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市郊,酒吧一条街。
“……我差点被吓尿裤子。五只鸟,五只!全副武装的!”
飞行员已经喝得半醉了,他目光蒙眬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咧着嘴对她上下其手。女人倒也不反对,只是懒洋洋地笑着,端给他另一杯酒。
是个好女人。飞行员想,胸足够大,腿也很长。重要的是,皮肤又白又细腻。胸可以作假,但皮肤摸起来这种细腻美妙的手感是绝对不会假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凑过去要亲女人。她笑着躲开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喝多了。”
“老子就是要喝多点儿。老子刚从北方飞回来!捡了条命你知道吗?捡了条命!”
“你不是倒货的吗?”
“谁是倒货的?啊?你看我像倒货的吗?我有那么烂吗?”
“那你是干吗的啊——”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不是倒货的,还有飞机开?”
“老子是——”驾驶员醉眼迷离,伸出手指在女人面前摇晃,“执行秘密任务的。”
“你是当兵的?”女人的眼睛亮了。
“哼!你们在南方吃香喝辣的时候,老子赌命在天上飞,就为了打赢这场仗。”
“不是停火了吗?”
“停火——个屁——我告诉你,打仗也有不开枪的打法儿!”
他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酒。这是第几杯了?第九杯?他喜欢“九”这个数字。
喋喋不休地,他说了很多。最终一摊烂泥般软在了女人怀里。女人笑着
从他怀里掏出钱包,去结了账。扶着飞行员走出酒吧,还顺便向酒保抛了个媚眼。
“那谁?”一个酒吧熟客贪婪地看着女人姣好的身材,问道。
“那男的?”
“男的我认识,那个屌得二五八万的飞行员,我说女的。”
“不知道,她今天头一次来。”酒保淡定地擦拭着杯子,“不过很明显已经找到冤大头了。”
迷迷糊糊地,飞行员意识到两人离开了酒吧。附近有很多小旅馆,他经常过来和泡到的女人开房。
“你喜欢哪家旅馆?”女人问。
他随手指了一家。
今晚赚到了。他想,等下要洗个冷水澡清醒一下,要不然喝多了不好使就亏大了。
小旅馆的门面简陋,楼梯阴暗,但房间还算干净。他们开了房,拿上钥匙进屋。
“我得先洗个澡。”他含糊地说。
“为什么不一起洗?”
听到女人这么说,飞行员嘿嘿地笑了起来。
水不算热,甚至有点儿凉。但正好让他能醒醒酒。女人已经脱了个干净,仔仔细细地将衣服叠在床上,然后从容地走进浴室。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和人从酒吧出来开房。飞行员想——尽管可能是第一次来这个酒吧。
“水有点儿凉。”
“没事儿,我喜欢凉水。”
她这样说着,伸了个懒腰。
从白皙的指尖开始,柔软的皮肤一寸寸裂开,卷起,像百叶窗一般折入躯体深处,露出银光闪烁的披羽。长发如同蛇一样展开,被细碎
羽毛的头冠覆盖,漂亮的脸蛋扭曲变形、向外鼓起,变成尖长的鸟喙。凹凸有致的身躯如今披满了锋锐的荆棘。这只伯劳鸟靠近飞行员,将他堵在浴室狭小的空间里。
哦,×。
飞行员觉得自己的酒彻底醒了。又或者是根本还在噩梦里没醒。凉凉的水柱从浴室喷头里洒下来,在伯劳的金属披羽上四处迸溅。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跟我说说你的秘密任务吧。”白胧用人类的声音轻柔而愉快地说,“你刚才已经说了很多,现在我想听你完整地说一遍。”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现在我只是想听你完整地复述一遍。”
“如果我不说,你会怎么样?把我切成几块儿吃掉?”飞行员拿出身为一个老兵的最大勇气,反问道。
白胧轻轻地笑了起来。人类在赤裸的时候最脆弱,她知道这个,并从来都善加利用。这样想着,她火红的目光微微倾斜,轻蔑地看向男人的两腿之间。
“不,我只切一块儿。”她说。
他听懂了。
1
北方丛林。沙坪巢穴以东三十公里。
这里有些事情不对劲。
青燕(Flp-Ger)迟疑了片刻,还是收拢双翼落了下去。他是在追踪一个异常集群的时候发现这片丛林的,最近几天,望沙—沙坪巢穴一线上,战斗集群调动极为频繁,但这个集群太小,只有几只鸟儿,而且没有回应他的询问呼叫,
也没有在丛林网络上留下记录。
他派了一支小队去接触并询问,但没能找到这个集群。多半是尖刀。他想,那些家伙最近越来越胆大了。
追踪小队提供了那个神秘集群的路线,并记录了这附近丛林的异常状况。读过报告之后,青燕决定亲自来看看。
丛林看起来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灰败的落叶铺满地面,一些植物——和纳米机械同化的那些植物——都已经枯死了,抑或像被狂风扫过般折断。
疾病蔓延的范围不小。整个病变区域至少有一公里长,五十米宽。到处是灰化和白化的树木。奇怪的是,仍有些灌木茁壮地生长——它们都是地球本土植物。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杂合体的动物尸体横陈地面,甚至有……哎呀。
青燕呆住了。
在和他的双眼齐高的树冠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鸟儿。他认得这只鸟儿,她是提坦亲自培育的侦察兵小队成员,他们说她的能力甚至超过了信使。他记得她的名字,塞娜(Ti-sena)。
但她已经死去很久了。那双眼睛依旧焰光璀璨,但躯体已经被雨水冲刷成了象牙白的颜色。枯败枝叶间透落的阳光被她的骨骼和披羽折射成无数细碎的星芒,刺痛了青燕微微眯起的双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亡。
对伯劳而言,真正的死亡是不存在的。在他们的躯体里,有机质与纳米机械以一种非常复杂的方式结合
在一起,使得生命拥有了惊人的韧性与活力。他们不会真的死去,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永生。他们可以变化外表,甚至改变生命形态。不仅能在个体之间传递记忆,还可以在个体死亡后衍化成植物形态继续生存。甚至是在回归丛林后,他们躯体中衍化的植物仍然会从原本的生命里继承某种行为模式,一些痕迹,一些……
机械化的灵魂。
但在这里,什么也没留下来。有机质的部分死亡、腐烂了,被雨水冲刷殆尽。而构成骨骼与披羽的纳米机械并没有进入衍化阶段——它们像是被冻结了。
轻轻地,青燕用尖喙叩击塞娜的尸体,半镂空的白色骨骼间传来坚硬的回响。这东西像是凝固的基座,或者石化的雕像。有机质被掏空了,而机械的部分彻底丧失了活力,僵硬地铰接在一起。
这是真正的死亡。
他试图理解这个概念——真正的——彻底的死亡——他可以看到镂空骨骼内部的记忆核心与动力核心。同样失去了活性。
恐惧漫过他的翎羽,想了想,青燕将塞娜的尸体衔起来,放进自己饰带上的小袋里。伯劳没有葬礼。但他觉得把她留在这儿是不恰当的。
慢慢地,他穿过丛林中这条死亡和衰败的痕迹,试图找到这一切的源头。举目皆是黯淡的叶片、凋零的钢花和皱缩的果实。高大的乔木树干上腐痕斑斑,有机质的部分快速地坏死,残
余的纳米机械部分不足以支撑起树冠的重量,于是倒伏下来。
这究竟是什么?青燕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在这条痕迹的尽头,他发现了一个容器。它摔破了,里面空空如也。从四周溅起的泥土来看,没有被移动过。前几天的大雨显然把里面的东西冲向山坡下方,这才曳出这条疫病之痕。
青燕环顾四周。
没有脚印。
不管是谁把这个容器放在这儿,恐怕都不曾着陆。切入丛林网络,青燕查了一下最近的记录。除了他自己的搜寻小队之外,没有伯劳来过这片丛林。等等,这里——一架飞机,在进入巡逻范围前就折返了。同一天,那个不明集群出现在附近。
尖刀。
他默记下这些推测,它们并不足以抵挡游隼听到消息后的怒火。事实上,人类在战争中用生化武器开局这件事会让游隼真正地暴跳如雷。
青燕重新检查了一番容器。它看上去很干净,里面积了一些雨水。不管里面的货物是什么,看来都没留下多少残渣供他调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泵。
哎呀。
他认得那种泵,它们是用于喷雾设施的。用喙尖将这个容器翻了个身之后,青燕发现了外壳上小小的喷口。
一架飞机。
一群尖刀。
青燕想象着那架飞机,它飞过天空,然后由那些尖刀接手。容器喷出细细的烟尘或者雾气,落向绵延数千公里的伯劳巢穴,而在这些巢穴里,为战争做准
备的一个个战斗集群正整装待发……
“亚加啊。”他轻声说。
2
俄罗斯,贝加尔湖巢穴。
提坦(Titan)在湖水中伸展开他的翅膀,享受失去重量的短暂愉悦感。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巨大的尾翼在水面上溅起波浪,两只小型伯劳不得不狼狈地躲开那道水波。
这巨大的鸟儿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们对他报以怒视,但并不是真正的愤怒,顶多只能算是又好笑又生气。她们都是他的子裔。沙树(Ti-sosu)和索珊(Ti-sosn),像两个爱操心的保姆那样总是忧心忡忡,即使是在她们的原型体面前。
“游隼发来消息。”沙树落在提坦面前的浮动平台上,“人类动手了,生化战,不明疫病感染。青燕中招了。诺娃正在想办法。”
提坦发出一声叹息,水面的波纹荡漾开去:“哈尔怎么说?”
“他坚持留在南方参战。”
那是当然,哈尔对游隼的忠诚程度近乎愚蠢。战争即将打响,已经没有退路。即使是冒着疫病大规模爆发的风险,他们也必须开始行动。
“他的战斗集群全都南下了?”
“飞逸(Harr-fl)留下来了,鸠(Harr-Ni)跟他一起走了。”
“那说明他还不算太蠢。对了,”提坦补充道,“试着联系一下塞尔伦。”
“那条‘鼠线’我们已经两年没用过了。”
“试试看。我不管游隼是反对还是赞
同,一旦开战,我们需要所有的力量。尤其是在人类先动手的情况下。索珊,你去试着联系塞尔伦。沙树,你再去复核一遍母船的主控系统,我不希望进攻开始的时候出岔子。”
两只年轻的伯劳对望了一眼,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但她们没有多说,只是先后飞过来蹭了蹭他的头冠,轻鸣几声,然后便展开翅膀飞向巢穴上方。
轻盈,灵巧。
提坦看着她们飞翔的身形,忍不住地羡慕。她们足够小巧,可以在这星球的重力下展翅飞翔,而他则必须打开反重力装置才行。在重力场下的飞行与作战对巨型伯劳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他们原本也不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而设计的。
他怀念太空,怀念零重力下的自由自在,翅膀划过群星闪烁的虚空时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他原本是个工程师,即使是身陷战争多年后,他仍然记得自己建造的那些太空站,以及他的故乡亚加。他总是从同步轨道上看着它美丽的地平线,看着包裹星球的大气层和晶莹剔透的海洋,看着阳光从亚加的地平线上亮起,刺破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
如今他被困在这里了。
一只海豹游过他的羽片,这种淡水海豹在伯劳来临之前已经濒临灭绝,但如今,在和纳米机械同化之后,这种生物的种群在贝加尔湖里重新又繁盛起来。相对于他巨大的身体而言,它们很小,小得可以在他
展开的羽片间自由穿梭。比起战争,他更希望能够和这些小生物安静地相处。
头顶响起纷乱的鼓翼声。又一个战斗集群出发了。
提坦抬起头,望着巢穴的半球形穹顶,这个巢穴不仅笼罩了贝加尔湖,还笼罩着将他们带来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的那艘飞船。
飞船伤痕累累,船壁上到处是疤痕与裂口。和伯劳们一样,它也是机械—有机复合体。在逃离亚加时,飞船受到了损伤。更糟糕的是,在人类谋杀阿德露的时候,它也未能幸免于连带伤害。过去这艘飞船曾经富有智慧,聒噪多言,如今却愚钝而静默。
但它仍然拥有来自亚加的力量。在正常情况下,一艘飞船就可以播种一颗星球。将整个世界都布满丛林。提坦和他的子裔花了很长时间才部分修复了飞船,将它连入丛林网络,又花了更长的时间——直到维尔死后——才找到用它来控制丛林的办法。
如今飞船依旧沉默,但已经醒来。细长的根茎与枝叶从船尾的播种舱里生长出来,融合进巢穴的脉管,爬向巨大的穹顶。在穹顶四周,密密的枝叶弯曲闭合成近万个小型巢室,保护着一个个泡囊,每一个泡囊里都装有一个尚未成形的伯劳胚胎。
这是新的一批智慧体。
他只希望不会是最后一批。
南方。沙坪巢穴。
尚未开战,人类已棋先一着。
游隼收拢翅膀,降落在巢穴底层,努力不让自
己的恼怒与烦躁表露出来。
瘟疫发展得很快,事态正在持续地恶化着。最先损失的是那些超小型个体。这些鸟儿的形体很小,便于渗透、窃取情报和进行特殊的战斗——但这也让它们在疾病面前更加不堪一击。
各个巢穴都发现了疫情。包括梅斯所在的白山巢穴和哈尔目前驻守的望沙巢穴。瘟疫全面出击,就连南美洲诺娃和埃文驻守的几个巢穴也未能幸免。
在前一段备战的时候,游隼将大量的战斗集群调去了前线。这也使得他们成为受瘟疫影响最严重的一批士兵。疾病严重地打击了大部分集群的士气,在这种情况下,游隼不得不重新考虑开战的可能性。
这些伯劳都太年轻了。游隼想。这些孩子,在地球上诞生,头脑中只有小小的备份数据库,像野兽那样成长起来,还没有获得完整的智慧就投身到战斗中去。更不用说那些甚至都不具备基本智力的次生体……
蜂鸣声响起,是梅斯。
“我们准备好了。”她说,“随时可以出击。”
游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顺便确认了一下哈尔的位置——他的战斗集群也已经就位。
另一个呼叫插入进来。游隼接通对话。是诺娃(Nova),她从南美洲基地和他取得了联系。
“游隼。”她向他点点头,看起来略有些不安。
“诺娃。”
“你那边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啊。”
“的确。”他转动了一下通讯
器,让她看到隔离层里的景象,“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的巢穴里也发现了疫情。上个星期,我和鲲(Kun)进行了一次血选。结果里面混进了一群被感染的次生体。目前这边——”她摇摇头,“情况也很糟。埃文(Avon)还在人类中间,他给我发回过一些信息,但没有和瘟疫相关的。目前我们只能确定,原型体对瘟疫的抵抗力要更强一些,但并不免疫。”
“不免疫?”
“鲲的状况不太好。”
“亚加啊!”游隼压低声音,努力隐藏自己的不安情绪,他不希望被次生体们注意到。
“游隼,塞尔伦他们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也许人类没对他们下手,也许他们是人类最先下手的一批——”游隼回忆起花梨来访的时候,那时她看起来还很健康,“我没有和叛乱者保持联系的习惯。”
“我们需要联系他们,拜托,游隼,我们需要所有能够发动起来的力量。他至少能帮上些忙。”
“我会联系他的。”游隼毫无诚意地答道。他看到诺娃双眼中愤怒的火焰——他知道自己不会联系塞尔伦,而她也知道他不会那么做。
诺娃——原型体中唯一的生化科学家——愤怒地甩了甩头:“好吧,我要下线了。对了,让巢穴和染病个体同步化,可以稍微减轻有机体部分和纳米机械之间的解离状况。这不是根治的办法,但可以让你们——
我们——坚持得久一些。还有,我们做好准备了,随时可以开战。”
“你觉得现在开战明智吗?”
“我们现在还有战士。游隼,我们的战士还能战斗。如果再犹豫下去——我们必须现在开战。”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愿亚加保佑你,游隼。”
“也愿亚加保佑你,诺娃。”这句话倒是诚心实意的。
她下线了。
游隼沉默着,望着一片混乱的巢穴和正在渐渐显出枯败迹象的丛林。他不会联系塞尔伦的,事实上,他已经利用自己在南方的关系,推动了一些人类的决策。让人类在考虑对北方巢穴用兵之前,先动手消灭南方巢穴的伯劳。如果顺利的话,这可以为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亚加啊。我真恨自己这么做。伯劳的继任领袖这样想道。
但他并不感到后悔。
说到底,在谋杀维尔的时候,他就已经跨过所有的底线了。
3
浦森,东滩。
“各位乘客,终点站到了,可在这里换乘……”
白胧站起身,两手插在口袋里晃下车。她喜欢这种男式的薄夹克外套。但有些时候略微无视了季节。天气不算热,但也不能算凉爽。车站里稀稀落落地停了几辆公交车,乘客们穿过曲曲折折的通道,沿着那些破损掉漆的栏杆走到街上。车站位于镇子外缘最荒凉的地段,几乎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地向着镇子里面走去。
这里往前还有两站路才是真正的终点
站,几年前被废弃了。这个小镇太靠近伯劳丛林,尽管丛林并未扩张过来,但恐惧使得人们搬出那些离镇中心较远的房子,尽可能待在人多的地方。
白胧转过身,和人流相背而行。短短几分钟后,她已经走在通往湿地和森林的废路上。一片片荒草从水泥路的缝隙里生长出来,有些是绿色的,有些是灰蓝色的。起初绿色的野草很多,但渐渐地,灰蓝色的野草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她从它们中间踩过去,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锈蚀金属的气味。
有引擎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刚刚下车的时候,她已经注意到了车站院里停放着的数辆军卡,还有镇子里走来走去的猎手。人数不多,也不是正规军,但已经足以令她心生警觉。
瘟疫正在蔓延,而伯劳尚未找到治疗方案。这个时候向伯劳们发起进攻再合适不过。但白胧知道人类一方也在犹豫和等待。时机难以把握。拖得久了,伯劳可能会解决瘟疫,甚至凶猛地反扑。但匆忙开战的话,很有可能损失惨重。
在目前的情况下,塞尔伦和格雷的计划几近搁浅。用人类的方式比喻的话,就像是在打一局糟透了的麻将,两方在对搂,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变成附带掏钱的那一个。
要想扳回这一局,需要的可不只是运气。
走了十几分钟,周围已经不见人烟,只有荒弃的房屋和已经开裂的混凝土
街道。一根没有旗帜的旗杆孤零零地戳在荒草丛生的学校操场上,任阳光在它脚下拖出短短的影子。
白胧走进已经被废弃的学校,掀开操场角落里一块沉重的铁板,露出下面长而陡的水泥阶梯。她走下去,托着铁板,将它放回原位。黑暗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她眨了眨眼睛,视觉模式自动从人类模式调回伯劳的视物方式,皮肤和听觉也变得敏感起来,她可以感觉到穿越通道的微风,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水滴声。
过去数年里,人类方面先后出动过若干次正规军扫荡塞尔伦的巢穴,更不要说一拨拨派出的猎手和侦察员。还包括两次尖刀突袭——南方丛林几乎被他们扫了个遍,但每一次塞尔伦和他的族群都能死灰复燃。
原因之一,就在于没人想到过,塞尔伦居然把他真正的巢穴设在人类聚居区的地下。
通道里的气味不太好闻,堆积的垃圾散发出来的臭味足以熏走任何一个好奇的小孩子。巢穴的另一个出口在湿地的一处旧垃圾填埋场正中,大敞四开,方便塞尔伦和大型伯劳们出入。从来没有人类会穿过那些垃圾山进来看个究竟。
走了一段路后,气味渐渐散去,巢穴的“肺”鼓动着气流,带来潮湿的风。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了一把又大又蠢的锁头,而且明显已经锈死了。白胧走过去,拨开那些湿漉漉
的苔藓,将手按在苔藓下面藏着的一块感应板上。
铁门所在的那面墙整个儿向一旁滑去,伯劳巢穴向她打开了大门。
塞尔伦的巢穴由一个巨大的中央空间和无数小的巢室组成,大型伯劳们栖息在中央空间,小的巢室里总有小鸟儿飞进飞出。但眼下,巢穴里寂静得令人不安,那些小的巢室有一大半都空掉了,另外一半则闪烁着红色的警告荧光。
“警报,警报,发现易形体一只,目测不可食用。”
“吃了会拉肚子。”
伴随着一阵笑声,两只大型伯劳扑动着翅膀落到白胧面前。她和他们相识已经多年,红色的那只叫塞瑞(Si-ri),黑色的那只叫塞纳(Si-na),都是塞尔伦的幼体。六年前,塞尔伦从族群中分裂出去之后才和信使一起创造了这些子裔,即使是以伯劳的年龄划分方式,他们也仍然年轻得很,多少有那么一点孩子气。
不过今天,即使是他们两个,看起来也相当的疲惫憔悴。
白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塞瑞伸过来的头,“情况怎么样?”
“相当不好。”塞纳答道,“尤其是信使,他的状况很糟糕。”
“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可以,诺娃也在。”
“诺娃?”
“提坦动用了‘鼠线’,帮她搭了一条秘密对话线路过来。游隼不让她联系我们,他是个蠢货。我们现在需要一切力量。”
“塞尔伦呢?”
“出去打游击
去了。人类派了些尖刀过来,还有一小股正规军。米丽(Me-li)和米拉(Me-ra)和他一起。”
塞瑞说的是信使的两个幼体。尽管信使是小型个体,但他的幼体们很多都是大型伯劳,属于战斗型。
“他们没问题吗?”
“只能希望亚加保佑了。隔离和消毒我们都做了,但好像没什么用。不过这个病毒对大型个体的影响速度没那么快。”
一面说着,他们来到巢穴一旁的治疗室,这里躺着相当多的超小型伯劳,都通过黑色的脉管与巢穴链接在一起,强行进行纳米机械的同步化。这可以缓解症状,但无法根治。
信使躺在治疗室右边的一间小巢室里,看到白胧进来,他发出了一串非常不快的鸣叫声。
“下次你要进来之前,先提醒我,我好记得梳理一下羽毛。”
“哈,说得好像我没见过你更狼狈的样子似的。”她这样说着,走过去,向着通讯视屏里那只白金色披羽的伯劳点了点头。
诺娃向她点头回礼:“你有带回什么好消息吗,白胧?”
“没有。你呢?”
“也没有。”诺娃恼火地叹了口气,“人类的实验室里有研究这种瘟疫吗?”
“我弄到了一些相关的消息,但民间实验室的密级恐怕还不够高。你也知道,我们没能渗透进尖刀基地。”
“好吧,我识别出了病原体的类型,是用一种鸟类呼吸道病毒改造的。专门攻击我们机
械体的有机核心。人类的生物工程能力还达不到这个程度。至少他们自己不行。”
“你是说……”
“嗯。”诺娃身上所有的羽片都紧紧地贴着身体,显现出她的不安,“也许你们那个人类小朋友说的话是真的。”
信使发出一声低哑的嘲笑。
“哈。”他说,“这么说她没骗我们。”
白胧惊讶不已。
“你不相信她?”
“我选择了相信她。”信使疲倦地蜷起细小的爪子,“但我没说我从不怀疑。”
4
一支队伍在深夜集结完毕。
他们都是年轻的军人和老练的猎手,武器精良,目光锐利。一个个跳下军车,列队,接受任务,然后踩着浓重的黑暗走入湿地深处。
没有尖刀参与此次行动,之前尖刀基地对南方巢穴的数次突袭都扑了空。那些关于“塞尔伦肯定有办法发现尖刀靠近”的猜测或多或少地有了事实依据。
事实上,此次突袭被提前了。人员和武器都已齐备,但仍然略嫌仓促。据说在高层有些人急于端掉南方巢穴,但这些消息也仅仅只是流传在战士们的低语里。他们并不反对这个做法——在南方安全线内隐藏的伯劳始终是人类城市的一大威胁。
巢穴的位置已经由卫星确认过了,发现它的位置事实上是得益于附近的农民。他们先后报告说田间地头出现大量死掉的小型伯劳,甚至还包括一些纳米机械化的小型野兽——比如田鼠、青
蛙等。侦察员们按照散布半径仔细排查,最终发现了那个被丛林覆盖、位于垃圾山中央的巨大入口。
他们悄悄地接近,所有人都戴着夜视镜。巢穴的入口处并无守卫,周围丛林鬼影幢幢,寂静如死。侦察兵垂着绳索从入口降落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一点柔光亮起。
从巨洞般的入口向下张望,可以看到潮湿的通道壁和下面半球形巢穴的一部分,珍珠般的柔光在围绕通道和巢穴的管线里流动,巢穴正在醒来,但栖居其中的鸟儿全都不见了。通过侦察兵的头戴式摄像机,他们可以看到空空荡荡的巢穴,没有接头的管线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柔光照亮整个巢穴,一些超小型伯劳的尸体被半透明的膜仔细地封存在小型巢室里,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伯劳活动的踪迹。
巢穴的“肺”开始鼓动起暖风。
一个人类的声音——低哑、带着金属撞击般的余音——声音响起,在巢穴里回荡。
“我是塞尔伦。”那个声音说,像是事先录好的,“我知道你们会来到这里。但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个巢穴将在被发现后的一小时内毁灭,我们正在用甲烷—氧气混合气体充满它。如果你仍在巢穴里,我诚恳地建议尽快离开。我不喜欢杀死人类,也请你们不要迫使我这样做。”
他们撤退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爆炸并没有像猜想中那样惊天动地,甚至可
以说是寂静的。地面猛地鼓动了一下,像水波般微微起伏。以垃圾山为中心,大地和丛林都向下塌陷进去,潮湿的地表并未腾起太多烟尘。湿地的水流改变了,奔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巨大坑洞,迅速将它灌成一个小湖。
“你觉得那些鸟儿去哪儿了?”一名士兵嘟囔道。
他的伙伴皱起眉,嘬着牙:“鬼才知道。”
5
亚洲北方。阿德露丛林
瘟疫像一道黑色的波浪,冲刷过一片片的伯劳丛林。当一个个巢穴的低沉悲鸣声传到北方时,名为“阿德露”的那片丛林突然安静了下来。
尽管继承了名字,但这儿并没有记忆留存,也没有灵魂萦绕。只有预先编制好、写入每一个纳米机械单体的特定程式,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忠实地运行着。
深深的地面之下,树木的根须和巢穴的脉管开始伸展。在亚洲大陆上,大部分纳米机械植物的根须都跨越了比地面上的植被更遥远的距离,灌木和草丛、丛林和群山都连成一个整体,分享水、矿物质和小分子。这是一个复杂程度远超过人类神经系统的网络,但它一直以来就只是沉寂着,依靠本能而运转。
直到这一刻,它被短暂地唤醒了。
携带着病毒的液体在根系间流转,以更快的速度侵蚀着丛林。快速地扩散同时也增加了被感染个体的数量。
一段时间后,在群山的某个角落里,一株天然的变异纳米植物被
发现了。它成功地抵挡了疾病的侵蚀。通过根系,变异个体的DNA被分享出去,很快便散布到丛林的每一棵植株里,并向着更远的地方传递。
整个过程耗去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而要让所有的植株都获得免疫力还需要更久,但丛林终究赢得了这场生存之战。它再度安静下来,沉寂在花朵的绽放和树叶的萌发中。
但伯劳们的命运依旧悬而未决。丛林没有灵魂,更没有慈悲之心。这儿只有生存的准则。
过去并不是这样的。但过去已经被伯劳们抛在了身后,就像他们埋葬了阿德露那样。如今,这片丛林只是收敛起过去六年来狂暴的姿态,静默地等待着。
终于,一名位于亚洲北方的伯劳研究员发现了这一抗体,并兴奋地将其分享给贝加尔湖巢穴和南美的同类。人类煞费苦心研究的瘟疫就此被轻易击破。
然后伯劳们便发起了总攻。
6
大陆中部。淮河防线。
两只大鸟从空中俯冲而下,正在挖战壕的士兵们吓了一跳,纷纷伸手去拿枪。手伸到一半,发现那两只鸟落向了尖刀营地,这才松了口气。
“迟早叫他们吓死。”一个兵抱怨道。
“天上就指望他们呢。”另一个老兵吐槽道,“飞机屁事不顶。”
“飞机至少能投弹不是。”
“投个屁的弹。当年在望沙打的时候,飞机挂着蛋刚飞起来就被那些鸟整下去了。”老兵白了新兵一眼,“
老实挖你的坑去。”
“挖坑也没屁用。”新兵嘟囔着,“那些鸟又没步兵。”
“等变种狗啃你脑壳的时候你就没这么多废话了。”
正斗嘴间,警报声突然响彻防线上空。士兵们纷纷抓起自己的武器,躲进战壕,望向淮河对岸。
丛林枝叶翻卷,大地开始颤抖。他们屏息静气,等着纳米机械化的鸟儿或者野兽从树影中冲出来。对这样的袭击,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没有战斗亚种的伯劳,也没有被驱赶的金属野兽。
丛林正在移动。
树木以恐怖的速度生长着。枝条伸过河面,根须深入流水,扎进河床。一张缀满枝叶的灰绿色大网缓缓爬过河岸。“网”的节点上缀着一颗颗饱满的果实。这些果实正渐渐裂开来,许许多多细小的鸟儿从中飞出。它们甫一诞生便展开了双翼,带着尖厉的鸣啸声扑向防线上空。
“火焰喷射器!”一个声音在阵地上吼叫起来,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对付超小型伯劳个体,这是最有效的手段。
但他们准备得还不够多。
与此同时,美洲,巴拿马运河防线。
在防线南侧,矗立着一座巨巢。数百棵生化树向着不同的方向扭曲它们黑色的枝干,编织成巨巢的外墙,红铜色的树叶和灰色的嫩枝如华盖般遮蔽巨巢的顶部,在外墙上有九条隆起的脊,沿着这些脊,伸展出血管状的黑色纹路,一层薄薄
的银灰色膜依靠生化树的枝干和黑色脉管延展开去,将整个巢穴包裹其中。内里可以隐约见到蜂巢状的六角形支撑结构。在巨巢附近,两条粗大的树根状管道清晰可见,丛林通过它们喂养和灌溉这个巢穴。
但昨天这座巢穴还根本不存在。
贝斯勒将军举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巨巢出现的地方位于“第一弹坑”附近,那里的丛林比起周围要更繁茂一些、树冠也更高,因此很容易辨认。
在第一次伯劳战争期间,北美濒临沦陷。绝望之下,一颗核弹被投向了巴拿马地峡。蘑菇云冲天而起,数百平方公里的丛林化为灰烬。但仅仅一星期后,纳米机械丛林就已经收复失地,这些异星变种植物吞吃辐射就像是品尝大餐。事实上,弹坑附近的丛林就像是施过肥一样格外地茂盛。
俄罗斯人和美国人的想法差不多,但他们的手段更狠,在西伯利亚荒原上用几十个氢核弹平了一遭,丛林不痛不痒,两个月后重又郁郁葱葱。随之而来的全球核冬天没有对丛林和伯劳造成什么影响,却把亚洲大陆上人类的抵抗力量一路压缩到了北回归线以南。
贝斯勒将军记得所有那些战役,包括尖刀技术开发出来之后那些尝试收复失地的战争。但丛林是打不过的。他想。那些灰蓝色的杂草才是这颗星球遭受的最严重的入侵。相比之下,鸟儿只是个稍显复杂的战
略问题。
细微的声音震动着他脚下的地面。巨巢开始发生了变化。缓慢地,巢穴外壳正沿着那九片“脊”缓缓裂开。
丛林里一片寂静。
一个巨大的形体从巢中升起。
不是鸟类。队长想,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为一只鸟。
它确实是有翅膀的,不止一对,而是十几片。宽大而纤薄的巨翼向天空展开,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翼膜,变成五颜六色的碎片洒落丛林。这些翼膜最长的足有三十米长,成对,每一片都比前一片略短,最短的一片在这个生物的脊背上皱缩成一团透明的花瓣。那具梭形的躯体有着浅白色的肚腹和灰绿色的脊背,像一栋横倒的摩天楼般巨大。让人不由得怀疑它要如何依靠这些薄薄的翼飞翔。
但它正在向着天空缓缓浮升。
“×,老子终于见到飞天鲸鱼了。”一名军官嘟囔道。
轻轻的笑声传开来,这些军官都已经身经百战,但即使是他们也想要用笑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被纳米机械浸染的鸟类或者野兽他们倒是见得多了,但这个东西绝对不属于地球,完全,而且彻底地是某种异形生物。
那东西轻微地扬起它的翼。
覆盖灰绿色躯体两侧的鳞片纷纷竖立了起来,一只只细小的鸟儿从巨兽那蜂窝状的外皮里飞出,这些鸟儿很小,但它们飞翔的速度极快,喙锋闪烁着寒光。
从望远镜里,将军看得到:那些小鸟儿的眼睛和伯劳一
样是火红的多面体。尖锐的声音在空中飞窜,像是无数把刀刃正在将空气割成碎片。仿佛被那生物召唤一般,丛林的枝叶也开始涌动。
凄厉的警报声回荡在防线上。士兵们抓起武器,严阵以待。
“给我接通尖刀基地。”贝斯勒将军放下望远镜,转身大步走向通讯员,“全面开战了。”
7
浦森。E大学,伯劳实验室。
战争开始后,校园里一直弥散着紧张的气氛。很多学生已经离开,或撤往花城,或加入了军队。有些白英认识的人跑过来试图和她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原型幼体跟这场战争有没有关系。
她只是笑笑,敷衍过去。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战争开始一周后,芜风市陷落。逃往浦森的难民传播着各种恐怖的流言。他们说丛林长出了数百万条腿,步伐一致地踩着鼓点碾过了他们的城市。其中一些人的讲述还算理智:空中的伯劳部队和极度扩张的纳米机械丛林吞噬了一切抵抗势力,驻守芜风的军队先是用光了炸弹和火焰喷射器,后来用光了所有的弹药。他们中绝大部分留了下来,掩护当地居民撤离。据难民们说,他们逃出城市的当晚,城市里便再无枪炮声响起,只有死一般诡谲的寂静。
当天晚上,秦锐和他的小队出现在实验室里。
“白英,收拾一下行李。”他说,“我们接到命令,要护送你和格雷去尖刀基地。”
白英并
不感到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你们也去基地吗?”
“对,但是我们马上要调去别处,这小子倒是会留下。”队长老苟咧嘴笑笑,喷出一口烟雾,“他接到的命令是紧急召回。”
“召回?你是尖刀?”白英故作惊讶地转向秦锐。
年轻猎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曾经是。”他说。
他们上了车,一路无话,连格雷都只是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面打盹。白英闭上眼睛,装作自己睡着了。
突然,李一帆斜眼看着秦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讽刺,声音很小,尽量不让坐在后排的老苟听到:“所以,尖刀先生的过家家游戏结束了?”
秦锐沉默片刻,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定:“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别扯了。你心里明白得很。总是装作比我们高一头的样子,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猎手。拿着枪,人模鬼样地站在猎手队伍里,一听到有动静立刻开始转脖子。我就不明白了。你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混一起干啥呢?你的尖刀小队呢?你的秘密任务呢?天天和我们窝一起,住宿舍灌啤酒。我们这是活一天算一天。你就是他妈来玩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秦锐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定格成一个扭曲的微笑:“至少我有玩的资本。不像有些人连靶子都打不好。我跟你说,李一帆,这次我回尖刀基地了,你
可得当心点自己,以后打不准枪没有人罩着你了。认认真真跟着方时做她的小弟,没准能让你在训练场上少挨点揍。我说这话是为你好,真的。”
“……”
李一帆嘟哝了几声,听起来很像是嗓子眼里滚动的脏话。然后他把它们通通吞了下去。
在后座上,白英闭目养神,嘴角忍不住地勾起半个笑容。笼子里的格雷挪挪爪子,羽毛抖个不停。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老苟突然开口。
李一帆缩了下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