位夫人集合在一起。你永远也不会猜到那位夫人会接见谁。她家的会客厅用屏风隔出来了一个半私用的空间。屏风是用淡蓝色的丝绸做的,还镀了金边,看起来十分高档。屏风遮住的空间里放了一个舒适的沙发和一些扶手椅。房间里里有六扇高高的窗户,所以十分光亮。在屏风里面谈话的人或坐或站,声音隐约可以听见。

迈克里斯一直是被厌恶的对象,这还要从他多年前因参与一次疯狂的举动而获得无期徒刑说起。当年,有一群人企图从警察押送犯人的车里劫走几名犯人。他们的计划是向警察骑的马开抢,然后仗着他们人数多于押运人员劫走犯人。不幸的是,一名警察也被他开枪打死了。被打死的警察已经结婚,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这件事震动了全国上下,人们都极力要求惩治劫匪,并对遇害者感到深深的惋惜。后来,三个主谋被抓住并处以绞刑。迈克里斯当时还很年轻,也很清瘦,是一名普通的锁匠,还经常参加夜校学习。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和其他几个人在这次劫囚事件中的任务就是强行打开装运车的车门。他甚至不知道有人被杀了。迈克里斯被抓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个撬棍,警察在他的一只口袋里发现了一串万能钥匙,在另一个口袋里发现了一把凿子,分明就是一个小偷。但是小偷不会被判无期徒刑。那个警察的死和计划失败都让迈克里斯的内心万分痛苦。审讯那天,法院座无虚席,他在陪审团面前表现得十分痛苦。然而他的内疚在众人看来毫无用处。在宣判的时候,法官非常激动地谴责了迈克里斯,说他是一个腐化堕落、麻木不仁的罪犯。

他受到世人谴责就是因为这个看起来似乎有些夸张的原因。被释放的原因就更加离谱了。他被释放是因为有人想了解他在服刑期间的心路历程。换句话说,也是为了满足某些人自私的想法。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迈克里斯心地单纯,想法简单,只得任凭这群人摆布。他个人的遭遇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他就像那些圣人一样,在对信仰的膜拜中丢失了个性。他的一些想法难以用理皆去解释,让人难以信服。他有关人道主义的观点矛盾重重,含糊晦涩,反倒让人无法争辩。他在陈述自己观点的时候不像在演讲,反而像在告解。他总是轻声细语,嘴角挂着一丝安静的微笑,蓝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多年的牢狱生活使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讲话。如果看看着别人说话,他的思路就会被打断。他出现在那位夫人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神态,还拖着一副肥胖的身躯。他的身材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迈克里斯坐在长沙发的前头,声音很轻很柔,像个孩子一样。他也确实有孩子般的魅力,让人觉得值得信赖。迈克里斯当时被关押在一个还挺有名的监狱里。高墙之下,他整日思索未来的意义。他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未来的玄机奥秘,因此他看人的眼神没有半点顾忌猜疑。就算他对世界未来样子的描述没能让那位好奇的夫人满意,单凭他坚定的信仰和乐观的品质也足以轻松获得夫人的赏识。

不论社会地位高低,性格安静的人通常思想都比较单纯简朴。那位夫人就算是其中之―。夫人身份尊贵,她觉得迈克里斯的观点和信仰没有什么极端的内容让她赶到不悦或震惊。事实上,夫人很容易同情像迈克里斯这样的人。她本身不是资本家,社会经济的运行方式和她没有丝毫关系。更能让她动恻隐之心的是人间疾苦。尤其是她作为一个陌生的倾听者,本身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还要尽最大努力去理解别人的遭遇。副局长清晰地记得迈克里斯和夫人之间的谈话,他一直都在安静地听着。他觉得两个人聊的内容很有趣,就像在听两个来自外星球的人在谈论道德问题。同时,他也觉得有些悲伤,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所谈的内容注定不会成为现实。但迈克里斯身上散发出来的人道主义热忱还是很有感染力。谈话结束时,迈克里斯站起身,紧紧握住夫人伸向他的手。他胖胖的手掌没有立马放开夫人的手,但他没什么好尴尬的。他对夫人是感激和友谊。他转身退出屏风,胀得鼓鼓的背部好像要把他的外衣撑破似的。客厅里,客人们这儿坐了一群,那儿坐了一群,迈克里斯摇摇摆摆地向门口走去,眼神依然很平静。每当他走过一群客人的旁边,客人就停止他们的讨论。他看见一个又高又靓丽的女孩在看自己,他朝那个女孩笑了笑。他没有管别人的眼光,一直走到了门口。出狱的迈克里斯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的露面是成功的,他表现得很有自尊,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嘲讽。迈克里斯离开后,客人们又开始继续之前的讨论。只有一名坐在窗户旁边和两位女士谈话的男士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足有250磅啊,可他身高还不到五尺六呢。太可怜了。真是不幸。”说话的男士体格健壮,四肢发达,看起来像个活跃分子。

迈克里斯离开后,夫人一个人在屏风后失神发呆,她那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俊俏的脸流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又有一些客人围了上来,包括一群留着灰白色八字胡,满脸微笑的绅士,两位举止稳重优雅的贵妇;还有一个胡须刮得很干净,两颊深陷的人,他胸前还用黑色缎带挂了一个镶金的眼镜,一副十分传统的花花公子的模样。有那么一会儿,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满是凝重。后来,夫人开口说话了,语气中虽然没有愤恨,但也有一些打抱不平的感觉。

“迈克里斯这样温和的人却被当做革命者!这也太离谱了吧。”夫人的目光落到副局长身上。

“他也许不是一个有危险性的革命者。”副局长说道,听起来好像在道歉。

“没危险性,那是当然了。他只不过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他有着圣人的情怀,”夫人坚定地说,“他竟然被关了20年。简直太荒谬了,我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现在倒好,他被放了出来,可他的一切都没有了。父母已经死了,未婚妻也在他服刑期间死了,谋生的手艺也荒废了。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多么地耐心,语气是那么地平和。他还说,监狱里孤独的生活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思考,那也能算是一种补偿。如果所有革命者都是像迈克里斯这样的人的话,那我们当中的有些人还不如他们呢。”夫人的话有些戏谑,坐在她周围的那些人虽然还是一脸敬重,但他们嘴角的微笑有些僵硬,“可怜的迈克里斯,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好好照顾自己。他需要一个照料他的人。”

“他应该接受治疗。”那个看起来像个活跃分子的人建议道,他说话就像一个军人,听起来倒是十分真诚。那个人看起来面色红晕,身体十分健康,就连穿着的礼服大衣看起来都十分舒适,仿佛他的衣服也血气充足,获得了足够的营养,“他这么肥胖,就等于是个残疾人。”

其他人好像很庆幸有人打开了话题,纷纷表示自己对迈克里斯的同情,“太让人震惊了”“难以置信”“我都不忍心看”,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那个挂着镶金眼镜的人十分装模作样地说:“天理难容!”站在他身边的客人都认为他所言极是,他们互相点头致意。

整个过程中,副局长都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他的身份使他不能对一个假释犯做出任何独立的评价。但他从心里认可夫人的观点,他也认为迈克里斯不过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道主义者,虽然有一点小小的疯狂,但平心而论,他连一只苍蝇都伤害不了。所以,当西特警官提起迈克里斯的名字,并暗示他可能和爆炸案有关系的时候,副局长立刻意识到迈克里斯处境危险。他想到了夫人对迈克里斯毫不掩饰的喜爱。那种喜爱真的是扎根很深,坚定不移。所以,她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再次剥夺迈克里斯的自由。她不仅感觉迈克里斯毫无危险性,还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这个观点。在夫人看来,迈克里斯有着婴儿般清澈的眼睛,他胖胖的脸蛋有着天使般的微笑。她几乎接受了迈克里斯对来来的观点,反正她不觉得反感。对于社会新出现的富豪阶级,她嗤之以鼻。她也十分厌恶工业主义,虽然工业主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产物,但她就是讨厌工业主义的机械死板和冷酷麻木。迈克里斯倡导的人道主义理想不是绝对的毁灭,而是社会现有经济体系的倒塌。夫人不觉得改变经济体系会对人们的道德标准有什么坏处。如果能够改变目前的经济体系,那群惹人厌的暴发户也会随之消失。她讨厌他们倒不是因为他们让这个社会的成分更加复杂,她只是觉得,那群暴发户的精神极其贫瘠,所以他们的认知粗糙不成熟,他们的心灵干旱如沙漠。如果资本消失,那么这群人也会消失。但是这种改变不会触碰社会价值观。就算最后一张钱币消失了,以前有地位的人仍然还是有地位。所以,夫人觉得迈克里斯所畅想的未来不会影响自己的地位。夫人可不是一个冷漠麻木的人,她毫不避讳地向副局长倾诉了自己的这些想法,而副局长早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听到类似评论的时候,他一般都会保持安静,默默地倾听,而且不能让对方感到受到怠慢。他真的挺欣赏夫人这个人的,这种欣赏一小部分是基于她的名声,还有她的个性,但更重要的是一种受到赏识的感激之情。副局长在夫人那里有了存在感,他觉得大家都很喜欢自己。夫人是善良的化身,也有足够智慧,待人接物都经验丰富。夫人一直支持副局长在他和安妮的婚姻中桿卫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力,这让副局长多少觉得安慰。和夫人不同,副局长的妻子安妮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一点小事就会引起她的极度抱怨。所以,副局长也非常感激夫人对安妮的积极影响。只可惜,夫人的善良和智慧虽然具有明显的女性特征,却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招架得住的。这么多年来,夫人一直都是一个完美女性的形象,甚至有人觉得她就像一个穿着裙子的圆滑惹人厌的老头。副局长一直都认为她是杰出女性的代表,有着女性最美好的特质。同时,她又像男性一样具有创意,充满活力。她敢于为一切值得的人说话,无论他们是布道者、预言家,还是革命者。

副局长很珍惜这段友情。所以,一想到迈克里斯可能面临的结局,他立刻警惕起来。一旦迈克里斯作为嫌疑人被抓起来,不论他和这次爆炸案的关系多么牵强,他都可能会被送进监狱,而且再也不可能被放出来了。再进监狱的话,以迈克里斯的体质来说,他绝对会死在监狱里面的。副局长想着种种可能的后果,有些想法对于一个警局副局长来说还真的挺不合适,而旦也不会给他个人增添多少光彩。

“要是迈克里斯被抓的话,夫人绝对不会原谅我的。”副局长想到。

这样的想法让他暗地里自嘲了一番。一个不喜欢自己工作的人很难对自己抱有什么希望,对工作的厌恶会让整个人失去光彩。也只有在非常幸运的情况下,当我们要从事的任务恰好与我们的兴趣相投时,我们才能得到一丝欣慰,但一切终究只是自欺欺人。副局长不喜欢他现在的工作。以前在热带殖民地工作的时候,虽然距离这里很远,但他感到非常满足。他觉得当时的工作就像一场战役一样惊心动魄,至少像一场公开赛那样紧张刺激。只有在那种工作中,他的能力和冒险精神才能完美结合,获得最好效果。现在,他被困在一张写字台前,觉得自己受到了命运的捉弄。也是命运,让他和一个不喜欢热带气候,不喜欢任何和她娇气品味不相符的东西的女人结了婚。他嘲讽自己竟然会对如此警觉,但他并没有打消不符合他身份的考量。他自我保护的意识非常强。他在心里咒骂道:“真该死。要是西特这家伙真把迈克里斯给抓起来,那迈克里斯肯定别想活着走出监狱。夫人不会原谅我的。”

副局长仍然是用窄窄的后背对着房间。他剃了一个平头,白色的衣领和鬓角的白发相互呼应。他在整个沉思过程中一直纹丝不动。副局长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了,西特警官大胆地清了清嗓子。果然,副局长回过了神来。

“你认为迈克里斯和这起爆炸案有关?”副局长问道,他说话时并没有转过身来。

“是的,”西特警官说,“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而且像他这样一个假释犯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事。”

“你们需要找到一些决定性的证据。”副局长评论道。

西特警官朝副局长窄窄的后背皱了皱眉,奇怪他怎么一直不转过身来。

“要找到足够的证据绝对不难,”西特警官相当得意地说,“这一点你可以完全相信我。”西特警官特别自信,于是又加上了这一句。他特别期待着把迈克里斯交给公众去审判,人们一定会振臂高呼。人们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现在判断还为时尚早,而且人们的反映在很大程度上还依赖于报纸如何报道。但无论如何,栽到西特警官手上就难免牢狱之灾。西特警官一直是法制的化身,他认为只要是触犯法律的人都应该被扔进监狱里。他为自己的观点感到骄傲。太骄傲了,他甚至在副局长面前发出自满的笑声,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点你绝对可以相信我。”

副局长被调到这里来已有一年半多了。这18个多月以来,他每天都假装平静,掩饰着对这份工作以及下属的不耐烦。听到西特警官的这番话之后,副局长终于压制不住了。他每天都觉得这里的工作环境无法相容,简直是方枘圆凿。他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圆圆的洞,自己却有许多棱角。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只能选择耸耸肩,默然接受。他最厌恶的就是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信任。西特警官还没笑完,一直背着身的副局长突然转过身来,好像他倚靠着的窗棂突然被通了电,把他电了个回旋。一转过身,副局长首先看到的是西特警官一脸自满的神情,这倒是意料之中。然而,他还隐约地看到,西特眼中有种未来得及掩饰的戒备。副局长突然转身,西特警官感到猝不及防,他的目光正好碰上副局长犀利的目光。短短一秒钟的对视之后,西特警官才镇定了眼神。

副局长走到今天这个职位也绝不是等闲之辈。他突然起了疑心。其实,他对手下这一群人从未彻底放下警惕之心(除非这群人是他亲手组建,并形成一个半军事化管理的组织)。如果说,因为平日的工作太无聊,副局长的警惕之心睡着了,那也只是很浅的小憩。至于西特警官的热情和能力,副局长一直是承认的,但也并未进行过太肆赞扬。而且,认同一个人的热情和能力并不代表也相信他的道德准则。“西特一定隐瞒了什么。”副局长想。突然之间,他变得非常气愤。他大步走回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我有这么多文件要处理。”他说得咬牙切齿,“理论上来说,我应该知晓所有线索,然而我只知道我手上有的。还有一些线索他们不选择告诉找,然后他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了。”

副局长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站着的西特,瘦瘦的脸拉得老长,看起来就像精力充沛的堂吉诃德。

“你到底还留了哪一手?”

西特警官瞪大了眼睛,眼珠圆滚滚的,眼皮一眨都不眨。以前他在审犯人的时候也是瞪大了眼睛。他先警告那些犯人问题的严重性,然后那些犯人或者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或者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但最终都是老老实实交代罪行。现在,他的眼伸里还多了一份惊异。西特警官一直都是警局的顶梁柱,从来没有人会用副局长这种轻蔑又不耐烦的口吻和他说话。就像一个人面对着一次全新的毫无准备的经历,他想拖延一下时间,弄清副局长到底什么意思。

“您是说我对付迈克里斯还有哪一手?”

副局长打最着面前这个人:头圆圆的,双下巴,八字胡留得就像斯堪的纳维亚的海盗似的,面色苍白,一脸的肥肉完全遮盖了他坚毅的个性,眼角还有一些皱纹。副局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相信,当你在走进我的办公室之前,”副局长从容不迫地说,“你脑海里的那个人应该不是迈克里斯。”

“您为什么这么说?”西特警官问道,他的脸上满是不解。事实上,西特警官真的感到难以理解。通过这次事件,西特发现每个人都有不真实的时候,尤其是身处微妙而复杂的情况之下。绝大多数人都会以技术、审慎或者谨慎的名义为自己的不真实开脱。西特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位表演走钢丝的演员。表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本应该好好待在台下的杂耍剧场经理突然冲到台前,剧烈地摇晃钢丝绳。表演者能不感到气愤吗?掉下来少说也会摔断脖子的,表演者的演艺生涯也会毁于一旦。一个人不仅要有自己个性,还要有其他让别人记住的东西。一个人的骄傲要么来自于其社会地位,要么来自于其出色的工作业绩,要么就是因为他特别幸运,能够享受别人享不到的清福。

“我这样说自然有依据。”副局长说,“我并不是说你从未考虑过迈克里斯的可能性。但是,你刚才太过于强调迈克里斯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让我觉得你隐瞒了什么,不得不让我感到怀疑。如果迈克里斯是一条破案的正确道路,你为什么没有赶紧跟进呢?你怎么没有亲自去他住的地方呢?或者派你的手下去?”

您的意思是我失职了,是吗?“西特警官说这话本来只想表示反思。他觉得副局长步步紧逼,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让自己有个喘息的机会。于是繼了这么一句话,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副局长一听西特警官说的那句话,觉得十分不成体统,眉头一皱。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副局长冷冷地说,“我没挪个意思。”

副局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极具杀伤力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明知故问”。作为特殊犯罪部门的长官,副局长不能亲自上阵去探寻犯罪分子隐藏的秘密,尽管他非常希望能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他只能打探下属隐藏的秘密,拿他们练练手了。这种习惯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一种天性和习惯而已。副局长天生就有做侦探的资质,他也跟随自己的特长和天赋选对了职业。他判断事情的直觉只失误过一次,就是结婚对象的选择。现在,虽然职务很高,副局长却难有发挥自己特长的机会。在小小的社交圈里,副局长只好就地取材,分析他周围的人和事。这是天性使然,每个人都是如此。

副局长把手肘放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托着脸颊。他现在对这次的爆炸案越来越感兴趣了。在他眼中,西特显然不是最棒的督察,但在他所有的下属里,西特已经是最好的了。作为一名侦探,不管别人怎样评价一个人,他都持怀疑态度。他想起来以前在殖民地的时候,当地有一个习俗,殖民地的总督必须信任当地一个又老又胖,但非常富有的首领。总督要把那个首领当做最坚贞的朋友,无条件相信那个首领会永远支持白人建立起来的秩序和法制。当时,副局长感到十分怀疑,就仔细进行了一番调査研究。他发现那个首领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他才不管其他的人。虽然他算不上叛徒,但他的忠诚程度也值得怀疑,因为他一直只考虑自己能获得什么好处,能过得多么舒适和安全。那个首领表里不一,搞两面派,这也是很严重的问题。副局长自己总结出来了一些结论。那个首领也是一个高个子的人,西特的个子也很高(尽管他们肤色不同)。西特的外貌还真是让副局长想起了那个首领。他们的眼睛和嘴巴都不像。副局长做这种联系真是挺奇怪的。不过阿尔弗雷德·华莱士也在他一本著名的书中讲过,在马来群岛住着一群全身赤裸的阿鲁人,其中有一个全身黑得像被煤岩油熏过的人长得正像他家乡里的一个好朋友。

副局长被调到现在这个职位上已经有一段时间,可是直到今天他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事儿,也算对得起自己领的那份工资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我一定要挖掘出西特隐藏的秘密。”副局长想着,他盯着西特警官,眼神十分神秘。

“不,我没有那么想。”副局长又开口说话了,“你十分了解你的工作,而且也做得很好。这点毫无疑问。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问。”副局长顿了顿,语气一转,“你有什么绝对的证据指控迈克里斯吗?你现在掌握的消息是有两名嫌疑人,而且他上车的车站距离迈克里斯现在居住的村庄只有3英里。除了这些之外,你还有什么绝对性的证据吗?”

“我觉得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就已经足够了,我们在讨论的对象可是迈克里斯。”西特警官说道,他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副局长微微点头,西特警官认为副局长认可了自己说的话,之前又惊又气的心情终于平复了许多。西特警官其实是一个善良的人,工作出色,在家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他和蔼可亲,公众和警局一直都非常信任他。所以至今,虽然西特警官已经在3任副局长手下工作过了,但他和每一任副局长的关系都很好。第一任副局长有军人气质,做事唐突,白眉毛,双颊泛红,脾气很暴躁。和他相处的时候,西特一直都很温顺。后来,那任副局长到了退休年龄就离开了。第二任副局长文质彬彬,非常清楚自己和其他所有人各自的位置。西特给他立下了不少功绩,他最后被升迁到国外供职去了。西特非常荣幸自己曾与这样一位上司共事过。第三任副局长,也就是眼前这位,当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成了副局长。现在18个月过去了,大家对他依然没什么了解。西特警官觉得和这任副局长应该是相安无事的。尽管人看起来奇奇怪怪,但和他相处应该不难。副局长又开口说话了,西特警官一副认真敬重的模样。不过,这都是外在表现,只不过是职责要求,没什么真正意义。西特警官心里其实一直是在忍耐。

“迈克里斯在离开伦敦去乡下之前曾经向警局汇报过,是吗?”

“是的,副局长。”

“他在乡下做什么呢?”副局长明知故问。

迈克里斯现在住在一个屋顶爬满苔藓的四居室小木屋里。每天,他都在木屋的二楼上写作,不分昼夜。他肥胖的身躯坐在一把老旧的木头扶手椅上,面前是一张虫蛀的橡木桌子。他用颤抖的双手写下书名:一个囚犯的自传。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一本启示录。小木屋里空间幽闭,又无人打扰,简直再现了迈克里斯在监狱里的感觉,这倒有利于迈克里斯发挥。和监狱不同的是,他再也不用被逼着去做操了。待在屋里的迈克里斯过着不分昼夜的日子。也许他的额头会渗出辛勤的汗水,但他非常喜欢现在的任务,所以不知苦不觉累。通过书写,他感觉那个内心的自我获得了自由,灵魂可以和更广阔的世界交流。一开始,迈克里斯是被出版商提供的500英镑打动了。现在,他越来越感觉到了书写的快乐。这让他觉得自己十分神圣,十分了不起。

“我们还是把情况了解得越详细越好。”副局长说道,丝毫没有表现出他对情况的了解。

西特觉得这简直是在吹毛求疵。他说警局在迈克里斯来到的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如果想要一份完整的报告的话,几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完成,只需要给负责迈克里斯的警长发份电报。

西特警官一边慢慢地说,一边分析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看他眉头紧锁就知道他脑子里一定在想着什么,但副局长的问题打断了他。

“你已经给警长发电报了?”

“还没有。”西特警官回答道。显然,他没有想到副局长会用这么一个问题打断他。

副局长突然放下了二郎腿。

“你觉得迈克里斯是否参与准备了这次爆炸案所用的炸弹呢?”副局长慢悠悠地抛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和刚才动作的迅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西特警官做出一副沉思状。

“我现在还不能肯定。他和一些很危险的人交往。出狱还没到一个月,红色委员会就把他选为代表。可能也是为了认可他的付出吧。”

西特警官笑了笑,笑声半是气愤半是嘲讽。他这么一个谨慎的人,这样的情感流露真是不应该。两年前,迈克里斯离开监狱的时候,一些媒体把他炒成了红人,西特警官一直为此不悦。只要牵扯到迈克里斯一丝一毫,繁方就可以合法将他逮捕。逮捕迈克里斯不仅是合法的行为,还是一个有利的权宜之计。要是前两任副局长处理这次案件的话,他们肯定早就明白这一点。而现在这位副局长,态度模糊,如同做梦一般。除此之外,逮捕迈克里斯还能解决西特警官个人的一点小困扰。这个困扰已经影响了西特警官的名声,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甚至让他无法高效地工作。关于这次的爆炸案,就算迈克里斯知道一些,西特警官也确定他知道的不多。这无所谓。西特警官脑子里还能想到其他几个人,迈克里斯知道的可能比这些人还少。但是就目前社会的游戏规则来讲,如果要逮捕那些人,明显要比逮捕迈克里斯麻烦,也不是权宜之计。社会的游戏规则対迈克里斯这样的前科犯没有什么保护作用。有如此有利的条件,警方如果不加以利用就太傻了。当初激情撰文把迈克里斯吹捧起来的记者同样可以挥洒愤怒的笔杆,让迈克里斯再次跌入臭名昭著的深渊。

一想到这儿,西特警官就感到特别自豪,很有成就感。西特警官说到底也只是一名有妻子有孩子的公民,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他十分不愿意和教授那种极端邪恶的人物打交道。虽然西特警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态,但这种不情愿确实影响了他的行为。刚才在胡同里和教授的相遇更加深了西特警官对教授的厌恶。一般情况下,警察会从和罪犯的交往中获得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罪犯对警察毕恭毕敬的态度能满足警察对权力的虚荣心,还能让他们有控制同类的感觉。然而,和教授的交锋完全没让西特警官有这种感觉。

在西特警官看来,教授这种极端无政府主义者就不能算作人类。教授就是一个异类,让人无法理解。并不是说西特警官害怕教授。正相反,西特警官决定在时机成熟时以一种恰当的方式逮捕教授。但现在显然不是恰当的时机。原因有很多,既有个人原因,也有社会原因。考虑到这些,西特警官自然要回避麻烦的方法,于是剩下的方法就指向了迈克里斯这个人。

“我倒不觉得他参与了炸弹的准备。这点我们可能很难验证。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他肯定和此次爆炸案有关。这一点査起来倒是不难。”西特警官说道。

西特警官神情严肃,一副冷漠的样子显得十分专横。正是这副面孔让许多盗窃犯怪怪认罪伏法。西特警官真的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不过,一想到副局长也只有听他汇报的份却无法掌握第一手资料,他内心还是感到满足。

“你真的认为我们调査的方向应该是迈克里斯?”副局长轻声问道。

“是的。”

“确定?”

“确定,迈克里斯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副局长一直托着下巴的手突然放了下来。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站起身来,一只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这么想?”西特警官一字一字地重复道。

“对。在你走进我办公室之前,你在想什么?”

西特现在感觉浑身发热。他从未有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如果迈克里斯和这次案件没有关系,那我就不配在这儿干了那么多年的警官了。”西特警官一字一顿地说,尽量让他的话显得有分量。

副局长听得有些不耐烦。西特警官最后一个字刚出来,副局长立马反驳道:“是什么理由我不知道。西特警官,你不应该和我兜圈子玩花招。这也太不公平了。一堆谜团丢给我,让我自己猜。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他停顿了一下,又非常自然地说道:“咱俩这次的谈话是非官方的,这点我没跟你说清。”

这句话并不能让西特警官感到些许安慰。西特警官现在非常气愤,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背叛的走钢丝的人。副局长晃动他脚下的绳子,不是为了要置他于死地,而是副局长太无礼无知。就好像谁会害怕似的。副局长换了一任又一任,而西特警官只有一位。他可不是昙花一现的人物,他也不怕死。谁敢摇晃他的绳子,搅了他的局,这就足够让他愤怒了。想象是自由的,西特现在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这个小子,”西特警官目不转睛地盯着副局长的脸,心里想到,“你这小子真是摆不正自己的位贾,我敢打赌,你也在你的位置上坐不长。”

副局长好像听到了西特警宫恐吓的想法,他嘴角向上一扬,神秘地笑了一下。副局长整个神态都十分自然,一本正经,但他执意还要再刺激西特警官一下。

“现在我们谈谈你在现场到底发现了什么吧。”副局长说。

“这个笨蛋就要丢了他的乌纱帽。”西特警官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但他转念又想到,领导就算被罢免也是有时间报复他的下属的。

“我们现在要谈谈我的调査了是吗?”西特警官冷冷地说,目光仍然盯着副局长。

“是的。你都发现了什么?”

西特警官已经下定决心从绳子上下来了,他才不会任凭副局长威胁。

“我发现了一个地址。”西特警官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他扯下来的那块深蓝色布料。“这是从那个被炸得稀巴烂的家伙的衣服上取下来的。当然,也有可能那根本不是他的衣服,他可能是从哪里偷来的衣服。不过,你看看这个的话就不会那么认为了。”

西特警官向前走了几步,把那块布料铺在了桌子上。西特警官当时从一堆血肉模糊的尸块中拿起这块布料看,正是因为通常可以在领子下面找到裁缝的名字。当然,现在还那么做的裁缝已经不多了。不过,西特警官还是想碰碰运气。结果让他十分吃惊。领子下面确实没有名字。然而,在翻领的内里缝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印花棉布,上面用墨水写着一个地址。

西特警官把那块布料摊在桌子上后就把手拿开。

“没有人注意到我把这块布拿走了。”西特警官说,“我想还是拿走比较好,这样需要的时候我们就能拿来用。”

副局长微微起身,把那块布拉到自己跟前。他坐在椅子上观察面前的布料。这块布也就有烟盒般大小,上面用墨水写着布莱顿大街,还有数字32。副局长感到很奇怪。

“为什么领子上会写着这东西?”副局长抬头望望西特警官,“这也太奇怪了。”

“我有一次在一家宾馆的吸烟室里遇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他也会把自己的名字还有地址绣在上衣的所有口袋里,以防发生什么意外或者突然生了什么病。”西特警官说道,“那个老绅士说他已经84岁了,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老。他说他以前在报纸上读到过像他那么大年纪的人会突然失忆,他怕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西特警官还在回忆着他和那个老绅士的交谈,副局长打断了他,问他布莱顿大街32号是什么地方。副局长的唐突打断让西特警官觉得十分不爽。他决定这次他也要直来直去。以前,西特警官如果觉得警官知道太多的话反而不好,那么他就会隐瞒一些信息,不向警局汇报。既然副局长这次要插手这个案件,当然谁也无法阻止。西特警官也觉得没有必要和副局长耍什么花招。

“是个商店。”西特警官的回答很简单。

副局上还在盯着那块布看,他以为西特警官还会给他更多的信息。他发现西特警官并没有准备要告诉他更多信息。于是,他开始问西特警官许多问题,撬开西特的嘴,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副局长非常耐心地提了一连串的问题,从西特警官的回答中他知道了维罗克这个名字、这个人的长相,还有他经营的小商店。在二人一问一答的空隙,副局长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西特警官。他发现西特警官明显有些兴奋。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盯着。

“不过,局里没有关于维罗克的资料。”西特警官说道。

“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前几任副局长都知道吗?”副局长冋道。他把手肘撑在桌子上,两手交叉摆在面前,一副祷告的姿势,只不过缺少那份虔诚的神情。

“不,他们当然也不知道。上司没有必要知道。反正提到维罗克也没什么好事,只要我知道这个家伙是谁就够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身份来讲,你应该隐瞒这类信息吗?”

“副局长,我觉得没有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我还是要说,我是知道分寸的,所以我才能从开始一直干到现在,而且成绩卓著。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一个在法国当警察的朋友说,维罗克是大使馆的特工。我得到这些消息都是靠我个人的关系,靠我自己得朋友。所以,我也有权决定如何处置这些信息。我就是这么想的。”

西特警官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他的下巴都有些颤抖,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挑战。副局校看到了这一切,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好吧,我知道了。”

“那么,咱俩私底下讲,就你和我之间,你和这个大使馆工秘密接触了多久了?”副局长用手托着脸颊,问道。

“早就有联系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这句话是西特警官心里想的,虽然说是私底下的谈话,但西特警官清楚知道这句话不能说。

“我第一次见到维罗克大约是7年前。当时正好有两个皇室成员还有一位议长在这儿访问。”西特警官说,“我的职责就是做好安排,照顾好这些访问者。巴伦·斯多特。沃特内姆那个时候担任大使。他年纪不小了,看起来总是紧张兮兮的。离市政厅晚宴还有3天的晚上,沃特内姆大使派人来说他想见见我。我当时在楼下,马车已经停在门外,等着接送皇室成员还有议长去看歌剧。我立马跑到楼上。我看到大使在卧室里焦虑地踱着步子,搓着手。他说他相信我们的警察,也信任我们的实力,但刚刚有从巴黎回来的人向他透漏消息,而且消息的准确性很高。他希望我能亲自听一听那个人要说些什么。我跟着大使走进客厅,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坐在椅子上,那个人穿着一件长长的外衣,一只手拿着帽子和拐杖。大使用法语和那个人交流,让他讲给我听。当时屋里的光线并不是太好。我和那个人大约谈了有5分钟。他的话确实让我很震惊。随后,大使把我拉到一边,把那个人夸奖了一番。等我再转过身的时候,那个人早就消失不见了。我想应该是趁我和大使说话时候起身从后面的楼梯走了吧。当时也没有时间再去追那个人了,我和大使匆忙下楼,还得确保活动正常进行。但那天晚上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处理那个人提供给我们的情报。无论情报是否完全准确,至少看起来事态还是比较严峻的。也许多亏了他的情报,当时的皇家访问才能毫无差错地顺利完成。

“后来,大约是我被提升为总督察后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我在斯特兰德大街注意到了一个身材结实魁梧的人,他刚从一家珠宝店里走出来,神情匆忙。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于是我就一路跟着他。当时我正好要去査林十字街。在路口我看到了警局的一个侦探。我就招手把他叫到身边,让他在接下来几天跟踪那个身材魁梧的人,然后及时向我汇报。结果第二天下午,侦探就来向我报告,说那个人和他房东的女儿在那天中午十一点半结婚了,夫妻二人随后要去马尔盖特待一星期。侦探看见他们把行李装上计程车,其中一个行李上还写有巴黎字样的标签。不知怎么的,我脑子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所以,正好我去巴黎出公差的时候,我就向我在巴黎警局的朋友描述了一下那个人。我朋友说,根据我的描述,那个人应该是替红色革命委员会办事的,是委贝会的追随者。我朋友告诉我,那个人其实是英国人,而且他极有可能是一个秘密特工,在英国为国外的大使馆工作。这下子我就完全记起来了。他就是当时我在沃特内姆大使房间里看到的那个人。我朋友的想法完全正确,他就是一个秘密特工。我朋友又帮我査了一下他的资料,我想我最好对他的情况做一个全面的了解。不过,我想你应该没兴趣听他的资料吧?”

副局长摇了摇头:“我更想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你们之间的故事。”副局长疲惫的双眼闭了一下,又猛然睁开,深陷的眼球放出犀利的光彩。

“我们没有什么正式往来。”西特警官无奈地说,“有一天晚上,我去了他的商店。我向他表明身份,说明来意,问他还记不记得在斯多特大使房间的那个晚上。他当时十分镇定,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的迹象。他说他现在已经结婚了,也安定下来了,他不想别人打扰他现在的生意和生活。我当时就向他许诺,只要他不做太出格的事,警方就不会打扰他的生活。这个承诺对他来讲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只要我们给海关一句话,海关的人员就可以截获并检査他来自巴黎和布魯塞尔的包袈,我们还可以没收他的包襄,甚至起诉他。”

“他的生意还有一定的风险性啊,”副局长说,“他怎么干这种生意啊?”

西特警官皱了皱眉,略有嘲讽的意味。

“他在欧洲大陆那边有朋友吧,可能他们也是和他做相同生意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很懒,他们那群人都是。”

“你做了他的保护伞,那你得到了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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