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相像,哈尔体型庞大而且脑子不太够用,游隼灵巧狡诈而且生性残忍。但他们又奇妙地彼此契合,有些时候,不用游隼开口,哈尔也能猜出他要自己做什么。而在无数次的背叛和阴谋中,哈尔大概是游隼唯一不曾背叛和出卖过的伙伴。
梅斯曾经嘲笑说,那是因为他没有被出卖的价值。
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哈尔觉得被刺痛了,但他并不认同她的看法。在亚加大革命期间,他和游隼一起加入了维尔的游击队,而且曾经多次陷入困境,所有狡诈的
阴谋家都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弃卒保帅,而他理所应当就是那个小卒子。
游隼从不曾放弃他,一次也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呼叫。呼叫游隼,呼叫沙坪巢穴,呼叫诺娃和鲲。甚至试着用旧编码呼叫了塞尔伦。但丛林网络寂静无声。它不仅被阻挡了,甚至被噤声了。
在令他焦急不已的寂静中,突然出现了一丝隐约的杂音。
“哈尔?能听见吗,哈尔?”
是梅斯。他们一向不和,而且他很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但在眼下这种混乱的状况里,她至少和他取得了联系。
“哈尔收到。梅斯?怎么了?”他试着从杂音里分离出她的声音。
“来了……”
“什么?”
“他们来了。”梅斯的声音在干扰中模模糊糊的,“你在哪儿,哈尔?”
“谁来了——”他把坐标和路线发给了她,“你不是应该驻守望沙巢穴吗?”
“傻子才留在巢穴里,哈尔。”她的声音终于稍微清晰了一点,“亚加人来了。”
他悚然一惊。
“什么?”
“亚加人,你个白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绿月通道打开了,距离我们只有几千个光分。亚加人来了!”
震惊之下,哈尔慌乱起来:“我……我们该怎么办?游隼呢?”
“我联系不到他。”梅斯答道,“所有的丛林网络都被干扰了。人类干的好事。他们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居然控制了丛林。我们最后一次联系的时候,游隼说
他打算到沙坪巢穴去。”
“那我们就去沙坪巢穴。”
“那边人类正在反攻,先在望沙北面的丛林会合吧,我带了我的集群,总好过你孤零零一支集群冲过去。”
她发来了坐标。
哈尔打回去一个表示“好”的情感脉冲,开始聚拢他的战斗集群。这意味着刚刚从人类手中夺得的淡川市又将失去,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天空湛蓝,大地郁郁葱葱,丛林苍翠——但在群星之中,绿月已经升起,而他们赌上一切逃离的恐怖正追蹑而来。
突然间,和人类之间的战争变得不再重要。
但如果这一次我们败了——哈尔想——那一切就都完了。
梅斯给出的会合地点是在沙坪巢穴北部的一片丛林里。哈尔先一步到达,命令自己的战斗集群分散待命。他焦急地等待着梅斯。他仍然联系不上其他原型体,丛林网络像是被阻塞了一般。每一个丛林网络都和其他的丛林被隔离开了。
过去,在大革命时代,他并不是没处理过这样的状况。那时,在亚加人的技术下,丛林网络被封闭起来,游击队们只能通过信使和聆听者们来传递消息。
那时,好的聆听者非常重要。他们可以编织起纳米机械的共鸣,绕过亚加人或者人类的通讯干扰,将信息直接传递到每一只鸟儿的意识里。但现在,集群里一个能够比得上阿德露的聆听者都没有。花梨也许可以,但花梨在塞尔伦
身边。
哈尔努力将忧虑压下去。天空中有扑翼声传来,是梅斯,带着她的集群赶到了。
看起来,梅斯的集群似乎经历了一场恶战,只有十几个大型个体和一群小型个体,零零星星不过数十只,飞起来几乎不成编队,狼狈不堪。他们纷乱地落在哈尔栖息的树冠上,梅斯疲惫地向他点了点头。
“你就只带了这些?怎么了?”哈尔不安地挪动着脚爪。
“就只有这些了。”梅斯的声音里带出一丝疲倦的低鸣,“我们被偷袭了,尖刀。还有丛林。”
“你开玩笑吧?”
她抬起一侧翅膀,给他看上面的伤痕:“我没开玩笑,人类控制了丛林,至少是淮河以南的丛林。我们不能去沙坪巢穴了,那边现在全是人类军队和尖刀。”
“游隼呢?”
“我没看到游隼。”
“我还是得过去看看。”
“那是送死,哈尔。真的。”
哈尔犹豫了片刻。
形势的急转直下出乎他意料之外。看起来在亚加人毁掉他们之前,人类就会先把他们都杀光。但他的名字哈尔(Harrl)在伯劳语中的意思就是“顽固”,不找到游隼,他是不会相信梅斯说的任何一个字的。
“这样,你们留下。”他对梅斯说,“和我的战斗集群一起,都留下。我带一支小队走,目标会小一点。”
“好吧。”
梅斯的身体姿态清楚地表明了她认为这种事有多愚蠢,但哈尔懒得理会。在原型体中
,梅斯大概是唯一一个独行侠,从来不和别的伯劳结成亲密关系,她没法理解他和游隼之间的这种责任感。
他转过身去,打算从集群里挑选一些自己信得过的战士一同前往望沙巢穴,就在这时,空中盘旋的哨兵猛地俯冲了下来。
人类!
警告声在集群的每一只伯劳头脑中炸开来。哈尔吃了一惊。
仅仅几个小时前他才决定和梅斯在这里会合,人类是怎么发现这广袤丛林中的目标的?
他向梅斯转过头去,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她身后的数个小型个体展开他们刀刃般锋锐的羽翼。那些眼睛——那些黑色的眼睛。
人类的眼睛。
当哈尔意识到那些与梅斯同来的伯劳实际上是“尖刀”小队的时候,疼痛已经在翅膀上爆炸开来,是一枚穿甲弹,直接来自梅斯的一名子裔。他失去平衡,跌落地面,勉强展开翅膀却无法让自己再度飞起。
十二名战斗个体,都是梅斯自己的子裔。还有——一大群尖刀。
叛徒!
看到哈尔跌落,飞逸咆哮起来,他的怒吼和其他伯劳震惊的情绪通过共鸣在整个集群里回荡着,哈尔想要命令他们开战,但战斗已经在他能够做出反应前爆发。那些“尖刀”在他的集群中划开血线,刃翼所过之处带起一片惊呼。
哈尔重重地跌落地面,他打开反重力装置,勉强让自己恢复平衡。梅斯根本没有给他重整集群的时间,她从空中俯
冲下来,尖长的喙瞬间刺穿他的胸口,摧毁了他的动力核心。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梅斯,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没有问。她想要权力?或者是力量?他自己就曾经和人类合作,还有游隼,他们在尖刀的帮助下杀了维尔。梅斯那时候站在他们一边。
但现在想来,她大概只站在自己那边。
阿德露是对的。
在震惊和痛苦中,哈尔模糊地回忆起往事。他记得在亚加的时候,阿德露曾经强烈反对梅斯加入游击队。投票通过后,她独自跑出去生闷气,不管是维尔还是游隼都不太敢靠近她。
他,傻乎乎的哈尔,试着去和她谈谈。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总之说了很多。但她最终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黑暗涌动。
“我很抱歉,哈尔,我真的很抱歉。”
阿德露,她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在永远地落入黑暗前,那是哈尔意识中最后的一个念头。
他倒下来,沉重地撞击着地面,压碎了一片灌木。
丛林开始悲鸣。
在远处的枝头,一只鸟儿注视着这一切,但它实在太小,混战中的双方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在意外地目睹了哈尔的死亡后,信使猛地展开双翼,疾速飞往南方。
他来不及阻止梅斯。
但也许,只是也许,他们还能够挽救点别的。赶在亚加人到来之前。
8
当游隼收到消息,率领自己的战斗集群从战线上折返时,梅斯已经逃走,
哈尔的集群被摧毁大半。飞逸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他收拢双翼落在哈尔身旁,死亡已经覆盖了他最忠诚的朋友的躯体。藤蔓正从血肉间静静地生长出来。按照传统的礼节,他回收了哈尔的记忆核心与动力核心,并重整了溃散的鸟群。
在南方,人类的炮火声又猛烈起来,前几天才夺取的城市,如今正在沦陷。火光冲天,丛林开始燃烧。但他双眼所见只有哈尔的尸体,以及七零八落、萎靡不振的集群。
亚加人正在到来,而人类正在反攻。
游隼环顾四周。他的军队,他的集群,他的巢穴和他辛辛苦苦建造的、试图保护的、从维尔那里夺来的一切。他想要找到一个词,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下自己的感受。
“我确实祈祷过你遭报应。”
轻柔的声音响起,花梨落在不远的树梢上,歪着头,像阿德露那样看着自己的原型体。
“你是想说,作为背叛维尔的报应,我活该如此?”他讽刺地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那么说的。”花梨从枝头滑翔到游隼面前,轻柔地蹭了一下他的羽片,回头望向梅斯远去的方向,“但这儿的背叛者实在是太多了。”
9
“……这跟我们商定的不一样。”叶胜言握紧双拳,努力压住声音里的愤怒,“梅斯,我们的约定是你干掉游隼,控制局势,共同对付绿月。不是敲掉个小喽啰然后跑路!”
“啊,好像是这样
。”第十一原型体懒洋洋地回答道。
“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逃走。亚加人来了,我才不会蠢到留在这颗星球上。”
“撕毁我们当初的约定,对你没好处。”
“喔。好处大得很。真的。要我说,当初我们就不该来这颗星球。阿德露是对的,她总是对的。”梅斯顿了顿,“还有,别指望你派来的那些尖刀能阻止我离开。我把他们的尸体堆在巢穴外了,如果你的手下来得及时,没准还能找到几个活的。”
“你——”
“将军。”梅斯的声调几近温柔,“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我们当成人类来谈判。游隼也许很像人类,维尔也许很像人类,但我一点也不。”
切断通讯后,梅斯抖抖羽毛,催促着自己的子裔从巢穴中搬出那台小型绿月发生器,将它装载在她秘密建造的小型舰船上。
之所以选定哈尔作为袭击目标是有原因的。当飞船在地球上着陆后,为了播种丛林,伯劳们拥有的唯一一台绿月发生器被从船上拆了下来,在那之后就一直由哈尔保管着。当然,现在已经属于她了。
维尔就是个蠢蛋,游隼也是。有无限的群星可供他们挑选,却偏偏一定要困守在这颗星球上。就只是因为阿德露死在了这里。有时候梅斯会觉得所有伯劳的头脑都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又或者她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个。她不在乎丛林,不在乎阿德露,不在乎任何
人类、伯劳、亚加人。
她的子裔围绕着她,忙忙碌碌。他们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仔细培育的后代。也只有他们才能和她达成共识。
“我们得走了。”她说。
伸出翼爪,她按在控制面板上,月轮亮起。这轮绿月很小,只能带她穿越数个光年,因此她必须带上绿月发生器一起走。
至于被她留在身后的同族,她毫不在乎,毫无感觉。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丛林后裔中真正的自由者。
最像人类的那一种。
10
在梅斯逃离地球后不过三个小时,数轮淡绿色的月光便在天空中亮起。
最初抵达的坐标点位于太阳系外围。比预定的位置偏移了大概七个光日。但考虑到这条绿月通道跨越的是数百万光年的距离,这点偏差是可以忍受的。
在时间上的偏差更严重一些。一部分原因是最初的通道损坏了,它们不得不将其重建。
还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巨大的月轮中,黑暗涌起,短途通道随之打开。北美、南美、欧亚大陆、澳洲大陆——几乎所有的人类/伯劳聚居地都亮起了一轮轮淡绿色的月光。
一团团暗色开始在光晕中隐现,继而缓缓溢出。那几乎不像是实体,更像是影子。它们从绿月里流淌出来,渐渐汇聚成形,扑向一切它们攻击范围内的活物。
一个声音开始在寂静中回响,更接近一个念头,一个冲动,一种无法抑制也无法化解的疯狂。
“
饿啊。”它说。
……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