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决定了曹操知难而进;孤独,决定了曹操行动极端;倔强,决定了曹操永不放弃。争霸,要么失败而死,要么胜利而让别人死,但是必然引起无数人仇恨,最后还是死。
◎一方是曹操领兵,一方是刘备领兵,这是后来成为三国霸主当中的两方第一次直接对抗。结果是刘备败给了曹操。曹操的战场雄风在刘备心里留下了阴影,在以后的多次交手中,刘备只要一听说是曹操亲自出场,大多数情况下是拔腿就跑。
◎可是,和曹操一样,一旦成了霸主,孙策也变得血腥了。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会贪恋上这种美妙的滋味,就会不择手段地捍卫权力,就会采用血腥手段。无论是中年人曹操,还是年轻人孙策,因为权力巅峰的感觉太过刺激,都变得疯狂起来。
一 一件惊天血案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人们对曹嵩谈论起曹操来,总喜欢引用这句前浪后浪的话。
曹嵩虽位草太尉,但那是花亿钱买来的,而且连一道让士兵放屁的命令也未下过,只是一个空头太尉。曹操呢,被兖州人跪着求着,当上了兖州牧,号令手下几十万青州兵,如狼似虎,想灭谁就灭谁,绝对话语权,绝对控制力——曹操做到这一切,一个子儿也没从兜里往外掏。父子比较,曹嵩就是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屁!曹嵩不屑,老子买官是用钱,臭小子买官还是用命,是全家人的命!
自从曹操做出头鸟,树起讨伐董卓的旗子,曹嵩就知道曹家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而且随时有灭顶之灾。为了避免被董卓迫害,发生袁家那样的灭门之祸,曹嵩率领全家到琅邪避难。琅邪在徐州刺史部最北端,相当于今天山东省日照一带,东临大海,是夫人卞氏的老家,董卓对这里鞭长莫及,曹家可以在这里栖身。
面朝大海,提心吊胆,曹嵩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领着家人在沙滩上演练如何躲避官府的追捕。董卓掌控朝廷,能以官府的名义杀人。儿子成为一个反政府的恐怖分子,曹嵩很无奈。
董卓死了!
从遥远的长安、传来一个好消息:在司徒王允的精心策划下,吕布亲手杀了董卓。史书精准地记载着董卓覆灭的时间:初平三年(192年)四月廿三日辛巳日。
董卓被宣布为逆臣,全家五十多口被杀,尸体堆积在袁家坟墓旁焚烧。董卓的尸体在长安中心广场示众,然后肚脐眼上被人插了一根灯捻,点燃,光亮如烛,烧了几个昼夜。
曹操这位反董急先锋,曾经的全国通缉犯,一朝成为国家英雄,曹家也该成为光荣之家了。
可曹嵩不喜反忧,他踩着脚,无比绝望的样子。董卓死了,天下不是开始安定,而是更加动荡。董卓死了,但是像他这样的强势人物暂未出现,一个个野心家都蠢蠢欲动,群兽逐鹿的时代才刚刚开始。知子莫如父,曹嵩知道曹操肯定会加入这场争霸风云中去。叛逆,决定了曹操知难而进;孤独,决定了曹操行动极端;倔强,决定了曹操永不放弃。争霸,要么失败而死,要么胜利而让别人死,但是必然引起无数人仇恨,最后还是死。
有人会把对曹操的仇恨转嫁到曹家的无辜成员身上,这是最令曹嵩绝望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总被前浪推回去。曹嵩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以后,曹操每走一步都是要踩着鲜血的。现在做官都要经历生与死,太不值了,花钱就可以买官的岁月,多么让人怀念啊!
可是,父亲认为不值的儿子,出了家门口却前呼后拥地被人拥戴。董卓被杀之后,其余部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杀了王允,赶跑吕布,挟持献帝。192年冬天,曹操派王必通使长安,向朝廷表忠,其实就是想让他的兖州牧之位获得国家认定。李傕和郭汜没有舍得正式任命曹操为兖州牧,但是也回赠曹操礼物,算是默认他为兖州牧。就连朝廷最高层的人都要给曹操面子,偏偏曹嵩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没办法,老子就是老子。
做儿子的出息后,总喜欢把父母接到身边。193年夏天,也就是把袁术赶到九江之后,曹操决心让父亲结束在海边做缩头乌龟的日子,要他带领全家到兖州。
儿子不让人省心,世道更让人烦心,还是白的黄的细的软的,让人感到心里踏实,因此曹嵩积攒了不少家产。曹嵩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大家奇怪他怎么能忍受得了在海边的寂寞生活,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从妾那里得到了慰藉。他的妾无比肥胖,对曹嵩来说,肥胖的肉体更能激发他的情欲,疗治现实的伤痛。有钱,有女人,有海风,有沙滩,曹嵩在琅邪的日子还过得去。去兖州有什么好啊,看见那个小兔崽子就生气,曹嵩宁愿躲在海边的世外桃源里。
可是,曹嵩读完曹操的信之后就变了脸色,下令家人准备出发到兖州。信是绝密的,曹嵩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白的黄的细的软的,装了一百多辆车,胖妾也被装在车里,曹嵩带着全家急匆匆上路。
按照曹操的安排,兖州刺史部泰山郡太守应劭到华县一带迎接曹嵩。这是应劭义不容辞的任务,华县处于徐州刚刚进入兖州的地段,在泰山郡的地盘上。
应劭不仅仅是一郡之守,还是天下闻名的学者,热门书《风俗通义》的作者,现在为曹操做家政工,他十分抵触,行动也就慢慢腾腾的。
等他带领士兵赶到华县时,没见到一个活着的曹家人,只看到几十具血淋淋的尸体乱七八糟地倒在那里。
来晚了!应劭闭上眼睛,呻吟一声。
曹家数十口人被杀,百余辆辎重也不见,现场证据表明,这是一个抢劫杀人案。这是一件惊天大案,不仅仅案件标的数额巨大,受害人众多,而且受害人曹嵩与曹德是新兴霸主曹操的父亲和弟弟。
这件惊天大案,在各种历史记载里却是一笔糊涂账。
郭颁《世语》记载,陶谦派人追杀曹嵩,在华县一带追上,先把曹德杀了。曹嵩往后院跑,后院墙上有一道缝,他完全可以从这里钻出去,但是胖妾太胖,钻不过去,曹嵩舍命不舍妾,带着她跑到厕所里躲起来,最终被陶谦的人发现,死于非命。曹嵩用来提升生活质量的女人,最终把他拉进了鬼门关。这是陶谦策划版。
《后汉书·应劭传》记载,曹家车队遇到陶谦部队伏击,全家被杀,辎重被抢,但是不是陶谦指使并未明确。这是陶谦涉嫌版。
韦昭的《吴书》则有另外一个说法,陶谦派部将张闿带领二百人护送曹嵩,张闿见财起意,人杀光,东西抢走,然后跑到淮南袁术那里去。这是陶谦无辜版。
哪个版本是真实的,仁智互见,但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曹家人是陶谦的人杀的。应劭没有完成任务,弃官而逃到邺县投奔袁绍。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二 复仇只是假象
秋天第一片黄叶飘落的时候,曹操举兵讨伐徐州。
曹军上下和徐州军民,都被曹操的复仇情绪感染,人们总是喜欢煽情的东西。其实,复仇只是假象,争霸才是本意。
在打败了南方袁术之后,向东边徐州扩张成了曹操的战略。陶谦地盘小、人马少,实力弱,软柿子一个,可以放心地捏。而陶谦也把刚刚在兖州立足的曹操看成软柿子,有向西边兖州扩张的打算。曹操和陶谦,各自拉上北边的袁绍和公孙瓒结为同盟,形成了[曹操+袁绍]PK[陶谦+公孙瓒]的对局。早在曹嵩被害之前,陶谦已经对曹操动手了。这年五月,有个叫阙宣的人造反,自称天子,身为朝廷命官的陶谦,不镇压伪天子也罢了,反而与之联合,发兵占据了华县和费县,掠夺了任城郡。因此,华县虽在兖州治下,但是陶谦部下却能出现在此地,杀了兖州牧的父亲和弟弟。
曹操写信给父亲,让他尽快离开徐州刺史部的琅邪郡,就是准备与徐州开战。曹嵩读到曹操的信时,非常紧张,就是因为上面写的事情非同小可。曹嵩不被徐州人杀害,曹操也要开战。曹嵩之死,只不过送给曹操一个动兵的理由吧,这也算是曹嵩对儿子霸业最后的支持吧。
这是曹操第一次主动进攻他人地盘,并无必胜把握。出征前,他对卞夫人说:“我如果回不来,那你就领着孩子前往陈留郡投奔孟卓(张邈的字)。”
无论世事多么险恶,还有一个张邈可以托付,曹操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虽然袁绍一直挑拨,但是曹操一直相信,如果世上有一个人绝对不害他,那就是张邈。吕布离开长安后,先后投奔袁术和袁绍,都不被接纳,在去投奔河内郡太守张杨的路上,受到张邈的盛情款待,二人相谈甚欢,最后把手共誓。分别时刻,可以握手,可以拥饱,可以垂泪,可以叮咛,共誓却显得过分诡秘。张邈和吕布共誓何事,是十分隐秘的事情,无人可知,历史当然没有记载,但是一年多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二人共誓之事。袁绍派到张邈身边的间谍很可能也探知了二人共誓之事,袁绍知道后,直接给曹操下了一道命令:“杀了张邈。”袁绍仍然把曹操看成可供驱遣的部属,当然,为了让曹操愉快地接受命令,他少不了拿情报来交换:张邈与吕布共誓要把曹操赶出兖州。曹操以为这是袁绍要报复张邈。袁绍当了联军盟主,摆谱耍大牌,张邈看不惯,批评了袁绍几句,袁绍心比针眼儿还小,从此嫉恨张邈。曹操才不给袁绍当枪使呢,他拒绝袁绍:“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宁可得罪袁绍,曹操也不肯伤害张邈。正是因为这样的交情,曹操才会有把家人托付给张邈的想法。
连托付家人的想法都有了,说明曹操抱有宁死必胜的斗志。有斗志,又有谋略,曹军在徐州所向披靡,一口气拿下十几座城池,直捣徐州军事重地彭城。陶谦死守,龟缩不出。
曹操在城外喊:“有种的出来打!”
陶谦躲在雉堞后面,缩着头,同样用力喊:“有种的进来打!”
果真是曹操更有种,战事一边倒,曹军大胜,攻克彭城,大开杀戒,有近万人被杀。陶谦打不过曹操,但是跑得过曹操,撤退到郯县躲了起来。
对于这场大战,有多个版本的历史记载。
《三国志·武帝纪》:“秋,太祖(曹操)征陶谦,下十余城。”
《三国志·陶谦传》则明确了徐州方战死人数,“死者万数”,被杀死的接近万人,尸体阻塞了河道,“泗水为之不流”。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在《资治通鉴》里,曹操成了嗜血杀人狂,“初,京洛遭董卓之乱,民流移东出,逼操至,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水为之不流……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一次活埋数十万人,每次读《资治通鉴》至此,总是读得特别快,不忍心阅读如此血腥的文字。
可是,这是真相吗?
据《后汉书》记载,顺帝永和五年(140年)全国总人口是49,150,220人,当时彭城全部人口为493,027人。顺帝之后大汉就进入衰微的桓灵二世,民生凋敝,人口不会增加太多,甚至可能负增长,又经过黄巾之乱,全国人口锐减,徐州是黄巾之乱重灾区,人口减少更多,虽然有洛阳一带百姓为躲避董卓之乱而逃避到徐州,但是人数不会太多。乐观估计,曹操攻打徐州时,彭城的人口也就是三四十万,可以称为数十万人了。《资治通鉴》上说曹操屠杀数十万人,莫非把有的人埋两次甚至更多次进行统计?曹操一边攻城拔寨,一边把彭城的所有人都抓起来,然后全都杀死,最后都扔到河里,这可能吗?真要这样,曹军士兵累也累死了,不用说打仗了。
一个很明显的错误记载,却被大多数人相信,这是因为血腥场面更能激发人的兴奋度,更值得人们追逐。至于其中科学与否,却往往被忽视。
抛下这桩公案,回到193年的徐州战场。一直攻无不克的曹军,在郯县停下了胜利的步伐。千里远征,曹军师劳力疲,军粮供给成了问题,战斗力下降,攻城不克。
更让曹操头疼的是,郯县来了一支援军。
三 角色的转变
陶谦敢向曹操叫板,就是因为背后有公孙瓒支持。194年2月,公孙瓒派青州刺史田楷带领刘备救援陶谦。这就是曹操在郯县打不开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
刘备只有一千多士兵,公孙瓒舍不得给他增兵,但是刘备意识到发展个人实力的机会到了,他募集了一批乌丸族骑兵,一路上又抓饥民参军,到徐州时已经有数千人了。饥民最需要的是粮食,吃饱了训练后才能上战场,有违救援的本意,但是刘备理直气壮:老子出生入死为你们徐州而战,你陶谦怎么也得管碗饭吧。本是救援别人,却借别人力量壮大自己,刘备不愧是地摊主出身,空手套白狼,只赚不赔,可真有一套。
陶谦又拨付给刘备四千丹杨精兵,于是,刘备就拥有了近万人的部队。陶谦把刘备当作驴马,先喂肥了再使唤。
可是,刘备刚刚把那四千丹杨精兵点完名,曹操就退兵了。
曹操其实不想退,但是从小就熟读的孙子兵法告诉他必须要撤退了。“攻城则力屈”,兵法上说长期围城会消耗大量军力,例如最根本的军粮。曹操选择秋季发动进攻,是因为能在敌占区就地解决粮草补给,这就是孙子提出的“因粮于敌”。打仗已经打到第二年的早春,青黄不接,只有钻墙角抓老鼠吃了。
陶谦,先让你的狗头暂挂在你脖子上几天!
曹操果断下令撤退,他本来就是一个懂得当舍则舍的人。
前面就是兖州地界了,曹操看到有个人伫立在早春的寒风中,眼眶湿润了。张邈亲自来迎接了!
握住朋友温暖的手,曹操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
半年了,血海里趟过,死尸堆里爬过,与死亡一次次擦肩而过,心早已被血渍泡得坚硬无比,现在感觉到了友谊的温度,心马上变软,化为了泪水。
曹操只顾着流泪,没注意到张邈眼角的泪水似乎突然结冰,隐隐地透着一股寒意,不,是杀意!
让张邈瞬间发生感情变化的,是曹操身后的一员猛将。公孙瓒派刘备和田楷助阵陶谦,袁绍也派朱灵率领三营士兵助阵曹操。曹操从徐州撤退了,袁绍派来的诸将本应该回去,朱灵却说:“我经历的人也很多了,还没有超过曹公的。您可真是明主啊!现在遇上了,可我又能投奔谁呢!”他留了下来,从袁绍麾下大将,变为曹操麾下大将。
张邈的角色也转变了,从无间的朋友,变为心怀鬼胎的敌人。朱灵的出现、让张邈以为曹操和袁绍是穿一条裤子的。张邈坚信自己的判断,袁绍能够委托曹操去杀他,那这二人的交情该多么好呢。
“为了报答袁绍,曹操一定会杀了我的!幸亏我早有防备。”张邈很佩服自己的超前危机意识。既然曹操有可能与袁绍联合来对付他,那他就可以联合别人来对付曹操。吕布与张邈本无交往,却突然受到张邈的盛情款待。绝非无缘无故地吃吃喝喝。
吕布与张邈把手共誓,原来真的是在策划联手对付我的惊天阴谋,曹操痛苦地闭上眼睛,确认袁绍先前提供的情报是正确的。
身为兖州牧,曹操个人的生存是绝对安全的,他只要考虑维护权威就行了,但是他忽视了还有人在为生存而焦虑。张邈当初正是为曹操的雄霸气质折服才支持他,可现在曹操的雄霸气质却让张邈感到恐惧。
自从王匡倒下后,张邈就对曹操感到了恐惧。王匡也是讨董联军中的一员,被董卓打败后,他回到老家泰山郡,征募士兵,打算与张邈联合,并未向曹操示忠。曹操很快就出手,联合王匡的仇人,将他杀了。张邈想:“这是防备我坐大啊!”张邈断定,即使不为袁绍,曹操也会除掉他。以前,张邈罩着曹操,感觉比较爽,而现在曹操成了兖州牧,张邈却依然是兖州治下的陈留郡守,张邈很难接受自己从保护者到被保护者角色的转变。
在陈留郡,一个叫高柔的小伙子对乡人说:“曹操占据了兖州,他本来就有争夺天下的打算,不会安然坐守兖州,而张邈太守首先占领了我们陈留郡,我担心变故随时发生,我们还是离开陈留郡躲避战祸吧。”
除非左手打右手,张邈和曹操才会翻脸打仗。没有人相信高柔,高柔只好叹息着离开陈留,带着全族人去投靠袁绍麾下一个叫高干的人。高干是袁绍的外甥,是高柔的堂兄,高柔投靠他就是为了找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生活。
曹操本来是兖州人找来打黄巾军的,那时他的角色是保护神。黄巾军被解决了,曹操坐稳了兖州牧。本来是请来打短工的,可活干完,短工成了东家。怪不得当初他那么着急来,原来就是为了取得州牧之位啊,兖州人纷纷抱怨。在兖州人的眼里,曹操的角色也成了一个坑蒙拐骗的无赖。
而曹操自身也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改变。与黄巾军作战时,是为兖州万民效劳,而做兖州牧,需要捍卫权力和地位。效民时需要弯下腰,牧民时则喜欢挺着腰。曹操的腰板挺得格外直,兖州是我打下来的,本来就该属子我,兖州人都要听命于我,曹操这么想。
就这样,兖州人与曹操的关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陈留郡有一个叫边让的人很出名,孔融瞧不起天下人,唯独对他极力称赞。他对曹操压根儿就瞧不起,提起曹操时,往往用讽刺鄙视的语气。曹操杀了边让,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告诉兖州人:破坏我的权威,下场与此头同。
兖州人从边让的头颅下经过时,总是低头加快步子,曹操想兖州人还是挺乖的。他不知道,兖州人其实是在想,如此专横之人,怎配掌牧兖州!
陈宫狠抽自己耳光,脸都肿了。后悔的时候,他喜欢打自己耳光——正是他首倡,大家才把曹操迎来兖州。他暗暗发狠:我能把曹操搞来,也能把他搞走。
陈宫被自己的义愤感动,觉察不到他只是在报复而已。陈宫在东郡也是实力派,他认为曹操是赖他之力才坐上兖州牧的位子,理应给他派个大红包:东都太守。可是,曹操却让心腹大将夏侯惇做了东郡太守,要陈宫听命于夏侯惇。
要命的是,曹操对自己在兖州人心目中角色的转变丝毫不觉,还以为自己在兖州人眼里是为兖州平定黄巾之乱时的香饽饽。征兵,征粮,征徐州,把兖州人拖进战争的泥淖。
“曹嵩又不是我们兖州人的爹,凭什么拖累我们啊。”兖州人骂曹操。
四 同样的角色
这时候,刘备在徐州扮演的角色,正如曹操最初在兖州扮演的角色。
不同的是,曹操是兖州人敲锣打鼓请去的,刘备是赖在徐州不走自己要留下的。
“我要留下来,帮助徐州。曹贼定会卷土重来,就让我为徐州人承担箭雨吧。”刘备对田楷说,拒绝跟他回到公孙瓒那里。
刘备现在拥有近万部卒,翅膀硬了,可以单飞了,而且又脱离了公孙瓒的势力范围,他可以不再扮演“公孙瓒的同学”这一角色了。人们提起他,总是说“公孙瓒的同学”,这时刘备就会揪着大耳朵,厌烦地想,人家有名字啊,叫“大耳朵”也可以啊。在公孙瓒那里,他的角色是部属,在陶谦这里,他的角色是VIP贵宾,因此他留在了徐州。
事实证明,刘备这步棋走对了。陶谦表荐刘备为豫州刺史,让他驻扎在小沛。徐州牧表荐豫州刺史,着实搞笑,但陶谦借此表明刘备不是他的部属,让刘备不能再赖在徐州不走。小沛属于豫州刺史部,曹操要进攻徐州,刘备可以先在小沛狙击,为陶谦赢得时间优势,因此,刘备扮演的还是挡箭牌角色。
在小沛,刘备还客串了一个角色:新郎,他娶了甘氏。刘备虽然三十多岁了,但是历史没有记载他这时有儿子。但愿甘氏能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新郎刘备很爽,但是豫州刺史刘备却多多少少有些不爽,因为除他之外,还有两位豫州刺史,一位是朝廷任命的郭贡,另一位是袁术任命的孙贲。卖草鞋的话,扎堆摆摊尚能创造规模效应,但是做官就不同了,权力只有独享才有滋味。一想起世上还有孙贲和郭贡二人,刘备就用力揪自己的大耳朵,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痛苦。
把耳朵揪得发红发热之后,刘备开始鄙视自己:和孙贲计较个什么劲呢,他不过是个野鸡刺史罢了。
孙贲是孙坚的侄子,孙坚死了,他就是孙家的旗帜人物了。孙坚的部属被袁术接管,作为补偿,袁术任命孙贲为豫州刺史。孙贲未经朝廷任命,在刘备看来就是个野鸡刺史,不值一提。可刘备却选择性遗忘了他也没有经过朝廷任命,孙贲是野鸡刺史,那他就是野鸭刺史。
“孙贲,庸夫而已,何足道哉!倒是孙策,虽然只有十八九岁,但是颇有心机,有他在,我总是感到不安。”陶谦对刘备说。
堂堂徐州牧,敢和曹操叫板,却忌惮一个孩子,莫非这个孩子有三头六臂?
孙策当然没有三头六臂,只不过长得比别人帅了一点而已,被称为“孙郎”。按照礼制,孙策在曲阿为父守丧25个月。父亲死的时候,他是一个17岁的追风少年,守完父丧,他是一个19岁的当家男人。身为长子,他肩负起照顾母亲和弟妹们的责任。最大的弟弟孙权,不过10岁,指望不上,孙策便自己毅然扛起了所有担子。
最大的担子就是报杀父之仇。《礼记》上说:“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报杀父之仇,对曹操来说只是假象,而对孙策来说,则是人生驱动力,刘表和黄祖是必定要死的,而且必定要死在孙家人之手,所谓血债血偿。已近不惑之年的曹操,早就浸染为社会关系的人,做事靠功利驱使;血气方刚的孙策,还保留自然天性,做事靠内心驱动。内心驱动的力量更为强大,因此陶谦畏惧孙策,而不畏惧手握军权的孙贲。
曲阿守丧完毕,孙策带着家人迁到江都。从孙策来江都的第一个晚上,陶谦就再也睡不好了。江都在徐州地盘上,曾是孙坚的地盘,但现在徐州牧是陶谦。曹操欺负老子也就罢了,一个嘴上无毛的雏儿也来给老子添堵,陶谦非常不爽。
按道理说,陶谦没有理由和孤儿寡母过不去,但是孙策和吴夫人不是一般的孤儿寡母。孙坚死了,但是孙家的架子没倒。孙贲被袁术表荐为豫州刺史,吴夫人的弟弟吴景为丹杨太守,而且孙家的老少爷们,随便拉出一个来,马下能战,马上能征。还有一点,更让陶谦寝食不安。天下人都认为孙家是效忠于袁术的,而袁术曾经进攻过徐州,而且以后还会再次进攻。陶谦认为,孙策来江都,是为了给袁术打前站。已经有证据表明,孙策有一个叫吕范的部下,正为袁术从事间谍活动。当然,这些证据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陶谦指使人伪造的。
要是孙策在江都扎根,那徐州就多了一重隐患。下手还是要趁早,陶谦决定将孙策扼杀于萌芽状态。可是,陶谦不想惹麻烦,不打算公开得罪孙家人,就把吕范抓了起来,下令江都官员严加审问。
江都官员向陶谦汇报:“吕范拒不招供。”
“太好了,他不承认那就有理由继续拷打他了。”
“打死了怎么办?”
“胡说,我们有过刑讯逼供吗?他死了,难道不是梦中猝死吗?”
吕范幸而没有“梦中猝死”,孙策带人把吕范救了出来。江都官员吓坏了,哆哆嗦嗦地向陶谦汇报,陶谦却夸奖江都官员:“干得好!”陶谦的目的其实就是要赶跑孙策,现在孙策成了劫狱犯,在陶谦的地盘上肯定是混不下去了。
孙策只得到寿春投奔袁术。和陶谦一样,袁术一开始也以为孙策是来避难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孙策其实是来“讨债”的——讨要孙坚的部队。
谁肯把到口的肥肉吐出来,老狐狸大耍赖账手段,百般敷衍,就是不还给孙策兵权。
孙策才19岁,怎么可能耗得过袁术啊!
陶谦是个悲剧角色,他时刻生活在焦虑中。这不,刚刚赶跑了孙策,又迎来了曹操。
五 意料之外的新年礼物
春天回师,整顿军马粮草,曹操在夏天再次进攻徐州。又是势不可当,直扑郯县。这一次他能突破郯县吗?
陶谦把刘备推了出来,让他与徐州大将曹豹屯兵郯东,截击曹操。吃我的,喝我的,把你推上刺史位子,不就是为了在这一刻使唤你一下吗?
一方是曹操领兵,一方是刘备领兵,这是后来成为三国霸主当中的两方第一次直接对抗。结果是刘备败给了曹操。曹操的战场雄风在刘备心里留下了阴影,在以后的多次交手中,刘备只要一听说是曹操亲自出场,大多数情况下是拔腿就跑。
这次进攻,曹操仍然采取血洗政策,所到之处必定血流成河。在琅邪国的阳都县,有一个14岁的少年,厌恶地盯着铺满道路的尸首。幼小的他很难想得通:这人为何会如此残忍!从大家恐惧的谈论里,少年知道这人是一个叫曹操的人。从此,曹操在他心里成了恶的代表,以至于长大后,他仍然容不下曹操,并且成为曹操一个强劲的对手。这个阳都少年,名字叫诸葛亮,字孔明。
人都被杀死了,眼前的尸骨无人掩埋,不久就会纷纷化为白骨。残酷的景象,让人想起四句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是曹操诗作《嵩里》中的的点睛之句,因为形象概括了东汉末年军阀混战的人寰惨剧,千古传唱。可是,那曝露于野的白骨,又有多少是他一手制造的呢!当他为战争而断肠长喟时,可曾想到他正是战争的发动者。
一面是悲悯的诗人,一面是血腥的霸主,哪一面才是曹操的真面目?或者,一面此,一面彼?是因为诗人的感情太过激烈,他才向徐州人举起屠刀,还是因为霸主的气魄足够强大,他才能写出如此振人肺腑的诗句?
刘备不堪一击,曹军顺利地占领了距离郯县仅四十里的襄贲。这一年,陶谦63岁了,在那时已经算是老人了。老人总是更能看透人生,他从城墙上望去,遍地是死尸,心中突然升起同情,对曹操的同情——杀这么多人,只是为了抢夺一块地盘,死了不过是占用六尺之地而已。
罢了,把徐州让给你吧!
陶谦让两个儿子陶商和陶应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指挥着家人打点行装,准备回丹杨郡老家养病去。60多岁的老人,面对如此大的压力,一病不起。现在,他的敌人不再是曹操,而是病魔带来的消极情绪。
徐州,就让大耳朵和曹阿瞒去争吧,谁死谁活,让他们互相折腾就是了。
而这时,一个好消息传来:曹操退兵了!
徐州欢呼。陶谦病怏怏地靠在枕头上,问:“兖州出现什么问题了?”曹操正占上风却退兵,肯定是后方出了大问题。
张邈和陈宫叛曹,陈宫派人迎接吕布担任兖州牧,已经占领兖州大部分地区。“吕布与张邈的把手共誓,终于付诸行动了。
“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陶谦安排身后事,对属官糜竺说。糜竺是徐州东海郡人,大富豪,资产过亿,僮客就有一万多人,同时还担任别驾,处于徐州权力层的核心,陶谦要在死后把州牧之位让给刘备,必须获得糜竺的支持。糜竺还有一个弟弟叫糜芳,有一个妹妹,名字不详,暂且称之为糜小妹。
陶谦有两个儿子,却把州牧位子拱手相让,因为州牧位子现在是一个烫手山芋。西有曹操,南有袁术,北有公孙瓒,个个都不是善茬。东边虽没有威胁,但是临近大海,没有退路。
徐州牧是个苦差事。可是,毕竟是州牧之位啊,多么诱人啊!
“我已经34岁了,也许,出人头地的机会终于来了。”刘备沉思。草根出身的皇族,草鞋摊主起步的英雄,一直以来,刘备只能遥望心中的灯塔。而现在,命运一下子就把他推到灯塔之下。
登上去吗?那样就能达到一直遥望的高度。
转身离开吗?那样跋涉多远才能再次来到这里呢?
犹豫,纠结,面对糜竺,刘备一时拿不定主意。糜竺迫切需要有个强势牧守抵御曹军,他可不想亿万家财被来自兖州的贼人哄抢。陶谦一死,他就捧着陶谦的遗嘱,带人来到小沛,迎接他们的州牧。
“嗯,嗯……是否还有更能胜任之人?”刘备含混地说,没有拒绝,但也没跟糜竺走。
广陵太守陈登也来到小沛,对刘备说:“现在汉室衰败,天下动荡,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徐州殷实富庶,人口百万,我们想委屈您担任州牧。”
刘备说:“袁术近在寿春,此君四代人出了五个位在三公的,天下仰慕,您可以把徐州交给他。”
袁术志大才疏,天下无人不知,刘备却说他能胜任徐州牧之位,只是想确认陈登为代表的徐州官民是否真的愿意贯彻陶谦遗嘱。
陈登急忙表态:“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现今我们为您召集十万大军,上可以扶助天子,拯救百姓,成就春秋霸业,下可以守卫安定一方,青史留名。您如果不答应我们,我也不会由着您。”
陈登不允许刘备拒绝,可是刘备要是铁了心想拒绝,徐州人总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吧。陈登这样“胁迫”刘备接受州牧之位,是算准了刘备不会拒绝,他只是在给刘备搭个梯子,让他顺着爬上去。
孔融也跑来了,劝说刘备接受:“袁术岂是忧国忘家的人,至于他家那些当过三公的先辈。不过是家中枯骨而已,何须介意!今日之事,百姓拥护的是有能力的人。天予不取,悔不可追!”
北海相孔融的出现十分蹊跷,他是青州刺史部的官员,却越界过问徐州牧人选,说好听了是热心肠,说难听了是狗拿耗子。刘备先前援救孔融,虽然没使上劲,但是孔融欠了他一个人情。有人情不还,怎能对得起圣人祖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陶谦遗言“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想来是肺腑之言。糜竺、陈登等徐州权力层核心人物也都寄厚望于刘备,就连看不起天下人的孔融也来激励刘备。也许,刘备的确有几把刷子,值得期待。
羞羞答答,半推半就,194年十二月、刘备担任了徐州牧。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州牧之位。
拿人礼物,为人办事,刘备必须要解决来自曹操的威胁。曹操虽然回去对付张邈和吕布了,但他时刻会卷土重来。曹操两次进攻徐州,采取屠杀政策,徐州人得了“恐曹症”。
“不用一兵一卒,便可解除来自曹操的威胁。”刘备淡然一笑,拿出那份与公孙瓒同学时留下的作业本,撕得粉碎。
既是老同学,刘备就相当了解公孙瓒,知道他是一个难有作为的人,非但指望不上,还可能受他牵连。刘备一担任徐州牧,就要抛弃曾经在他无路可去时收留他的公孙瓒。及时舍弃,便能获得。陈旧款式及时淘汰,草鞋才会卖得快,刘备的政治智慧来自于摆地摊卖草鞋的经验。他担任徐州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还在任的情况下,表奏孔融为青州刺史。你支持我做了一个徐州收,我给你一个青州刺史,够意思吧。孔融是天下名人,表奏他为刺史,天下人就会问:“这个表奏孔融的人是谁呢?”这样,刘备就能在短时间里出名。最关键的是,这样做就能宣告与公孙瓒的决裂,就能讨好袁绍。陶谦活着的时候,与公孙瓒结成同盟,而现在刘备背叛公孙瓒,削弱公孙瓒的力量,对于正陷于与公孙瓒战争中的袁绍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利好消息。
而此时,陈登到袁绍那里,汇报说刘备做了徐州牧,袁绍为了让徐州更彻底地与公孙瓒划清界限,就慷慨表态,说刘备就是为担任徐州牧而生,再恰当不过了。
这时的曹操,在兖州被吕布缠住了,水深火热,正需要袁绍的支援,讨好袁绍还来不及,更不用说反对了。凡是袁绍拥护的,曹操也拥护,袁绍说刘备可做徐州牧,曹操就点头说那是必须的。
兖州人目瞪口呆,没想到刘备会以这种方式解除了来自曹操的威胁。无缘无故遭到背叛的公孙瓒,下令在他治下,任何学生再也不能使用作业本,违令者拉去徐州攻打刘备。有人对公孙瓒说:“你的同学刘备……”公孙瓒就会打断别人的话,说:“你才是刘备的同学呢!你全家都是刘备的同学!”
六 麦子决定战争走向
张邈、陈宫和吕布搞的动作很大,张邈和陈宫在兖州是实力派,实力根深蒂固,人脉盘根错节,吕布又是天下闻名的武将,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很快就占领了几乎整个兖州,只有鄄城、东阿、范三个县还在曹操势力的掌握中。
徐翕背叛!毛晖背叛!回师路上,郡县守将背叛的消息接踵传来。曹操在部下面前很没面子,想了很久,想起来一个人,就说“所有人都背叛我,魏种也不会背叛我!”魏种是曹操来兖州后举荐的孝廉,他在曹操面前表态效忠,感天动地,曹操印象深刻。
“魏种叛逃了!”曹操一踏上兖州,就有人向他汇报。曹操大怒,发誓说:“他只要不逃到南越和北胡,我定饶不了他!”
第二年夏天,麦熟季节,曹操在与吕布的战争中占得上风,连连得胜,一直到了乘氏(治所在今山东巨野西南),再往前不远,就是徐州地界了。
曹操打算暂且放过吕布,先解决了刘备再说,让人们知道单凭耳朵大是不能做州牧的。
刘备担任徐州牧已经有半年了,此刻面临新的考验,他能给拥戴他的徐州人一份满意的答卷吗?
与吕布的战争,曹操一开始并不占上风。从徐州撤回兖州,曹操与吕布的第一仗就差点儿丢了性命。那是在濮阳之战中,攻方是曹操,守方是吕布。曹操为打不开局面发愁时,濮阳城中的大姓财主田氏雪中送炭,与曹操约定打开城门,里应外合攻取濮阳。
曹操率领大军从洞开的城门里进城,散步一样。为了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曹操下令烧毁城门,以示决不后退的决心。大火燃起正是信号,埋伏在城中的吕布精兵从四面八方杀出来,刀光映着火光。
“中计了!”曹操呻吟,田氏原来是吕布撒下的诱饵,而曹操轻易地就上了钩。曹军阵势溃散,曹操与将士失去联系,成了独行侠,被吕布的一队骑兵挡住了。
“喂,那个矮子过来!”骑兵命令曹操过去,然后问,“曹操那个狗贼在哪里,快说!”
曹操是个小个子,他一直为此感到自卑,但是现在却成了幸事,吕布的骑兵想不到,威震天下的曹操居然会是一个如此矮小的人。
“是他,骑黄马的就是曹操!”曹操指着前面的一个倒霉蛋说。
“好!”骑兵放过曹操,追赶那个骑黄马的人,他们离开得那么急切,唯恐吕布悬赏的银子落入战友腰包。
“好!”曹操在心里也暗叫一下,策马朝东门疾驰而去。
“不好!”曹操对着东门燃烧的大火,暗暗叫苦。刚才为了表示必胜的信念,曹操焚烧了城门,现在大火正旺,挡住了生路。
回头一看,吕布的骑兵纵横驰骋,曹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个骑黄马的人不是他,那时他们就会赶上来。没有其他选择,曹操伏下身子,贴在马背上,狠狠地踢了战马的肚子一下,从熊熊的火焰中穿过。
在穿越火焰之后,曹操从马上坠落在地上,精通武艺的他急忙用手掌撑地。一个叫楼异的司马也逃到这里,正好遇到曹操,急忙把他拉了起来,又扶上了马。战马飞驰而去,曹操这时才安下心来,才感觉到左手掌心剧痛。原来,他刚才从马上掉下时,左手掌下正好是一块燃烧的木头,他的掌心被烧伤了。
而这时,大本营内,陆续逃回来的将士们找不到曹操,都感到害怕。完了,曹操不被吕布骑兵杀死,也得被火烧死,大家都这么想。
“我曹操是不死的!”曹操出现了,他骑在马上,“哈哈……哈哈……敌人也就是这点本事了!”
曹操豪气冲天地大笑,使得三军将士忘记了刚刚遭遇的失败。曹操亲自劳军,置办攻城器具,再次展开进攻。
今年大旱,收成不好。双方相持百余日,粮食一天天消耗,尸体一天天增加。战争仍然没有结果,曹操和吕布都在艰难地支撑。
已是秋季,正是蝗虫活跃的季节。一碧如洗的天空,有一角突然涌上了阴霾,是要下雨了吗?
接着,四周村落里响起了急促的锣鼓声。吕布要发动偷袭吗?不对啊,吕布要偷袭,应该是从前面濮阳城里出来才对啊。曹操惊愕地看看濮阳城,那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姓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曹操很熟悉他们的表情,这是徐州百姓见到他们的军队时的表情,但是,与徐州百姓不同的是,百姓并不躲避士兵。曹操走向人群,问最近的一个人:“怎么了?”
“蝗……蝗……蝗虫来了!”那人的声音无比恐惧,手中的铜锣掉在了地上。
蝗虫!曹操变了脸色,抬头向前方望去,才发现刚才的阴霾是土灰色的,云是没有这种颜色的。果真是蝗虫!
这种大群的蝗虫被称为“飞蝗”,也就是蝗灾。蝗虫有集体行动的本能,成群结队的蝗虫云一样卷过绿色的原野,落了下来,等再飞起来时,刚才它们降落的地方就只剩一片土黄,就连野草也被它们吃光了。
百姓并不懂得如何消灭飞蝗,只懂得集合起来敲锣打鼓乃至敲击一切能够发出声音的东西,试图驱走飞蝗,但是,这种心理安慰似的方法对飞蝗没有丝毫威胁。此时正天是秋季作物收获的季节,灰色覆盖的天空之下,农民只能枯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劳动果实和下半年生活的依托,转眼之间变成蝗虫吃剩下的残渣。
“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后汉书》精确记载了当时粮价较往年上涨数千倍,粮食比人肉还要贵,人吃人反倒成了相对实惠的选择,“人相食啖,白骨委积”。每个人都不敢睡觉,因为一觉下去自己就会只剩一堆白骨,身上的肉已经被身边的人争食。
无论是曹操还是吕布,无论多么给力的英雄,谁都无法战胜饥饿。双方各自撤兵,回到自己营中与饥饿这个恶魔作战。
与吕布相比,曹军的饥荒更加严重。连续两年征讨徐州,又陷于战争中,军粮储备早就耗尽,而且曹操只占有东阿、鄄城、范县三个县,而吕布却拥有兖州其余的七十多个县。吕布的地盘多,筹粮相对容易一些,而曹操却只能为筹粮而愁眉不展。
寿张县令程昱站了出来,试探着说:“请允许我到老家去看看有无筹粮的可能。”
程昱的老家在东阿,也遭受了旱灾和蝗灾,程昱又如何筹粮呢?
盼星星,盼月亮,程昱终于回来了,他惭愧而无奈地对曹操说:“抱歉,只带回来了三天军粮。可是……可是……我尽力了。”曹操说:“让您受委屈了。”程昱为了完成筹粮任务,把老家都抢光了,这得需要一颗多么强硬的心啊。士兵们领来军粮,发现里面掺杂奇怪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干脯,就是晒干的肉块,再仔细一看,士兵们恐惧地发现,原来是人脯。人脯是怎么做成的,士兵们无暇顾及,只顾往肚子里塞,实在是饿坏了。程昱为了曹操的霸业,不仅抢了老乡的粮食,还把乡亲们杀了取肉做成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