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绕着弯子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于禁就是幸运的“曾轶可”。
* 当一个人把活着作为第一选择时,他是不是舍弃了很多比活着更有意义的东西?
* 整曹植,整曹洪,整魏讽,整丁仪,曹丕都有绝招,但是都远远不如整于禁来得有艺术性。
于禁悼词
于禁,?年出生,221年因病去世。泰山巨平(今山东泰安)人,官至左将军,封益寿亭侯,谥号厉候。于禁在194年投奔曹操,成为曹魏集团的萌芽力量。破黄巾,讨吕布,攻张绣,于禁所向无敌,官渡之战立奇功,成为曹魏集团的骨干。于禁以法家思想治军,杀气腾腾,持军严整,降服故友昌豨后又以法斩之,曾带领数十人奉命解除朱灵军权。219年,关羽包围樊城,于禁率七军驰援,遭遇汉水泛滥,向来以军法严格要求别人的于禁,放弃抵抗而投降,关羽败逃后,于禁滞留东吴,221年,于禁被孙权作为“效忠”曹魏的道具,引渡回国。曹丕以“于禁降敌,庞德义死”的高陵画像羞辱他,他因此发病而死。
以法立威名,时穷节全失,
成败亦偶然,英雄皆传说。
一 三国“快男”
《三国演义》里的超级菜鸟———
《三国演义》里,刘备一方的武将大都光芒四射,至于关张马黄赵,那更是与日月同比辉。而曹操一方的武将,大多是暗淡无光,只有张辽、许褚、典韦勉强还算是有点儿“星光”。至于于禁,更像是一个菜鸟。
第五十八回,马超向曹操“挺枪直杀过来”,于禁出迎,八九个回合就被淘汰,张郃出阵,硬是打了二十个回合,再后来曹洪更是发挥出色,居然坚持了四五十个回合。马超面前,曹洪和张郃是菜鸟,按照回合比例,于禁则是超级菜鸟了。紧接着后面第五十九回,于禁从背后射了马超一箭,居然被他闪过去,还把自己人李堪给射死了,马超回马来杀于禁,于禁吓得拍马便走。这个喜剧一般的战斗场面,在突出马超神勇的同时,也说明了于禁是一个垃圾武将。菜鸟本来没有错,但是菜鸟出来领兵就是错了。第四十五回,“群英会蒋干中计”,曹操斩了蔡瑁张允,于禁和毛玠接替二人带领水军,其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第四十六回,罗贯中借诸葛亮之口表达了对菜鸟于禁的不屑:“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
《三国演义》里的超级菜鸟于禁在曹魏集团里其实是一个超级大腕(当然投降关羽后一文不值了)。于禁与乐进、李典、吕虔同属于曹操时期的早期重要将领,多次攻城拔寨,斩将杀敌,深得曹操器重。
据《三国志》,206年曹操上表为于禁、张辽、乐进三人请功,说于禁三人“武力既弘”(武功高强),那于禁绝不会还不如史书上无任何武功记载的曹洪。论武功,于禁可能不是马超的对手,但是绝对比曹洪高,甚至可能还比张郃高。张郃,在正史里也是“以巧变为称”。《三国志》有一个特点,对武功高的人都有明文记载,可是《三国志》并未描述张郃的单兵作战能力,倒是多次提到于禁斩杀敌将。曹操在那次请功时还说于禁等人“无坚不陷”,哪里有困难往哪里去,看来于禁也不是一见马超就“拍马便走”的胆小鬼。据《襄阳耆旧记》(东晋·习凿齿),蔡瑁投降曹操后,官运亨通,“遂为魏武从事中郎、司马、长水校尉、汉阳亭侯”,最后寿终正寝。另据《三国志·江表传》,蒋干虽劝降周瑜失败,但并无盗书中计之说。既如此,便无于禁带领水军一事。赤壁之战,于禁应该没什么责任。
那次请功,曹操是把于禁排在第一位的。即使是在《三国志·乐进传》里,在记录请功的结果时也是把于禁排在第一位:“于是禁为虎威(将军);进,折冲(将军);辽,荡寇(将军)”。
曹操时代,外姓将领鲜有都督大军远征者,能做个前锋就算是重用了。张郃、徐晃大多是被夏侯渊都督,张辽大多是被夏侯惇都督,乐进多和李典、张辽等组合使用。当然,战事频繁时,曹家班忙不过来,外姓大将就有机会领一小股部队过过元帅的瘾。例如,张辽曾经都督张郃、牛盖深入天柱山讨伐小蟊贼陈兰、梅成,带的兵肯定不多。可是,于禁是个例外,219年,曹操一下子拿出七支部队让于禁带领去和关羽过招。樊城,与刘备和孙权的地盘接壤,曹操必须派最有能力也最靠得住的人去,这个人,他选择的是于禁。《三国演义》
第七十回,“水淹七军”的“七军”,罗贯中只说“七枝重兵”,“皆北方强壮之士”,并没有说有多少人。可是,《三国志·吕蒙传》中记载:“魏使于禁救樊,羽尽禽(擒)禁等,人马数万”,看来,于禁当作大礼送给关羽的“七军”,是真正的“重兵”。
曹操时代,能带这么多士兵的外姓将领,唯于禁一人而已。
曹操为什么如此器重于禁呢?
专家炒作的“快男”———
那天在某地看到一选秀节目的海选场面,好家伙,比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襄樊之战汉中之战的人还多!那么多人选秀,进十强的才有几个?哦,十个!可是,谁能说出2009年全国“快女”十强里都有谁?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个曾轶可。曾轶可在进前七时被淘汰了,可是现在似乎她最红。为什么?专家推荐呗!传说中的“中国校园民谣之父”高晓松和所谓“中国原创音乐教父”沈黎晖使出吃奶的劲来力挺曾轶可,“台湾偶像男孩之父”包小柏不满曾轶可晋级愤然退出评委团,更让大众对曾轶可产生了兴趣,结果,唱歌绵羊音的曾轶可红得一塌糊涂。
绕着弯子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于禁就是幸运的“曾轶可”。当年埋没行伍之间的他经专家炒作,成了曹操初期提拔最快的“快男”。三国时候,想通过从军博取功名的人比今天做“快女”梦的人还多,可是,在讲究名气门第的东汉末年,是金子却被埋在死尸堆里的将才又有多少!曹操的三十万青州军里,难道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于禁”吗?
这个力挺于禁的专家,就是在《三国演义》里被诸葛亮骂死、实则寿终正寝的王朗。王朗当时是曹操的司空军事(相当于总后勤部或总装备部总司令),绝对核心人物,并且他以学识著称,资格又老,是曹军内部的权威专家。
于禁出生在泰山脚下,没有什么背景,规划人生时,他似乎只有两个选择:做泰山石敢当或做泰山挑夫。做泰山石敢当需要有法术,于禁肯定没有。做泰山挑夫太累太苦,于禁似乎不情愿。
济南、乐安的黄巾军徐和、司马俱丝毫不怕泰山奶奶的法力,在泰山周边大搞恐怖活动,济北鲍信招募反恐部队。鲍信,泰山郡平阳县(今山东省新泰)人。在今天,从新泰乘车去泰山,走京福高速公路,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鲍信给新招募的士兵点名,一个叫于禁的士兵,腰板挺直,目光锋锐,声音洪亮,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问,于禁和他是老乡,亲不亲,家乡人,他就给了于禁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都伯。都伯是曹操创的一个“官”,曹操在《步兵令》里说:“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都伯杀之。”五人为“伍”,领头的是“伍长”;十人为“什”,领头的是“什长”;都伯,相当于后来的百夫长,是统帅百人的最下级军官。唐代诗人杨炯有诗为证:“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从一开始,于禁的“杀气”就被鲍信发现了,所以让他做可杀“什长”的都伯。可是,没等于禁开禁杀人,他的鲍老乡就因为救曹操而被黄巾军杀了。曹操高额悬赏鲍信的遗体,未找到,他就找人用木头刻了鲍信的模样,然后祭奠山寨版鲍信。
这一天,曹操正对着山寨版鲍信伤心,有人来报:泰山那里有一个叫于禁的,领来了六七十人,说是鲍烈士的部下。虽然按照曹操的《步兵令》,都伯手下都应该有一百个人,可是,因为战斗减员,都伯手下往往只有六七十人。曹操才懒得问于禁是谁呢,他说:“把这个‘于’什么,编进景兴(王朗的字)的部队里吧,他管着后勤军需,亏不了鲍将军的部下!”过了几天后,王朗来找曹操,神神秘秘地说:“主公,有一个叫于禁的兵十分了得……”曹操眼里的兵就是蚂蚁,他问:“于禁是谁?”王朗说:“这个于禁,以前在允诚(鲍信的字)手下做都伯,前几天来投奔主公……”曹操这才恍然大悟,依稀回忆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王朗说于禁具备大将军的才能。曹操笑了:“有这么夸张吗?我自己还不是大将军呢!”当时的大将军是袁绍。
王朗说一个都伯能做大将军,和说村支书能做国务院总理一样不靠谱,他这样说很明显有炒作的意味。《三国志》上说王朗“著易、春秋、孝经、周官传,奏议论记,咸传于世”,看来他善于搞宣传,应该精通炒作学。他要是不这样炒作于禁,曹操能注意于禁吗?为什么王朗如此热衷炒作于禁呢?红包?《魏书》上说王朗清俭自律,亲家的礼他都不接受,更不用说于禁了。再说于禁可能也拿不出钱来。“潜规则”?更不可能了。那就只能说王朗是伯乐了。《魏略》上说,王朗“常讥世俗有好施之名,而不恤穷贱”,如此看来,王朗是“恤贫贱”的,于禁当时应该是属于“贫贱”阶层的。可是,数不胜数的“贫贱”,王朗又为何唯独极力推荐于禁?应该说是王朗对于禁有惺惺相惜之感。《魏略》记载,王朗“多威仪”,王朗长有一张法官脸,相由心生,王朗应该具有法学倾向,后来他在曹丕称帝后做了御史大夫,负责全国执法和检察工作,更说明他是一个法学家了。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怎样的人呢?答案是很明确的。于禁表现出下级军官中难得的法学倾向,被王郎发现了。
有王朗这样的专家推荐,没有家世背景的于禁,很容易就成为“快男”了。最起码,于禁很“快”被曹操叫去面试考察了。很多人才不是连个面试机会也得不到吗?三国“快男”于禁从此乘上了人生的“快”马,春风得意马蹄疾。
从原始股到绩优股———
兖州的曹军,议论纷纷,说一个叫于禁的小子,泰山奶奶保佑他,被曹操一下子提拔成了军司马。军司马,千石秩的官,和县令同级,可以配公车,带仪仗。曹操一见于禁,就让他做了军司马,当时,夏侯渊是和曹仁是别部司马,于禁与二人成了同级干部。三国“快男”于禁提拔得真“快”啊!
军司马带的仪仗是斧,象征惩戒之权。很明显,同样具有法家思想的曹操一眼看中的是于禁的法治才能。这时的曹操,事业刚刚起步,谁加入他的队伍,谁就是原始股。于禁幸运地成为曹操手里的一只原始股。原始股往往是潜力股。于禁也真得像曹操在205年为他写的请功书里写的那样“当敌制决,靡(无)有遗失”。对陶谦:他攻下广戚(今江苏省沛县城东一带);对吕布:他在濮阳城南打败吕布二营人马,不久又独自率部在须昌战胜高雅,最后又在下邳见证了吕布的被擒,又和曹仁、史涣攻打支援吕布的眭固,斩了眭固;对袁术:他包围袁术集团的骨干桥蕤,斩了其麾下四将;对张绣:他先后从征到宛和穰县(河南省邓州市)立下赫赫战功;对黄巾军:他更是一点都不含糊,有一次曹操的大营在汝南遭到刘辟、黄邵等黄巾军的偷袭,他率军全歼来敌,斩了黄邵等人,尽降其众;对叛将:他与臧霸等攻梅成,梅成举众三千余人投降,他一走,梅成复叛,与另一叛将兰成联合起来,于禁督运粮草,帮助张郃平叛,他又奉命进攻昌豨,迫使其投降。
曹操早期,哪一个战场没有于禁的身影?不对呀,好像还没提到生死攸关的官渡之战呀!官渡之战时,于禁干啥去了?官渡之战,于禁有大手笔,做英模巡回报告会去了。
大汉天子到处跑,“忠诚”曹操迎许昌,唯恐圣上累身子,曹操代君发号令。曹公的阳光,普照着西达关中,东到兖、豫、徐州,黄河以南,淮、汉以北的大部地区。看来,皇帝这个道具确实有用。占据黄河以北的袁绍不高兴了。他极端仇视曹操的事业,想把皇帝这杆大旗抢过来。他任命审配、逢纪主持军事,田丰、荀谌、许攸充当谋士,颜良、文丑担任将帅,调动十万精锐步兵和一万骑兵,从邺城出发进兵黎阳(今河南浚县),陈兵黄河北岸。娘啊,天啊,不得了啊!黑云压城城欲摧,黄河北岸的甲光真晃眼。战?退?和?降?许昌的城砖也在考虑自己的退路,甚至有人已经偷偷地给袁绍写去了表忠信。
200年3月,袁绍手下大将颜良率领着郭图、淳于琼,渡过黄河,包围了白马(今河南滑县)。曹操采纳荀攸的声东击西之计,决定派一小股部队,前往延津,做出要渡河的架势,吸引袁军主力,然后曹军主力再袭击颜良。派谁去延津做忽悠袁绍的托儿呢?形形色色的“托儿”当中,最难选的就是“战托”。前往延津的“战托儿”招聘条件至少有三条:第一,忠诚,要是墙头草去了,倒向袁绍一方,那就是《三国演义》中周瑜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了;第二,能干,要是窝囊废去了,一触即溃,那就起不到牵扯袁军主力的作用;第三,善于统兵,当时失败的空气弥漫在曹军上下,军心不稳,要是都让士兵跑光了,那也完不成任务。
“托儿”们说:当什么“托儿”也不要当“战托儿”。“饭托儿”能吃一顿,“婚托儿”能谈情说爱,“战托儿”则遭遇生死劫。曹军内部,将士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既是做诱饵,那就不是主要战场,不会立什么大功的;有人说,既是诱兵,兵力不会有多少,可是引诱的却是袁军主力,这可真是老鼠和猫做游戏———玩命啊!
曹操愁坏了,第一,“战托儿”不好选,第二,选出来的不一定愿意干,强扭的瓜不甜,派一个不情愿的人去,执行力不强,容易产生“内耗”。就在曹操愁眉不展的时候,于禁站了出来,大声说:“泰山于禁愿意领兵前往延津!”“太祖征袁绍,绍兵盛,禁愿为先登”,“愿”是“自愿”的意思,说明于禁是主动请缨,勇气可嘉。当时,于禁可能还写了血书,曹操“壮之”,于是就精选了二千步骑,交给于禁。
袁绍渡过黄河,进攻延津,因为他听说曹军要从这里渡河。黄河,中华民族的摇篮。可是,在这个摇篮里,中华儿女又开辟了多少战场呢!袁绍派军猛攻,竟然拿不下于禁坚守的延津。曹操也唯恐“战托儿”被消灭,急忙派乐进带领3000人支援于禁。按道理说,力量加强了,应该继续固守。可是,这时,于禁显出了卓越的一面,他判断延津绝对守不住,鉴于袁绍亲率主力前来,行动一定缓慢,决定主动攻击。于是,在于禁的规划下,5000步骑以最快的速度,偷偷地绕过了袁绍的主力,接连攻打延津北岸向西的袁绍军三十几座营区,展开火攻,斩杀并俘虏了数千袁军,擒获何茂、王摩等二十几员袁将,使袁绍还没有出师就遭到了沉重打击,袁军为了对付于禁的游击战,被迫重新整编,影响了进军的速度。
“战托儿”不再是“托儿”,成了改变战争走向的主角。于禁这次出击,狠狠打击了袁军的士气,让曹军看到了袁绍原来只是一只纸老虎,士气马上上来了,为后来的官渡会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白马,关羽在张辽的配合下,一战斩颜良,威震天下。可是,如果没有于禁苦守延津,吸引袁军主力,关羽能有机会冲到颜良马前吗?《三国演义》大肆渲染关羽白马斩颜良的神猛,对于禁在延津的表现只字未提,是担心于禁有勇有谋的表现盖过关羽,这对文学创作来说是合理的,但是对于历史,却是一种严重误读。
“听”完于禁的“战斗在延津”的巡回演讲,王朗笑呵呵地对曹操说:“我看人还行吧!”曹操点点头,他佩服王老的识人之明,便不厌其烦地给于禁升官。官渡之战,于禁就已经是裨将军。裨将军虽然是最低一级将军名号。但是于禁却由此实现了人生的一大飞跃,他不再是一个“兵”,而是“王侯将相”中的“将”了。何况,裨将军通常都有权参与军中帐议,是主帅的重要幕僚,于禁渗透进了决策层,不再是单纯的执行层。以泰山脚下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为起点,从192年曹萌芽时期的原始股起步,于禁成了曹魏集团中的一只绩优股。
在率七军增援樊城前,于禁已是正七命左将军,距离八命四征将军只有一步之遥。于禁带领七军南下,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在为于禁召开欢送会时,有人和于禁说:“于将军,等你从樊城回来,你就会提拔成征东将军了,到时你得请一顿啊!”马上有人不愿意了:“谁说是征东?我看是征南!”征东或征南将军,下一步再提拔就是骠骑将军和大将军了。看来当初王朗推荐于禁时说他“才任大将军”,也并非完全的炒作。
可是,谁也想不到,于禁出事了,出大事了!
二 水淹七军
“不是战斗”的战斗———
219年秋七月,刘备称汉中王,授关羽假节钺,关羽攻樊城。樊城,被魏国称为“国之巨防”,处于南阳盆地的枢纽位置。由南阳盆地,可以北出中原,可以西入关中,樊城实已超出了局部地域性而具有全局性的意义。
曹操得知关羽进攻樊城,脸一下子涂上了蜡,干黄干黄的。他曾经领导过关羽,太清楚他的“万人敌”能力了,他还清楚关羽带了三万多人,他更清楚镇守樊城的曹仁手下只有几千人马。
“自徐淮而北则春夏常旱,至六七月之交,愁霖雨不止,物始霉焉”(明代谢在杭《五杂炬·天部》),是为梅雨。梅雨霏霏里,樊城岌岌可危。樊城亟须救援,派谁去呢?当时,徐晃、张郃在汉中,张辽、乐进在合肥,“五子良将”中只有于禁可独当此任。
曹操紧紧握着于禁的手,诚恳地说:“我把七个军团,三万人,都交给你了!”于禁顿时感觉曹魏的半边天是他撑着。于禁出发了———于禁PK关羽,一场事关魏蜀力量对比的强强对话,一触即发。三国军民,睁大眼睛,翘首以待,等待一场龙虎斗。或许,有人猜到了结局,但是谁也猜不到过程。这场魏蜀两大高手的樊城论剑,竟然成了一次“不是战斗”的战斗。说它“不是战斗”,是因为于禁根本没有抵抗就投降了,但是它确实是一场战斗,一场和和气气但窝窝囊囊的和平战斗。
《三国演义》当然不会错过这场关羽为主角之一的大戏。《三国演义》
第七十四回“庞令明抬榇决死战,关云长放水淹七军”,对于禁猛扔臭鸡蛋,在三招之内就把历史上的于禁糟蹋得一文不值。
第一招:乾坤挪移。《三国志·庞德传》记载:“侯音、卫开等以宛叛,德将所领与曹仁共攻拔宛,斩音、开,遂南屯樊,讨关羽。……仁使德屯樊北十里”,很明显,当时庞德不在“七军”之内,他本来就驻扎在樊城,后来奉曹仁之命到樊城以北十里驻扎,罗贯中把庞德从樊城挪移到许昌,让他主动请缨和于禁一起出征。还煞有介事地说曹操不信任庞德,庞德“免冠顿首,流血满面”地向曹操表忠,又抬着棺材出征,以示忠勇。其实,曹操当时选的是将,不是演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曹操如果怀疑庞德,就绝对不会相信庞德的“表演”。罗贯中把庞德挪移到于禁身边,让于禁主动投降,让庞德宁死不屈。在庞德面前,软骨头的于禁更让人鄙视。其实当时庞德在曹仁麾下,很可能和于禁连面也没见过。
第二招:移花接木。关羽“刮骨疗毒”是段家喻户晓的佳话,其实是在鼓励十三点医生对二百五患者的违规操作。《三国演义》里,那个给华佗带来工作额的射箭人是庞德。《三国志》上仅仅是说:“羽(关羽)尝为流矢所中”,“流矢”,就是乱箭,不知道是谁射的,当然不能说是庞德射的。《三国演义》移花接木,把那个射伤关羽的无名英雄,说成庞德,并且还特意强调,庞德射中了关羽后,于禁担心庞德的功劳会超过自己,急忙鸣金收兵。这样一来,大家都以为,要不是于禁得“红眼病”,关羽就在庞德手里就义了。
第三招:贪天之功。罗贯中笔下,关羽首先是气象预报专家,预知汉水暴溢,然后关羽还是一个特牛的水利工程师,命人在几天内截流,修建水利工程,等到洪水来时泄洪,于是就有了“关云长放水淹七军”。那时的铁都造了刀枪,没有重型设备,关工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一工程。各种史料都表明一点:是上天和于禁七军过不去,汉水暴溢,致使七军丧失战斗力。《华阳国志》记载:“魏王遣左将军于禁督七军三万人救樊,汉水暴长,皆为羽所获”;《三国志·孙权传》记载:“会汉水暴起,羽以舟兵尽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三国志于禁传》记载:“秋,大霖雨,汉水溢,平地水数丈,禁等七军皆没”;《三国志武帝纪》记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晋书·宣帝纪》记载:“及蜀将羽围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就连《三国志·关羽传》也这样写:“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罗贯中把老天的功劳转给关羽,既捧了关羽,又给了于禁一棒子:就凭你,也想和关公过招!
按常理,于禁的三万步骑足以解樊城围,因为关羽兵多不过三万。何况,关羽军队接连征战,已成疲弊之师,于禁七军却一直在养精蓄锐。可是,本来是于禁铆足了劲,想和关羽大战一场,老天爷非要插一杠子。这一杠子下来,直接把于禁砸倒了。这一杠子,把曹魏政权也狠狠地砸了一下子。
清点着于禁的三万步骑,关羽手拂美髯,脸上满是笑意。解决了外围障碍,关羽以铁桶阵围住了樊城。城里,曹仁惊慌失措,打算弃城逃跑。以法纪严整著称的于禁一直是曹魏诸将的偶像。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偶像毁灭的力量是无限的。于禁都降了,大家也都降吧!很快,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也投降关羽。十几天后,魏讽看准这个时机谋反。在于禁臭名远扬的同时,关羽却“威镇华夏”。曹操曾经考虑迁都避其锋芒,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于禁投降,把七军作为大礼送给关羽,直接导致于禁的替补徐晃增援樊城时无兵可遣,只好临时抓了一些壮丁凑数,根本不敢和关羽直接交锋。这场“不是战斗”的战斗,使得曹仁最终放弃樊城,东吴占有了荆州,曹魏彻底失去了对东吴的攻势地位,被迫和孙权讲和,此后几十年里,双方处于相持阶段。
曹魏那边的人都在骂:于禁这个混蛋,千古罪人啊!
是“水淹七军”又不是“于禁淹七军”,骂于禁这个混蛋玩意儿干什么呢?
曹哥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罗贯中笔下,关羽是三国超级巨无霸,并且这个巨无霸还精通修辞。罗贯中杜撰了一个叫“罾(鱼网)口川”,让于禁和庞德在这里扎营,然后让关羽说:“鱼入罾口,岂能久乎?”于禁是“鱼”,庞德是“螃”,二人自投“罾口川”,自绝于关羽张开的大网里。后人倒不像罗贯中一样认为于禁败在自己的名字上,而是说于禁不识地利,不知天时,在雨季把军营安在低洼处。总而言之,于禁是笨蛋一个。
于禁总戎三十年,身经百战,不知道察天时,问地利,打仗不带地图?于禁不知道雨季在低洼处屯兵危险?于禁要救樊城,必须要靠近樊城,而樊城恰恰是建在低洼处。当时城墙被淹没,只剩几块木板的高度了,关羽当时是乘着船攻打樊城的。好端端的一座城,成了水城威尼斯,不开发旅游,却让别人坐船来攻打,还围了数重,这可算是三国战场的奇观了。庞德屯兵在樊城北十里处,洪水到来,也被关羽率船攻打,最后想乘着小船逃到城内,可惜洪水太大,船翻了,弓矢落在了水里,被关羽像捕鱼一样把他逮着了。坐船才能回城,可见洪水之大,也可见城的地势之低。所以,不能因为于禁把兵安在低洼处就说他是兵法低能儿,相反,“明知洼有水,偏向洼里行”,这恰恰是于禁严守曹操命令的表现。于禁七军乃是主力,其屯兵之处首先要考虑的是扼守关羽登陆攻樊必经之所,正掠其锋,而不能把躲避洪水放在第一位。把七军驻扎在喜马拉雅山上安全,可是那样能还是解围之师吗?况且,七军屯处还是依傍“相对高地”的,不然于禁何以“登高避水”?
这时,又有一个问题出来了:莫非洪水也是关羽的粉丝,只淹于禁不淹关羽?当时关羽处于攻方,地势由着他选,地利就被他得了。曹仁守城,不可能因为城外或许有座小山可以躲水,就弃城往山上搬家吧,那样还不如直接弃城北还。于禁带着七军,风尘仆仆赶来,好地方都被关羽占了,他不可能去找裁判要求交换场地吧。很多时候,最大的问题不是选择什么,而是能否选择。
这时,又有人说:人家关羽有船,于禁你不知道提前准备好船?众所周知,刘备是靠赤壁之战的水军发家,曹操是靠三十万青州军发家。刘备常年活跃在南方,重视水军建设,曹操始终未能在南方站住脚,水军建设几乎为零。你不可能要求内陆国家阿富汗发展航空母舰吧?当时于禁带去的是步骑三万,步兵和骑兵丢下战马辎重粮草,十几个人分成一组,都扛着船,浩浩荡荡南征,这靠谱吗?于禁前去解围,没有根据地,更不能临时造船了。何况,暴雨没打招呼就来了,于禁不是《三国演义》里被妖化后的诸葛亮,不能预知天文,“汉水暴溢”(“暴”有“突然”的意思),确实难以防备。在气象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能保证避免所有的洪灾吗?《三国演义》
第七十四回,于禁笨到连部将何成还不如的地步,何成说关羽在预备战筏,如果江水泛滥,魏军就危险了,建议“宜早为计”。可是,何计可为?那时唯一的“计”,就是撤离战区,离开洪水,也离开樊城,可是那就是临阵脱逃了。再说,即使是今天防汛抗旱指挥部的专家,能知道汉水哪一天会“暴溢”?
虽然兵法上说多算胜于少算,算算自己占据的有利条件多才可以出战,可是,如果真的这样算,中国工农红军也不用长征,直接被蒋介石收编算了!于禁不是不算,而是没有多少筹码可算的。打仗要尽量避免冒险,可没有一定冒险性的战役又有多少?打仗若必求十拿九稳,用林彪的话说那叫打“老爷仗”。诸葛亮就是只愿意打“老爷仗”,弃魏延的“子午谷奇谋”而不用,才“出师未捷身先死”。
七军被淹,绝对不是因为于禁是傻瓜蛋,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倒霉蛋。很大程度上,仿佛是因为于禁的带头大哥曹操运交华盖,于禁跟着倒霉。司马懿和蒋济分析得有理:“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因此,曹哥虽然很生气,但是后果也不严重,并没有拿于禁的家人出气。因此,水淹七军,于禁并不需要承担责任,魏国也没打算追究他的责任。
可是,219年秋天的那场大雨中,面对着滔滔洪水,看着关羽的水军洪水一般地涌来,于禁却只想着对一个人承担责任。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三 性格归因
不要迷恋英雄———
于禁投降的消息传到许昌,所有的人都呆了,一个个的问号,挤在每个人的嘴边:投降的人怎么是他?他怎么会投降?官渡之战的战斗英雄怎么成了叛徒?他以治军严整著称,又怎么甘做降将?他可是号称最坚毅最稳重的泰山石,怎么大雨一泡,变成了豆腐渣?曹操遥望樊城,叹息半天,最后说:我考察了于禁一辈子,哪里想得到面临危难,他却不如从马超那里投降过来的庞德呢!
从兖州起兵时,于禁就跟定了曹哥,三十年了,出生入死,并肩战斗,一直是曹哥最信任的人,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他怎么就背叛了呢?曹哥把脑袋拍出茧子来,终于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是被于禁小弟忽悠了。曹操是三国第一大忽悠,他能拿“奉天子以令不臣”来忽悠天下,却被于禁忽悠了。于禁太牛了,把中国历史上第一大奸雄忽悠了!
很多人迷恋英雄,不习惯神话破灭时心里的空虚感,就为于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说于禁膝下有黄金,于禁在关羽面前一跪,是英雄的隐忍。有人说于禁投降关羽是曲线救魏,于禁带领三万降卒,“吃死”了关羽。自从接收了于禁的三万降卒,关羽父子的噩梦就开始了。
关羽捋着三国第一美髯,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志得意满地检阅于禁的三万降卒,却听到队列里响起了“咕咕”的声音。放屁?关羽侧着耳朵倾听,不是放屁,是降卒们肚子饿了。三国时候,军粮问题向来是第一问题,失军粮者失天下,官渡之战,曹操烧了袁绍的军粮,袁绍也就彻底玩完了。关羽没料到于禁会把七军一下子送给自己,因此也没准备好七军的粮食。关羽急忙叫人给降卒端饭来,自己哼着小曲回去读《春秋》了。可是,他刚把屁股放在榻上,没等翻开《春秋》,烧饭的就来找他,还要申请点大米,关羽说:“不是刚吃过饭吗?”烧饭的没好气地回答:“北方人饭量太大了!”于禁的七军都是北方人,北方人饭量比南方人大,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关羽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春秋》不说话,仿佛《春秋》里有大米。
《春秋》里没大米,附近的湘关有米,但那是孙权的地盘。按道理说,孙刘当时联盟,关羽完全可以争取东吴的国际援助,可是,关爷是愿意求人的主儿吗?关爷把自己当成了孙权的大爷,招呼也不打,直接派军队到湘关抢米。张飞强抢夏侯渊的侄女夏侯罗莉为妻,流氓又霸道;关爷强抢盟军粮食,视盟军若空气,弱智又霸道。这件事影响无疑更加恶劣。张飞和关羽的粉丝们一般是不会提这两件事的。
孙权当时得到曹操承诺:你要是和我一伙儿,我就和你划江而治。孙权正愁找不到借口和刘备翻脸,听说关羽去湘关抢米,大喜过望,但是还得装出被欺负的窝囊样发表声明:“关羽破坏了吴蜀两国人民之间的深厚友谊,关羽的行为,是对吴国人民感情的公然挑衅,我们对此表示极大遗憾,进行强烈谴责,并保留进一步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他说这话的时候,吕蒙已经白衣渡江,夺取荆州。然后,关羽“败走麦城”的悲情大戏上演了。
于是,有人就说:要是没有于禁的投降,关羽能去湘关取米吗?关羽不去湘关取米,吕蒙能占领荆州吗?吕蒙不占领荆州,关羽能败走麦城吗?于是,他们就得出一个结论:于禁一贯忠诚,不怕牺牲,他投降关羽,是让七军的饭碗压关羽,逼他去湘关抢米,从而让东吴攻打关羽。这就是于禁的“曲线救魏”论。可是,于禁要想“曲线救魏”,必须要事先和关羽约定好,让他抢粮而不是借粮,还要和孙权商量好,让东吴攻打荆州,并且于禁还得保证吕蒙肯定能占领荆州。这几条,于禁能完成任何一条,三国就能统一在他手里了,那时曹操、刘备、孙权三人都得叫他大哥。
“曲线救魏”论者说,于禁在官渡之战以2000人拒袁绍大军,也曾带十几人到朱灵军内解除他的军权,这可都是以身犯险的事儿呀!要是于将军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曹操能派他带领七军去樊城吗?
曹操也犯了一个世俗的毛病:迷恋英雄。于禁是魏国特等战斗英雄不假,可是,英雄就一定是金刚葫芦娃百毒不侵?在中国,除了孙悟空,所有的英雄也都是爷娘生养的,都有一颗肉做的心。不能因为谁小时候捡到五元钱交给老师,就说他长大后做官必定是黑脸包公。早年的于禁,可能是个英雄。可是,三十多年,沧海桑田,岁月的风雨侵蚀了那颗曾经坚如泰山石的英雄心。倥偬一生,满眼血腥,当知天命之年到来的时候,于禁也许懂得了活着才是更重要的。所以,当关羽的水军在船上对他搭起弓箭,引而不发时,泰山轰然坍塌,活下去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不要相信永恒,永恒只是一个想法;不要迷恋英雄,英雄只是暂未风化的石头。何况,也许英雄本来就只是一个传说。谁能保证满身光环的英雄,他的内心世界就一定比路人甲或路人乙伟大?2005年2月17日晚,中央电视台2004“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晚会上,来自山东枣庄的田世国,因为“捐肾救母”的事迹和刘翔、徐本禹、袁隆平、任长霞等一并荣膺2004“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可是,很快他就被爆玩弄情妇,刀伤前妻,担保诈骗,斗殴被拘,散发女友裸照。这就是捐肾救母感动人物的另一面。于禁早年赤手空拳出来混,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最起码别回去做泰山挑夫呀!那时,他除了命什么都没有,只好用命换取功名,官渡之战时以两千人拒袁绍大军,难道没有可能是他拿生命来赌明天?樊城之战,他已经是左将军,功名,地位,威望,什么都有了。可是,一场大雨,把他推到关羽水军的弓箭面前,那时,他就用气节来换生命了。于禁也许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只是名利场里的芸芸众生。
不要以为英雄就不会糟践自己。投降就是投降了,活命第一是大家都能理解的选择,蝼蚁尚且偷生,况于禁乎!可是,当一个人把活着作为第一选择时,他是不是舍弃了很多比活着更有意义的东西呢?
英雄只是传说———
一些人又提出了“保全士兵”论,来捍卫于禁的英雄形象。“保全士兵”论者说,于禁看着与自己生死与共的三万弟兄在洪水里挣扎,心生恻隐,扑通一下,跪在关羽面前,痛哭流涕地说:“关爷,求求你让他们上船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保全士兵”论的市场还不小。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煮酒品三国》(沈忱著)说:“于禁却在三万将士性命的重压之下,唯有一降。”北京出版社出版的《正品三国》(安振民著)说:“与其说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投降,不如说是为了保存自己士兵的性命而决定全军投降的,于禁的投降是无奈之举。”“煮酒品”也罢,“正品”也罢,在于禁投降这件事情上,都“品”了历史,没“品”人性。
于禁其实是踩着士卒的尸体爬到左将军的位置上的,正是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不怕没本事,就怕没特点,有了特点就有了本事。曹营五子良将,各有特点,张辽以神勇著称,张郃以巧变为称,乐进以骁果显名,徐晃以治军见长,于禁则以“执法必严”而深得曹操信任。
汉献帝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曹操收编了张绣军队,也把张绣的婶母收编到了自己床上。张绣心里窝囊,嘟囔了几句,曹操居然想杀掉他,结果张绣先发制人,乘夜发动兵变。曹军猝遭肘腋之变,顿时大乱,曹操在众将士的拼命掩护下狼狈逃窜,损兵折将,曹操的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战死。曹操这次泡妞,代价挺高。这就是著名的宛之战。张绣明白,现在不把曹操弄死,以后曹操就会把他弄死,所以张绣全力追击曹操。曹军溃散,兵败如山倒,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几乎所有的部队都乱了编制,各条道路上,都挤满了曹操的逃兵。
可是,于禁的兵不敢逃跑,他们规规矩矩地保持队形,边战便退。一个愣头青瞅着于禁不注意,拔腿就向路边庄稼地里跑去,于禁搭弓射箭,那个愣头青倒在了路边,倒下后,愣头青委屈地说:“撒泡尿还不行吗?”然后,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在阴间报到后,他和阎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能撒泡尿吗?”于禁督领着自己手下的数百人,边战便退,等到敌人追得慢了,他慢慢地整好队形,雄赳赳气昂昂地找曹操邀功去了。
《三国志·于禁传》记载了当时的情景:“(于)禁独勒所将数百人,且战且引,虽有死伤不相离。”“勒”的基本意思是“套在牲畜上带帽子的笼头”,“悬崖勒马”的“勒”,就是指用马笼头控制马。当时士卒们一门心思逃命,谁还顾得上“战”?可是,于禁手下的士兵却是“且战且引(退)”,是于禁的士兵都是泰山石敢当再世,不知道生命的宝贵吗?否也!是于禁把他们“勒”住了。
张绣和曹操的战斗,说到底,一个是火气过大,一个是荷尔蒙分泌过剩,是军阀之间的死掐,谁也不是正义的,谁胜谁负,战死的都是战士。当时曹操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士兵们不跑干什么?那时的士兵,当兵大都只为吃军粮,都是一些职业军人,当时张绣在后面把大家伙儿往死里赶,士兵们四散逃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没有感情还有交情呢,反正是败了,谁能跑得了就跑吧。可是,于禁却拿出了军令,对天天吃一锅饭的弟兄,于禁说翻脸就翻脸。好小子,逃跑?斩立决,杀无赦!在那个集体溃败的情形下,“(于)禁独勒所将数百人”,只有靠杀戮才能“勒”。其实,于禁的终极目标并非捍卫军纪,而是要用战友的鲜血把自己染成赤胆忠心的形象。
别说于禁执法严明。那一夜,曹操沉浸在张家婶婶的温柔里,没料想张家侄子偷袭过来,曹操提上裤子,在典韦的掩护下,“轻骑引去”(《三国志·典韦传》)。留下儿子和侄子、身边大将的尸体,曹操一骑绝尘而去,要说逃兵,曹操是第一人。于禁真要是执法严明,那他就应该先把曹操砍了。可能于禁只有捧曹操的义务,没有杀曹操的权力,可是既然军纪废弛,那就不能只对弱者课以军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算个什么东西呢?都是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呀,你就舍得让他们以身赴死?于禁双手沾满弟兄们的鲜血,吆喝着数百个提心吊胆的弟兄:“跟上,跟上,精神一点,快见到曹公了!”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就在前面,于禁整理一下军纪,命令鼓手使劲敲鼓。士兵们吓坏了,胆战心惊地问:“我们要打回去送死?”于禁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你懂个屁!”鸣金收兵,击鼓进军,是古代战争礼仪。于禁当时“且战且引”,“引”在这里就是“退”的意思。读《三国志》,读到此处,很少有人能明白于禁退兵为什么还要鸣鼓?
曹操当时正在为曹昂默哀,听到外面鼓声震天动地想起来,出去一看,是于禁带领着整齐的队伍大踏步走来。曹操精神为之一振。退兵却要击鼓,原来于禁是在向曹操邀功请赏,一路上踏着弟兄们的鲜血前进,原来就是为了能在曹操面前击鼓,亮出自己,秀出自我,这才是于禁的初衷。当时于禁是一个下级军官,和士兵们感情还深一点,尚且如此对待士卒,后来他官至左将军,对士卒的那最后一点怜恤也就没了,有可能会为了士卒们的生命,毁掉自己的一切,而去投降关羽吗?
宛之战,曹操提起笔,要起草委任状,他想:不提拔于禁这样的英雄,以后谁还会给我卖命?曹操的话就是最高指示,曹操说于禁是英雄,曹魏一方就纷纷传说于禁是一个大英雄。就在曹操打算火线提拔于禁的时候,有人闯进营帐,气呼呼地说:“于禁这小子欺负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是谁让你们裸奔———
来告于禁黑状的人,是青州军的人。曹操白了来人一眼,不满地说:“又闯祸了?”
早先曹操收降的黄巾军余众,是曹操早期的家底,由心腹夏侯惇率领。青州军由流氓无产者组成,是一支野性难驯之师。在击破徐州陶谦的战斗中,青州军所过之处,严格贯彻“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不否认这是得到指使最起码是默许的,但青州兵在这一战中充分表现了盗贼本性,也直接地给曹操的声誉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是,青州军是曹操征陶谦、讨吕布、伐袁术、打张绣的本钱,曹操也只能迁就他们,一向对其采取宽松管理。人微力薄的泰山兵敢动人多势众的青州兵,曹操暗暗佩服于禁的勇气,就问告状人:“怎么了?”
在告状人的讲述里,曹操还原了当时的情景:于禁率领泰山兵“击鼓退兵”,遇上了十几个浑身是伤的人在裸奔,于禁也难以免俗地八卦一下,问他们:“是谁让你们裸奔?”裸奔的人要哭出来了:“有人抢了我们的衣服!”于禁笑了:“呵呵,你们也太搞笑了吧,连身上的衣服也保不住!”裸奔的人放声痛哭:“他们是青州军啊!”于禁不笑了,他想了想,愤怒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青州兵和我们同属曹公,他们怎么做贼呢!”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率领泰山军打了过去,青州打不过泰山,于禁恶狠狠地列数他们的累累罪行。听着告状者的讲述,曹操一言不发。一方面,他希望有人能惩戒青州军,因为他自己下不了手;另一方面,他对于禁多少有点不满,你一个泰山军的校尉,管得着青州军的事吗?再说,青州军抢衣服,也能省一些军服的开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