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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乾隆朝》。

作者:高王凌 当前章节:15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43

[17] 参见阎宗临:《传教士与法国早期汉学》,页94、79、88;在阎宗临看来,就孟德斯鸠所用的资料论,将中国列为专制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中国政府保证两种重要的权利,即自由与私有权,页108。

[18] 阎宗临:《中国与法国18世纪之文化关系》:法国大革命,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所以当时耶稣会将中国文化介绍到欧洲,实有非常重大的结果,《传教士与法国早期汉学》,页102。

[19] 马戞尔尼使团成员巴罗写道:在中国长时间以来,就存在“对不同宗教的普遍宽容”,这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参见约翰·巴罗:《我看乾隆盛世》,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页23~24

[20] 参见高王凌:《刘松龄笔下的乾隆十三年》(系刘松龄研究之二 [21] 乾隆四十五年十二月西洋人汪达洪启:西洋人来中国,不是奉本国王之命,不过听罗马府教宗准了才来,为发显天主的教,至于别的世俗事,总不想一丝一毫,阎宗临:《传教士与法国早期汉学》,页220。

[22] 传教士的身份很容易遭到误解,有时甚至是很大的误解,其中之一,是认为传教士是秘密的政治间谍,罗斯:《变化中的中国人》(中译本,页136);至于这些误解是否像他说的那样已经解除,却是未必。

[23] 据费赖之《在华耶稣会士列传及书目》(页782):中国政府给他们的“酬劳”,仅供传教士一小部分需要尚虞不足,彼等所恃以为生者,盖为欧洲慈善家之捐款,就中以德意志捐款为巨。

[24] 朴趾源:《热河日记》《审势编》。

[25] 孟森也认为,清人存在迎合社会以博取民心、巩固统治的心理,《明清史讲义》,散见各处。

[26] 《李朝实录》,英祖朝,第44册,卷47,英宗十四年二月(乾隆三年),领议政李光佐(东京)学习院东洋文化研究所,1965年版,总页124。

[27] 《李朝实录》,英祖朝,第44册,卷49,英宗十五年七月(乾隆四年),使臣徐宝玉(东京)学习院东洋文化研究所,1965年版,总页173。)

[28] 《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11册,页4553。

[29] 乾隆八年二月癸巳谕;《朗潜纪闻·三笔》卷1:乾隆间,杭堇浦疏凡十事,其言至憨激,部议当重辟。上仅令罢归田里,不之罪也。堇浦生平有此一节,亦不得以文人目之也。

[30] 参见高王凌:“清朝历史的满洲特性”(未刊文稿)。

[31] 乾隆三十一年九月甲戌,军机大臣等议覆,两广总督杨廷璋奏称,西洋人在京效力者,其乡信往来,向系澳门夷目,或在省行商雇人代为传递。嗣经奏准,严禁行商脚夫等,私行代递。但自定例以来,阅今六七年,未见有西洋人呈请转达奏咨之事。至询问傅作霖、刘松龄等,据称向来西洋人所有书信,其从京城寄至广东者,亦由提塘递送(《高宗实录》卷七六八),显然与事实不符。)

金川之役的另类解读

乾隆十一年,中国南方发生了一起“教案”,因为私下传教,几位传教士的首脑人物被捕,翌年一位主教被“明正典刑”。至乾隆十三年,其余几位复在皇帝授意之下,在狱中被秘密杀害,对外则声称“瘐毙”。西洋传教士、耶稣会在中国的领导人、清廷钦天监正刘松龄(Hallerstein)对此愤懑异常,他既快意于“上帝的报复”,如皇子之夭折,皇后之猝死,朝廷亲信大臣讷亲之被杀,金川之兵败,更因清军战斗能力的下降,质疑满洲人还能有多长时间来控制中国。

乾隆十三年十二月辛卯,乾隆帝谕:

朕御极之初,尝意至十三年时,国家必有拂意之事,非计料所及者。乃自去年除夕,今年三月,迭遭变故。而金川用兵,遂有讷亲、张广泗两人之案,辗转乖谬,至不可解免,实为大不称心。

上谕中提及的“金川之役”,史称“大金川之役”,又曰“第一次金川之役”,以异于二十年后的“第二次金川之役”,即“小金川之役”。金川处于四川西北部,地势极为险恶,气候恶劣异常。乾隆十至十二年,在金川附近的“瞻对之役”中,清廷用兵二万,耗帑百余万,结果只草率了局。金川之役则耗费了军费近二千万两(当时一年岁入惟二千七百余万),调用十万官兵(加夫役几近二十万人),死伤数万,阵亡总兵、副将、参将等将领数十人(对方只有人口一万,战士数千)。

据刘松龄说,战争最终以一个虚假的“胜利”结束,以之挽回朝廷在全国面前丢尽的颜面。[1]

确实,这一场金川之战,就不像是清军在战场上以武力打赢了的。在替换讷亲的亲贵大臣傅恒从北京赴川途中,乾隆皇帝就已修改了他的目标,甚至在尚未找到一个体面的方式之前,就准备撤兵了。这是怎么达成的呢?这中间存在着怎样的“君臣斗智”,以致于让傅恒实现了“下克上”?

所谓“金川之役”,到乾隆十三年,已经打了两年之久。清军吃了不少败仗,却始终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

屡次失利之后,总督张广泗奏称,计贼现存不过四五千人,我兵汰其伤病及无用土兵,尚可三万余人。钦差大臣、兵部尚书班第密奏:大金川地,纵不过二三百里,横不过数十里,番民不满万人,现在军营所集汉土官兵已至五万。因前敌相继败绩,将弁怯懦,兵心涣散。目前与其增兵,不如选将。请特遣重臣,能谙练机宜,识见在张广泗之上者,前往料理。[2]

大金川人,《广與胜览图》,故宫博物院编《清史图典》《乾隆朝》,紫禁城出版社,2002年,页47

乾隆十三年四月十一日,命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讷亲为经略大臣,驰驿前往四川督办大金川军务。又命前大将军岳钟琪、傅尔丹,驰赴金川军营。

六月,经略大学士讷亲驰抵卡撒军营,“督催过激”,令三日取刮耳崖,违者以军法从事。六月十四日,副将买国良中枪阵亡,两日后皇帝爱将、总兵任举遇伏阵亡。讷亲为之夺气,遂奏言筑碉以与大金川共险,不敢复言进攻,且事事俱听张广泗调度。张广泗则轻讷亲不知兵,而气凌己上,故以军事推让而实困之。将相不和,士皆解体。[3]

九月二十八日,己卯,上谕:

大金川用兵一事,不意讷亲至彼,张广泗既漫无成功,诸事推诿,而讷亲以羸弱之躯,复不能躬历行阵,惟图安逸。经朕督饬,究不能大有克捷。即摺奏一事。亦前后矛盾,于情形并不明晰。较之向日在京办事之勤敏精详,竟似两人。[4]

命协办大学士傅恒取代讷亲,于到军营之日即授为经略,统领剿办大金川一切军务。寻晋傅恒保和殿大学士,奏章许于沿途开看。[5]

十月壬午朔,上谕:

朕自御极以来,大臣中第一受恩者,莫如讷亲……从前在京时,不过于军机奏到随常办理,从未向朕奏及逆酋猖獗如此、将来作何了局,……乃起程之时,全不踊跃。彼其意以为,军前调集大兵,指期克捷。胜则引为己功,即不胜,亦可奉身而退。至朕用人颜面所关,国家军旅之重,皆所不计,其隐衷已不可问。

及至军营,张广泗方观望不前,而伊复茫无成算,措置乖方。朕待之两月之久,而所奏到,乃请建碉与贼共险……是其第一谋画,既已贻笑众人矣。自是始有申饬之旨,然犹日夜望其成功,而乃身图安逸,并未亲履戎行。……至前后摺奏,于所奉谕旨紧要情节,概不切实明白回奏。惟以浮词架空了事,竟有全未覆奏者。即同事之军前大臣等,经朕再三传谕,终不令其陈奏一字。

在金川战场,名将张广泗、皇帝第一亲信大臣讷亲都失败了,年轻而缺乏战场经历的傅恒究竟有没有超过张广泗、讷亲的本领,能够保证这场战争的胜利?他有信心吗?皇帝有这个信心吗?这些恐怕都是没有把握的,

至傅恒念切休戚,力图获丑,蓄志有素,甚可嘉尚。观其锐往直前、破釜沈舟之志,即可克期奏凯。然军旅之事,原难遥度,倘傅恒亦仍蹈故辙,纵使粉饰入告,自不能掩人自有公论,朕亦自有筹酌。但过犹不及,讷亲之失于不及,而观傅恒勇往之气,朕实虑其太过。

但傅恒却取得了成功,这就远非一般人所能及了。

自历次上谕看来,讷亲之罪,为偷安自逸,怯懦委靡,全无愧愤激励之意;视士卒之捐躯效命,漠不动心,此其一。

不以实在情形入告;于道路之险阻,兵民之疲惫,一切艰难困瘁之状,从未据实入告(上谕中特别提出:“不知以经略亲信之大臣,摺奏中何事不可备陈,如汉文不能尽者,则用满文”),此其二。

对傅恒来说,这些就是他行动的背景,也可说是他的“参照系”。他必须吸取讷亲的教训,最好的选择也许就是“反其道而行”了。

为此,傅恒不但要在这两个方面与讷亲有相反的“表现”,以取得皇帝的信任,而且要在第三个方面,即于“不经意间”,使得君上重新决策,修改方略,乃至“不战而胜”。当然,这只是他自己悄悄的打算,是一点不能对外透露的。

首先,正是要像皇帝所说那样,“傅恒断不似讷亲之畏怯退缩”,而必须“锐往直前”,有“破釜沈舟之志”。现在,就是他该拿出行动来的时候了。

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初三,癸丑(公元1748年12月22日),傅恒出师,定于来年三月内全抵金川军营,大举征伐。[6]

乙卯,出发后第二天,皇帝闻知大军沿途行走,部伍甚属整齐,“朕心甚为欣慰”。

第三日,丙辰,谕军机大臣等:

朕夜间接到经略大学士傅恒所奏事件,系寅刻拜发,计算大学士又复经夜不寝矣。大学士责任重大,此身尤宜保爱。

在大军出发后第二日夜间,皇帝接到了傅恒的第一道奏摺,乃于寅刻(清晨4点前后)拜发,可见他连日行军外,一夜未睡。“闻大学士起身甚早,行走甚急”,特命吏部尚书达勒当阿等,嗣后朕所发事件,若在戌刻以后,即暂行收贮,“伊等乃朕特命随大学士前往之人,大学士亦应听伊等之言也”。

戊午,第五日(初八),又谕:

今日接到经略大学士奏报事件,系初七日巳刻于获鹿县封发。计初五日由京所发谕旨,按程应于初六日戌刻始抵获鹿。大学士接到谕旨,即办理覆奏,已需一二时。是日又有军营傅尔丹等奏摺,启封检阅,逐一覆奏,亦须数时,是又达旦未寐矣。

看来傅恒于舟车劳顿之后,又一夜未睡。显然,傅恒这一次“押宝”是押对了,他不似讷亲之偷安自逸,就此博得了皇上的欢心——“大学士身体果然康健,精神果然好,饮食果然多?著达勒当阿等具摺奏来,不可隐饰”,——不错,与讷亲相比,他跟皇上的亲情更近,我们还不记得皇上曾如此对待讷亲呢。

辛酉,谕军机大臣等:

今日接到经略大学士傅恒奏摺,……必系初八日到(榆次县)鸣谦驿,连夜办理定稿,初九日早起起程后,交司员发驿站者。

足见傅恒之“忠诚奋发”、“休戚相关”,与讷亲之“怯懦委靡”、“全无愧愤激励之意”,实是大相径庭。

壬戌,第九日,谕军机大臣等:

目今经略大学士按站前进,当此严寒短晷,冲冰雪,冒风霜,实乃劳苦,……此时乘骑星驰,以示与士卒同甘苦,实属可嘉。

傅恒不辞辛苦,勤劳王事,不但取得了皇帝的信任,——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一点都是无比重要的——而且,他已在“不动声色”之间,使君上修改了战争的目标,即不必“擒获用事头人”莎罗奔,而只需“捣其巢穴”就可以了,

至攻剿事宜,如能生擒莎罗奔及郎卡献俘,固为大快。即或逆酋自知不免,先伏冥诛,或窜伏他部,而我兵能捣其巢穴,夺踞勒乌围、刮耳崖,或擒获伊用事头人,即当奏捷献俘。如青海之罗卜藏丹津……具有成例。其莎罗奔等釜底游魂,不过用兵一二千人,交岳锺琪等搜捕,必不能漏网。经略大学士应即回京,襄赞政务,不必定待莎罗奔之就擒也。[7]

看来,一旦“劣迹斑斑”的张广泗、讷亲,为“处处可人”的傅恒取代,皇帝与其之间,就会“接近”起来——或说君上是“性情中人”,好“感情用事”,亦无不可——只要傅恒通过种种“反行为”,取得他的信任。

这样一种“位移”的结果,就是皇帝开始“为他”着想,同时亦是“为己”着想,这种“你我不分”的现象,以后我们还会多次看到。

这种现象,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共谋”,君上已于“不知不觉”之间,开始与臣下一同创造一个局面,一个能为彼此双方接受的“结局”。

在这个过程中,皇帝的心理紧张会一步步消除,于是就可能反思以往的一切决定,面对各种情报,重新判断,并可能想到:这些都是“何苦来哉”?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办法?——岂不正可就此打破僵局,实现预期?

癸亥,第十日,谕军机大臣等:

经略大学士起身以后,军机处所办事件,多不能惬意。即如今日议覆山东请运奉天米石一摺,……较之经略大学士在京时,诸事周详妥协,不至烦费朕心者,实已大相径庭矣。……第金川不过一隅,视机务孰为重大,且朕躬岂宜过劳?

所谓傅恒走后,“军机处所办事件,多不能惬意”,即使是事实,亦可视为“托词”。重要的是,皇帝在重新考虑这场战争的战略及其得失了。他开始从不利的方面思考,这会不会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如何从中摆脱出来,早日班师,而不再一味求胜?

经略大学士到彼,荡平勒乌围、刮耳崖,即应遵照前旨,飞报大捷。其莎罗奔、郎卡擒获献俘固善,纵或兔脱潜逃,祗须留兵搜捕。……至经略学士在京时,曾面奏金川殄灭之后,乘我兵威搜讨班滚。朕思金川告捷,大局已为完美。若再办班滚,未免过求万全。……即朕所身历者言之,深信太称意之不可期。而知足常乐,信而有征。经略大学士应善体朕心,金川军务一竣,迅速还朝,以副朕望。[8]

己巳,谕:傅恒朝夕驰驱,兼办一切公务,心力俱烦,以致火气上升,喜服清凉,“朕心实为不忍”。

甲戌,谕曰:

(经略大学士傅恒)征途遥远,冲寒遄发。计每日程站,远者竟至二百五六十里。卯初就道,戌亥方得解鞍。且途次日有朕颁发谕旨、商办机务,又须逐一筹划陈奏。如此迅速,如此勤劳。而所奏事件,无不精详妥协。其经过地方,吏治民瘼,事事留心体察,据实敷陈。自非经略大学士秉性忠诚,心同金石,才猷敏练,识力优裕,安能如此。

这样夸奖臣下,亦属罕见。其“忠诚奋发”,“休戚相关”,与讷亲之“怯懦委靡”、“全无愧愤激励之意”,实是大相径庭。戊寅,谕军机大臣等:

今日接到经略大学士大安驿所发奏摺,系二十二日丑正二刻拜发,若非彻夜不寐,何以赶办?[9]

此后直至四川境内,傅恒依然辛苦异常。十二月辛卯,谕:

朕览经略大学士奏报,于渭城驿驰赴成都,日行三百二十余里。此次经略大学士奉命遄征,每日带星就道,薄暮犹未解鞍,勤劳亦云至矣。

傅恒的另一个“优势”,是他的性格特点,传教士多说他为人谦和,屡屡为人求情。在这点上,他也与讷亲恰恰相反,——直到此刻,皇帝才说出来讷亲种种的不是,可见他早就掌握了有关情况,只是必要时,才公之于众罢了,

(讷亲)一至西安,将军巡抚迎见,讷亲傲慢睥睨,仰面不顾。于地方情形,全不置问。秦蜀接壤,军营动静,亦概弗咨询。而其沿途,肩舆自适。驺卒动遭鞭扑,流血浃背,或至颠踣,为人马践踏,转在轿中视而笑之。此岂复有人心者耶?

及至军营,安坐帐中,从不亲身督战。每日至已午间方起,属员概不接见,遂致诸务歧误。[10]

时人程穆衡《金川纪略》记曰:

乾隆九年,讷亲奉命由山东巡阅江南、江西营伍,各督抚提镇款待过于乘舆。江南抚臣陈大受至启圣祖南巡诸离宫,修饰奉之。游宴所至之处,绮绣地衣,彩棚香灯,动接百里。广罗珍器古玩,自通衢陈设至于馆舍,过后从奴收卷一空。进食每具珍膳,多者至百余扛,宰杀每物动以千计。倾国聚观,田舍皆空。

父老或释耒而叹曰:“生人大福要有分限,我侪幸未死,观此人作何结局!”[11]

是以傅恒决不以“肩舆自适”,而宁肯“山行徒步,示与士卒同甘苦”;复谦恭待下,“所过地方、吏治民瘼,又无不留心体察”,就此取得了皇上特别的信任。

傅恒在逐步取得君上的信任之余,还须把自己对前敌情况的看法,报告给皇帝(他已被赋予拆阅前方奏摺的权利)。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也是对讷亲、张广泗不满的地方之一,即所谓“不明敌情”、“并无一人据实入告”。

十一月戊午,于直隶途次,经略大学士傅恒奏:

接到傅尔丹奏摺报匣,遵旨开看。内有小金川土司泽旺番禀一件,系告张广泗家人、通事与汉奸王秋,勒取泽旺财物,不胜骇异。细按情节,……(勾通汉奸)肆行不法,亦所不免。

得旨:

诸凡妥协详明,有何可谕。一如卿议行。[12]

但更多的情况,是他到西安及四川以后才发现的。十一月己巳,傅恒奏:

臣经过陕省,今岁有被灾之区。抚臣陈宏谋、布政使武柱虽竭蹶办理,但承办之州县,较直隶、山西稍为不及。又闻从前过陕兵,供应稍迟,即有哄闹者,将来大兵供应愈难。

奏入,谕军机大臣等:

朕览经略大学士所奏事件,甚为精详周到,……闻十七日自武功起行,途间讯问张广泗,耽延甚久。又行二百余里,薄暮始至宿处。

十二月甲申,上谕:

据经略大学士傅恒奏称:本月二十四日,入四川境。至神宣驿,即无马匹更换。次日由水程至昭化县,见第五起云梯兵仍在该县,询称因无马阻滞。

乙酉,谕曰:

今据经略大学士傅恒奏称:四川境内,并无伺候马匹。不得已只带十数人,于陕省疲乏驿马内拣选乘骑,驰赴成都,……且途次马乏。竟至步行。[13]

当然,更多的信息并不是在专门的奏报之中,而是在傅恒自己的亲身经历中侧面透露出来的。壬寅,傅恒奏:

本月初九日,臣行至天赦山,乃成都至军营第一险路。上下四十余里,寻常牵马步行,今因连雪,路途益滑,臣率众步行。至极滑处,将马绳系拉上,一二步即倒,有十数匹坠入山涧。是日惟臣马赶到,官兵皆无马,臣独乘马不忍,因步行七十里至住宿处,并未勉强。众皆欢欣随行。此路若不加修,大兵恐致迟滞。

奏入,谕军机大臣等:蜀道之险峻如此,从前实所未知。[14]意识到前敌地理环境的险恶。非是“不经意间”的叙及,恐怕就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勒乌围,《平定金川战图册》(按:此图展示的是第二次金川之役的情况),《清史图典》《乾隆朝》,页54

十二月壬午,针对令人切齿的“不能据实入告”,皇帝谕曰:

(今据侍卫富成提问讷亲)讷亲云:番蛮之事,如此难办,后来切不可轻举妄动。这句话,我如何敢上纸笔入奏?此语实为巧诈之尤。伊受朕殊恩一十三年,推心置腹,何事不可陈奏。如果贼径十分险峻,伊曾身同士卒尽力进攻,屡冒锋刃,犹不能克。再调劲兵,更番前往,仍不能深入其阻。而供亿浩繁,徒糜帑项,则当以实在情形奏闻,请旨停兵。……

迨伊与张广泗久无成功,朕又屡次传谕,令其详细斟酌。倘断有不能殄灭之故,何不明言其所以然,直请班师。……不妨明云臣力已竭,早图归计,以全终始。讷亲以亲信近臣,膺阃外重寄,经朕如此谆切指示,亦当遵旨据实覆奏。朕岂有不加以裁酌,允其所请之理,且伊果肯侃侃直陈,则此局早已可竣。[15]

如果早知悉这些情形,“则此局早已可竣”。前敌的艰难,皇帝恐怕是越来越知晓了。

又因此时正值普免钱粮(自乾隆十一年始三年轮免),发生了财政调拨上的一时困难。十一月己卯,谕:

此番军兴供亿实为浩繁,视从前西北两路军营,费用较多数倍。彼时劳师远出,十有余年,所费不出六千万。今用兵仅二载耳,即以来岁春间奏凯言之,亦非千万不能。如运米脚价,北路经途数千里,曾减至十八两。今自成都至军前,祗数百里,而价亦如之……

在金川小丑,朕本非利其土地人民,亦非喜开边衅。第以逆酋跳梁不逞,置之不问,无以慑服诸番,宁谧疆圉。……我君臣如此办理,人事已尽,亦海内所共知。朕意此时且应亟力进剿,倘至明年三四月间,尚不能刻期奏绩,不若明下诏旨,息事宁人,专意休养。[16]

已考虑即使“不能刻期奏绩”,也要撤兵,“息事宁人”了。

十二月乙未,经略大学士傅恒奏:

从前高越奏请推广捐例……虽该省另立军粮飞班,赴捐者仍少,于军储未必有济。请将户部收捐停止,俱令于川省报捐,本折兼收。其运米至军前者,准以飞班即用。

傅恒在这里使用的策略就是:平淡叙入,点到即止,此外皆由皇帝自悟,决不多说一句。奏入,谕军机大臣等:

从前只知川省用兵以来,供亿浩繁,民力拮据,而其空虚疲惫一至于此,竟无一人剀切敷陈者。即军前光景,诸人奏报,亦仅依稀闪烁。朕于金川,何曾有丝毫利其土地人民之见。使讷亲等能据实入告,朕宁不早为裁夺,何至糜费若此?是以伊等之罪,益无可逭。

也可以说,傅恒所见,即朕所见;现实情况已把君上推向了前台,想要推诿,也没处可推了,

今经略大学士思虑所及,使万里情形,了如指掌。观此则用兵一事,断不可过朕昨所谕两月之期矣。……倘尚须筹划,略有迁延,则以全蜀之物力,帑藏之脂膏,填于蛮荒边徼一隅之地,实为可惜。朕见甚确,朕志已定。

在经略大学士以军旅自任,自不肯为撤师之言,于理亦不当为此言。但目前所急者惟马匹钱粮,马匹虽经措办,似可无误,而粮运则尚费料理。经略大学士目击该省艰窘之状,亟思接济,计及捐例一事,欲为变通,诚出于无可如何。[17]

如“撤师”一类的话,自然只能由皇帝自己来说,而不能出诸傅恒之口的。于此,他最好连一个建议都不要多说。

十二月丙申,谕军机大臣等:

朕观川省道路情形,马匹应付,实属艰难。日前经略大学士傅恒到彼,随带人数几何,即已不能承应,……若过三月,便应许其求降,以省帑费,以惜人力。朕意已定,谅不出此。

否则“倘内地有意外之虞,而满兵隔越蛮徼,其何以应之”?

十二月辛卯,复谕:

朕御极之初,尝意至十三年时,国家必有拂意之事。……由今思之,此番用兵,非为金川,直为讷亲、张广泗居心不良,使之败露。……讷亲专图安逸,视士卒之捐躯效命,漠不动心,得罪鬼神。是以不待他人攻发而自行发露耳。朕思及此,不觉悚然。[18]

事已至此,皇帝居然寻到了一个新的借口:“此番用兵,非为金川”,如此,则何所不可?

捧读上谕,傅恒内心里不知会怎样的“窃喜”呢!现在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具体的“台阶”了——尽管其中免不了要“装点几分”呢。

金川一役,最后的结局是怎样出现的呢?“准降”,又是怎样一种情况?

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初七日,大金川头人得什阿朗赴党坝军营哭禀:郎卡现在病重,求差官往验。岳钟琪即遣派千总杨自功、把总周郁赴勒乌围看视。据称,郎卡果系病重,但莎罗奔不敢赴营投见。[19]

十二月甲午,经略大学士傅恒奏:

接到傅尔丹、班第报匣内奏摺一件,系党坝头人乞降;贼势穷蹙,及郎卡病重,差员往验。臣细阅此摺,办理殊未妥协。

傅恒恐怕已经洞中窾要,其中显然有许多不明朗的地方。奏入,谕军机大臣等:

今日接到经略大学士傅恒所奏料敌情形一摺,筹审精详,思虑周到,识见高远,实乃超出等伦。经略大学士随朕办事数年,平日深知其明敏练达,初不意竟能至此。即朕自为筹划,亦恐尚有未周,朕心深为嘉悦。经略大学士信为有福之大臣。观此,则大功必可告成也。

如谓“朕自为筹划,亦恐尚有未周”,足见傅恒已取得高度信任。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所谓“共谋”,一方面是出自傅恒,一方面也是皇上自己的需要。

而清军亦已疲惫不堪。丁酉,经略大学士傅恒奏:

臣于途次,见陕西、云南受伤遣回之兵,敝衣垢面,几无人色。问其在军营及打仗时,亦服此衣,甚可怜悯。此等兵临阵数次,已不得力,正可裁汰。

上谕:

金川用兵一事,朕并非利其土地人民。亦并非因御极十三年来从未用兵,欲振扬威武,成此殊功,夸耀史册也。第以贼酋私放夹坝,又骚动番境,逼近炉地。虽已驱逐回巢,未经惩创,怙恶如故。巡抚纪山奏请致讨,一面出师。朕因张广泗娴于军旅,调任总督,委以进剿之事。而张广泗初不以实在情形入告,惟妄为大言。自秋涉春,师期屡易。班第料理粮运,见伊措置乖方,迄无成效,奏请特遣重臣前往。……

而张广泗当讷亲初到,曲意逢迎,欲得其欢心。及见伊漫无成算,则转谄佞为诽议,为讪笑。又见伊大局将败,则复转轻慢为倾害,布散流言,摇惑士众,欲挤之死而攘其职。而于其种种贻误,并无一语参奏。此小人之尤。经朕于瀛台亲鞫,具得实情,是以立置重典。至蜀地民力之凋敝,贼境进取之险阻,士马刍粮跋涉输挽之艰难,从未见伊两人据实敷陈。而讷亲获罪后,始私对富成云:番蛮难办,以后不可轻举。我岂敢形之笔墨,必俟面陈。……

首先,把罪过推在了已被处斩的张广泗和讷亲身上,其次,便是为自己,而不仅仅为傅恒,寻找台阶:

大学士自请督师,仔肩重务,必不肯于进取之时,为畏难之语。但所陈奏川省可虑情形,以朕度之,尚不过十言其五耳。然即此而观,则用兵一事,断不可过朕面谕四月望前之期,更不必游移矣。

川省民番杂糅,加之嘓噜流匪,遇事逞凶。所赖年来秋成丰稔,小民尚有乐生之心,得以少安无事。今烽燧连年,人苦劳役。设有奸徒,从而煽诱,以易动之民,当困惫之际,内地少有疏虞,诸事深为可虑。即如官兵经过西安,督标匪卒以牵马伺候小忿,辄持刀恣斫,伤及三人。川民疲于供亿,背负军装,徒步陟险,宁不较此更甚,……安能在在周防耶?朕若早知如此,并此番调遣,皆可不必。此皆讷亲、张广泗贻误,不据实入告之咎也。

因此决定,倘过四月初五,则暑雨时行,馈饷难继;若贼酋穷迫乞命,俯准纳降,亦可绥靖边徼,经略大学士即当于三五日内振旅凯还。

不期傅恒仍在“作态”,故作“积极”。癸卯,谕军机大臣等:

经略大学士傅恒奏称此番必期成功,若不能殄灭丑类,臣实无颜以见众人等语。朕览之,深不以为然。辗转思之,竟至彻夜不寐。……

金川之事,朕若知征途险阻如此,川省疲惫如此,早于今秋降旨,以万人交岳锺琪料理。更不必调派满兵,特遣重臣,费如许物力矣。奈无一人具奏。朕实不知彼地情形,……

现在酌拨帑顷千万有奇,至动及各省留备银两,已属拮据。即使国家府藏充裕,而罄小民之脂膏,捐士卒之躯命,以供一人之必欲成功,天下其谓经略大学士何?……天下其又谓朕何?……万一不能擒丑虏,得巢穴,而既有斩获,亦得谓之成功。……乘此机会,因而抚纳,亦足以振军威而全国体。在蛮夷绝徼,控制之方,只应如此。若再有迁延,不思转计,究将作何了局……

故谓若不听命,“朕不待至四月,必降旨召经略大学士还朝”,即使“不能擒丑虏,得巢穴”,“既有斩获,亦得谓之成功”,——但,这还算是什么胜利?

为免傅恒“抗命不尊”、“一意孤行”,皇帝甚至搬出来皇太后来。乙巳,谕军机大臣等:

今晨恭请皇太后圣母万安,蒙询及此事。朕以经略大学士傅恒所奏,如不成功、无颜以见众人之语陈奏。奉皇太后懿旨:经略大学士傅恒,此见实为太过。经略大学士傅恒此行,原为国家出力,非为一己成名。如为成名起见,岂有国家费如许帑项,如许生命,专以供一己成名之理。……(且)成功与否,则当听命于天,若天意不欲殄灭丑类,人力何能强违?

并再次强调粮草供应之紧张:

朕若早知川省物力疲弊,地方险阻,实不肯为此举,而此番料理已未免有类孤注矣。如四月初旬……仍不过在卡撒、党坝间,迁延观衅,则劳费无已势将难继。今各省拨协钱粮,已动及留备,而部库所存,通计仅二千七百余万。若迟至秋冬,则士马疲惫,馈饷繁难。此二千七百余万者,且悉以掷之蛮荒绝徼,设令内地偶有急需,计将安出?

四川布政使高越所奏,复及于前方运输困难:蜀中挽运军需,全资民力,即村曲乡民,亦多征拨不已。一出桃关,山路歧险,雪深冰结,艰苦视内地倍甚。戊申,上谕:

观此则川省物力虚耗,大概可见。高越虽称据实直奏,恐困惫情形,尚有未尽形之章牍者。内地民情可虞,奏凯宜速。夫以江南富庶,米价偶翔,刁民辄乘机肆恶。况川省以险僻之区,值军兴旁午之会,意外易滋事端,诚不可不亟为筹虑。前所传谕,以四月初旬为期,盖深有见于此也。

因令傅恒彼时不待奏报,即可决定撤兵:

纵使莎罗奔、郎卡未遽就缚,亦不过釜底游魂,如班滚今日耳。何足介意,亦不必穷搜矣。而得勒乌围即可谓之犁庭歼丑,足以告成功。……若待询问,奏报往返,又须经月,转益劳耗。此等机宜间不容发,朕既不能遥定,惟赖经略大学士……虚衷烛理,审机度势。[20]

乾隆十四年正月初二辛亥,上谕:

朕阅经略大学士傅恒屡次奏报,番境道路奇险,军行艰瘁。……所奏实不过十得其五,然即此而观,则人力之难施,大概可见。从前讷亲、张广泗若将此等情形,据实入奏,朕必早有裁酌,何至劳费若此。此固朕上年运度驳杂所致,而朦蔽之罪,伊二人实已不容于诛矣。且如天赦、班拦等处,羊肠鸟道,备极险巇。经略大学士惟躬亲跋履,乃深悉其难。

看来皇帝已洞悉“番境道路奇险”,“处处俱有碉楼”,但尚未放弃“扑碉”之计,他还需要说服自己的一个过程:

但经略大学士密奏,扑碉终非长策,应另为筹办。朕思贼番据险负隅,凡属要害,俱有坚碉。扑碉而外,更有何计。讷亲张广泗之罪,实在欺蔽偷安,种种乖张。至于驱兵扑碉,似未可以为非。……然亦险着。未知果能奏效否?

健锐云梯营碉楼,北京香山,清军练兵之用,《清史图典》《乾隆朝》,页49

但仍“决意收局”,前敌若无进取,甚至只派“岳锺琪坐镇炉地”(打箭炉)即可了,

(小金川)原属化外,盖亦天然界限。所以古称蛮夷荒服,以不治治之。经略大学士留兵在彼弹压,想确有所见,不专为米粮火药也。此事屡经贻误,从前马良柱连有克捷,若益以三千人,早可奏功,而张广泗不与,此一误也。张广泗分兵十路,措置乖方,不能乘机前进,此二误也。讷亲身图安逸,不能鼓励士众,又不将实情入告,此三误也。……朕在数千里外,固不能豫烛其难,是以又有此番料理。经略大学士未履其境,亦无由深知其难,是以力请视师。今朕已洞悉形势,决意收局。经略大学士目击身亲,所见宁不相同。……若三月内果得勒乌围、刮耳崖,尚须斟酌,若不能,则但以万人令岳锺琪坐镇炉地,加意防御,自足绥辑蛮徼。朕熟计深思,无逾于此。

壬子,复谕:

今日阅班第所奏川省夫马钱粮拮据之状,及舒赫德所奏直隶、山、陕、一带地方情形,朕心深为追悔。不知上年何以办理至此,岂非前谕所谓命运使然者耶。然总因从前在事诸臣,并无一人据实入告。朕实不知其难,即经略大学士傅恒在朕前时,亦不知其难。近经朕悉心访问,经略大学士又身履番境,班第等亦稍稍敷陈,朕始悉其险阻困惫,举属创闻,非意料所及。若不早为转计,日引月长,劳费无已。……此种番蛮,乃依古以来所有,上天并育并生,原置之化外,……若必以中国之治治之,是以人力而抗天心也。……天不可违,则成功岂能豫必?朕目前实不敢存盼望成功之意矣。

傅恒可谓“如朕亲往”,代朕亲征,君臣之间的接近也就无以复加,

设令(大军)顿刃悬岩,军威少挫,将何以为班师之地?……究之事有难为,功有难就。兵亦人耳,以之扑碉,徒致伤生,岂遽得志?

“扑碉”之策,也就愈发可疑。甲寅,傅恒奏:

查军营习气,惟事张大其词。攻一碉伤数十百人,则云查明再报。伤贼一二人,则云数十数百,皆拖尸而去,无首级可考。一碉不过内地一户,得一户而伤人数十数百,借此报功,欺罔已极。贼碉守者七八人,敌我兵数百。攻以大砲百数,仅缺墙壁,随破随整。现恐损兵于无益之地。

丙辰,皇帝坦承了此番办理的错误:

看来去年此番办理,竟是错误,朕今实悔之。只因办理至此,势难中止,不得不趁此兵力,以侥幸万一成功,然亦所谓饰非文过之举耳。

丁巳,谕军机大臣等:番境之难,乃天生奇险。以朕所见,既知番境之难,即当见险而止。

碉堡,是双方争夺的中心,此时,傅恒终于道出“扑碉”之艰难,这也许是他唯一直言道出不同意见之处:

从前皆务攻碉,劳费无功。……枪炮惟及于壁,于贼无伤,而贼不过数人,从暗击明,枪不虚发,是我惟攻石,贼实攻人。且于碉外开濠,兵不能越,而贼伏其中,自下击上。又战碉锐立,高于中土之塔,建造甚巧,数日可成,且人心坚固,至死不移,碉尽碎而不去,炮方过而人起,攻一碉难于克一城。即臣所驻卡撒左右山顶,已有三百余碉,计半月、旬日得一碉,非数年不能尽。如此旷日持久、老师糜饷之策,而讷亲、张广泗尚以为得计,臣不解其何心也。

惟有使贼失其所恃,而我兵乃得展其所长。臣拟俟大兵齐集,同时大举分地奋攻,而别选锐师,旁探间道,裹粮直入,逾碉勿攻,绕出其后,出其不意,取道前进,务在破其巢穴,擒虏贼酋,于三四月间定报捷音。[21]

现在,皇帝终于了解到这些情况。当初张广泗、讷亲的无法取胜,也就难怪了。

对于傅恒此件密奏,时人程穆衡以为其意在“微示难克状,阴启罢兵之萌”,“其曰精兵直捣贼巢,无非姑为大言,以强上意,明知上必不从,而己可解于廷臣,谓非一无所能者”。[22]不错,傅恒在此是使用了“下克上”的“招术”,如果说是这样,他却不是始于此时,而且较之更难觉察罢了。

戊午,皇帝进一步质疑傅恒“力主直取刮耳崖之策”,谕:

自朕思之,究属险着。……此番大学士如朕亲往,……则经略大学士之所见,即朕之所见。朕既一一洞悉,则朕所指示机宜,与身历者无异。经略大学士虽才智颖敏,亦由朕数年以来教导而成,识见何能高出于朕。……当以朕言为是。心说诚服。凡事遵朕谕旨而行。

看来,此刻皇帝一方面是从各方面知悉了敌情,因而深切自责,另一方面,他还要“摆平”尚在一味进取的傅恒(也有几分是说服自己,尽管傅恒是有意为之)。而傅恒的“反行为”,似乎是越来越玩“大发”了。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时也难中止。

己未,谕军机大臣等,直言若傅恒仍不遵旨行事,将降旨将其召还:

金川水土恶薄,与内地迥殊。前据鄂实奏称,人易发喘,须服人参。经略大学士傅恒亦奏称番境气候不佳。观此则蛮方荒徼,非人所处也明甚。……朕今始觉悟,实悔其迟,此亦上年运度驳杂之所致也。……过犹不及,讷亲之退缩已失之不及,而观经略大学士一往之概,若执意不悟,……朕即明降谕旨,召经略大学士还京,以军事付策楞、岳锺琪等经理。

甲子,谕军机大臣等:

朕思用兵一事,总系从前不知其难,错误办理。今已洞悉实在形势,定计撤兵。……据奏石卡守御仅十一人,我以七百人攻之,只毙其半,而土兵绿旗死者已十一人,伤者至七十余人。若以百人敌一贼,则贼徒三千,当用三十万众,有是理乎?……用兵原非易事,但可希冀成功,劳瘁自所不惜。不然,则以身所目击、万无可望之举,欲违其本心,勉强从事,虽愚者亦不出此。……今朕所降谕旨,名正言顺,实经再四筹酌,见其确不可移。

且此事错误,朕君臣同之。朕既知而速改,所谓以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不早图则将无及。乘此收局,犹为未晚。若更日引月长,无所底止,何以善其后?

这一场“共谋”演到这时候,就快成了“闹剧”了。担心局势失控的皇帝于是提出,傅恒之姐“孝贤皇后服纪已及小祥,经略大学士理应奔赴行礼。若二月初旬起程,尚可届期而至”,后面的话则很强硬:

朕此旨原为收局。……臣不可违君,子不可违父,乃天经地义之当然。不遵朕旨,为人臣者敢当此乎?……朕于今年正月初三日,始定撤兵之计。今日皇太后圣母慈谕,此即朕新运顺畅之机。适与朕前日向军机大臣所论符合,实愿大学士同此嘉祥也。[23]

看来,直是命傅恒克期启程了。

乙丑,又谕曰:

自朕思之,成功万无可望。如贼境坚碉,经略大学士亦奏称,进取不可专事攻碉,且云攻碉则经年亦难克捷。……

经略大学士之意,惟在直攻中坚,立成巨功。而朕料之,即令别有坦道,可直趋贼巢,而贼巢仍是坚碉,舍攻碉计将安出?是贼据地利,万无可望成功之理。朕思之甚熟,看之甚透。上年办理,实属错误。及早收局,信泰来之机。朕改过不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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