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
劳的继任领袖微微抖了一下翅膀:“也很高兴见到你,花梨(Flp-Flee)。”
访客的到来在游隼意料之内。
毕竟战争行将爆发,在南方打着游击战的塞尔伦也必须做出反应。人类不会放任这支伯劳势力继续盘踞在南方,尤其是在北方战争的阴影越发迫近的时候。但也许塞尔伦更期望战争爆发,那样一来人类就无暇南顾,而他也可以从容地……做什么?他不觉得塞尔伦还能做什么,那家伙没有维尔的话,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还有格雷。
这样想着,游隼将目光转向花梨。她看上去更像阿德露了。一样的身长大小,一样的羽色头冠,只是眼睛不同——阿德露的眼睛是黑色的多面宝石,那令它在所有的伯劳中都显得不同凡响。
仅仅只是模仿阿德露是没有意义的。但花梨的神态确实令他想起了关于阿德露的那些往事。和六年前跟随塞尔伦他们离开时相比,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那憎恨而轻蔑的摆翼方式都一如既往。
它自己的子裔,因为它所做的事情而憎恨它,起来反对它,跟随它的敌人。
——他和阿德露共同创造的子裔。
这个念头令游隼感到一丝痛苦,但他冷静地将其抹去了。
“欢迎你上我家门。”他说,“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吗,花梨?比如塞尔伦终于回心转意打算承认我的领导权了?”
她抖了抖飞羽,一个无声
的嘲笑。
“不,只是来问你一些事——前几天,人类的一所大学被袭击了。就是格雷所在的那所大学。是你干的吗?”
“如果我说是呢?”
“我不会感到惊讶。”
游隼望着自己的子裔,如果用人类的说法,她是他的女儿。但他们之间并不像人类的家庭那样简单。他和阿德露,他们共同创造了这个原型幼体,并向这个孩子送出各自的赠礼。
阿德露把她最好的礼物给了花梨——她是他们过去那些时光的见证。
就像格雷一样。
“我只是不放心把格雷留在人类手中。”他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犯了什么错误,居然让格雷落到人类手里……”
他顿住了。
他并不十分了解格雷,但他了解花梨。那个轻松的身体姿态,她一点也不担心。他意识到。
“你们。”他压低声音,“是你们把他送到人类手里?”
“如果我说是呢?”
花梨的语气像极了自己,看在亚加的分儿上,她的确是他最好的孩子。
“你们疯了吗?把格雷,送到,人类,手里?”
她脖颈上的绒毛微微抖动:“这件事是信使提出的,塞尔伦作出的决定。格雷也同意了——本来,塞尔伦不想让你参与,但我坚持要来一趟。他答应我可以和你谈谈。”
“谈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合作。游隼,”花梨的话一如他所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绿月很快就会到来。你
有和人类提起这件事吗?”
游隼发出一声嘲笑,顿了顿脚爪,肯定了她的问题。
“他们不相信。”
“塞尔伦也这么说,因为当初阿德露就和他们说过了,但他们却袭击了她。但现在有了一些变化——我们之所以定下这个计划,是因为从某些人类那里获得了一定的帮助,想要创造一个对抗绿月的机会。总之,我没法跟你说更多,我也没法对你要求更多。我只想请求你一件事:不要干涉格雷的事情,可以吗?”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别去招惹塞尔伦?”
“可以这么说——你可以先退半步吗?”
“得了吧,白胧。我们没谁会退一步。我杀了维尔,他夺走了格雷——有些事情是没法妥协的。”
“可是,阿德露不会希望你们这样!”
尽管曾经无数次地回忆起,但那个名字还是如投枪般刺中了游隼。
往事一幕幕浮现出来。
他总是蹲伏在那里,注视着阿德露,注视着她在空间站里上下飞旋。更久之前,当他们还在亚加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他向她抖动翅膀,而她发出细细的啼鸣,点头,用喙尖轻触他的翎羽,轻巧地盘旋在灼热的风里,在荒芜的大地上就只有他们三个,他,维尔,还有阿德露。他们行走在行将毁灭的太阳照耀之下,穿行在绿月那深冷的光芒里,飞翔在太空站脆弱的树网间。
有些事情,他知道她从未对维尔说过,但
却曾经和他谈起。他们曾经彼此怀疑,彼此敌对,彼此刺探。但到了最后,他们却那么信任彼此,胜过其他任何一只伯劳。她带领他们穿过绿月,来到此地。她曾经说过,她会和他们一起出发,但不会和他们一同抵达。
“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白胧。她死了。”
“但她期望——”
“我难道就不期望吗?”游隼提高了声调。
事先把所有的随从与守卫都轰出巢穴是正确的选择,他想。这样就只有他的孩子会看到他脆弱失控的一面。
花梨开始不安地在栖架上挪动着脚爪。
“你说你怀念阿德露,你们都怀念她。该死的,你甚至把自己变得像她。那有什么用呢,花梨?你记得当初阿德露为我们制定的战略吗?警告人类,尝试共存,开辟新战场,寻找定居点,争取在绿月来临之前站稳脚跟——你来告诉我,我们亲爱的维尔究竟做到了哪一点?你们放纵他的报复行为,就因为他曾经是阿德露的伴侣,你们就放任她的理想在他的爪尖下面分崩离析?塞尔伦在南方这些年,他做了什么吗?我知道你们称我为叛徒,但我只是在完成我们最初决定开始的事情!”
“我们把你叫作叛徒,是因为你的爪子上染了维尔的血!”
“看看,这就是把维尔的孩子丢给人类的家伙对我的指控!”
“我们没有……”
花梨猛地打住了话头。
“啊……”游隼的感叹
声显得意味深长,“那不是个和平计划,对吗?”
“……”
花梨的动作像是被冻结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喙尖:“游隼。”她轻声说,“塞尔伦和我们都没有忘记阿德露,在南方这些年,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游隼注视着她,从翼尖的角度到翎羽的起伏都显示出她说的是真话。
他轻轻向自己的原型幼体点了点喙尖:“好吧,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不胜感谢,我要回去了。”
“请。”
巢穴敞开,花梨展开翅膀,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一飞冲天。当她离开巢穴的时候,终于回头向游隼看了一眼。他没法辨别出她的情感,就只是一秒钟的对视而已。
注视着关闭的巢穴穹顶,游隼收拢翅膀,接通巢穴里的通讯。
“青燕。”他说,“花梨走了。不必阻拦她。你回来,叫上飞逸(Harr-fl)和鸠,一起谈谈接下来的战略部署问题。”
7
南方,E大校园。
“……一个两个的,都北上了。你听说没有?老白他们那组直接跟正规军混编到一块去了。啧啧,正规军哪,没准还有尖刀呢。一个个的都有仗打,咱们倒好,从淮河防线上被调回来给大学生当保姆!亏不亏哪!”
秦锐抬头看了老苟一眼。老苟耸耸肩。两人都没搭李一帆的话茬。这小子聒噪了一路,一肚子的怨气不停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没个完。倒是方时忍不
住了。
“你想北上,行,没问题。不用待在这个队里。正规军那边也招猎手。你去好了。等那些鸟把你肠子拽出来的时候,你就该想念南方了。”
“……”
李一帆闭上嘴巴,瞪着方时。女猎手显然是被惹火了,根本不想放过他:“你对付过真正的伯劳没。我说的不是天堂鸟那种蠢鸟,我说的是伯劳。武装次生体,货真价实的战斗集群。从云层里俯冲到你面前只需要一秒半,你只有开一枪的时间。如果这一枪打不准的话,那你这一百多斤就交代那儿了。你上一次射击移动靶的成绩是多少?三分之二都脱靶了。你确定你去北方不是送死的?”
“……我就是说说,用得着那么凶吗?”
“我师傅带过四个猎手,我自己带过三个徒弟,你是第四个。”方时摇摇头,“他们都去了北方,一个都没回来。”
“你的意思是说,留在南方比较明智?”
“不。”女猎手嘴角讽刺地翘起,“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比你厉害多了,但他们都挂了。”
“谁下的命令?”把方时和李一帆打发到实验室后面去检查安全护栏后,秦锐点起一支烟递给老苟,“为什么非得把我们调回来?”
猎手队长冷笑一声,接过烟卷咬在牙缝间,“叶将军,他把大部分尖刀小队都派出去了,包括狗组那帮小王八蛋。”
“叶燃也在北边。”
“嗯。但是南边还是要留几个人。主
要是为了那只鸟崽子。”老苟磕着牙,吐出一个扁长的烟圈,“所以他让我们留下来,你,还有另外两组尖刀留在南方。”
“我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老苟扬起眉毛:“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该跟你说的。”
“怎么了?”
“开战了呗。”
“我没听说开打啊。”
“开战,孩子,开战不一定等于开打。”
“将军没跟我说开战的事。”
“他没说的话,那就是你没必要知道,别那么紧张。就只是个战略部署而已。”
秦锐瞪着老苟。但他没法从那张老树皮一样满布风霜的脸上读出一点信息来。他有一种奇怪而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很多年前曾经有过一次——那时,他们正在飞往北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