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派袁术给了刘备逃离虎口的机会。建安四年（199年），穷途末路的袁术打算北投袁绍，曹操决定让刘备前去截击。曹操心腹程昱、郭嘉和董昭极力反对刘备离开。董昭说：“刘备英勇而志向远大，又有关羽、张飞为之羽翼，刘备的野心是说不清的。”可惜，一向精明的曹操，关键时刻还是脑子进水，回答说：“我已经答应他了。”
刘备逃离曹营，如虎归林。刘备想到自己在徐州还是有一些根基的，他就直奔徐州而去。
快到徐州的时候，大桑树民兵连经过铚（古县名，在今安徽省濉溪县临涣镇一带）。一踏进铚，关羽的脸色就变了。张飞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关羽拉长着脸，，闷闷地不说话。刘备小声提示张飞：你想想铚长是谁呀？铚长是秦宜禄啊！张飞一拍头，顿悟，同情地看着关羽。铚长秦宜禄做吕布部将时，是杜大美人的丈夫。曹操在关羽之前抢占杜大美人，给秦宜禄和关羽二人戴了绿帽子。后来，秦宜禄也投降了曹操，曹操很大方地赏给了他一个官——铚长，算是对占用他老婆的补偿。秦宜禄戴着曹操给的两顶帽子——绿帽子和官帽，安安稳稳地做这个铚长。
张飞对刘备说：我去去就来！还没等刘备点头，张飞就一骑绝尘而去。刘备苦笑着，与关羽面面相觑。唉！——书法家和画家是否都喜欢冲动？
秦宜禄正在拍打帽子上的尘土，张飞来找他了。一见面，张飞就把他的帽子打到地上：你有一顶绿帽子戴着，还要这顶帽子干什么？没等秦宜禄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张飞就扯着大嗓门嚷嚷：“曹阿瞒把你的妻子霸占了，你却做他的县长，你也太老实了吧！（‘乃蚩蚩若是邪！’）你还是跟我走吧！”全天下人都能听到张飞的大嗓门。
秦宜禄好歹是个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张飞的嘴，压低声音说：大爷，你是亲大爷，我跟你走，只要你别这么嚷嚷！
秦宜禄跟着张飞走了几里路，突然明白过来：就这样上这个“大嗓门”的贼船了吗？他想张飞这人除了嗓门大，和曹操相比，还真没有什么优势，跟着他去与曹操作对，绝对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他掉马回头，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张飞不愿意了：说好了跟我走的，你这不是拿老子开涮吗？张飞不假思索，手起刀落，把秦宜禄杀了。
张飞的衣服上溅上了秦宜禄的鲜血，回到了刘备面前。刘备皱起了眉头，说：我们是去徐州的，还没和曹阿瞒撕破脸皮，你在半路上杀了他的人，惹出事来咋办？张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脑子一热，一抬手，就把他杀了，不是故意的！
刘备责备张飞还是太冲动了，张飞辩解说他不是冲动的人，刘备白他一眼说：你冲动起来不是人。
邂逅“心动女生”——
刘备占了徐州，又很快被撵出徐州。刘备只好北上投奔袁绍。建安五年（200年）七月，袁绍派遣刘备南下汝南，在曹操后方开辟战场。
袁绍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决策，给了刘备个人扩张的机会，也给了张飞邂逅“心动女生”的机会。
沛国谯县（在今安徽省亳州市）的一处山林里，走着一个砍柴的少女。少女十三四岁，身形苗条，楚楚动人。夕阳西下，少女吃力地挑起比她还要高的柴堆，艰难地向林外走去。
突然，一匹高头大马挡住了她的道路，她怯怯地抬起头，瞄了马上那人一眼，就惊恐地低下了头。马上那人，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背后还跟着一队同样拿枪持刀的士兵。少女吓得魂飞魄散。
马上那人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邪恶地笑了。他跳下马来，飞起一脚，把少女的柴担踢下来。少女以为他是来抢柴的，就扑在柴担上，想着死也不能让这个坏蛋抢走这些木柴，婶婶还在家里等着这些柴做饭呢！
那人很显然对少女的柴不感兴趣，只对她柴一样的身体感兴趣。他痴迷地盯着她的身体看个没完，就像书法家在欣赏一个好字，画家在欣赏一副好画。他走过去，一把把少女提起来，就像捉一只小母鸡，然后，他左手捏着少女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然后，他伸出左手，勾起食指，在少女的脸上划着。
可怜的少女，吓得要瘫了。在她快要倒下去的时候，那人揽住她的腰，把她挟在腋下，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士兵们跟着那人继续前进，一路上他们偷笑着，相互做着鬼脸。
到营地后，那人下马后，扛着那个少女，直奔营帐而去。一会儿，营帐里传来少女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而又没有了动静。
营房里，一面军旗在风中招摇，军旗上的那个大大的“张”字面目狰狞。
夜幕降临了，谯县，一个妇女在村边见人就问看到她的侄女没有，在问了很多人之后，她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的侄女被一群大兵抢走了！
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一个少女被一群大兵抢走，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可是，这个妇女不但不紧张，反而大大咧咧地对人说：谁敢动我侄女，那他是活腻了！
人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这个妇女的丈夫是夏侯渊，是曹操的连襟，当时是颍川太守，威风着呢！当时颍川和沛国所属的豫州，和东邻的徐州、北连的兖州，都是曹操的地盘，只有曹军才能够活动。夏侯渊的夫人以为，要是侄女被抢，肯定是曹操的士兵干的，要是他们听说是夏侯渊的侄女，肯定会八抬大轿给送回来，然后在侄女面前自杀，以免除灭门之罪。
可是，夏侯渊的夫人等了整整一夜，也没见侄女回来。可怜的闺女呀，这一晚上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呀！夏侯渊太太瘫在地上，号啕大哭。
后来，有人问她侄女的下落时，她说：兵荒马乱的，糟蹋了！人们大惊：谁敢？夏侯渊太太恨恨地说：张飞！然后，她照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号啕大哭。这时，人们就会陪着她痛骂张飞：人家拉扯这个闺女这么困难，却被张飞这个流氓抢走了！夏侯渊的弟弟死得早，夏侯渊那时家贫，抛弃了一个儿子后，才有能力抚养这个侄女（为了叙述方便，下文称呼她为“夏侯萝莉”）。没想到，夏侯萝莉十三四岁了，刚要像花儿一样开放，就被张飞“采”了。
张飞和刘备交谈做“新郎”的感受。刘备很好奇喜欢画美女的张飞怎么看上了夏侯萝莉这么一个柴禾妞，就要张飞去问问她的来历。张飞这才想起自己是应该问问她的名字。
夏侯萝莉并不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张飞昨夜的猛烈吓坏了，她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还说出了叔叔夏侯渊的名字。刘备和张飞你看我，我看你，愣住了：怎么会是夏侯渊的侄女呢？真是冤家路窄啊！
张飞对着刘备一昂头，那意思就是单凭把夏侯萝莉抢进自己的营帐，就得授予他抗曹勋章。
张飞说要娶夏侯萝莉为妻，刘备吓了一跳，刘备倒不是担心夏侯萝莉不答应（事实上夏侯萝莉答应与否，已经没有丝毫意义），而是担心张飞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见多识广的刘备，觉得张飞也太夸张了。顺手“捡”来的一个小妞，而且是敌方主将的侄女，张飞竟然要娶她为妻子！
张飞说出了一个理由：夏侯萝莉身出名门。这个理由，让刘备立即噤声。别看刘备就像一个球队主教练，更换主力队员般地换媳妇，可是，无论糜夫人还是甘夫人，虽然板凳深度可以，但是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身为皇族，刘备难免会为此而耿耿于怀。你看看人家张飞，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淘”到了一个“名门之女”！沛国夏侯家是大汉开国元勋夏侯婴之后（详见《三国那些人那些事·魏卷》P6），夏侯萝莉也算是名将之后了。
就这样，十三四岁的夏侯萝莉成了张飞的妻子。到死，她还在嘟囔：婶婶还在等我捡的柴煮饭呢！
“初，建安五年，时霸（夏侯霸，夏侯渊次子）从妹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从记载来看，张飞一开始“得”夏侯萝莉，并没有娶其为妻的初衷，只是一个兵痞对一个平民少女的强暴。张飞做完想做的事情之后，才得知她的身份，才动了娶她的念头。要是夏侯萝莉不是夏侯家的后代，而是什么王萝莉、马萝莉、赵萝莉……张飞还会娶她吗？张飞假如不娶她，会怎么处置这个已经被他“得”了的少女呢？张飞不娶，在军营里住了一晚上的萝莉，走出军营后又能走向哪里呢？
历史经不住假设，英雄经不住拷问。
自从娶了夏侯萝莉，张飞就再也没有梦到女娲。张飞在那个树林里遇到夏侯萝莉时，感觉梦中的“心动女生”就在眼前。夏侯萝莉虽然身出名门，但是生逢乱世，吃饭竟也成了问题。叔叔夏侯渊为了抚养她，把幼子抛弃了，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人，又每天为晚上煮饭的柴而发愁，所以就天天阴着个脸，仿佛看到了天裂一方。她营养不良，加上坚持砍柴，身材苗条，还未完全发育的腰，就像蛇一样。神，形，她都像女娲。
邂逅“心动女生”，张飞一冲动，就直接把她“得”了。
夏侯渊给曹操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夏侯萝莉被张飞先奸后娶，这是整个许都的耻辱。这事儿，由刑事案件，上升为政治案件了。张飞狠狠地抽了曹操几个耳光，让曹操也品尝到了妻女被人霸占的滋味。曹操喃喃自语：刘备这是向我挑衅呢！张飞“得”夏侯萝莉，必然地升级为刘备对曹操的一次进攻。
曹操一方很快取得共识：要是不尽快消灭刘备，这伙丧心病狂的歹徒以后还说不定会闯到许昌来抢谁的女儿呢！
三 真心英雄
长阪桥头的拉风语——
曹操马上挥师南下，刘备自知不敌，望风而逃。张飞带着新娶的“心动女生”跟着刘备投奔了刘表，然后寄居荆州七年。这七年，刘备和张飞由风华正茂的壮年来到了沧桑的不惑之年。争权夺利抢地盘，谁也赶不上岁月的步伐。张飞在这个时间，有夏侯萝莉相伴，倒也安稳了不少。这期间，最初的夏侯萝莉，现在的张太太，至少生了一个女儿。
刘备起身如厕，看到髀里肉生，想到日日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未建，就放声痛哭：难道就这样陪着张飞和关羽一起慢慢变老？
刘备哭完之后，就开始一趟趟地去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拜访诸葛亮。建安十二年（207年），三顾茅庐之后，刘备把二十七岁的诸葛亮恭恭敬敬地带到了张飞和关羽面前。刘备“于是与亮情好日密”。
张飞对关羽嘟囔：大哥怎么这段时间眼里只有那个南阳村夫？关羽也觉得刘备很长时间没有陪他唠嗑了。于是，哥俩再见到刘备，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一见面就发牢骚。一开始，刘备念在多年兄弟的情分上，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后来，张飞的嗓门越来越大，刘备就不愿意了，把话挑明了对他俩说：“我有了孔明，就好像是鱼有了水。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拼搏大半生，走遍大半个中国，仍无立足之地，刘备总结教训，发现自己的创业团队有问题，张飞和关羽，虽被称为“万人敌”，但其威力却似乎只限于执行层，当刘备需要他们帮助决策时，他们却拍着胸脯说：大哥，你下令吧，我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备这时就赶紧挥挥手，让关羽背《左氏春秋》去，让张飞写字画画去。而且，这二人各有致命缺点：关羽冲动起来以为只有他自己是人，张飞冲动起来他自己就不是人。快到五十岁的刘备顿悟：打天下只有兄弟是不够的。跟了刘备二十多年，被跟了刘备才两天的诸葛亮占了上风，对刘备忠心耿耿的张飞和关羽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不舒服那是肯定的。
张飞冷眼看着诸葛亮，暗想：你年龄才二十七岁，老子的工龄都有二十多年了！
工龄长的老员工，经验上有优势，要是豁出命来，有时还真能创造传奇。很快，张飞就迎来了自己的传奇时间。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军压境，刘备再次逃跑，曹操派曹纯率领虎豹骑精锐五千急追，在当阳县长阪追上了刘备，俘获了刘备的两个女儿、徐庶的母亲。刘备带着诸葛亮、徐庶、张飞等数十骑逃跑，这些人有的智长，有的武强，但是他们没能挡住虎豹骑的追赶。
虎豹骑是一支令人恐怖的军队。“（曹）纯所督虎豹骑，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虎豹骑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威震三国。这支虎豹骑，在建安九年（204年）南皮之战中，杀死袁谭；接着又在建安十二年（207年）北征乌桓时，斩下乌桓单于蹋顿的首级。虎豹骑是一支闪电部队，“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现在，虎豹骑又紧紧跟在刘备身后。
眼看虎豹骑就要追上来了，刘备绝望地想：难道，这一次就是终结吗？绝望中，他看到了形影不离护卫在身边的张飞。刘备心头一热：毕竟是兄弟！
《三国演义》里，刘备那句“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是他看重与张飞、关羽兄弟情谊的宣言。刘备已经舍弃了“衣服”，“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他甚至连一岁多的儿子刘禅也舍弃了，幸亏赵云死战，才使刘禅和甘夫人脱险。他之所以没有舍弃张飞，是因为张飞是“手足”，能帮他逃跑。当虎豹骑刀锋的寒光在背后摇曳时，刘备把张飞推了出来，“使飞将二十骑据后”。
刘备就像一只被捉住的壁虎，在生存的本能欲望下，断尾而去。为了逃生，刘备“手足”也不要了，留下张飞，自顾自地逃命去了。张飞没感到悲哀，而是感到悲壮。能够为生死与共的兄弟而战，值！
刘备落荒而逃，与死亡赛跑。生与死，只有张飞那一杆长矛的距离。旌旗猎猎，战鼓阵阵，马蹄声声，杀意隐隐。张飞停在桥头，等候虎豹骑的到来。谁都渴望活着，可张飞却恭候死亡的到来。他早已命人把桥破坏，江水在脚下湍急地流着，就像生命的转瞬即逝。
驰骋北国的虎豹骑来了。从来不知道停留的虎豹骑遇到了江水，他们停了下来。此岸，是张飞的二十个骑兵，彼岸，是曹纯虎豹骑的数千骑兵，中间，是兀自奔流的江水。此岸和彼岸，生死一线。
断桥面前，所向无敌的虎豹骑迟疑了。虎豹骑停在对岸，张飞守在对岸。没有人说话——生与死面前，谁还能有言语？
空气凝滞，死了一般。
张飞打破了寂静，他“瞋目横矛”，大吼道：“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张飞的大嗓门派上了用场，“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
率二十个骑兵，面对数千虎豹骑，张飞毫不畏惧，尚能胆气贲张地“邀请”敌人决一死战。
一时间，张飞的粉丝暴增，就连一贯看不起武人的士大夫，也学会了张飞长阪桥头的拉风语——“身是张益德也”。自从这句话传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拉风时，总是先喊上一句“身是xx”了，“自此迄于梁、陈，士大夫率自谓曰身”。
士大夫们追捧这句话，是因为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怒吼里，有对刘备披肝沥胆的忠诚。正是因为对刘备忠诚，张飞才勇敢。“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是大爱无畏的宣言。
《三国演义》夸大了张飞在长阪桥的“杀伤力”，写曹操亲见张飞长阪雄姿，望而生畏，曹操身边夏侯杰居然吓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曹操吓得回马便走，众将一起逃奔，“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三国演义》用一首诗来颂扬张飞的长阪神威：“坂坡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霆，独退曹家百万兵。”这就太夸张了。
清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在重庆云阳县张飞庙御笔亲题：“雄赳赳吓碎老曹肝胆，眼睁睁看定汉室江山”，赞扬张飞雄风。我们同样敬佩张飞神勇，但是千万不能相信有了神勇就有了一切。要是勇敢能代替一切，那我们就把兵工厂撤了，军队上只培养黄继光、董存瑞就行了。当时张飞之所以能逃脱，不是因为他嗓门大，是因为他派人拆桥，让滔滔江水挡住了虎豹骑的铁蹄。荆襄水国不是燕代平原，面对隔河相对的张飞，虎豹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短板”。他们要渡河，就要先下马，而马能否爬得上岸，也是一个大问题。下了马，虎豹骑战士，既不是虎，也不是豹，毫无优势可言。而且，虎豹骑在对岸迟疑不前，很可能是在集结，准备渡江。事实上，张飞并没有对追兵形成打击，只是延缓了虎豹骑的前进。
两军决战，生死一线，胜负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就是长阪断桥那一声暴喝的瞬间，张飞为刘备逃脱赢得了时间。
长阪断桥，张飞像极了一座永恒的猛将雕塑。“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廿二史札记》）此后，曹魏或者孙吴一方，分析刘备时，总是把张飞与关羽作为关键因素分析进来。
血液里是“兵子”——
刘备走投无路，投奔孙权，孙权说了三个“谢谢”：谢天谢地谢曹操。要不是曹操追杀刘备，刘备说不定会趁曹操进军荆州的时机，浑水摸鱼，趁乱捅孙权一刀呢。曹操在发动赤壁之战前，把刘备当作厚礼送给了孙权，让刘备帮着孙权来打他。历史有时候真的很滑稽。
曹纯惭愧无比地向曹操汇报：虎豹骑让刘备跑了，没想到张飞那小子嗓门那么大，把大家吓蒙了，等醒过神来再追的时候，张飞就像兔子一样跑没了影，这时我们才知道他也怕死。
曹操的伟大在于不为过去而后悔，而是省下时间来应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曹操召开军情会议，议题：刘备投奔了孙权，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有人说孙权肯定会杀了刘备，可能此刻世间已经没有刘备这个人了，现在开这个会就是搞文山会海，干脆散会得了。此言一出，大家热烈鼓掌，都说这话代表了大家的心声。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曹操，单等着他说散会。散会了还要举行天上人间难有的活动呢！
奋武将军、安国亭侯程昱却认为刘、关、张三人就是“天上人间”。大家一听“天上人间”就来劲了，纷纷支起耳朵来听着：张飞和关羽都是天上战神下凡，“皆万人敌也”，而刘备则是人间豪杰（“有英名”），这不就是“天上人间”嘛！
大家都说：刘、关、张三人“天上人间”了，那孙权在何处栖身？大家认为孙权会彻底扫平“天上人间”。程昱却说：“孙权刚刚即位，曹公无敌于天下，刚刚进入荆州，威震江表，孙权虽有谋略，但是也难以独自抵挡曹公。孙权一定会资助刘备，让他来抵御我们。”
东吴一方开会讨论刘备时，也把张飞和关羽列为讨论内容。赤壁之战以后，刘备为了安置当时的大桑树游击队（大桑树民兵连在长阪惨败后就变成了大桑树游击队），就到京（京口，今江苏镇江）见孙权，求“借”土地。周瑜当时屯兵于江陵，急忙上疏给孙权，大意是说刘备本来就是牛人（“有枭雄之姿”），又有关羽、张飞这两位熊虎之将，那刘备不想在别人屋檐底下做衰人（“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最后，周瑜建议把刘备软禁在东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用“糖衣炮弹”击垮刘备，再让张飞、关羽二人与刘备隔绝，各置一方，那刘备就牛不起来了。周瑜提出红色预警说：“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看来，张飞和关羽，已经成了刘备争霸天下的重要资本，此二人若在，刘备就会让所有人头疼，让所有人戒备。
孙权最终没杀刘备，不但把荆州数郡借给刘备，而且把妹妹嫁给了他。孙权还是看中了“天上人间”组合的刘、关、张，要借他们对抗曹操，“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很快，刘备自为荆州牧，并派红包一样地封官，张飞“派”到的“套餐”的：宜都太守＋征虏将军＋新亭侯。跟着刘备奔波了二十多年，为刘备厮杀了二十多年，张飞终于拜将封侯。
刘备的目光越过荆州的千山万水，瞄上了益州。建安十六年（211年），刘备、庞统率军入蜀，留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守荆州。建安十九年（214年）五月，刘备攻占益州大部分州郡后，准备合围成都。拿下成都，就能占领益州了。刘备只留下关羽镇守荆州，让张飞、诸葛亮、赵云溯流而上，分三路直奔成都。张飞北上，进攻巴西郡；赵云南下，取江阳，略犍为；诸葛亮走中，取道德阳。
这几年在荆州没有仗打，把张飞憋坏了。入川后，他长驱直入，攻城拔寨，一个字：爽！可是，攻打江州（今重庆市渝中区），张飞却遇到了强力抵抗，喊破了喉咙才拿下江州，生擒了守将严颜。张飞很生气，对着严颜怒吼：“我率大军而至，你为何不降而敢拒战？”严颜终于听到了传说中张飞的“高音”，但是他丝毫不害怕张飞，义正词严地说：“是你们不守信义，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投降将军也！”
好小子，胆敢和张飞作对！张飞气得满脸通红，他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大手一挥，喊道：拉下去，拉下去，斩了！斩了！斩了！斩了！
严颜终于害怕了，因为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张飞发出的噪音了，就说：“砍头就砍头，还发什么怒呢！”严颜用眼神告诉张飞：不就是杀个人吗，至于这么激动吗？
淡定的严颜征服了冲动的张飞，“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三国演义》里，说“张翼德义释严颜”，严颜感其恩义，投降了张飞，然后严颜就加入到“解放”成都的“伟大战斗”中。罗贯中以“生获严颜勇绝伦，唯凭义气服军民”的文学虚构来美化张飞。历史上，张飞对严颜“引为宾客”，其实就是软禁，而严颜，也没有调转枪头攻打旧主刘璋。
面对软硬不吃的严颜，张飞气呼呼地想：哼，等老子拿下成都来，看你服还是不服！
几十天后，刘璋投降，张飞以胜利者的姿态跟在刘备身后，大踏步进入了成都。望着跪倒在脚下的成都军民，张飞哈哈大笑。他以为，用暴力征服了蜀中，也征服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把传令兵喊到马前，嚷着说：快去把我进入成都的喜讯告诉严颜那个老东西！传令兵不敢怠慢，一溜烟地找严颜去了。张飞恨恨地想：看你认输不认输！
传令兵很快就回来了，张飞急忙问严颜说什么没有，传令兵怯生生地回答说严颜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那不就是认输了吗？张飞哈哈大笑：严颜，你还是服软了！
传令兵看他笑得那么欢，不敢打断他。等他笑完，传令兵才结结巴巴地说严颜自杀了。“世传（严）颜闻成都克，自断头也。”严颜，在故国沦陷的时刻，成了真正的“断头将军”。
暴力，还是没能征服所有人的心。张飞沉默了。
进入成都后，生活暂时安定了下来，张飞又能抽空写写字了。看看写的字，看看画的美人儿，张飞觉得自己已经很高雅了。
张飞认为自己的社交圈子也该升级了，就经常与一些名人举行沙龙，结交了不少士大夫，“飞爱敬君子”。当时关羽在荆州，那整个益州，张飞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爱敬”谁，谁敢不从？想一想当年的夏侯萝莉是怎么成为张飞的“心动女生”的吧。
刘巴，字子初，他身出名门，才华横溢，就连诸葛亮也说：“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张飞想：与刘巴成不了朋友，还算是哪门子名人呢！于是，张飞特地从老远骑马来到刘巴门前，把他家的门板拍得山响，扯破了喉咙叫门，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来找刘巴了。
刘巴不能不开门，不能不让座，因为他是张飞。茶端来了，刘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谈书法，谈绘画，张飞尽找高雅的话题谈，可是刘巴任凭张飞唾沫星子满天飞，也不接话茬。张飞把太阳说得落山把月亮说得升起，也没见刘巴开口。于是他火了：我就在你家住下，就不相信你不开口。
刘巴把被褥扔给张飞，任凭张飞找地方去。你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只要别睡我老婆床上就行！刘巴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张飞傻眼了，没想到刘巴真的一晚上不和自己说一句话。
第二天，张飞灰溜溜地离开刘巴家，向刘备诉苦。刘备问张飞刘巴是否真的一句话也没说，张飞想了很久，说刘巴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要他别忘了洗脚，第二句是刘巴半夜里把他推醒，要他打呼噜时小一点声音，提醒他说这不是在长阪桥。
张飞越想越气，狠狠地说：他要是有一天落到我的手上……哼！
诸葛亮要做一次和事佬，想要说服刘巴，大意是说别看张飞又是写字又是画画的，但他实际上是一个武人，可是他敬慕刘巴。诸葛亮还说张飞和刘备的关系天下皆知，刘备正是用人之际，得罪张飞就是得罪刘备。诸葛亮要刘巴委屈一下，与张飞搞好关系。诸葛亮多少有点面子，刘巴开口了：“大丈夫处世，当结交四海英雄，怎么能与一个兵痞共语呢？（‘如何与兵子共语乎？’）”
张飞彻底被刘巴打败了。本来以为写几幅字会画几张美女就是士人了，没想到把骨子里的血统统换了，在士人眼里，还是一个“兵子”！
横矛思腕力——
刘备对张飞说：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属于“兵子”的，他刘巴再牛，还不是在我们这些“兵子”的治理之下吗？刘备让张飞去巴西郡（今四川省南充市一带）做太守，直接与进攻汉中的曹操相据。
说曹操，曹操到。建安二十年（215年）七月，曹操占领汉中，直逼蜀中。与汉中毗邻的巴西郡，各处守军眼看大军压境，都慌了手脚，士兵们纷纷组团逃走。
这一天，有守将向张飞汇报：今天又有逃跑的士兵！张飞攥起拳头，狠狠砸下去，茶碗掉在了地上，“快去追呀，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呀！”守将把逃兵抓回来了，送到张飞面前。张飞拿起手中的鞭子，狠狠地抽了守将几鞭子，破口大骂：费时费力把这些天杀的逃兵押回来干什么，就应该在路上直接砍头，直接把头拎回来上报逃亡人数就行了！
吃一堑，长一智。守将学乖了，再一次抓了逃兵，直接砍下头来，扔在牛车上，然后运回来交差。张飞一看，满满一车全是人头，火冒三丈，对着守将又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鞭子：你也太无能了，手下这么多人都逃了，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呢！
又吃一堑，再长一智。守将再抓了逃兵后，对逃兵们说：你们抓阄吧，选出两三个来砍头，我回去交差，其余的人都走吧，家里都有老婆孩子。
守将这次拎着两三个人头，又来到张飞面前。张飞又抡起了鞭子：才逃跑这几个人，糊弄鬼还差不多，治军的本事没有，谎报瞒报的本事倒是不小啊！
遍体鳞伤的守将回去，摸摸自己的新伤旧痛，想：再让他抽一回，我就成肉酱了，没活路了！又有几个士兵要逃跑，他追上去，士兵跪下求饶，他却责怪士兵说：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奔活路去也不叫上我！
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曹操阵营。到了曹操面前，他们怂恿曹操进攻巴西：“蜀中一天就有几十次叛逃事件（‘蜀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然斩了不少人，军心依然不安。”巴西北连汉中，来自曹操的威胁就在眼前，蜀中各郡有巴西做屏障，暂时感觉不到曹操的威胁，所以，史载“蜀中一日数十惊”的“蜀中”，应该主要指张飞镇守的巴西。各种迹象表明，未等和曹操真刀实枪地接触，张飞对巴西郡就几近失控。只要曹操踏进巴西，张飞就会不战自溃。巴蜀山路，几乎没有桥，曹操的虎豹骑比十年前更加骁勇，张飞还能再上演十年前长阪喝敌的传奇吗？传奇之所以是传奇，就在于它是不可复制的。
可是，曹操还是退兵了。年已花甲的曹操，再也没有复制当年长阪追击刘备的锐意，留下一句“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回师筹备称王事宜了。
张飞热烈欢送曹操。不久，张飞向成都汇报工作，大意是说在刘备的英明领导下，他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科学部署，终于吓退了曹阿瞒。
曹操虽然回去称王了，但是留下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人守汉川。
建安二十年（215年）十二月，张郃率军进攻巴西，然后强制移民，把百姓迁到汉中去。张郃是“曹营五子良将”之一，也算是曹操手下的得力干将。张郃一直打到了宕渠（今四川渠县一带）、蒙头、荡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飞率精兵万余抵抗，两军相遇于八濛山（在今四川渠县县城东北方约三公里处）。
张飞勒马山下，遥看瓦口关。渠江在这里从南转向北绕山一周转了一百八十度，就像一个怀抱，怀抱里是一个大坝，绿野平畴。张飞满意地看了看，下令在这里安营扎寨。“瓦口关在苍溪东15里，奇峰拱秀，远望如练，恒侯（张飞死后被封恒侯）战张郃屯兵于此。”（《保宁府志》）
张飞看着撞在眼前的悬崖峭壁，突然萌发了一个念想：要是在这石壁上写几个字，该有多棒啊！
八濛山因渠江从两边拥着八座山峰而又烟雾缭绕而得名。八濛山海拔并不高，绕山走一圈也不过一里路，但是巉岩崚嶒，三面又都是湍急的江水，山路犹显陡险。八濛山就像八个挤在一起的小个子女人，虽不高挑，但是身上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同样惊心动魄。通往瓦口关，上山仅一条小道，仅容一人一骑通过，更是险中之险。
张飞凭借地利据守，与张郃相持五十多天。山花烂漫，春水激越。张飞不想让张郃在这里欣赏八濛山的美景，就对张郃发起了总攻。张飞占据地利，他率领的军队久驻蜀中，熟悉地形，精于山地战；张郃孤军深入，先攻后守，士气受挫，对诡异的山道很不熟悉。张飞策马前驱，挺着长矛，暴喝着，冲杀过来。张郃军队在仅容一人一骑的山道上被冲散，“前后不能相救”。张郃军队彻底崩溃，张郃无路可逃，只得弃马，向山上爬去。
杀声阵阵的山谷，回荡着张飞的暴喝。漫山遍野的尸体，压不住山花的芬芳，仍有蜂蝶在饱饮鲜血的花朵上盘桓。春风荡漾的八濛山，张飞横舞长矛，刺出一朵朵血腥的死亡之花。
最后，张郃带着十余个亲兵，从小路狼狈逃窜。张飞哈哈大笑，真想再喊一次：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断崖下，张飞立马不前，举起长矛，力贯手腕，在石壁上凿出两行隶体大字：
汉将军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立马勒铭。
横矛思腕力，将军勒燕然。
此役，汉中曹魏军队遭受重创，很长一段时间里无力入川，巴蜀“邑土乃安”。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五月，曹操留下一句著名的“鸡肋”，从汉中撤兵。自此，汉中便成了刘备的地盘而不复曹魏所有。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张飞为右将军，假节。“大桑树王国”宣告成立，一个同曹魏并立的独立王国就此诞生了。更加惨烈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四 大江遗恨
现实太僵硬——
汉中，处于战争的漩涡里。蜀郡太守杨洪曾对诸葛亮说：“汉中则益中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刘备要想坐稳汉中王，必须守牢汉中。
巴西郡的治所阆中，张飞到处题词留念，反正他的字写得还不赖。人们都问张飞这是怎么了，张飞说他要离开阆中了，要在阆中留下永恒的纪念，说这话时，张飞难得没有用他的标志性的大嗓门。
听的人都说张飞肯定是要换防到汉中。关羽守荆州，汉中不是张飞镇守，难道是天神来镇守吗？
几天后，消息传来：魏延被任命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张飞当时正在画美人，画笔掉在纸上，美人的脸成了一个墨团。魏延是刘备在荆州时才投奔过来的，虽有战功，但怎能与张飞相提并论呢？而现在，魏延却取代了张飞。张飞想不通，所有人都想不通，“一军尽惊”。
很快，张飞明白是他自己落伍了。大桑树民兵连时代，他是一员猛将，陷阵杀敌，所向无敌。大嗓门确实能吓住敌人。“大桑树王国”时代，需要安边镇关，有个大嗓门，做个传令兵倒是合适，但是作为守将，是远远不够的。张飞性格暴虐，常有将官士卒向刘备投诉，说张飞太暴虐了，对手下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刘备一直认为张飞的部队是最不和谐的部队，把汉中交给张飞，刘备不放心。在荆州，大桑树民兵连沦为大桑树游击队的时候，刘备需要崛起，三顾茅庐，请出孔明，让他取代了张飞和关羽的位置；在益州，大桑树民兵连升级为“大桑树王国”的时候，刘备需要稳定，让魏延取代了张飞的位置。打天下不是称兄道弟，打天下只有兄弟是不够的。刘备把职场规则和兄弟情分得一清二白。
张飞却不明白这一点，他以为，兄弟就是兄弟，就是披肝沥胆，兄弟永远摆在利之前。他突然怀念起年轻时候与关羽、刘备“寝则同床”的时光了。那时，刘备不是王，他和关羽不是将，他们只是陷阵的战士。他们相互搀扶着一路走过，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兄弟相伴是血腥岁月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张飞心烦意乱，写不成字，画不成画。兄弟三人，称王的称王，拜将的拜将，封侯的封侯，一在成都，一在荆州，一在阆中，天各一方，相聚成梦。莫非荣华富贵要以兄弟相隔为代价？听着大家议论官场新秀魏延，张飞知道自己已经跟不上刘大耳朵的步伐。
张飞累了，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涿县的那个桃园。那里，桃花依然灿烂；那里，春风依然浩荡；那里，依然有年轻人把酒盟誓，然后相携而去。三十年来，就是这份仗剑天涯的兄弟大义，让他跟着刘备从遥远的涿县来到偏远的川中。
一阵风过，零落的桃花瓣随风飘零——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张飞见关羽一脸悲伤，向自己告别：三十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今已是你我兄弟分手之时，吾去矣。
张飞仓促伸手，要抓住关羽，关羽却化为一片凋落的桃花，逝于风中。寒风骤飚，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张飞梦醒，腊月的寒风里，眼角泪痕成冰。巴蜀大地，下起了漫天的雪。张飞已经明白了什么。
这雪，是上苍给大地的丧服。一位英雄，在败走麦城后，被人终结了生命。
成都无眠，巴蜀无泪，张飞恸哭。不是他不够坚强，而是现实太多僵硬。
复仇！
回乡只是在梦里——
刘备已经记不清收到过张飞的多少道请战奏表。可是，关羽的鲜血，张飞的眼泪，阻挡不了刘备称帝的步伐。魏黄初二年四月丙午（221年5月15日），成都武担山南，张飞跪着，一起与他跪着的，是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诸葛亮、赵云、马超等一世豪杰，而跪在最前面的，就是曾经与张飞“寝则同床”的刘备。张飞听到，那个曾经不愿与他共语的刘巴，庄重地宣告祭天大礼，接着，刘巴宣读祭天文诰：
备畏天明命，又惧汉阼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脩燔瘗，告类于天神，惟神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这个文诰佶屈聱牙，有故意让人听不懂的嫌疑。这个诰命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刘备告诉上天，他担心汉室皇帝被别人做了，就“委屈”自己做了皇帝。
跪完天，刘备就再无可跪，他转身坐在“龙椅”上，威严地坐着，接受张飞等文武大臣的跪拜。
山呼万岁之后，张飞知道，在失去关羽之后，他也要“失去”刘备这个兄弟了，他再也不能与刘备并肩行走了——因为，他已是刘备的臣！
刘备不是忘本的人，而且张飞也确实是员虎将，再就是，按照职场规则，张飞这个“大桑树王国”的骨灰级人物，也该成为“镇国之宝”。做皇帝之后的刘备，把张飞升职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当时刘备没设大将军，那车骑将军就是军事大佬。司隶校尉呢，相当于最高检长。“司隶校尉纠皇太子、三公以下，及旁州郡国，无不统。”（《汉官仪》）“无所不纠，惟不察三公。”（《通典》）袁绍主盟讨伐董卓时，自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曹操为了统摄百官，也曾自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后来，诸葛亮在张飞死后也领司隶校尉。张飞处于“大桑树王国”的权力巅峰。
那段时间，张飞很是苦恼，因为他没有时间练字和画美人了，为接受别人的道喜而忙得脚不沾地。升车骑将军要贺，领司隶校尉也要贺，还有更需要贺的事情在后边呢！
刘备决定要给张飞进爵了。这时，张飞才想起他是新亭侯。那还是在建安十五年（210年），刘备在占领荆州后，封张飞为新亭侯。可是，这个新亭侯，也就是相当于今天的一个网名，仅是名义上的。按理说，侯享用封地上的税赋，应该守在封地上安居乐业，并严防偷漏税行为。“新”是哪里的一个地名，也不可考了，从张飞被封的时间来看，“新”该是荆州的一个小地方。张飞被封前后，荆州始终四分五裂，最后关羽干脆把荆州搞丢了。因此，张飞的新亭侯，也就是一个虚名，说的好听是“遥领”，说得不好听是“意淫”。张飞天天过着刀尖上舐血的日子，不是自己死就是让别人死，残酷的现实里，张飞早就忘记了他还是刘备封的新亭侯。
张飞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说他还有一把“新亭侯”刀呢。刘备说刀可能早就上锈了，张飞命人把刀找出来，一看，寒光如洗，犹如新铸。张飞拍拍刀背，大着嗓门说这是从赤珠山取的铁，专门找名匠打造，怎么说生锈就生锈呢。“张飞初拜新亭侯，自命匠炼赤珠山铁为一刀，铭曰：新亭侯。”（《古今刀剑录》）
刘备拿过刀来，抚摸着“新亭侯”三个字，告诉张飞应该升为乡侯了。也许是刀的寒光划破了记忆的帷幕，张飞想起十岁出头时骑马来到那棵大桑树下时，刘备就似乎拍着胸脯说一定要让他封侯。现在，刘备真的封他为乡侯了，他却痴痴地问：涿县鼓楼上，我画的女娲像，不知褪色了没有。刘备看着张飞鬓角的白发，犹如看着自己年老的皱纹。
从家乡到川中，从青丝到华发，拼拼杀杀，咬着牙，就是为了从血气少年变为迟暮英雄？
早就被鲜血腌制成岩石的心，突然间变得柔软起来。内心的一些东西，是能被生活呼唤出来的。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刘备缓缓说：车骑将军张飞领旨！
时空马上转回到章武元年的蜀中。张飞急忙跪下：臣张飞领旨！
刘备悲怆地说：进汉车骑将军张飞为西乡侯！张飞声音颤抖地说：臣谢主隆恩！
汉元帝初元五年六月（公元前44年），刘建之子刘容被封为西乡侯。西乡，就在涿县西北二十里，那里，是刘备和张飞的故乡。西乡，是那个桃花盛开的地方，那个梦里回了一千次一万次但是今生不知能否回的地方，让两位英雄潸然泪下的地方。
晋封西乡侯，泄露了刘备和张飞的心理密码：老了，想回家了。张飞和刘备内心无比酸楚，因为涿郡在“曹贼”的占领之下。回家，就是一朵永不结果的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