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会议中断两周后。南方,曲径市机场。
他们在黎明前起飞。和过去的无数次渗透任务一样,这次飞行将会穿越伯劳与人类划定的边境线。飞机在出发前就已经被仔细地伪装过,抹去了军方的标志,重新涂了油漆。机组人员也脱下军服,换上便装,甚至还在机舱里塞满了香烟。那是南方和沦陷区之间最常见的走私物品之一。如果飞机被击落或者迫降,他们希望能够被误认成走私者,借以掩盖真正的意图。
紧急脱钩装置已经设置完毕,必要的时候会把机腹下面的特殊容器快速丢弃,消灭证据。他们并不确定这东西落入北方那郁郁葱葱的伯劳丛林会有什么效果,如果可能的话,还是都播撒在天空里的好。
像大部分走私飞机一样,他们飞得很低,但又不能低到伯劳的小型探子们可以轻易飞起来的高度,在越过淮河后不久,人类的痕迹就开始在大地上渐渐消失。过去这一带的崇山峻岭间时常可见小路、村镇、公路、桥梁,还有来来往往的车辆。如今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绿色丛林,向着大地的尽头铺散开去。
驾驶员小心地控制着飞机,示意他的副驾驶开始行动。
年轻的副手按下几个按钮,一缕细细的烟尘从机腹下那个容器的喷口流出。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将会飞过大约三个省那么远,把容器里的东西尽可能多地播撒
在天空,然后掉头返航。
起初一切顺利。
从空中向下望去,大地几乎就像是昔日的模样。只不过这个“昔日”恐怕要追溯到人类诞生之前。那些有着细窄叶片、结出铜色果实的纳米机械植物曾经是地球上被叫作落叶松的树木,它们现在不再落叶了,而且像竹子一样四处蔓生。千百年来,植物在人类面前一直予取予求,如今,在与纳米机械融合后,它们也开始凶猛地收复失地,对人类造成的威胁并不比伯劳的战争更小。
有成群的小鸟儿在丛林间飞旋,从高处看不清楚它们的模样。地球上仍有很多本土鸟类,一些和纳米机械融合了,变成伯劳的嵌合体亚种。但大部分仍然以旧有的姿态生存了下来,甚至在伯劳丛林里过得很好。就像那些顽强的本土植物一样。
到头来,不适应伯劳存在的,只有人类而已。
当然,这样的念头不过是想一想,并不会说出来。机长和他的副驾驶都是多年的老兵,他们经历了很多场战役,见识过各种奇怪的事情,也懂得如何将不合时宜的想法深藏在肚子里。
金色的晨光铺洒在大地上,他们已经完成了既定飞行的三分之二,如果来得及的话,返航后没准还能赶上空军基地食堂里的最后一波早餐。
那些鸟儿是突然出现的,机载雷达像是聋了瞎了,完全没有发现。当机长意识到的时候,它们已经从侧后方包
抄过来,一共有五只,每只都有明亮的翅膀、尖锐的钩嘴,以及闪闪发亮的双眼。
他立刻一巴掌朝紧急开关拍下去。机腹下的容器却纹丝不动,他又拍了一次,这回它不情不愿地松动了,在高空气流的吹动下摇晃着,从挂钩上脱落,坠向地面。
一只鸟儿折起双翼,追着容器向下俯冲,很快便提着它飞了上来。
其他的伯劳将飞机围了起来,上下飞旋。
拉高飞机利用高度优势逃走是不现实的。两人都受过训练,可以辨识出这些伯劳是战斗亚种。它们不只拥有锋锐的刃翼,多半还能吐出些死光或者榴弹之类的玩意儿。
“你觉得它们会把我们当成走私贩吗?”副驾驶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
“闭嘴。”机长低声骂道。
就在这时,他发现其中一只伯劳看上去有点眼熟。当然,他不可能认识任何伯劳,但它看起来……
有着人类的眼睛。
“×的。”
加密的通讯仪适时地响了起来。
“这里是尖刀第十四小组。”一个带着口音的年轻男声用普通话说道,“前方有伯劳集群,投放任务临时移交给我们,你们马上折返。”
机长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迅速修正了航线,掉头飞走。
“×的,吓死我了。”直到那些鸟儿远离,副驾驶才感叹道,“看起来跟伯劳一样一样的。”
老机长哼了一声。
“我听说,他们其实就是伯劳。”
“啊?”
“编号是十四嘛。
只有前面十组尖刀还是人类。后面的都只会说人话而已。”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1
浦森,E大学本部。
绕着操场,白英正在跑步。信使从疏落的枝叶间探出头来,偷偷看着她。他昨天刚刚从北方返回。在和塞尔伦大吵一架之后,决定过来看看白英,跟进一下计划进展。
另一方面,他也很喜欢看她进行这种人类活动,倒不是说比飞翔更优雅,没什么能比飞翔更好。但跑步也不错,人类在运动中能够展现出相当的美感。而当他们有了翅膀……
跑了几圈后,白英放慢速度,渐渐变成快步走。一路做着深呼吸,慢慢地走向做伸展运动的场地,那边有些单杠、双杠,还有供攀爬和做引体向上的架子。她找了根较矮的单杠,开始压腿。
信使在树影里看着。
他喜欢这些微妙的时刻,不是突然介入、取得情报、快速离开,而是看着人类慢慢地穿行在每天的琐碎事情里,就像是……
就像是在生活。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信使感到痛苦。这不是他的生活,事实上也不是白英的。他们只是因为那个任务而暂时停留在这里,战争即将开始,而命运的风随时会将他们像落羽般吹向未知的方向。
当然,在亚加的时候,他曾经有过生活,还有和维尔、阿德露一起的那些时光。
太短暂。
伯劳的寿命都很长,但信使对于未知的明天始终有一种
悲观的看法,说到底,他见识过太多的结局,伯劳是飞翔在天空中的种族,而那就意味着,他们最终都是要坠落的。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出现在白英身边的人影引起了信使的注意。那是个老人,不算很老,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看起来动作有力而硬朗,把那身灰运动装穿出了军服的气质。他和那些在操场外围站岗的年轻猎手打过招呼,便走向白英的方向。
叶胜言将军。
信使了解这个老人,他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放满了对方的资料:尖刀基地的负责人,第一代尖刀训练教官,伯劳停火协议的签署者。这老人曾经频繁在电视新闻里出镜,也曾亲自参与过淮南战役、花城突袭和夺回浦森市的那场关键战役。在他们的计划中,他是非常重要然而不可控的一环。
白英似乎没认出来他。
叶胜言走过去,像所有晨练的老人那样,慢悠悠地靠着单杠做拉伸运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你好。”
女孩困惑地转过头,看着这位老人。
“……您好,您是?”
“我姓叶。”将军微笑,“从尖刀基地来。今天我们有个会面,不过我想提前来看看你。”
她恍然大悟:“您是……那位将军?”
“你叫我叶先生就好。在这儿我不想引人注意,别叫我将军。”
她点点头。
“不用紧张。”
她看起来确实很紧张。
信使在枝头挪动着双爪,小心地将自己
藏进一大团树叶中间。他没想到叶胜言将军会提前接触白英。那场会议是他们达成计划的关键,格雷也已经为会议做好了准备。但眼下,所有的可能性都悬在了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上。
希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信使这样想,紧张地看着他们。
将军的动作很放松,他站在单杠旁,就像是刚刚认识白英那样,仿佛他们谈论的只是天气、早饭或者考试成绩。
“我不是来和你谈那次会议的,那些事情在这里说不合适。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
“我听说你照顾那些纳米机械生物。”
“嗯。”
“而且我听说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是的。”
“你觉得这样好吗?”
“什么?”
“或许我应该换一种说法——我听说你对它们很好,对那只原型幼体也一样。甚至是过于好了。”
不,还不够好。信使想。
第一次看到“鼠房”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把所有笼子都打开,放走里面所有的那些机械生命体。有些不够聪明,有些不够完整,他们不是伯劳,只是一些次生的野兽个体。但那又如何?他听得到它们的叫喊,看得到他们恳求的姿态。
白英阻止了他那么做。
你怎么可以看着这一切发生!
信使记得自己当时的质问。
你必须看着,维尔的感情用事害死了他。白英答道,如果你不能承受这些内疚感,你就没法去拯救更多。
那句话
让信使冷静下来,但只是冷静下来而已,他无法忘记那些囚笼,但白英是对的,有更重要的事情——并不是说这些生命不重要,而是这件事不得不这样做。
“你不喜欢我和那些——东西——走得太近。”在树丛外,单杠旁,白英的声音远远传来。
叶胜言笑了笑,更像是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有理由担心。”
当然。
女孩耸了耸肩。
“是这样的,将军。我家里曾经养过狗。我是说,被伯劳炸掉之前。”她没有看叶胜言,继续一下下有规律地压腿、拉伸,“我爹妈要上班,所以暑假都是我喂那条狗,那时候农村都养狗,拿来看家护院的。
“我给那条狗煮剩饭、喂水,它也很听我的话。我把它照顾得很好,就像现在鼠房里那些动物一样。但是后来,它跑出去,胡乱咬了一个人。我妈妈说这条狗不能要了,于是我就把它叫来,我爸爸把它牵出去杀了。
“我挺难受的,那是条好狗。但我没说不行。我不是那种养宠物的人,我不会给它们起名字、给它们穿衣服,也不会像动物保护主义者那样跑去狗肉店门口倡导些宠物权益——我不在乎。我养东西是因为它们有用,如果没有用或者有害,那它们就得去该去的地方。伯劳也是一样。我擅长饲养它们,但这不是说我喜欢它们。”
“你确实很擅长这个。”
“您很擅长战争,但您会喜欢
它吗?”
叶胜言的表情僵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你这孩子很有意思。忘了我们刚才的谈话吧,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
丢下这句话,他摆摆手,转身走开了。
在叶胜言离开后,信使仍然安静地观察着四周。整个校园现在都戒备森严,两名持枪的警卫站在运动场外,在叶胜言离开的时候向他敬礼。他知道那两个士兵的名字,但他不确定白英是否知道。
在上次的袭击/绑架未遂事件后,整个伯劳实验室都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一些猎手小队被调来担任守卫职务。人们如同惊弓之鸟,低声谈论着那些伪装成军官的绑架者。据说他们是从北方来的,是一些沦陷区的叛徒,是向伯劳卑躬屈膝的奸细。
这个消息在人群中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虽然一直以来都有人留在伯劳的占领区,而且为了活下去而向异族低头也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但这些人居然愿意为了伯劳潜入南方冒险,这个事实相当令人震惊。校园里的气氛也变得紧绷了许多。
白英和格雷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一个猎手小队跟着白英,另一支队伍保护格雷所在的楼层。他们让白英搬出了寝室,为她腾出实验室里一直空置的某个小房间。严教授找了几个男生扛进来一张组合床,上铺睡觉,下面是书桌,甚至还带了蚊帐。
她搬了进去
,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和抗议。
白英在宿舍里人缘也不算太好。信使记得有个总是和她聊电子游戏的北方女孩,还有个会在她出去买东西时候热情地挽着她手臂一起逛超市的长发姑娘……但当她搬出去的时候,她们看上去都像是松了口气。
在那之后,信使能够和白英接头的地点就只剩下这个操场,而且仅限早上的这个时间。
在确定安全后,信使扑动翅膀,落到靠近单杠的枝头。白英走到树荫下,压腿,伸展。
“你那个故事。”他忍不住问,“是真的吗?”
女孩背对他,歪着头,看不到表情,声音里也听不出情感。
“你觉得呢?”
她反问道。
2
站在运动场边,秦锐远远地望着白英的身影。李一帆和方时在负责安全警戒,这一轮执勤原本应当是他的,但是叶胜言要求他把时间空出来,说要“谈谈”。
将军老了。他想。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比他记忆里更矮小,更不起眼。也许是因为换上了便服的缘故。他记忆里的将军始终是穿着军装的。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长高了。他成为尖刀正式队员那天第一次见到了叶将军,是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尽管大部分人都把那个地方叫“基地”,但对他来说,那就只是学校,至多算是军校。
那年他才十四岁。
大部分尖刀队员的生长发育都被纳米机械植入扰乱了。有些人——比如狗组的两个女
孩——再也没长高过。秦锐属于比较幸运的那一种,他植入的机械部分仍然服从有机体的生长规律,在离开基地后的几年里,他差不多长高了二十厘米。而且是自然变化,不是利用机械体进行的骨骼重塑。
所以他现在比将军高了——当初他仰视的男人,如今显得苍老而平凡。
叶胜言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交错间,秦锐本能地垂下头。仿佛又成了过去基地里那个总是闯祸的男孩。
“陪我散散步,孩子。”
“是,将军。”
两人一路悠闲散步,没带任何警卫。秦锐还记得在基地里的时候,将军能够在格斗时空手撂倒他们这些接受过强化训练的小战士。技巧,他告诉他们,关键不是力量,是技巧。力量是工具,而技巧是使用工具的方法。
很多年后秦锐才真正弄懂将军说的那些话。有时候他会希望自己当时更聪明一点。
“你的任务进展的怎么样了?”将军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进展。”秦锐不情愿地承认道,“猎手基地里没有伯劳的易形体,这一点我可以确定。但如果有人类——被伯劳收买的人类——我是没法发现他们的。我是个战士,不是个侦探。”
“嗯,难为你了。调查叛徒的事情就交给调查组,你留在这边,实验室的警备力量最近比较缺。”
“盯着那只小维尔?”
“对。我才不相信什么‘情感印记效
应’。你盯着它,别弄出什么事来。”
“好的。”
他们在沉默中并肩走了一会儿。秦锐犹豫地开口:“将军……等这个任务结束,我想去北方。”
老人抬起眉毛瞟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追逐鬼魂了。”
“那不是鬼魂。”
“那你把‘不停地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叫什么?自我成长?”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你跟叶燃说过这件事了吗?”
“说过了。”
“他怎么说?”
“他嘲笑我。”秦锐耸耸肩,“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只是没法接受卓音的死,但并不是这样的,我有证据证明她还活着。”
“来自一个喝多了的占领区商人的一面之词。”将军摇摇头,“他大概只是看到了一个很像卓音的孩子。而且,叶燃不是已经帮你在北方搜寻了吗?”
“嗯。”
“有结果吗?”
“没有。”秦锐不太情愿地承认道。
老人叹息一声。
“你要知道,这个任务结束之前,我们可能就会再次开战了。”
“……”秦锐沉默不语。他明白,一旦战争再次开始,找到卓音的可能性会变得更加渺茫。
“而且,”将军补充道,“就算卓音还活着,就算她真的还在北方。按照那个商人的证词,他看到她好好儿的——她没归队,没回来。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么她显然不想再成为战士。你就非得把她再从平静的生活里拽出来?”
“您刚才也说了,很
快我们就会开战。”秦锐反问,“真的有平静的生活吗?对我们现在而言?”
“呸,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个个尖牙利齿的。”将军翻了个白眼,秦锐不由得猜测他刚才是不是在白英那里被顶了话头。他们没再交谈,慢慢走到小径尽头。
“你有多喜欢她?”将军突然问。
秦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老人说的是卓音。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辩解道。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每一天都在手术、基因修改实验或军事训练里度过,很少有时间去思考什么是爱情。他们只是家人、伙伴。而在失去她这么多年后,卓音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他记忆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将军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
“我想想办法吧。你小子总这么失魂落魄的也不是回事儿啊。”
秦锐只能苦笑。
3
——空气里有火焰和铁的气味。
格雷展开翅膀,半飞半跳地从栖架上下来,落到玻璃幕墙前面。他用力抖着羽毛,得意地看到对面那个发问的女人吓得向后倒仰。
“格雷……”白英揉了揉额角,声音无奈而又疲惫。
他晃着头冠和尾羽,用伯劳的方式大笑。
对面那个女人露出恼火的神情,翻动着手上的表格。
“下一个问题。”她用干巴巴的声调问道,“你知道伯劳的内部通讯方式吗?”
原型幼体转过身,张开翅膀,滑下桌子。
这个房间很大,但还不够大。他想要
飞,想得要命。他对待在屋子里听一个人类提问没半点兴趣。自从他们发现他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后,就开始向他提出很多的问题。一开始这件事像是一场面谈,但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枯燥的审问。他们是如此害怕他,戳他、观察他、把他隔在玻璃幕墙后面,还让白英和他待在一起免得他抓狂。
他确实快要抓狂了。
装作没听见那个女人的提问,格雷跳上窗台,阳光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树影间有麻雀跳来跳去。他没看到信使,那家伙可能又去处理别的事情了。高强度合金的铁栏封住了窗子,他很喜欢那些金属细腻的反光。
从玻璃的依稀镜影里,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模样。灰褐色的鸟儿,小小一只。对人类来说可以算作是大型鸟类,但在伯劳里,他这个体型简直小得可怜。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形体比维尔要小得多,甚至比阿德露的形体还要小一些。
为什么给我选择这么小的形体?
他无声地向着头脑中的记忆提问,他拥有那些记忆却无法了解它们的缘起。那是维尔的记忆,尽管残缺不全,支离破碎,但对他来说却相当于一个基础人格数据库。他自己的记忆从破开泡囊看到白英的双眼时才真正开始。在那之前的一切,他清楚地记得,却难以理解。
抖动了一下双翼,他可以感觉到体侧正在生成的一对小型光矛。这是维尔给他的机械体设
计的一部分。但伯劳领袖留下的记忆并不足以解释所有的答案。
还有阿德露。她是他所有记忆的中心,也是他难以解开的谜团。
火焰和铁的气味更强烈了,原型幼体意识到,这是真正的气味,不是他过于渴望伯劳丛林和战场所引发的幻觉。他跳上窗台,又跳下来,在记忆库里寻找对应的气味,焦躁不安。
“格雷?”白英走过来,小心地触碰他的羽毛,“怎么了?”
他转头四顾,寻找那气味的来源。太熟悉,却无法分辨清楚。这儿有个尖刀,他知道这件事。那家伙混在一群猎手中间,但他很容易就辨认出了那辛辣的气味,身经百战的机械体与脆弱的有机质混合的气息。他现在嗅到的气味很像是那个尖刀,但是更浓烈一些,也更接近血肉而非杂合体的气味。
对面屋子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格雷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低鸣。
“你好,格雷。”叶胜言将军走到玻璃幕墙前,注视着原型幼体流光百面的双眼。
“好久不见,背誓者。”格雷用他创造者的声音回答道,记忆库里的讯息瞬间汹涌而来。
4
十四年前。
在冗长的讨论和争吵之后,最终决定去接触人类的只有维尔和阿德露。他们将飞船停在同步轨道上,打开绿月通道,直接传送到地表。
很多文献记录和新闻通稿都描述过伯劳来到地球的那一幕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并不是伯劳第一次抵达,而他们接触的对象也不仅仅是俄罗斯人。
会面地点选在白山地区的一座废旧军工厂里,六个人类,分别属于四个不同的国家。两只伯劳如约而来。
维尔和阿德露穿过绿月,展开双翼。这颗星球的重力比亚加要小一些,这让维尔觉得相当舒适。阿德露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她似乎更好奇这些人类。
在先期的接触中,伯劳们已经发现,人类的社会结构异常复杂,远超过他们所知道的那些形式。相比之下,它们的生命形式倒是非常简单。有机质躯体、基本上处于原生状态。大部分知识需要代际更新而不是直接传递。这个种族太脆弱。维尔想,他不觉得他们能够在危难来临之际做好准备。
但那时他们低估了人类,事实上他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低估了这种柔软而脆弱的生命。即使是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之后。
维尔——格雷——犹记得那个夜晚,双月高悬,一轮浅白,一轮淡绿。阿德露安静地站在黑暗中,拢起双翼,向人类致以问候。他们按照先前的约定,送来丛林数据库和一些必需的物资,这些东西能够帮助人类熬过十几年后到来的那场灾难。
那些人类接过赠礼,并认真致谢。
叶胜言当时也在人群中,不是代表团的成员,而是他们全副武装的保卫者之一。那时候伯劳还不懂得辨认
人类的表情,但叶胜言的身体姿态引起了维尔的注意。他的站姿异常紧绷,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还有他的气味。火焰和铁的味道。
双方在简短的交谈后结束会面,维尔先行展开翅膀飞入绿月,阿德露紧随其后。他从通道另一端飞出时,转身看去,刚好看到那两枚飞弹穿过绿月通道而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反应。他是战士,但那时他还没有和人类作战的经验。而阿德露——阿德露从来就不是士兵。
两枚飞弹先后击中母船,火光闪烁,碎片纷飞。阿德露狂怒地在通讯频道里低啸着折回头,与此同时,第三枚飞弹迎面而来。
他喊了她的名字。但在内部通讯里只有一闪而过的情感,惊愕,困惑,还有一点点的恐惧。
飞弹在绿月的晕光内爆炸,冲击波摇撼着本来就不稳定的空间结构,通道从太空中的一端开始急剧扩张,然后迅速收缩崩塌,所有的碎片和残骸——阿德露的残骸——都被月轮裹入,随着爆炸散落在绿月另一端的大地上。
两个标准时后,伯劳们已经在维尔的带领下集结完毕,将复仇之火倾泻向那颗他们原本打算帮助的行星。
5
当叶胜言将军与格雷会面时,秦锐与老苟去换了警卫的班,方时决定去休息一会儿,“菜鸟”李一帆却独自走进了伯劳实验室。
周末的实验室里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他刷了
门卡,穿过长长的走廊。白英的住处在一楼的角落里,门没锁。他直接走了进去。
屋子打扫得很干净,白色的墙壁,浅褐色的壁脚。地面是裸露的水泥。这里以前也许是个小实验室,或者储藏室。空气很潮湿,有霉菌的气味。
一张单人床放在屋子一角,装有衣服的大手提箱立在床头。拖鞋靠门放着,书桌就在窗边。衣架、组合床、蚊帐和窗帘都是学校配发的统一制品,笔记本电脑看上去也已经很破旧了。
在这间屋子里,唯一有个人色彩的东西是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贴在窗边的墙上。李一帆走近去看,上面抄写的似乎是一首英文诗歌。
……
Now the day has come
We are forsaken this time
如今那一日业已降临
我们已遭离弃
We lived our lives in our paradise,
As gods we shaped the world around
No borderlines we’d stay behind,
Though balance is something fragile
我们居于自己的天堂间
僭越神明,重塑世界
不曾止步于任何的界限
但那平衡,何等脆弱
While we thought we were
gaining,
We’d turn back the tide,
It still slips away
Our time has run out,
Our future has doubt,
There’s no more escape
当我们自以为得胜
已挡住了命运的潮水
它却仍然流走
我们的时间已尽
对未来失去了信心
无处可逃
Now the day has come,
We are forsaken,
There’s no time anymore
如今那一日业已降临
我们已遭离弃
再也没有时间了
Life will pass us by,
We are forsaken,
We’re the last of our kind
生命将丢下我们前进
我们已遭离弃
我们是这种族的孑遗
The sacrifice was much too high,
Our greed just made us all go blind
We tried to hide what we feared inside
Today is the end of tomorrow
那牺牲的代价太过高昂
我们的贪婪使我们盲目
企图去掩盖内心的恐惧
而今日已是明天的终结
A
s the sea started rising,
The land that we conquered
just washed away
当海水开始升高涌起
我们征服之地
不过被冲刷殆尽
Although we all have tried
to turn back the tide,
It was all in vain
虽然我们全都曾尽力
扭转命运的潮水
但一切皆是徒劳
Now the day has come,
We are forsaken,
There’s no time anymore
Life will pass us by,we are forsaken,
Only ruins stay behind
如今那一日业已降临
我们已遭离弃
再也没有时间
生命将丢下我们前进
我们已遭离弃
留存的只有废墟
Now the day has come
We are forsaken this time
如今那一日业已降临
而此次我们已遭离弃
Now the day has come,
We are forsaken,
There’s no time anymore
如今那一日业已降临
我们已遭离弃
再也没有时间
Now the day has
come
The day has come
The day has come
如今那一日业已降临
那一日业已降临
那一日业已降临
站在书桌前,李一帆仔细地读着这首歌,抄写它的人显然极为用心,字体纤细,流畅优美,用的是黑色的碳素墨水,英文和中文交替抄写。他知道现在很少有人能够写出这么漂亮的字了,人们更喜欢敲打电脑键盘,而不是写字。
在书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CD。在其中一张里,他毫不意外地发现了这首歌。
戴上手套,被其他猎手视为“菜鸟”的年轻人有条不紊地翻检着白英的个人物品。他并不喜欢这么做,但这跟喜好与否无关,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抽屉深处,他找到了一张表格,上面登记了白英的姓名资料。有趣的是,这是一张申请成为“尖刀”的表格。他打开自己的腕式终端查询了一下:在上大学之前,白英曾经申请过成为尖刀,但由于已经过了合适的改造年龄而被拒绝了。
也许这就是她看秦锐横竖不顺眼的原因。李一帆想。
他给这张表格拍了照,折好,按原样放回抽屉里,并将其他翻检过的东西逐一复位。又用扫描仪仔细地扫了一遍。纳米机械污染水平比普通人的物品略高,但考虑到她在“鸟笼”工作,这点偏差是正常的。
白英看起来很平常。平常得令他不安。李一帆想。他监听
了她所有的对话,尤其是她对秦锐说的那些话。这个女孩身上有些东西令他无法信任。并不仅仅是因为她那种天生亲和纳米机械生物的特性,而是……别的什么。
但她只是个人类。不管她藏有什么样的秘密,威胁指数暂时都很低。至少还没有到她的真实身份需要干涉的地步。另一方面,对秦锐的审查就复杂得多。
扫了一眼终端,李一帆确信秦锐正在陪同叶将军参与那个会议,与原型幼体会面的时候,他们希望有一名尖刀在场,那样会比较安心。
如果他们知道这名尖刀被安插在学校里的真正原因,不知道会作何感受。
这样想着,年轻的特工露出一抹微微的嘲笑,旋即又将这表情抹去。换上他平常使用的那张“我是个白痴菜鸟”的脸,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调查。他想。
6
和叶胜言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后,那个之前负责提问的女人就起身走了出去。还有另外两名警卫。屋里只剩下秦锐和叶将军。老人的目光从原型幼体身上转到白英身上,微微一笑。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我想和格雷单独谈谈。”
白英点点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来。
“嘿,这可不好玩。”
原型幼体在她的头脑里抱怨道。他使用意识共鸣交谈的技巧还不是很熟练,时不时地,困惑和气恼这一类难以控制的情绪会随着对话一起传
过来。
“你自己对付不了他吗?”白英好笑地问道。
“谁说我对付不了!”
“别太紧张,大不了就是切开笼子逃出去。”
“说得轻巧,那儿可有个尖刀呢。”
“我们预演过差不多所有的可能性,格雷。我就在隔壁实验室里。放松点。”
“哼。”
一抹微笑出现在白英脸上。但她把这个笑容伪装成了对叶胜言的致意。她故意无视了秦锐,他看起来有些烦躁,甚至还带着一点怒气,双手环抱胸前,食指和中指不停地摩擦着大拇指,一个在心情不好时才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格雷感应到了她的念头,丢过来一串疑问的情绪。
她丢回一些情绪,试着安抚原型幼体。然后提起书包走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好吧。”格雷说着,身体前倾,声音里透出钢铁摩擦的粗砺质感,听起来像极了维尔,“你想谈什么呢,将军?”
7
在格雷和将军谈话的房间隔壁,李一帆正看着之前录下来的资料。谈话资料有几十个小时那么长。但他关注的并不是原型幼体和调查者之间的交谈,而是白英参与的那些谈话。
“……事实上,”白英向原型幼体的方向歪了歪头,“伯劳的繁衍方式和我们不同。它们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像我们平时使用的电脑一样,拥有了足够的知识储备,它们只需要学习如何运用这些知识。这也是为什么伯劳能够以非常
快的速度成长。格雷到这里只有一个多月,但现在它的智慧程度相当于一个15岁左右的青少年。”
“25岁!”原型幼体不满地出声纠正。白英笑了起来。
“——好吧,25岁。”
他按键,快进,直到下一段。
“——总之,格雷并不只是维尔的简单复刻。这些记忆并不完整,而且进行了编辑处理,让它们更接近一个数据库。建筑在这个数据库之上的原型幼体的个性,很可能和它们的原型体截然不同。”
“你可以保证这一点吗?保证格雷不会成为‘杀戮者’?”
白英沉默了片刻。
“它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可能更接近和平主义者‘阿德露’,但我无法做出百分之百的保证。”
“嘿。”原型幼体抗议道,“不要用这种好像我不在场的语气说话!”
……
在看完当天的记录后,李一帆将播放器切换到监控器,旁观将军和原型幼体正在进行的谈话。
“你不知道秦锐参与了那场‘决斗’吗?”将军好笑地问。站在房间一头的秦锐不快地动了动肩膀,但并没有说什么。
“我没有那部分记忆。”原型幼体烦躁地跳来跳去,“我的塑造还没完成,阿德露就死了。维尔一直没做好让我诞生的准备。后来他也死了。我的记忆备份并不完整。塞尔伦不得不给我建立了一个补充数据库。不过,游隼和人类勾结,这我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
“
他会利用一切。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
“维尔似乎不喜欢利用别人。”
“不。”原型幼体抖抖羽毛,“为了达到目的,他摧毁一切。”
“你呢?”
格雷的脚步停住了,一瞬间的犹豫和——幼鸟般的彷徨不安。
“我不知道。”原型幼体最终承认道,“塞尔伦希望我成为维尔。但我不是。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在我的记忆库里有明确的信息:维尔不希望我成为他的翻版。”
8
是夜。
“你怎么想?”
透过头脑中的意识链接,原型幼体向白英提问。它现在使用起“沉默对话”越发熟练。在外人看来,它只是安静地蹲踞在房间一头的栖架上,而白英则装作自己睡着了。
“我觉得他们看起来过于淡定了。”
“你说过人类会装出那副样子来显示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错,但他们没我预料的那么急切。”
“他们应该很急切吗?”
“战争就要爆发了。而他们对待你不像是一份天降大礼,而更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添头。他们知道绿月将至。阿德露告诉了他们,游隼也告诉了他们,你也反复警告了他们。但他们似乎并不担心,而且仍然打算开战。我觉得,我们肯定遗漏了什么东西。”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英翻了个身,夜色里,她的目光迎上原型幼体明亮的红色双眼,“明天,我得和信使谈谈。他和白胧也许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