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亚洲北部。白山丛林。
一支猎手小队在森林中悄悄行进着。
这支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年轻了，领头的男人鬓角白发斑斑。他们或来自俄罗斯南部，或来自朝鲜半岛西侧，都生于伯劳来临前的那段好时光。但伯劳的到来毁掉了一切，即使在停战协议签署后，这些人心底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着。
六年来，人类的军队在淮河沿岸止步不前，停火协议的签署仿佛是对这些北方游击队员们的一种背叛。他们的故乡早已覆灭，城市湮没在纳米机械的丛林中，钢铁的飞鸟与走兽在断壁残垣间生长。但他们仍然居住于此，艰难地在森林中跋涉，努力地在被纳米机械污染的土地上耕种，收割丛林里一切能够为他们所用的材料，将铜色的藤蔓编成坚固的绳子，将钢铁的种子和果实打磨成子弹，将细长的铁蓝色树枝弯成长弓。
国家与政府都已经不复存在，但这些人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游走在他们生长于斯的土地上，寄望于有朝一日可以夺回头顶的这片天空。
最近南北局势的动荡也影响了这些游击队员们的生活。战火在南方防线上重新燃起，伯劳们无暇北顾，游击队便随之活跃起来。数天前，一队行商出现在他们驻扎的山谷，带来了一大批轻重武器和药物。没留下一句话，甚至没收取一分报酬，便又悄然失踪。这些商人都是
行走在伯劳土地上的“顺民”，他们和伯劳做生意，为伯劳雇佣工人。但暗地里，在那些深埋地下的小作坊里，他们用伯劳工厂出产的钢材生产着枪支与弹药，悄悄提供给丛林中的游击武装。
带着新的弹药装备，这支队伍追踪着一支伯劳集群，深入丛林。这支集群中有一只领头的鸟儿，看起来在伯劳中颇有些地位。他们寄希望于能够顺藤摸瓜，追蹑到至少一个小型巢穴，那样便可以展开他们渴望已久的复仇。
侦察员在一具伯劳的骨骼前停了下来，仔细地查看着。
在这片林间空地上，散落着大约十几具伯劳的骨骼，数量几乎是那个群落的四分之一。它们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钢铁的飞羽和坚硬的喙尖依旧闪亮，红色宝石般的双眼焰光闪烁，但血肉已经开始化成暗灰色的液体渗入大地，而黑色的叶片与藤蔓正从尸体上生长出来。
丛林正在收回它赐予的生命。从那个伯劳集群领先他们的脚程计算，这些尸体在这里至少已经一天了。一般来说，纳米机械丛林里的尸体不会保存超过三天以上，在四十八小时内，死亡的伯劳就会化作植物丛，很快连骨骼和羽毛也会被分解成碎片，重新变成纳米机械丛林的一部分。而在别的地方，某个“巢”里，又会孕育出一批新的伯劳来。
这些尸体并不是猎手们的杰作。自从离开山谷，他们就一直
在追踪。两条腿终究没有一双翅膀来得快。有几次猎手们真的想要放弃了，但一路上，他们正在不停地发现尸体。远比他们这支小小队伍能够杀掉的要多。
侦察员打了个手势，示意队里的医生上前拍照，自己动手处理尸体上的组织残块。将那些纳米机械—有机质复合体收集进小小的玻璃瓶子，谨慎地保存起来。
“它们好像在自相残杀。”队伍里最年轻的狙击手这样说道。他用行军手杖将一只伯劳的尸体翻了过来，这只伯劳大概有一米长，是最大的一只。大部分组织还没有分解，在它的胸口和翅膀上已经有苔藓和野草萌芽，但仍可以清楚地看到利爪划过和撕开的痕迹。
“疯鸟病？”一个猎手笑道。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件好事。”狩猎队长——他是个大胡子的俄罗斯人——拧开水壶，喝了一点水，“我们的补给应该还够我们向前走三天，再追三天，没结果就回头。你，把这些鸟的眼睛都收集起来。回去至少能在集市上换两把好枪。”
侦察员咧嘴一笑，拔出腰间的匕首。
他们又追踪了两天，结果撞上了一大群伯劳。
这不是一个小群落。之前他们追踪的那个群落有一百多只伯劳，因为自相残杀大概只剩一半，但它们一路飞来到这里——
“老天啊。”队长低声说。
在那条宽阔的河流两岸，一片扑动的翅膀
折射阳光，眩花了猎手们的眼睛。这儿至少有好几百只伯劳，也许上千。
用不着队长提醒，每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隐蔽了起来。和原型体相比，这些生长在丛林里的次生代伯劳并不聪明，至多相当于一条老狗。但它们有着锐利的爪和坚硬的喙，行动起来异常迅速。切开一个人的喉咙或者啄瞎他们的眼睛只需要四分之一秒。
猎手们屏息静气，隐藏在树影之下，一动也不敢动。手心沁出的汗水在枪管和掌纹间被挤压出来。在他们头顶，密密麻麻的伯劳扑动着翅膀，火红流光的眼睛一致望向某个方向。
伯劳鸟们突然不再叽喳，纷纷落下来栖息在附近的树上。有一只就落在他们前面不到二十米处。所有的猎手都一动不敢动。丛林里一片寂静。
一只天蓝色的伯劳从树林中振翅飞起。
一场杀戮瞬间爆发。
伯劳们分成两派，毫不留情地自相残杀，凄厉的啸叫声充斥着丛林，天空中很快开始落下羽毛和尸体的“雨”。
有一些伯劳并未参战——它们安静地栖息在树枝上，等待着。
细微的踏断树枝的声音从猎手们身后传来。
年轻的通信专家紧张地转身，端起枪，才发现他正面对着一个年轻人。他有着一头黑色的短鬈发，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服，正皱起眉头瞪着他们。
“这边。”他压低声音，用力打着手势，“快点。从这边可以出去！”
猎手
们瞪着他。
年轻人恼火地看了一眼天空：“快点，要不然就来不及了，等下它们——会——搜查——丛林。”
“它们在做什么？”猎手队长问道。
“快点！”
“你是谁？”
年轻人深深吸了口气，伸手从迷彩服里拽出一个小证件本子，猛地伸手向前，差点把那东西拍到猎手队长的脸上。
“我是一名尖刀，北方第三小队。你们闯进了错误的区域。现在，马上，跟我走！快点，要来不及了！”
树林间的扑翼声渐渐小了下去，大部分伯劳都已经被杀掉了，但幸存下来的还有几十只。
一声长长的啸叫划过丛林。
那些栖息在树枝上的伯劳展开翅膀，加入幸存者的队伍。近百只伯劳在空中盘旋，忽高忽低，忽上忽下。起初是杂乱无章的群鸟，渐渐变成了有着一致方向和行动步调的集群。
在集群中，最显眼的是一只淡蓝色的伯劳，它的羽毛流光百面，明亮夺目。但脖颈处却怪异地少了一圈羽毛。它飞旋着，几乎所有的鸟儿都跟随着它的步调。那些跟不上飞翔集群的，或者拒绝加入集群的伯劳都散乱地逃开，但没飞出多远就被追上、撕碎了。
“快走！”年轻的尖刀战士说着，转身开始跑了起来。
狩猎队长打了个手势，他手下的人先后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跟上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他们跑了大约一里地，年轻人在一片断崖边停下脚步，掀
起银灰色的藤蔓，露出一个洞口，示意他们赶紧钻进去。当最后一个猎手也钻进洞，他放下藤蔓，蹲在洞口，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猎手们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天空中就已经传来了可怕的声响。
数百双翅膀一同掠过天空，速度之快带起一连串的爆音。轰鸣几乎撕碎每一个人的鼓膜，他们紧紧捂住双耳，有些人甚至把头埋进膝盖之间。
轰鸣声散去后，丛林重又归于寂静。队长走到洞口，用望远镜看向刚才他们潜伏的地方，鸟群已经消失无踪，林地间散落着大量伯劳的尸体，但一只飞翔的也没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道。
年轻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只是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虽然你们差点走错路，但我们正好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是田园，尖刀第三小队。请跟我来。”
在远处，人眼所不能见的高空中，数只飞鸟在风中盘旋。他们的身形都很细小，有着色彩各异的羽毛和头冠。只有靠近了，看到他们的人类双眼，才能分辨出这些鸟儿是“尖刀”而非伯劳。
“田园在搞什么？我们要错过和叶燃接头的时间了。”一只浅金色的鸟儿抱怨道。他的身形比其他人略大一些。
“有一支狩猎队误闯进来了，他去疏散他们。”另一只娇小的银白色鸟儿答道，“梅斯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多半不是
什么好事。”黑色脊背、沙色腹部的那只鸟儿不快地甩动着脚爪。
“确实。”浅金色的鸟儿答道。
地面上。狩猎队长终于把田园的名字和他记忆里的信息对上了号。他瞪着面前这个瘦弱的亚洲小子，没法相信对方就是靠游击战骚扰白山巢穴的梅斯集群数年之久，从未有过败绩的那支尖刀小队一员。
“你是说真的？‘狗组’也来了？”他问道。
2
会合点东南220公里处。
望沙北巢穴。
四周一片寂静。
叶燃从河水中冒出头来，在脸上抹了一把，甩去头发上的水珠。丛林茂密繁盛，却异常安静。没有鸟鸣声，也没有动物或者飞虫的声音。就像是所有的活力都被南方那些投入战火的纳米机械植物抽走了一般。
甚至看不到一只伯劳。
他爬上河岸，从这里隐约可见远处那座小山的轮廓。那里原本是钱大富和他的游击队驻扎的地方。他们趁着北方空虚，一路打到了这里。但随之便突然失踪，音讯杳然。
这本来不关叶燃的事儿，在过去半个月里他接到的唯一命令就是“潜伏待命”。
但这也有个好处：战争一开打，就没人顾得上注意他在干什么了。
事实上，他一直在寻找卓音。
本来，他以为那件事只是秦锐的一厢情愿。但兄弟一场，他还是去找了那个商人。详细地问了关于他遇到的那个女孩的事。
“……好几年前了。”商人眯着眼，
“我都有些记不清楚了。但那孩子是打丛林里走出来的，衣服破破烂烂，一身的伤，但精神头儿还是十足的呢。”
听到这里他就不太想听了。尖刀的作战服事实上是和他们的躯体一体化的纳米机械披甲，根本不可能“破破烂烂”的。这商人估计是遇到了某个命大的人类孩子。
但为了让秦锐彻底死心，他还是继续听下去。
“那小姑娘挺伶俐，叭叭叭叭说个不停。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南方。我说行。看她一个孩子挺可怜的。就带她上路了。”
——更不可能是卓音了。她那“缄默者”的名字可不是白来的。
这样想着，他问商人：“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商人摇摇头，“也怪，她什么都说，就这件事不肯开口。说起来，还有一件怪事。上次你们的人来问的时候我忘说了。”
叶燃眯起眼睛：“什么事？”
“那孩子带着个大包。大概有这么大。”商人比画了一下，“有一次我好奇，就只是好奇，真的，我没想偷她东西。”他咽了口口水，“我打开她那个包看了一眼，空的。”
“空的？”叶燃又好气又好笑，“空的包有什么奇怪的？”
“就是空的才奇怪。”商人坚持道，“那个包超级轻，里面什么也没装，但是一点也不会塌下去。从外面戳一下软软的，就像是里面装了东西一样。”
一听到这句话，叶燃当时就猛地站了起来，吓
得商人往后一躲。
“那个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是什么颜色的？”
“灰……灰色的。”商人看起来很紧张。
“你说你打开过它？”
“嗯。”
“扎口的绳子扣环，是不是摸起来温温的，不凉？”
“嗯……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真是……”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是尖刀专用的战斗背包，事实上是一组体外纳米机械原体。根据他们的需求，在意识控制下，可以变成若干种不同的武器。
通俗地说，它是活的，而且只对尖刀有用。
“你把那姑娘送去哪儿了？”他缓缓地问。
商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自己不跑南方做生意的。在沙城大集上，我安排她去一个南下的商队打杂。他们负责带她去花城。”
“花城。”叶燃轻声重复道。
希望重又燃起。他们不曾找到卓音的尸体，因为她落入了狂暴化的阿德露丛林，他们没法进入其中。
他们从不曾确认过她的生死。在卓音被偷袭后他们被迫从战场撤离，又被那些该死的背信弃义的伯劳追了好几百公里远。整整一天后他们才又折返原处，搜寻了一个星期，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他和秦锐曾为之大吵一架，并从此分道扬镳。
过去数年来，他们一个背井离乡一个隐姓埋名，一个在北方肆无忌惮地袭击和杀戮，串联起北方游击队的抵抗组织。一个在南
方行走在丛林与猎手间潜伏追击，查找队伍中可能投向伯劳的叛徒。
但他们从来不曾忘记卓音。
在详细地盘问了那个商人之后，叶燃决定返回南方寻找卓音。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去附近的几个游击队安排一些事情。战争已经开始，这些北方的游击队战士肩负着牵制南下的伯劳部队的重任。他不能随随便便地——即使是为了卓音——就丢下他们。
他先去找了北方的“冬妮娅”，这是一支主要由被占领区的女性组成的游击队。但她们的营地空空如也，不知所终。他本来以为她们进行了战略转移，但当钱大富的游击队也失踪后，他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仔细地翻检了营地里残留的物品后，叶燃确定这支游击队并没有遭受正面攻击，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令他们失踪了。
这里过去是一片沙漠，“望沙”这座城市正是由此得名。但如今沙漠已经退去，生机勃勃的纳米机械丛林占据了过去只有沙和尘土的大地，空气也比过去湿润了许多，甚至有些人类搬回来居住。但叶燃在附近搜索了一圈后，发现这些居民也已踪影全无。
从营地里留下的地图来看，在失踪前，钱大富的队伍是打算攻击某个巢穴——望沙北巢穴。围绕着望沙的六个伯劳巢穴之一。
他观察了这个巢穴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伯劳进出。
于是他决定摸进去看看。
巢穴的入口处寂
静无声，温暖而潮湿的风从里面向外吹起，巢穴的“肺”仍在有节奏地律动着。但整个巢穴一片寂静，就像是再没有活物了一般。
因为不想和钱大富的游击队一样下落不明，叶燃决定谨慎行事。之前他是从一条流经巢穴的河水里潜游过来的，一直到了巢穴入口都一帆风顺。
但接下来就说不好了。
入口处没有哨兵，也没有自动武器。但叶燃清楚这个巢穴不可能没有防御措施。
不过他早有准备。
弯下身，肩膀向后耸起，他开始变形，从指尖到胸口传来熟悉的细碎疼痛，像是一万朵小小的火苗猛地燃起又熄灭，冰冷的羽片覆上他的脸颊与身躯，手臂扭曲成翅膀，而指尖弯曲成翼爪。他听得见胸口心跳搏动如鼓，一瞬间比周遭的任何声音都更响亮。
然后一切回归常态，伯劳的常态。他现在可以通过鸟类的紫外视觉来观察伯劳的巢穴，那些在人类视觉光谱下无法发现的巢穴之眼如今清晰可见。
他数出四个，也许更多。它们都是浅灰蓝色的多面晶体，捕捉着他羽毛上折射的光。对伯劳来说，羽毛的纹路就像是指纹一样独特，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特定个体的身份。
但是这一套身份鉴定技术已经在尖刀基地被破解了，叶燃当初在北方进行的一系列袭击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为了采集尽可能多的伯劳组织样本，以及制造混乱来掩饰自己的真正
目的。那些科学家们在实验室里给了他能够模仿任意一个伯劳个体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伯劳中那些易形体所能做到的。但这套技术尚未在实战中得到检验。
小心地，叶燃展开翅膀，飞入巢穴入口的隧道，那些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掠过，无动于衷地转回原来的位置。
他暗暗松了口气。
通过了。
望沙北巢穴是一个典型的地面式伯劳巢穴，它像一座小山般凸起于地上，有一个地面出入口和一个天空出入口，整体呈花蕾形，巢穴的墙壁是由纳米机械植物与藤蔓编织而成，在高处有数圈天窗，上面敷有聚集光线的凸面薄膜。天空出入口平时是紧闭的，只有当大型伯劳或者集群出入时才会像花朵开放般打开。巢穴的空气循环依赖的是深埋于地下的“肺”，事实上它是整个巢穴的动力/控制中枢。空气和水的循环，以及自动武器的控制都依赖于此。和一般人类猜想的不同，伯劳的巢穴没有控制台，巢穴本身具有基础智能来判断和处理事务，而关键命令则通过和巢穴链接的管理者来下达。
但现在，这个巢穴看起来几乎是荒废了。
几乎。
巢穴里一片黑暗，大部分地方甚至连照明都已经关闭，但在巢穴的一角，仍有隐约的微光。
他收起翅膀，降落在微光附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普通的鸟儿。
叶燃望向那束微光照亮的地方。然后
他意识到：在这个巢穴里，也许伯劳形态才是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环顾四周。上万个大型壁龛里，沉睡着数不清的人类。他不知道钱大富的游击队和“冬妮娅”是不是也在这里，但这里的人们大部分是北方失踪的抵抗者，甚至就只是拒绝迁离丛林的普通居民。
通过伯劳的视觉，他可以更清楚地分辨出这些人身上纳米机械侵蚀的痕迹。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些人正在被转变成伯劳的形态。
在尖刀基地，将人体和纳米机械融合的过程要耗费数年时间，而且只能对生长发育期的儿童使用。但在这里——
这不是融合，他想。这是侵蚀。
人类一方的情报显示：伯劳们培育出新生个体的速度并不算快，除了各个原型体的直系幼体外，只有不多的鸟儿诞生，尤其是那些能够投入战斗的智慧个体。但战争一开打，他们就发现伯劳中的智慧个体远多于他们的估计。
现在叶燃知道是为什么了。
这些人被带来这个巢穴，强行变成伯劳，然后再被迫去攻打人类的阵地。
“你觉得怎么样呢，哥哥？”
细声细气的童声响起。他悚然一惊，猛地转身望着高处。
他的妹妹，在伯劳入侵初期就在轰炸中生死不知的妹妹，圆圆的脸蛋就像他记忆里一样红润，坐在巢穴顶端，孩子气地摇晃着脚尖，望着自己披羽的兄长，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在那天真的笑容
背后，一对巨翼悄然展开。梅斯俯冲而下，带着她的数个子裔。
“欢迎你上我家门。”第十一原型体的声音里透出强烈的得意与怨毒，“我们来算算上回的账吧，尖刀。”
3
浦森市，文华中学。
这座私立中学藏在老旧的居民小区与荒弃的新轻轨站之间，位于浦森市郊，附近的居民已经纷纷向市中心迁移，学校倒是运作如常。
附近的居民也曾想过把自己的孩子就近送入这所中学就读。但它似乎从来不收本地学生。学生们往往坐着黑色的轿车，由神情严肃的男人或者女人送来上课，并且在学校里住宿。人们传说这是一所特权学校，专门为那些官员的孩子提供教育。
事实与之相去甚远。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所中学就是传说中的尖刀基地。他们从不曾见到有孩子变成鸟儿飞过天空，也不曾见到军人出入。保密工作非常细致，而且从未出过问题。实验室和尖刀训练场都建筑在地下，地上的学校部分只为那些年轻的战士们提供文化课程。
自从妻子病故后，叶胜言将军就住在了基地里，他有一辆车，但很少会用到，除非离开基地去参加战略会议。每天他都在整理情报、训练尖刀战士或者跟进那些实验室的研究进度。在战争中，尖刀基地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而他清楚自己疏忽不得。
在办公室里，他一直工作到深夜，才起身伸了个懒
腰。收拾好文件，锁进保险柜里。秘书已经下班了，警卫倒是还在门口，看他出来，向他敬了个礼。
“辛苦了，你们也下班吧。”
虽然是这样说，但叶胜言很清楚，自己不离开，这些警卫不会走。他去了趟洗手间，和警卫们一同搭乘电梯前往地面。他就住在后面的宿舍楼里，一个人占了一层。倒不是为了生活舒适，而是为了确保安全。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寂静。即使是打开灯也驱不走那种清冷的黑暗。他曾经想过要养条狗，或者养点儿别的什么活物，但最终都没能实现。
前脚刚踏进卧室，手腕上的终端就响了起来。叶胜言叹口气，接通那个加密号码。
“怎么了？”
“叶燃失联了。”对方的报告言简意赅，“还有，我们在太阳系边缘地区探测到了空间扰动。”
老将军脚步没停，转身，提起公文包，走出家门，直奔办公室。
“将空间扰动监控情况通报亚联委员会，我马上就来。”
4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白英想。
基地里一片忙乱景象。军人和学员们快步穿过走廊，出入在不同的会议室里。格雷被叫去开会了。没人注意到她，就连那名为她作向导的女军官都显得心不在焉。
“……这里是食堂。如果你想买什么东西的话，地下一层有个超市。想出基地的话先和我们打个招呼。如果要锻炼身体，超市旁边有个健身中心，平时尖
刀班没课的时候都可以进去锻炼。”
白英点点头，认真地听着。尖刀基地给她安排的宿舍很不错，是个单人间。墙上还装了液晶屏幕，可以接电脑，也可以看电视。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为格雷设置的栖架。只不过原型幼体一进基地就往返奔波于实验室和会议室之间，甚至没时间歇歇爪子。大部分时间，军官们只是在注意格雷，而她就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附属品。
他们似乎在有意分开自己和格雷。白英想。但这正合她的心意。
“好了，基地大概就是这样。”女军官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式终端，递给白英一张浅灰蓝色的门禁卡，希望你住得习惯。我要去工作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那个，我还能赶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吗？”
那一瞬间，对方的表情里露出几分同情，她伸手拍拍白英的肩膀：“先住下来吧。”
在楼上楼下走了一圈儿之后，白英决定去食堂吃点东西。
但显然她选的时间有些不太好。
刚走到食堂门口，她就停下了脚步。下午五点，里面满是年轻的男男女女，很多人都穿着灰色或灰绿色的制服。她站在门口，注意到那些纳米机械软装甲上细小的反光。十个……不，至少十五个尖刀。她想。这些尖刀她没在战场上或者信使调查得来的资料里见过，比那些参战的更年轻。应该是学员。
“嗨，你好。”一个活泼的声音响
起，吓了她一大跳。
一个年轻的女孩出现在她面前，动作快而灵巧，一脸的好奇。看起来比那些学员要略微成熟一些，和她倒是年纪相仿。
“你是新来的吗？学员？还是研究生？今天第一天到？别紧张，这儿是食堂，你带饭卡了吗？蓝卡？真不错，你可以随意买，还可以开小灶。研究生可没这待遇，你叫什么名字？”
“……”
“吉，你把她吓到了。”另一个女孩的声音插进来。个子小小，一张娃娃脸，一头长发编成两条辫子。配上那身灰绿色制服，倒像是从几十年前的革命剧里走出来的红色童子军。
“啊，是吗，对不起……”被叫作“吉”的那个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好，我是吉。这个是娃娃，我们是尖刀，尖刀第四小队的。我们昨天刚从北方回来，有点兴奋过头了。”
“你好，我是白英。也是昨天刚从E大学过来。”
“啊，你是那个驯兽师。带着原型幼体那个，对不对？”
“驯兽师？”
“吉。她刚来，听不懂你那些黑话啦。”
“哪里是黑话啦。这叫行话。别担心，很快你就懂了。走，我们打饭去，饿死了。哦对了，这儿有很多驯兽师，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他们。”
热情地说着，吉拍打着白英的肩膀，带她走进了食堂里。
食物很丰盛。白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选择。吉热情地推荐了一个套餐，她便接受了这一好意。
坐下来用餐时，吉仍然呱啦呱啦地说个不停。娃娃只是笑着安静地听。白英决定模仿这个小个子女生的做法——看起来吉并不认为别人的沉默是对自己的冒犯。
不过她仍然在回想着吉刚刚说的那句话。
“你说这儿有很多驯兽师？”
“对，哪，那儿就有一个。他们都不太合群，大部分时候和自己的宝贝儿待在一起。对了，你的宝贝儿呢？”
吉顺手指了指食堂角落。
“呃，格雷在开会……”白英沿着吉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单独坐在角落里埋头用餐。而蹲伏在他对面椅背上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约一臂长的小型生物。乍看上去很像蝙蝠，但毛发是灰红色的，颅骨形状也更扁。它的下半身是八根尖细的附肢，背上还有一对松松垮垮的膜翼。
“天哪。”她说。
“没见过那东西？我听说你是在大学里，误打误撞成了驯兽师——别太担心，那东西就和你的格雷宝贝一样听话。它们也都是从小就养起的。而且你比他们厉害，这儿还没有谁能养熟一只伯劳呢。”
白英回过神来，向着吉局促地笑了笑。
她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那是八足狲，一种和伯劳同时代被创造出来的纳米机械生物，它们不够聪明，但至少足够凶狠。长期以来被亚加人饲养，扮演着和地球上的恶犬差不多的角色。
那东西不该出
现在这里。白英想。信使曾经告诉过她，伯劳们从亚加逃亡出来的时候，确实携带了其他纳米机械体的胚胎，但它们应该都在母船上。
5
尖刀基地，地下四层。
“有没有叶燃的消息？”秦锐问道。
老将军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在北方的消息来源几乎都断了。”
昔日的尖刀第一小队队长叹了口气，在被召回后，他还以为自己会被立刻派出去寻找叶燃，或者参加战斗。但他们只是让他等着，直到今天，将军亲自来找他。
前线战事正紧。伯劳借助狂暴化的丛林，一路打过了淮河。芜风、长明、淡川先后陷落，基地里几乎所有完成训练的尖刀都已经上了战场。但与此同时，除了秦锐外，狗组和另外两组在北方的尖刀却被先后召回。昨天，他在基地里遇到了大丹。对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回来。只是说很快可能还会被重新派出去。
秦锐对此感到烦躁不安。他在南方已经待得够久了。虽然菜鸟那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至少有一点说中了：在南方跟猎手们厮混，简直跟过家家没什么两样。他渴望战斗，真正的战斗。
“我知道你担心叶燃，但这次叫你回来，是为了另一件事。”叶将军说着，用自己的掌纹打开了地下四层最高密级的实验室大门，几乎所有的尖刀都来过第四层，他们就是在这里完成身体改造的。但秦锐从来没进
过这扇门。
“什么事？和卓音有关吗？”
“不是。叶燃确实发回来了一些消息。说可能有线索。但在那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他了。眼下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且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范围。所以我才叫你回来。总之，我打算给你一项任务——本来一直都打算安排你来执行，所以才一直留你在南方和那些猎手们无所事事地混着，但瘟疫的开发过于顺利了，有人就开始反对这个计划，把它顺延了很久。”
“他们现在肯定改投赞成票了。”
“政治嘛。”
这样说着，将军打开最后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大型实验室，实验室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笼子，用非常坚韧的碳纳米材料编织而成。四周围绕着各种不同的仪器。一个高而胖的中年男人正在这些仪器旁忙碌着，四周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看到叶胜言，这个男人略有些紧张地跳了起来，迅速走向他们，热切地握手。
“老叶。”
“林教授，3号情况如何？”
“还算稳定。但精神链接的范围还不够广。对了，我什么时候能研究那只原型幼体和它的情感链接伙伴？”
“等到他们‘情况稳定’再说吧。”叶胜言半讽刺地答道，“目前我不想冒险，上次劫持事件的时候，格雷为了白英的安全杀了两个人，它在乎那孩子，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要是把那女孩送进你的实验室，天知道那只鸟会闹成
什么样。”
“我需要参考样本，伯劳和普通人类之间的链接非常稀少，这个是绝无仅有的！从理论上来说根本不可能！”
“那就是你的理论出错了。”
“我的理论没错。情感链接是基于纳米机械同步的一种表现。一个不具备纳米机械的普通人类是不可能和伯劳达成情感链接的。”
“她说她是沦陷区出生的。”秦锐想了想，“我们那一代孩子多半都得过伯劳热。”
“你是说她和格雷之间的链接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潜伏的纳米机械？”
“有可能。”
“这么说起来……如果她的大脑中有感染过纳米机械的话，也许能够达成情感共鸣……我去计算一下。”
“别走，林教授，这边——”
“都准备好了，但是3号要四个小时后才能脱离链接。你来早了，老叶。”
“我想让他先有个精神准备。”
“哦——”林教授从厚厚的眼镜片上方看着秦锐，“这就是你选的控制者？”
“你觉得他可以吗？”
“尖刀？”
“第一批里最棒的。”
“他有多少纳米机械同步经验？”
“我曾经和卓音还有叶燃保持过长达数周的无间断同步。”秦锐说。
这句话终于让林教授推了推眼镜：“你是第一小组那个孩子？”
“是。”
“那你应该合适，尽管不是最合适的。”
“最合适的是谁？”
“最合适的不在这儿啊。你们组的那个女孩，卓音。她本来是最合适的。可惜咯
……”
秦锐转头看着叶胜言，微微扬起眉毛。
将军摇了摇头。
秦锐想进一步询问关于卓音的事情，但叶将军已经示意他向前走。只能作罢。
两人来到监视屏前，这里有一组人员，正在忙碌着。屏幕上显示着的是一个巨型泡囊。十倍于当初他们从丛林里带回来的那一个。一只大鸟悬浮在泡囊中央，大约有两米长，躯体几乎填满了整个泡囊内的空间。从半透明的泡囊外壁可以隐约看出爪子和喙尖，宽大的翅膀折向背后。它全身的羽毛都是深深的黑色，而那双眼睛更是难以形容的黑暗——那种会折射出无数细小棱面的黑暗。它的躯体上爬满了水银般流转的纹路，像是脉管，又像是藤蔓。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秦锐就意识到了它的身份。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阿德露。”将军如他预料那样说道，“这一切都是从它开始的。”
望着那黑暗的晶目，秦锐一时间无法转开视线：“它……还活着吗？”
“活着，死了，说不好。”将军耸耸肩，“生命信号还在，躯体损伤也修复了，但是对外界毫无反应。自从我们在袭击现场将它回收之后，就一直在研究。林教授从它携带的外源基因组里破解出了数据包，制造了一些新型病毒，也还原了不少纳米机械生物。你在基地里都看到了，会飞的蜘蛛猴子什么的。但那些没太大用处。这东西
真正的用处是在那里。”
他伸手一指，秦锐沿着将军的手势看去，这才注意到在泡囊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男孩。从衣着和发型来看，应该是尖刀学员。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些。更年轻一点。
一顶怪异的环状物体扣在男孩的头顶，上面连出细细的线缆，事实上，是大量的纳米机械根须——一路通向巨大的泡囊。男孩双眼紧闭，似乎正在全神贯注于某种他不可见的事物。
“完全意识同步。”将军说，“阿德露是丛林的引路者，换句话说，通过它，我们正在反过来控制那些纳米机械丛林。”
秦锐吃了一惊，扬起眉毛看着将军。
“目前3号的控制范围还不够大，只能把伯劳挡在浦森市外。”将军看着秦锐，“我希望你接手控制后，能把丛林的战线反推回淮河以北去。”
6
线路连接完毕。
同步化程序启动。
接入感官系统。
感知分离。
随着仪器启动，秦锐闭上双眼，沉入一个由声音构成的世界里。
他聆听。
“……重要的是动力核心。动力核心决定了伯劳的类别。事实上，它们的全称是‘纳米机械体塑形模式核心’。和尖刀一样，伯劳的有机体部分与纳米机械之间有着特殊的契合模式。一个聆听者和一个战士的动力核心截然不同。而易形者更是和他们全然两样。负责调和这些变化的就是动力核心。也就是我们的瘟疫试图攻击的部分…
…”
“……格雷在哪儿？”
“……这些伯劳是生物工程的典范。自然生物？它们从头到脚没一处是自然的。”
“……必须尽快把调查结果送去……”
“……是她……不可能是她……她死了……”
“基因蓝本是和恐龙同时代的鸟类，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这些样本的。剩下的部分全是经过编程的纳米机械，复杂度超过了人类的细胞……”
“……新的指令下来了……”
“……那帮小兔崽子在干什么呢？”
“……我跟你说，他从来就没把心思放在学射击上……”
“……关键是动力核心，这东西不可能是自然进化来的，它是一个反向的虫洞。你将能量注入虫洞生成器，然后空间随之弯曲。而这个是反过来的，它从空间的翘曲中吸取能量。”
“……来了……”
“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
那仿佛金属摩擦般诡异的声音在他的意志中回响。秦锐努力地试图抓住些什么，又努力地试图挣脱些什么。
——嘿。笨蛋。你抓得太紧了。
那个声音像是一片汪洋嘈杂的海浪中一掠而过的浮光，但他听到了，是卓音在说话。他分不清是真的有这个声音还是他的记忆。她曾经这样说过，在他们第一次试图同步化的时候。
——同步化这件事。她说。——就像是在手掌心里写字。你攥得太紧就感觉不到了。你得把手伸出来给我，然后手心向上。笨
蛋，不是真的做这个动作，在脑子里想象一下做这个动作的感觉。你得像那样建立连接。
把手掌向上伸出来。他想。说得容易。
某种茸茸的温暖掠过他的手心，就像当初那个女孩轻柔的呼吸。
——感觉到了吗？
无数的声音汹涌而来，撞击着他的意识，又回荡而去，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狂暴的海面，而他死死地抓住——
哦。
他想起来了。
——集中精神，然后，轻轻地抓住，翻转掌心，去感觉。
声音如退潮般远去，秦锐的意识从海浪中浮起。卓音不在这儿，这儿只有他自己。透过阿德露的躯体，他可以看到、感觉到每一片丛林、每一条流动的脉管和每一只鸟儿扑动的翅膀。
轻轻地，他在意识里推动丛林，像是拈起一根藤蔓那样。丛林随之做出了反应。然而这反应里还带着一丝恐惧，有什么威胁，他意识到，正从遥远的寒冷太空里渐渐迫近。
他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就蜷缩在很近的地方，躲在静默的黑暗里。
如此熟悉。
7
哈尔（Harrl）再一次试着用共鸣呼叫了游隼，依旧没有回音。
身后的战斗集群沉默无声，大部分年轻的伯劳都很清楚这位原型体心情恶劣时的暴躁程度。尤其是在游隼不在场的情况下。
前线的战事陷入了胶着状态。纳米机械丛林在浦森北方止步不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的扩张。即使是来自母
船的直接控制也无法令它们继续向前推进。
空中的战斗状况也并不乐观，尖刀们率领人类的地面部队开始了凶猛的反击。蹲踞在淡川市最高的建筑物顶端，哈尔可以听到战线上回荡而来的哀鸣声。他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他是个聆听者，但不是优秀的聆听者，远远不够优秀。所以他更习惯于做个战士。
他甚至不喜欢做指挥官。他喜欢亲自上阵拼杀。
哈尔很清楚，自己空有庞大的体型而缺乏冷静的判断力，也没有特别的能力，除了暴躁的脾气之外，在别的原型体眼中恐怕一无是处。当初在亚加的时候，他只是摩恻下城的夜班警卫，和年轻的游隼厮混在一起，他负责恐吓，而游隼负责欺诈。有些时候他们会一起飞出去在荒原上劫掠，目标是那些大意的独自出行的亚加奴隶主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