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对邓艾极端不信任,除了派师纂监督他之外,还派去了一个护军小组,其中有一个叫爰邵的殄虏护军,八小时之外喜欢研究周易八卦,比较出名。邓艾找到他,求他圆梦。邓艾梦到了自己坐在山上,山下有流水。爰邵闭上眼睛,掐指一算,说山上有水为《蹇》卦。爰邵还引用孔子的话来为做进一步说明:“《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邓艾懒得揣摩玄虚的卦语,说:“给我来点能听懂的!”爰邵对他说了八个字:“往必克蜀,殆不还乎!”断辞一出,邓艾心寒。从战略位置看,魏国的方位应是“东北”,蜀国的方位为“西南”。爰邵其实就是在直接告诉邓艾,此次出征他获胜应该没问题,但是获胜后他也回不来了,因为在魏国,邓艾已经“其道穷也”。
圆梦之说皆是妄词,好人爰邵是司马昭派来的人,司马昭诅咒邓艾早死的时候,爰邵肯定听到了一两句。他不忍心邓艾被害,就借卦辞来说服邓艾留下来。
这时,邓艾如果告老交出兵权,司马昭不会不答应的。那时,说不定他会给邓艾涨涨工资,发给他一大笔安家费。逢年过节,司马昭问候老干部时肯定落不了邓艾。爰邵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可惜自信过度的邓艾大脑短路。
放牛娃自信,可以崛起阡陌之间。大将军自信,并且是自信过度,只能让别人猜忌了。
邓艾的第三个错误:过度自信。
四错———
魏军举兵伐蜀的消息很快便传入成都,后主一下子就现出了阿斗的原形,主动放弃汉中外围据点,收缩兵力退保汉城、乐城,采取乌龟战术。
阿斗的无能使钟会散步一样地进入了汉中,然后长驱南下。汉中的天是晴朗的天,伐蜀形势一派大好。不过,这里有一个隐患,那就是姜维大军万一回撤,拦住钟会军队的去路,曹魏就前功尽弃了。钟会早就打好了算盘,他假司马昭之口,让邓艾去牵制姜维,同时让诸葛绪阻断姜维的退路。姜维带的兵一般总是不足万人,不是姜维不想带多,而是朝中掌实权的费祎认为当初诸葛亮那么厉害的人物带着很多兵出去都弄不成事,姜维怎么能行,所以姜维每次要求带兵到魏国征讨费祎,都只给他一支不足万人的队伍。姜维的这个家当,如果邓艾不放他走,他是走不了的,即使能走,也得留下五六千具尸体才行,那就只剩四五千人了。
可是,令人困惑的是,一贯用兵如神的邓艾,面对的只有姜维的一万人马,不采取围堵政策,却分兵出击,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地,令陇西太守牵弘等人邀击姜维的前部,命金城太守杨欣进击甘松。本来有三万多士兵,现在却兵分三处攻城来消磨时间。这哪是牵制,这几乎就是特意留几个口子赶姜维早一点走。
这是与司马昭的战略意图背道而驰的。司马昭让他牵制住姜维,避免姜维回撤,邓艾的想法却很明确:一定要把姜维往回赶,一定要让姜维堵住钟会的前进步伐。因为在他看来,钟会大军如果摆脱姜维进入蜀中,那就是陷入死地,因为钟会并无统领大军的经验。在邓艾眼里,钟会最多也就是马谡。为了司马氏的利益,邓艾暗暗祈祷上苍保佑姜维把邓艾阻在剑阁之外。
所以,对姜维历次作战无一败绩的邓艾,这一次居然让姜维轻而易举地摆脱了。
邓艾的第四个错误:破坏司马昭的战略部署(虽然这一部署是错误的)。
五错———
姜维急于回援蜀中,在成功摆脱邓艾后,退往阴平。这时,负责拦击任务的诸葛绪登场了。
诸葛绪在桥头(今甘肃文县东南白水江上)安营扎寨,堵住姜维的归路。姜维到了,看到诸葛绪的重兵排在桥头,似乎胆怯了,改变行军方向,从孔函谷(今甘肃文县西北)走北道,喊着口号,说要抄诸葛绪的后路。诸葛绪急忙带人后撤三十里,以防姜维从背后发起进攻。
这时,姜维却又掉转马头,直接从桥头走过。诸葛绪得知姜维向桥头跑,又带兵赶赴桥头,姜维的部队已经走过桥头一天了。诸葛绪懊恼地一拍头:中了姜维的佯攻计!就在诸葛绪羞愧交加,打算跳河的时候,邓艾到了。
钟会和邓艾都已与姜维交战,多多少少都有损耗。而诸葛绪的三万大军既未曾和蜀军交战,又蹲在阴平养得精神十足,幸亏被姜维哄得多跑了几十里路,否则,他们非憋出病来不可。
邓艾盯上这支生力军了。邓艾说:“你三万,我三万,加起来就是七万多了,虽不如钟会的十万,但是由我带领,这七万就远胜过他的十万了。”
邓艾邀请诸葛绪一同进军江油,直取成都。刚刚被姜维骗了,诸葛绪长了心眼,暗暗分析当前的形势:跟着邓艾前去成都,危险大大的,侥幸成功,那也是邓艾的功劳,不如与钟会联合,他那里兵多,树大好乘凉。他这样想着,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本来就是奉诏拦截姜维的,西行入蜀不是我的任务。”说完这话,他把邓艾撂在那里,遂领军前往白水向钟会靠拢。钟会热情地拉着诸葛绪的手,表示热烈的欢迎。晚上,钟会挥笔疾书,向洛阳密告诸葛绪临敌畏惧、懦弱不进。
不久,洛阳命令来到,把诸葛绪装入囚车押送回京治罪,三万军队尽归钟会麾下。至此,钟会军队十四万,邓艾不及他一个零头。在抢夺兵权的斗争中,邓艾不是钟会的对手。可是,邓艾为何要与钟会抢夺兵权呢?还是那一句话:他不放心把军队交给钟会去带。
邓艾的第五个错误:贪恋军权。
六错———
当钟会大军来到剑阁后,就明白什么是蜀道难了。
剑阁,《一统志》云:蜀所恃为外户,其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嵚如门之辟,如剑之植,又名剑门山,诸葛亮治蜀,复修飞梁阁道三十里,立剑门关,设关尉守之。
雄关当道,寸步难进。白白损兵折将之后,攻关不克,钟会只得暂时引兵后退,蜀军保险拒守。邓艾先前为钟会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军粮将尽。
钟会打算退兵,却已是退无可退。只要他一拔寨,姜维就会从关内杀出来,届时,沿途刚刚打下来的几座城池就会叛变,出兵合击。前狼后虎、进退维谷,钟会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才明白邓艾为何极力反对伐蜀了。至此,伐蜀大计到邓艾这里就算是没戏了。“二士争功”士季败下阵来,该士则走到前台来了。
确定了钟会止步于剑阁之后,邓艾上书朝廷,提出了中国军事史上的著名的“偷渡阴平”之计,建议从阴平冒险偷袭成都,攻其所必救,逼迫姜维从剑阁分兵救驾,为钟会拿下剑阁创造条件。接到邓艾的奏章,司马昭扔到一边,骂道:老东西,这么好的点子,藏在现在才说,居心何在!
“偷渡阴平”绝非灵光一闪,而是烂熟于心,从姜维据守剑阁,两个月过去了,为什么等到剑阁失利后才献出来?邓艾当时就是等着看钟会的笑话,他要自己做一个力挽狂澜的王者。
邓艾的第六个错误:坐看钟会受挫,与之争功。
朝中已经有人在悄悄嘀咕:姜还是老的辣啊,幸亏有邓“艾艾”出来给这群年轻人擦屁股。司马昭脸色煞白,郁闷,懊恼,焦躁,司马昭恨不得邓艾立即人间蒸发。司马昭又令人把邓艾的请战奏章捡起来,他在上面恶狠狠地写了两个字:准奏!送批文的快马一骑绝尘,离开京城。司马昭笑了,狞笑。
要么被蜀汉干掉,要么被我以战败之名干掉,不过很可能在阴平就跌进山谷了,老骨头是不经摔啊!
一错再错,错不可错。在司马昭的期盼下,邓艾踏上了死亡之旅。
一死———
六十多岁的邓艾,白发苍苍,已显老态,带领三万将士,率军自阴平沿景谷道东向南转进,南出剑阁两百多里,便是“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李白《蜀道难》)的山。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邓艾心比天高,带头向陌生的大山深处走去。一直走了七百余里,一路上只看到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跌落在山谷里的死人。满眼的荒凉,让人毛骨悚然。
邓艾率军攀登小道,修栈架桥,凿山开路,走得好难好累。有人建议放弃战马和车辆,邓艾呵斥说:“我们这是去旅游吗?我们是去打仗啊!”是的,打仗是要用战马和车辆的。这座山,也因此改名为“马阁山”。《资治通鉴》卷七十八胡三省注:此山“峻峭崚嶒,极为艰险。邓艾军行至此,路不得通,乃悬车束马,造作栈阁,始通江油,因名马阁。”
邓艾的成功,在于他心里只有战争。可惜,他忽视了另外一种战争:人心的战争。
马阁山上,道路断绝,一时进退不得。邓艾身先士卒,自以毛毡裹身滚下山坡。将士见主帅尚且如此,自然以身赴死,攀木缘崖,历险而前。一路与死亡斗争,常有战士失足掉下去,凄惨的号叫,从万丈谷底传来,在整个山里回荡。
从马阁山的悬崖上滚落,邓艾随时可以跌落谷底而死。但是,他没死。
二死———
江油关据石门,傍涪水,一面滔滔江水,三面倚天悬崖,其险不亚于剑阁。
邓艾命护军田续攻打江油,田续竟然一个劲地向后退。刚刚摆脱了马阁山死亡女神的窥伺,心还在嗓子眼上,不但没有任何休整,反而要面对江油城墙上的箭矢和滚石。田续的畏怯是一种本能反应。可是,身负监军之职,田续应该超越本能,为全军将士做出榜样。看着两腿战战的田续,魏军将士在翻越马阁山后仅剩的一缕精气神,顿时散尽。
统兵经验丰富的邓艾知道这时严肃军纪是至关重要的,他挥一挥手:按军令把田续宰了!众将求情,邓艾放了田续一条生路。田续暗暗说:“我不信你没有犯在老子手里的那一天!”
邓艾清楚,江油若不下,魏军寸步难行。田续所统帅的正规军既然怕死,邓艾只得派杨欣率领着先前招募来的凉州羌胡杂牌军队去当箭靶。一群乌合之众,远途奔袭,疲惫不堪,亦无破关器备,若能攻破江油,除非天方夜谭。令人绝望的消息传来: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督率诸军来拒,尚书郎黄崇一个劲地进言加快行军速度,进驻江油,据险而守,以此来阻止邓艾的进军。
江油不下,进退不得,只能在这里等死了。邓艾又面临一死。
诸葛瞻魔鬼附体,黄崇屡次进言,乃至痛哭流涕,诸葛瞻却不为所动,依旧在涪城不前。江油守将马邈早就厌倦了朝政腐败,认为蜀国灭亡,指日可待。援军迟迟不到,本无斗志的马邈大开城门,迎接邓艾大军。
天上掉馅饼了!邓艾在马邈的笑脸下进城。一路困顿的将士,终于能饱餐一顿了,终于能躺在床上睡觉了,终于能补充兵器了……
江油面前,邓艾一只脚已经踏进死亡之地。但是,他没死。
三死———
左担道,位于江油南涪水边,傍江背山,体现了蜀道之“狭”,李公胤《益州记》云:“阴平县有左肩道,其路至险,自北来者,担在左肩,不得度右肩。”故此得名左担道。
11月,邓艾军进入左担道。经历了先前的阴平险径,邓艾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并无蜀军把守的左担道,继续率军进发。
魏军一路势如破竹,大败诸葛瞻的先头部队,随即来到了涪关之下。在涪关北面为山地,而一过涪南至绵竹可就是平原地带了。涪关是蜀汉的福地:昔日刘备就是占据涪关,从这里打退刘璋军队,然后势如破竹,迫降绵竹。从战略位置上看,下成都必须过涪关。如果诸葛瞻守住涪关,邓艾仍然面临进退不得的死地。
这时,幸运之神再次青睐邓艾。诸葛瞻在连出昏招之后,又出了一个愧死其父诸葛亮的昏招:主动放弃涪关,后撤一百多里,退守绵竹,意欲在平原上用优势兵力全歼敌人。
在涪关邓艾本来有一死,但是,他没死。
四死———
一踏上绵竹平原,看到不远处的成都,诸葛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铸成大错,长叹:“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由,吾有三罪,何面而反?”于是,诸葛瞻决心死战在此。这时,邓艾却不想打了,就给诸葛瞻写了一封劝降信,许诺若他投降必定上表保他为琅琊王。诸葛瞻得书大怒,斩杀来使。
邓艾不想打,是因为自己只有不足两万人,一路奔波,一路厮杀,困惫不堪,硬碰硬并无胜算。诸葛瞻想打,是因为他握有数万之众,还未亮开架子与对方一搏。若在此溃败,无需剑阁姜维前后夹击,邓艾依然难免一死。更要命的是,诸葛瞻突然有父亲的灵魂附体,不再犯错误了,怀着必死之心,下令血战。
邓艾又有一死,可是,他还是没死。
邓艾派遣其子邓忠等攻蜀军右翼,派遣司马师纂等攻蜀军左翼。由于兵力不足,邓忠、师纂战斗不利,一齐退还,见邓艾说打不过人家。邓艾大怒,叱骂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打不过就只有死!”于是下令要将两人斩首。
邓艾你尽管斩自己的儿子,可是司马师纂是中央派来监督你的,你斩司马师纂什么意思?司马师纂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劲地告饶,心里却说:你这个放牛娃,等有一天犯老子手里,老子要把你大卸八块。
左右是个死,不如死中求活。邓忠、师纂等只得跑回去拼命,两支哀兵在绵竹城下血拼。要命的打不过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打不过没有命的。最后没退路的魏军大败有退路的蜀兵。
诸葛瞻和黄崇、尚书张遵(张飞之孙)、羽林右部督李球均战死沙场。诸葛瞻之子诸葛尚一看大势已去,长叹说:“我们祖孙三代蒙受国家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飞马冲入敌阵战死。
随着他们倒下的,是数万蜀军士兵。
胜利了,魏军却没有欢呼。
五死———
伤痕累累的魏军,精疲力竭,已成强弩之末,而他们面对的是蜀汉首都成都,城内,数万精甲养精蓄锐,早已磨好了刀。死守剑阁已无意义,据守雒城,保卫成都成为当务之急,姜维于是从剑阁撤军,这正如邓艾所料。姜维一撤,钟会十几万大军顺利通过剑阁。与此同时,邓艾也率领着不足两万的死士向雒城逼近。
姜维、钟会、邓艾这三位后三国时期的翘楚,几乎在同一时间踏上了自己的坟墓。首先,拥有十多万大军的钟会在营垒中为自己掘了一个墓冢,以示死战之心。其次,只有万余疲弊之卒的邓艾龟缩绵竹,因为他的士兵再也没有力气前进半步。
三人之中,似乎只有姜维的日子还好过一些。当时谣言满天飞,有的说刘禅要死守成都,有的说刘禅要往东吴、南中跑。姜维撤出剑阁后,会合廖化、张翼、董厥三路大军,浩浩荡荡地南入巴中,再“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
三人之中,邓艾的日子最不好过。只要成都里面杀出一支精兵,包围绵竹,就够邓艾喝一壶的。如果邓艾放弃绵竹,进攻成都,坚城难下,届时姜维再从后面杀出来,姜维可不是诸葛瞻,那时邓艾就会死于自己的苦手姜维之手。
蜀汉元气未伤,江山半壁依在,军心士气均可一战,外援东吴军指日可到。邓艾拥有十几万大军在后方,尚且自掘坟墓,邓艾以两万人在前线,就可能连为自己挖坟墓的时间都没有。
邓艾又面临一死。可是,邓艾还是未死。
首先是姜维,作为一个魏国降将,在异国打拼,备受排挤,他的出战主张一一被别人否认。姜维这一方面的威胁自动解除。其次是刘禅,最终选择了投降,把成都大门主动向邓艾打开。
本来,魏军怀着死战之心进军雒城,满怀悲壮,都做好了最好是马革裹尸还的准备。这个准备有点奢侈,现实的准备是战死沙场无人收埋,被野狗咬噬。
最后的死战就在眼前,他们一脸悲壮地向前……
一队人马肃立在道路两旁,像是在欢迎魏军。远远地望着这支诡异的人马,魏军上下都以为是阎王爷派来的使者在迎接他们。谁也想不到的是,这是蜀汉的请降使者!蜀汉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拿着印绶,来通告蜀汉天子刘禅的投降。
这三人在邓艾面前跪下的时候,刘禅的第五子刘谌来到祖父刘备的庙里,痛哭一场,先杀死妻子和儿女,尔后自杀。刘禅呀刘禅,如果你有老爸的一半胆略,如果你有儿子的一半骨气,也不至于拱手把一个国家让于邓艾。
公元263年11月,邓艾至成都城北,汉后主刘禅坐骡车,舆榇自缚,率太子、诸王以及群臣六十余人,至于魏军营门前。邓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
此刻,接到降令的姜维军中却是“将士咸怒,拔刀砍石”。败给奔波厮杀了一路的两万魏军,姜维不服。
见过运气好的,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一路临死,不但死里逃生,而且最后凭两万人灭了蜀国。也许是邓艾那早早去世的父亲在上天为儿子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马邈的消极、诸葛瞻的无能、刘禅的懦弱玉成邓艾,但是千里犯险,若无绝顶逆商,即使是铁人恐怕也要崩溃了。
现在,刘阿斗率领整个蜀国跪在了邓艾面前,邓艾雄踞成都,找到了主子的感觉,爽!
可死亡的脚步,却悄无声息地逼近得意忘形的邓艾。
四 生前死后
死亡倒计时:4———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立下灭蜀元功,邓艾又回到了“顺境”里,并且是前所未有的“顺境”,这时,逆商极高但“顺商”极低的邓艾,开始自作孽了。
邓艾刚在成都下马,就指挥手下去抓一个人。铁骑绝尘而去,一会儿就把五花大绑的黄皓扔在了邓艾跟前。蜀汉军民热烈鼓掌,有的还向邓艾竖起了大拇指。黄皓是蜀汉的一个脓疮,国家破败,就是从他开始的。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操纵弱智青年刘禅,实是蜀汉灭亡第一罪人。
看到蜀汉人感激称赞自己,邓艾矜持地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收买蜀汉人心。没料想,几天后邓艾被黄皓收买了,黄皓家人送来的黄灿灿的金子,晃得邓艾睁不开眼。于是,黄皓安全了。蜀汉人生气了,虽是敢怒不敢言,但是也都暗暗撇嘴:姓邓的放牛娃原来这么一点出息呀!
此事传到司马昭那里,司马昭等着邓艾把金子上交国库,可是,邓艾却把这些金子紧紧地捂在自己怀里。司马昭倒是不在乎这些金子,可是他皱着眉想:邓艾这小子把成都看成是自己的发家地了!
司马昭开始倒计时:4……
死亡倒计时:3———
邓艾高高坐着,刘禅、太子、诸王驸马、群臣黑压压地跪在下面。邓艾威风凛凛地宣布任命书: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蜀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
所谓“承制”,就是奉天子命令。和当初汉献帝的命令其实是皇帝的命令一样,现在天子的命令就是司马昭的命令。但是,刘禅投降的消息还未传到司马昭那里去,所谓“承制”,其实就是邓艾擅自做主。邓艾宣读着任命书,虽然结结巴巴,但是没人敢笑他“艾艾”了。当年“期期”周昌当面反驳刘邦,现在“艾艾”邓艾擅自代司马昭行令。“期期艾艾”,其实都很牛。
宣读完诏书,该授予公章了。原先刘禅等人是有公章的,刘禅的公章是玉玺,已经交给邓艾了。可是,蜀汉是有骠骑将军大印的,但上面写着“汉”,其他公章上也都写着“汉”。邓艾大手一挥:“明天批量刻印公章去!”刘禅等人谢恩那是必然的,邓艾结结巴巴地赐他们平身。
邓艾这样做,是向前辈学习的成果。邓艾有一个老乡叫邓禹,东汉中兴名将,被称为“云台二十八将之首”,他曾在入关后借天子之命,承制封授大批官吏。从小就钦羡当地名流的邓艾,这时肯定想找一下这个东汉中兴一号人物的感觉。除邓禹外,还有一个人可以“承制分拜”,这个人的名头比邓禹还大:曹操。汉献帝曾以曹操“典任于外,临事之赏,或宜速疾”,命其得承制(估计汉献帝是被逼给曹操这个特权的)。在蜀汉君臣跪倒在自己面前时,邓艾肯定找到了曹操威震天下操纵朝纲时的快感。
只封蜀人不过瘾,邓艾又把陇西太守牵弘调到蜀郡,把司马昭派来指导监督他的师纂封为益州刺史。牵弘和师纂是朝廷命官,也是你邓艾能动的么?
邓艾的感觉,一个字:爽!司马昭不爽了。司马昭一拍桌子:好你个邓结巴,眼里还有我没有!
邓艾不是邓禹,人家邓禹和汉光武帝刘秀是哥们儿,其关系之铁不亚于刘关张三人。邓禹曾经和刘秀同床,彻夜长谈,该有多少共同语言呢!朝中大事小情,刘秀都拿来请教邓禹。可以说,刘秀把半个皇位让给了邓禹。邓艾严重口吃,别说司马昭,就是一般人也很难和他“长谈”,遑论“彻夜长谈”。即使邓艾使用了街头广告上说的口吃矫正仪(如果有效的话),司马昭也不会与他谈话。司马昭伐蜀,邓艾拼了老命反对,司马昭早就记恨邓艾了。还有,出生于汉魏朝中第一世家的司马昭,一身公子哥儿习气,和一身牛骚气味的邓艾,完全不搭。
邓艾更不是曹操。曹操当时已经置汉献帝于股掌之间,邓艾对司马昭呢?
从父兄那里继承基业,司马昭本来就有点自卑,老是担心前朝元老们不买自己的账。最关键的是,当时司马昭加快了篡政步伐,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邓艾此举极大打击了司马昭的权威———因为邓艾封赏蜀中是假借天子之名而非司马昭之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独邓艾不知。
司马昭继续倒计时:3……
死亡倒计时:2———
胜利了,从阴平一路死里逃生跟随邓艾杀到成都来的两万弟兄却笑不起来。逼得刘禅投降,不管怎么说也是魏国第一大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仗打完了,该坐下来等着领功了。偷渡阴平、血战绵竹,把头别在腰上,随时可能丢命,怎么也得弄个一官半职的吧。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却不合司马昭的心意。当有人为邓艾的士兵请功时,司马昭颁布了一个《乙亥诏书》,说在中军(中央军)的,即使是下功,也可以封侯,在州郡军(地方军)的,功劳再高也不封赏。
消息传来,邓艾的士兵纷纷用恶毒的语言问候司马昭家里的女性,可能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骂,但是也都在发挥各自特长拐弯抹角地骂。这摆明了就是歧视邓艾的士兵,因为中军大都在钟会部队,邓艾部队及王欣、牵弘、杨欣部众全部是陇右兵马,都是陇西各郡的地方兵。
大家不愿意,纷纷去找邓艾,要自己的老大为自己出头说话,邓艾却推脱说自己结巴,你们自己去找吧。邓艾的部曲亲兵却是军中仅有的中军。邓艾这样说,就等于他默认了州郡军无封无赏的事实。望着自己曾经不顾生死竭力拥护的邓艾,大家把对司马昭的仇恨转移到邓艾身上来了。司马昭只是让他们生气,邓艾却让他们愤怒。
既然朝廷不封赏,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出外抢一点吧。反正成都是京城,国库里怎么也得有点钱。蜀汉常年打仗,国库可能空虚,那蜀中怎么也得有几个大财主,去他们家抢一点也是凑合的。最不济,从大街上抢个成都美女回去,省得回家花钱讨媳妇。
大家一窝蜂地涌上街头,美女没见到,却见到了邓艾的纠察队。蜀汉人们见到纠察队就鼓掌,因为纠察队的职责就是查处惩戒扰民魏兵的。邓艾为了稳定新降之城,“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这时,大家不再问候邓艾家的女性了,而是问候老天:这样一个刻薄寡恩的东西,你怎么不让他死!
这正是司马昭想要的结果,他就是要邓艾众叛亲离。
就在大家咬牙切齿的时候,邓艾却命令他们敲锣打鼓地到绵竹去。大家都说:“又不是出丧,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消息灵通者说:邓艾是去绵竹修筑京观。
古代,战胜方将战败方阵亡者的尸体堆积在大路两侧,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大金字塔形的土堆,号为“京观”或“武军”,用以夸耀武功。这是对死者和战士的大不敬,只要是稍微有点人性的军人,都不会这样做的。早在战国时候,楚庄王就拒绝修筑京观,下令好好埋葬敌方亡者。
12岁时,放牛娃邓艾曾经把自己的名改为“范”,把自己的字改为“士则”。现在,67岁的邓艾,赤子之心早已泯灭,失“范”又失“则”,大张旗鼓地来修筑令人发指的京观了。魏军按照邓艾的命令,把蜀军死尸堆在了路两旁,马上开始覆土了,邓艾却大叫:“停!”大家不明白邓疯子又怎么了,惊愕地看着他。邓艾接下来下了一个让他们更加惊愕的命令:把魏军尸体也运过来,和蜀军的堆在一起,这样京观就更壮观了。
绵竹一战,魏军以寡敌众,战死的人自然不少。邓艾开始急于进军成都,除了还记得把诸葛瞻等的脑袋割下来记功,在入成都之前对于其他早已经无价值的尸首当然是无暇打理。这段时间内蜀军的尸体还可能有亲族乡梓收敛一部分,魏军的尸首搁在那自然无人关爱。现在邓艾想起他们来了,却是要把他们筑成京观!
艾艾,要不是他们,你能从阴平打过来吗?艾艾,他们中间也有和你一样的放牛娃呢!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魏兵,看着邓艾,一股寒意,彻骨贯体。
筑完京观回去,意犹未了的邓艾摇头晃脑地说:“姜维也不过是一时英雄罢了,和我相比,他差老鼻子了!”他这样说,有人就暗暗地撇嘴:你自取死亡,死到临头不自知,还想和雄才大略的姜维比!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如此邓艾,司马昭不杀他也难。
司马昭继续倒计时:2……
死亡倒计时:1———
几天后,苦苦守候在成都的邓艾也终于收到了朝廷下来的褒奖诏书:“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伐蜀之时,邓艾官拜征西将军,本有封邑六千六百户。加此次之“增邑二万户”,前后共计二万六千六百户。要知魏国封建,如不算司马兄弟授意朝堂下诏增邑自肥,唯有任城王曹彰黄初二年以鄢陵侯食邑万户。邓艾以一个放牛娃进位三公之首,封邑侯国之最,不仅仅在三国,即使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也是鲜见的。
邓艾捧着诏书,老泪纵横。他这个司马门下,打心眼里感激司马氏,他也认为自己对得起司马懿地下亡灵了。但是司马昭却在暗暗祈祷:邓老哥,你快回来颐养天年吧,别在那里折腾我了。当时邓艾已经成为实际上的成都王,更是举国皆知的功臣,司马昭不敢动他,只好拿封赏来收买他。
“顺商”极低的邓艾被成功冲昏了头脑,他要是稍微揣摩一下司马昭对自己破例封赏的背后,也许就不会写那封让司马昭惊恐万端的伐吴书信了。数十年前曹操降张鲁、取汉中之后,司马懿劝曹操得陇望蜀,邓艾现在劝司马昭得蜀望吴。邓艾制订好灭吴计划,写信劝司马昭伐吴。邓艾的计划里,当然他是伐吴的不二人选。看完邓艾的信,司马昭吓得手直打哆嗦:哎哟我的娘哟,邓艾掌握了蜀地,还想掌握吴地,这是要和我划江而治呢!贼心老婆会看家,司马昭最知道军权集中的后果。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独邓艾不知。
司马昭信也来不及写,派卫瓘飞驰成都,一是去做监军,而是给邓艾捎去了八个字:“事当须报,不宜辄行。”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邓艾也火了,把卫瓘推到一边,奋笔疾书,又给司马昭写了一封信。这封上书里先申辩自己承制拜假乃是事出有因,随后语气就转强,“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公然与司马昭的“事当须报,不宜辄行”唱对台戏。当初孟达谋叛,文书往返就得一月余,司马懿就是来了“不报辄行”,结果大胜。邓艾的“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深得司马懿真传。
可惜司马昭不是司马懿。邓艾的二次上书被司马昭扔在地上,司马昭用力踩了几脚,又捡起来扯得粉碎。
司马昭继续倒计时:1……
死———
邓艾的行为仿佛回到东汉末年:我打下的地盘我做主。司马昭想杀邓艾是无疑的,但是他缺少借口。正在他为此苦恼时,他收到了几封实名检举信。举报人:钟会、胡烈、师纂、卫瓘;被举报人:邓艾;举报内容:矫令承制封授,拥兵自重,目无朝纲……翻阅着这些检举信,司马昭如获至宝,因为他有了更大的收获。
先说卫瓘,廷尉卿,持节代天之监督邓艾、钟会,是伐蜀部队里的钦差大员。他检举邓艾,是因为他看不起也看不惯邓艾。卫瓘出身世家,其父卫觊长于书法,其族侄女卫夫人(卫铄)是著名女书法家并王羲之的书法老师,他本人也是著名的书法家,北宋《淳化阁帖》收有他的刻帖《顿首州民帖》。他自命清高又好大喜功,邓艾的所作所为,早就让他这个钦差大员不舒服。邓艾以放牛娃身份被封太尉,更让他这个士族子弟不甘心。
再说师纂,本是司马昭派去监督邓艾伐蜀的领导,却被邓艾当作部下来使用。面对根本不可能打下的江油,邓艾竟然派儿子邓忠和他一起出击,因为怯战,还差点儿被邓艾斩掉。这笔账,师纂是记住了,这不,现在写检举信报复来了。当然他也是在履行司马昭给他的监督使命。
再说胡烈,小人物,估计是当时看热闹,为了好玩而写检举信。
最后说最重要的钟会。当时邓艾占据成都,却没有多少兵,司马昭知道他不会造反,他不批准邓艾的伐吴计划,就是不想再让邓艾领兵了。钟会当时已经拥有了二十万大军,整个曹魏才多少兵呢?钟会有兵,却没有一个称霸的地盘,只要邓艾一死,钟会就可以进驻成都,那时钟会就会成为又一个汉中王。为了让司马昭和邓艾对咬,钟会利用自己守在剑阁而各种文书都要经过剑阁的便利,利用手中特权和善于模仿笔迹和陷害别人的天赋,拦截邓艾和司马昭的书信,把邓艾给司马昭的书信改得傲慢无礼,把司马昭给邓艾的书信改得强硬霸道,激化邓艾和司马昭间的矛盾。这可真是机关算尽。
抢别人的政权颇有心得的司马昭对钟会看到了骨子里。钟会是最该死的,因为他居然鲁班面前弄斧头,关公面前耍大刀,司马昭面前搞政变;邓艾也是必须死的,因司马昭为篡权急需树立权威,可是老糊涂邓艾居然一次次地挑战司马昭的权威。司马昭笑了,他要钟会和邓艾两虎相斗,他只管在一边看热闹。
司马昭下令钟会缉捕邓艾,至于以什么罪名,史书上没有明说,估计也是“莫须有”的罪名。为什么要你死并不重要,关键是你必须得死。邓艾的倒计时结束了……
司马昭如此痛快地签署邓艾的逮捕令,这多少有点出乎钟会的意料:还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罪名呢!钟会知道,要想邓艾死,必须得让他犯大罪,可是,司马门下邓艾除了不会奉迎司马昭之外,似乎也不会犯罪。钟会决定“帮助”邓艾犯罪。他派卫瓘前去逮捕邓艾,卫瓘军队只有1000人,邓艾一反抗,卫瓘必定死无葬身之地,这样邓艾就犯死罪了。卫瓘受命的刹那,钟会已经为他构思悼词了。卫瓘不仅字写得好,权术也精通。他一眼看出钟会的计谋,却又不能反抗军令。
公元263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来得早了一些。
天大的功劳有了,太尉的位子在京城等着,第二封伐吴计划信交上去了,不放牛,不查看稻田荒草,不造反,邓艾好好地吃了年夜饭,美美地喝了几杯酒,死死地呼呼大睡,一脸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的样子。鬼还是在除夕夜找上门来了。旧年的最后一刻,城门向一个持节的钦差大臣打开:卫瓘来了,索命鬼来了。
邓艾的属下先给钦差大臣泡上一杯热茶,然后说:“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唤醒邓将军。”卫瓘急忙把他拉住,说:“别,我是来找你们的!”大家愣了,他们和钦差大臣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聪明的卫瓘趁大家“愣”的当儿,拿出魏帝诏书和司马昭手笔令各一,说要抓邓艾,并向所有人强调两点:第一,抓邓艾是皇帝的命令;第二,皇帝要治罪的是邓艾一人,不会危及其他人;第三,若来投奔官军,爵赏如先;第四,如果不投奔官军,诛及三族。大家本来就烦邓艾,有的甚至还埋怨卫瓘:你怎么不早来呢!
等到鸡鸣之时,也就是魏咸熙元年大年初一(壬辰日),邓艾的部下都先后跑到城外卫瓘那里去了。邓艾的兵都成卫瓘的了,卫瓘牛了起来。
天亮了,邓艾父子犹自高卧未醒。卫瓘乘着钦差大臣的专车,进入成都,径入至成都殿前,来到邓艾的住处,唤醒邓艾,在邓艾还没揉完睡眼的时候,卫瓘已经宣读完逮捕令。震惊之后,邓艾觉得好笑:进封自己为太尉的司马昭会让司马门下蒙受不白之冤吗?于是,他摆摆手,让围上来的亲兵放下武器,向卫瓘伸出手:来吧,快一点送我上京城,事情完了我还得伐吴呢!过度自信的邓艾,坐上了通往京城的新年的第一辆囚车。第二辆囚车上,他的儿子邓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新的一年开始了,春天要到了,田野里又会有牧童对着高山大泽策划战争。
梦里走了十万八千里,醒来却还在床上。一错再错,错不可错;百死不死,终有一死。可是,先死的竟然是邓艾的老冤家钟会。
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钟会要造反了,并且在城外挖了一个大坑,要活埋全体魏将。魏将得知消息,先集体造钟会的反,钟会死于乱军中,姜维也被斩。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同理,凡是反贼检举的就不是反贼。这样说虽然有点强词夺理,但是却理直气壮。钟会一反,邓艾的亲兵就骑上快马,来到卫瓘的大营,把刀在桌子上一拍,要个说法。
好汉不吃眼前亏,卫瓘眼珠子一转,说:“我这就给朝廷写信,为你们敬爱的邓将军申明冤情。”邓艾的亲兵知道他的字写得好,有他为邓艾申冤,有门!这些头脑简单的兵卒们抓起卫瓘眼前的刀,走出去,骑上马,飞驰而去。他们要去追赶囚车,直接把邓艾抢回来。
卫瓘拿惯毛笔的手开始哆嗦。要是邓艾不死,他就要死,因为是他带人逮捕邓艾的。何况,他还写过一封添油加醋的检举信呢!卫瓘决定恶人做到底,杀了邓艾。可是,字写得好的他可能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愿意自己落上恶人的骂名。既要杀人,还不做恶人,那就只有借刀杀人。卫瓘找来征蜀护军田续,说:“我一直同情你,现在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这一来之不易的机会!”
田续随邓艾偷渡阴平,在攻打江油时,畏缩不前,邓艾要对他军法处斩,幸亏别人求情才逃过一死。在江油畏缩不前的田续一马当先,率人赶了上去。那边,邓艾的亲兵救出邓艾,哼着小曲往回赶。双方在绵竹西相遇,江油的胆小鬼田续顿时来了精神,奋力厮杀,把邓艾的那几个亲兵灭了,杀了邓艾父子。
白须飘飘的邓艾,在田续的屠刀举起而自己避不开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听过的话:艾艾,你娘喊你回家放牛!
话说天下大势———
田续做了一个“榜样”,邓艾一死,大家一看:哦,原来可以想杀谁就杀谁呀!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魏军个个像喝了兴奋剂,把屠刀舞得呼呼作响。钟会的幕僚几乎全灭,姜维一家也被灭门。构陷邓艾的师纂为人性急少恩,也死于成都之乱,据说死后身上没一块完整的皮。可更有甚者,如魏将庞会,因为其父庞德在四十五年前樊城之战中为蜀汉关羽所杀,干脆带兵把关羽孙子关彝一家灭门。
杀戮,是三国的主题。
邓艾父子死后头悬马市,家族更是无一幸免,留在洛阳的诸子悉数被杀,妻子及孙子流徙西域,沦为奴隶。
265年12月,司马昭的长子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即位为帝,国号晋。267年,议郎段灼上书,替邓艾鸣冤。273,司马炎下诏为邓艾平反。280年,距离邓艾初见司马懿后40年,西晋军队攻破东吴,吴国灭亡。
自黄巾起义至今,绵延了九十余年,波及十三州的杀戮终结了。
一个英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的时代是一个名士风流的时代。
三国那些人那些事·蜀卷
序
陈瓷兄的大作完成,我有幸先睹为快。
陈瓷的才情,是圈内人所共知的,所以,对这部书稿,我也充满了期待。
记得,本系列书的第一部(魏卷),陈瓷的第一句话就把我给逗乐了:
教授们在讲坛上品三国,我搬个马扎坐在街头也能品三国。
三国之所以能品,是因为这段故事确实吸引人,《三国演义》这本书也确实好看。所谓老少皆宜、雅俗共赏,正是这个道理。在古代,文人可以把它许为“第一才子书”,而那些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则可以通过评书、戏曲乃至故事来欣赏、了解三国,甚至就连最荒僻的乡野之人,也可以在闲憩之余,靠着柴堆谈论三国。
想一想,靠着柴堆,晒着太阳,那么舒服随意地一倚,然后由着意兴,信马由缰地扯着古人古事,那该是多么地惬意啊!
我们现在当然不会靠着柴堆去讨论三国了。不过,我们仍然能分享三国给我们带来的乐趣:教授们在高头讲章教授生徒之余,利用电视等媒体讲论三国,机智而幽默;普通人在茶余饭后三两相聚,天上人间,胡吹海聊;更兼网络发达,上个论坛,进个QQ群,天南海北,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虽有闻名,却未谋面,意来则聚,兴尽则散。
三国,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何种环境,都能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啊。
坐在马扎上的陈瓷,品三国品出的是什么滋味呢?
我觉得,他品出来的,是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是鲜活的人生体验。
陈瓷对三国是熟稔的,他自如地游走于演义与历史之间,掀开演义的文学面纱,展示历史的真实场景,帮助我们理解历史深处的人生三昧。
马扎品三国的精妙之处,尤其在于:将涂抹了厚厚一层脂粉的英雄,终于还原成为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欲有求的活生生的人。也正因此,陈瓷品三国得来的人生经验,也是我们普通人可以理解、可以借鉴、可以摄取的人生智慧。
比如法正和张松,在演义中,他们似乎更像是刘备的粉丝。但,在历史上,法正却不是个温柔敦厚的人,他可是被老乡们个个敬而远之的主儿,更是一个睚眦必报、作威作福连诸葛亮都无可奈何的角色啊!
他居然能为刘备忠君爱民的美德所感染,发扬雷锋精神,主动跑过去给刘备做贡献?
我们心里犯嘀咕,陈瓷也不相信这一点,因此,被树为榜样的法正,在陈瓷犀利的笔下,逐渐露出了原形:行为不检,口碑不佳,在刘璋手下得不到机会,便想改换门庭,而依他一贯的作风,必然在投靠新主人时带上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于是,他跟张松一起,寻到了刘备。而刘备呢,甫入益州,也需要法正这样的“利器”,来拉拢与镇压益州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