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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异种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6

最初,它只是一片丛林。

数十亿年前,在某个遥远的银河系,一团围绕着双星系统的气体云盘上,诞生了一个极不稳定的行星系统。行星轨道的长轴几乎是短轴的两倍,并且时刻在双星系统的绕转下变动着。一些行星被甩了出去,另一些则勉强维持着暂时的稳定状态。

这些行星上的环境堪称地狱。没有可预测的四季更迭,也没有稳定的恒星光照。在这里潮汐是完全不可预测的,一次大涨潮可能持续数年之久,也可能迅速转变成退潮——事实上,在这些行星上,“年”这个概念都并不存在,因为它们的轨道变动实在是太过频繁了。

时光飞逝,来自星云内部的丰富有机质渐渐沉入翻滚不休的海洋,在相对平静的海底迈出了生命演化的第一步。附近的超新星爆炸又喷发,重元素进入星云,一点一点地沉淀在这些小小的饱受折磨的星球上。

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从诞生伊始就被动荡的环境驱使着,进入了一条相对极端的进化通道。

在十几亿年里,单细胞生命都是这颗星球上的主要生命形式,更复杂的生命形式也曾经出现,但很快就在完全不可预测的寒暑交替中凋零殆尽。单细胞的生命更容易生存——它们甚至进化出了攫取金属形成外鞘的能力,以保护脆弱的有机质核心。

直到某个时刻,一些浮游在海洋热泉附近的

细胞联结起来,又再度分开,然后是第二次的联结。

“分离与重组”迅速成了一种全新的生存策略。在环境较好的时候,这些细胞就会组合成大的复合生命体,以更高的效率获取食物,甚至捕食其他的生命体。而在环境恶劣的时候,这些细胞就会四散分离,尽可能多地分裂繁衍,来将遗传信息传递下去。

在进化的路上,它们迈出了第一步。

随后便是一路狂奔。

植物和动物先后出现在这个奇异的生态系统里,但不同于地球的是,这些动物和植物并不是独立的生命,而是巨大生命体的一个组成部分。死亡不是身体组织的朽坏而是重组,构成它们躯体的与其说是细胞,不如说更接近于活的纳米机械,它们可以随意地变成植物或者粘菌,甚至化为海洋中随波浪起伏的原生质汤。

这样的岁月又持续了数亿年之久,直到某个时刻,“意识”出现了。

并不是在那些自由奔跑的动物身上,甚至不是那些静默的林木与盛开的花朵。而是在地面之下,泥土之中,岩石与潺潺的地下河之间,那些爬动的菌丝与根须里,第一次有意识悄然诞生。

第三次至关重要的进化发生在丛林之外,一些生命体脱离了丛林,获得了独立的思想和生存能力。但他们死亡后,他们的记忆与遗传信息又会由重组的细胞带回丛林。就像他们头顶的两颗太阳那样,他们进

化出了思维核心与动力核心,前者保存信息,而后者储存能量。

在这些生命体身上,丛林学会了“竞争”“发明”和“探险”。它开始分化出更多的独立个体,并把它们送往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之后便是“文明”。

但丛林仍在。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下、在高耸入云的城垣之内、在每一次的呼吸和每一缕无法听见的细语中,丛林仍是所有这些智慧生命的诞生之地和归去之所。丛林记得一切,丛林拥有一切。

即使是在它们离开了母星之后,依旧如此。

1

亚加。

绿月之下的明珠。

这颗星球并非绿月旅人的发源地,但在文明扩散中,机缘巧合之下,它成了几乎所有绿月旅人的中转站。他们从这里出发,前往不同的星球。

虽然穿过绿月,转瞬即可到达目的地,但绿月旅行耗费的不仅是能量,还有时间。往返间,少则十几年,久则千年万年。因此,有些旅人会规划好路线,约好再会的时刻。时间在他们眼中成了一种丈量旅途的尺度。文明永无尽时,他们可以走出一步,跨越百万光年的天堑,再一步,花百万年的时间返回。而亚加仍在。

他们从亚加的太阳里汲取能源来供给绿月通道,这颗恒星正值盛年,绿月通道所耗费的能量固然庞大,但对恒星而言不过是海中掬水罢了。

在亚加地表,丛林茂盛,一如亘古之初。它是整个文明的头

脑,而所有的绿月旅人都是它延伸向群星深处的耳目与手足。

他们前往一颗又一颗的行星,接触到一种又一种全新的生命形式。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最终被丛林同化。丛林拥有惊人的包容性和浸染性。“分离和重组”的本质在扩张期被运用到了极致。

来自丛林的机械原体既简单又复杂,它们携带着复杂编码的丛林遗传信息,并在数次进化后便能和陌生星球上的陌生有机体进行结合与重组,生成以丛林意志为主导的嵌合生命体。很快,丛林便能够将这些生命数亿年的进化成果收为己用。

绿月的光芒在群星间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在亚加,那些浅绿色的光晕明亮更甚骄阳,在这里,所有时代的旅人都混杂在一起,除了不同进化阶段的丛林之外,还有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物、知识、技术、发明、创造……有一些旅人带回了后来被广泛应用的浮城技术,另一些旅人则带回了生有翼爪的飞鸟,它们很快成为了最流行的生命形态。

如果你对一个绿月旅人说“万事万物皆有凋亡之时”,他无法理解你的意思。对他们而言,死亡只是从一种生命形式到另一种生命形式的转换。他们已经在广袤群星中生活了数亿年之久。他们的文明绵延不绝,他们的生命永不消散,他们的记忆代代传承,他们的后裔既是全新的生命,又是他们自身。

但星瀑改变

了这一切。

绿月旅人诞生的银河系年轻而灼热,它是个小星系,伴生于另一个巨大的星系身旁。随着时间流逝,两个星系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融合环舞,在这个过程中,数以千万计的恒星将会被抛离轨道。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巨大星系的核心有一个黑洞,暗无天日的庞然巨物。它的两极发出强烈的黑洞抛流。吸积盘里,灼热的粒子绕转不休,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黑洞的引力,掠过视界,从黑洞的两极被巨大的引力甩出,一去不回头。这些抛流异常强烈,永无休止。

根据计算,还有大约十万年,绿月文明所在的小星系就将进入黑洞抛流的影响范围,这场粒子暴雨——或者说星瀑——将会彻底冲洗整个星系,影响范围超过数万光年。持续时间则可能达到数百万年。

再顽强的生命也难以幸免。

一场大迁徙开始了。这不是简单地从一个恒星系统迁移到另一个恒星系统。星瀑的洗礼也许会结束,但两个星系之间的引力纠葛正把它们彼此拉近。很快,星系之间的融合将使得大量恒星被甩出引力圈,或者被吞噬进黑洞内部。这是长达数亿年的灾难,而星瀑仅仅只是个开始。

于是,绿月旅人们决定逃离他们自己的银河。

在迁徙伊始之时,绿月文明已经扩展至整个星系,甚至包括了对面巨大星系的若干行星。上万亿形态各异的嵌合生命

体沐浴在绿月光辉之下。而丛林意识也已分裂成数千个思想,它们彼此相似,但又全然不同。

一部分绿月旅人挑选了相对温和的银河系作为迁徙的目的地,他们希望能够让自己的文明在更加适宜的环境下发展壮大。而另一些则认为那样的世界过于乏味,他们挑选那些濒临冲突边缘的银河,那些有着巨大碰撞、喷流和新星爆发的星系。

甚至有一些旅人决定留下,挑战这场无与伦比的群星之舞,他们渴望着在严酷的洗礼中能有更强的生命诞生,有更多的智慧萌发。

一组组长距绿月通道被建立起来,它们不再指向仅仅几个光年或者几十个光年外的恒星,而是指向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光年之外的遥远星系。亚加的太阳在迁徙期变得暗淡无光,惊人的能量消耗扰动着恒星,使得它加速奔向生命的终点。

由于一些旅人仍然处于绿月旅行的时滞期,在大迁徙的末期,亚加已成空城,却仍有自动化的城市和机械存留,它们保存了重要的信息,便于那些回到亚加的族人能够跟上大迁徙的脚步。

异变却悄然发生。

在最后的丛林意识也离开亚加后,仍有一些绿月旅人回到这里。他们中一部分踏上了迁徙的道路,另一部分却开始改变。他们开始思考自己如果永久地脱离丛林,是否可以得到更多的自由。在这一思潮的影响下,一部分旅人开始在旧文

明的遗迹上建筑自己的王国。

星瀑将至,他们并没有指望能够天长地久地将这种生活方式继续下去。那些来自丛林原初的生命体开始自称为“亚加人”,并把那些嵌合了其他星球生命体的同族贬为奴仆。他们篡改了绿月通道的数据,抹去了大迁徙的历史,分化了族群。他们建立起一个奴隶制的帝国,并选择了一处没有任何丛林意识的星系,决定迁移去那里。

他们强大、善变、聪明,而且有着上亿年文明传承下来的技术与知识。他们觉得只要跨过这段旅程,就能统治那个星系。攫取每一颗行星,奴役所有的嵌合体与本土生命,最终建立无与伦比的永恒帝国。他们幻想着这光辉前景,全然罔顾一个事实:

在绿月光辉笼罩之下的这些文明里,他们是最为渺小脆弱的一个。

2

三百四十万年前。

亚加。

第77区。

摩恻上城。

站在街道上昂首望去,城市的天空中像是展开了一张火焰的网。

细细的红色光芒在迷蒙夜雾里纵横交错,将整个浮空城罩在其中。一年前,这样的防空网还只是几个交通枢纽城市的配备,如今却已经出现在大部分城市的上空。不仅是飘浮在云海之上的浮城,就连那些地面基地也同样被战火所波及。

城市灯火寥落,街道荒凉安静。在极盛之时,摩恻上城居住着上百万名绿月旅人,熙熙攘攘,人流来往,平等地沐

浴在绿月光辉之下。现在这里只有不到一万名的居民,其中一半是亚加人,一半是“埃尔德尔”,意思是“低级的杂合体”。

白胧扫了一眼那张火网,稍微加快了脚步。她现在的外形是一个亚加人,至少看起来是一个亚加人。但如果有谁走过来用扫描仪在她身上晃一下,那就肯定会露馅的。

易形者可以随意转换形态,但只能限于所处的阶级内。一个亚加易形者变成杂合体形态,是奇耻大辱;而一个杂合体伪装成亚加人,则是死罪。

但这几年来,白胧一直偷偷地这样做。她熟知如何避开巡警和搜查,也知道怎样躲过那些漫天飞舞的监视蠓虫。时至今日,她早已驾轻就熟。眼下正是大部分亚加人出行游乐的时间,暗红色的太阳刚刚落下,灯光正一盏盏点亮街道。偶尔会看到亚加人走过,成双成对,或三人同行。这是最不可能遭遇身份检查的好时机。

她穿过一条小巷,走向城市的外环。在那里有一座古老的捕风塔,过去它是那些来自丛林的有翼信使歇脚的地方,但如今早已被废弃。上一次暴动中,大部分的捕风塔都被损坏了,但这一座仍然完好。

游击队发现了它。

左右张望,确定街道上没谁注意自己后,白胧迅速走进了捕风塔,慢慢爬上狭窄陡峭的楼梯。她不习惯这样的身体,更不习惯亚加人的运动模式。每走一步,她几乎

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关节在嘎吱作响。

默默数着阶梯,她一直走到捕风塔的顶端。

这座塔曾经是亚加辉煌的见证,也曾经是那些奴隶主恐怖统治开端的象征。在阶级划分之后,那些拒绝接受命运的“低级杂合体”被带到这里,当阳光将塔的影子投射在城市正中央的时候,他们就会被从楼梯环绕着的那条巨大管道丢下去,穿过摩恻上城的基座,掠过下城那些鸟儿的栖所,落入云海,向下跌落数万米的高度,在钢铁荒原上摔得粉身碎骨。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前一代或者更前一代融合了来自其他星球的生命形态,不再是纯粹的丛林后裔。

思考着过去那些嵌合体的命运,白胧慢慢爬到了塔顶。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比城中更强烈的风。对流反馈系统在城市边缘鼓动气流,筑成一道无形的空气障壁,将高空的寒风挡在外面,把热度留在城里。但这种系统终究不如新开发的全封闭浮城穹顶好用。而且城市外围的风力也使得外环不宜居住。城中的亚加人议员们正在投票,打算给摩恻城也安装一套穹顶。

到那时,下层的鸟儿们就会被关在更结实的透明笼子里了。

这样想着,她慢慢走到塔顶中央,手指抓住管道上方粗糙的护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望去。那条死亡管道黑暗且长,她只能看到一小块城市下方的云海,在那些云朵里闪烁着

隐约的电光。这里曾是无数有翼信使带来丛林消息的欢乐之地,也曾经是无数埃尔德尔跌落葬身之处。游击队那些疯子,他们选择了这条没谁愿意接近——就连亚加人也不愿意接近的——死亡管道,也选择了她。

有翅膀掠过。

那个小小的包裹就放在衣袋里,白胧一直不习惯像亚加人那样烦琐的着装,但这些衣装确实为她提供了很多便利之处。

她拿出包裹,上面的涂料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时间正好是深夜七点。

小小的包裹落了下去,在管道的气流中翻滚着,然后坠入云海。

一对翅膀掠过。

接住了。

然后是另一对翅膀。

白胧瞪大眼睛,她的双眼从亚加人的深黑变成鸟儿的火色。她看到那双追击的翅膀上明亮的橙色条纹,还有那只鸟儿脖颈上的项圈,闪烁着橙色的光芒,象征着亚加人赋予的权力。

一个秃脖子。

一个巡警。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得颤抖起来。迅速地,她跑下楼梯,没有亚加人或者鸟儿看到她。但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想到这座捕风塔。

她穿过街道,尽量不让自己因为惊惶而开始奔跑。一对花枝招展的亚加情侣走过,快乐地笑着向她点头致意,她勉强回以合宜的礼节,与他们擦肩而过。

没有巡警在追捕或者搜查她,还没有。

她躲进黑暗的角落里,掀起一块盖板,奔下破败的旋梯,来到一处黑暗废弃的栖所。她脱下那

些昂贵复杂的亚加衣装,把它们捆成一小团藏在墙板后面的缝隙里,然后开始变回她本来的样子。重新拥有翅膀的感觉真好,几乎让她忘记了改变形态时那灼烧般的痛楚和仍可能被追捕的恐惧。

慢慢地,弯起翅膀,向前跑了两步,她跃下这些废弃的栖架,滑过宽大的通风管道,进入黑暗潮湿的摩恻下城。在冰冷的气流中慢慢滑翔。这里到处是纵横的管道和绳索,还有一些粗陋的栖架。一排排鸟儿栖息在它们的小段栖架上,当她掠过的时候,它们甚至都懒得把头从羽毛里拔出来看上一眼。

找到自己的栖架并不难,从很远处,白胧就辨认出了那些同伴们杂色的披羽。她打了个旋儿,落到一个空位上。在这条栖架上休息着近六十个易形者。它们和其他的鸟儿并不算非常亲近——毕竟当其他鸟儿在狂风中作为信使奔波或者在丛林里辛苦巡行的时候,它们可以凭借自己的易形能力去做一些亚加人更喜欢的服务。这种待遇上的微妙差别将它们和其他的低级杂合体区分开来,但显而易见,并没有让它们真的得到更好的地位或者更平等的对待。

和大部分杂合体一样,它们并不会反对亚加人或者抵抗目前的奴隶统治。亚加人篡改了丛林程序,“服从”和“忠诚”从一开始就被写入了它们的意志,当它们还在泡囊里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永远会

成为奴隶。

蹲踞在同伴中间,白胧缩起头颈,轻轻抖动羽毛。

她和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在城市下方的云海里。名为蒂尔-梅斯(DL-Tmes)的巡警正在追逐一名游击队成员,她并不知道他的名字是游隼(Flp),更不知道命运的大网正在她面前缓缓张开。

3

亚加地表。遗骸丛林深处。

“他们回来了。”哈尔抬起头,向着首领的方向点动喙尖致意,“还有大概九分钟到这里。”

“他们?”

“游隼带了个尾巴。应该是个秃脖子,他正在把那家伙往陷阱引。”

“那出发吧。”维尔弹了弹爪尖,“我们过去接应他。”

四双翅膀掠过天空,维尔(Vel)、塞尔伦(Sirn)、哈尔(Hal)和信使(Meg)。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反叛。DL意味着武装阶级,Nv的意思是丛林维护者,Tr的意思是易形者——这些表示奴隶身份的复杂前缀都已经被抛弃了。他们就只是他们自己,使用单独的名字,并自豪地称自己为“Atrana”,独立战士。

这个词在很多年后变成了Atriana,一个音节的差异,从“独立战士”变成了“原型体”。成为人类对伯劳侵略者的代名词。而前缀名字重又出现,用以表示一个幼体的家世血系。

只是现在,这些游击队员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掠过

丛林低矮的树梢。铜色的花朵在枝叶间竞相开放。这片丛林是钢铁荒原上不多的有生气的地方之一。在大迁徙中,这颗星球上原本覆盖大地的植被已经被剥去,连同整个生物圈一起穿过绿月前往遥远的大星系团尽头。如今的丛林寂静无声、沉默不语,既无意识,也无智慧,仅仅只是生长在杂合体尸骸上的小片植物群。除此之外只有满布岩石和尘沙的大地,狂风刻蚀着裸露的岩床和金属矿脉,发出仿佛鬼魂哭嚎般的回响。在他们头顶,云层间可以看到璀璨的十字星河,巨大的螺旋星系正拉扯着他们身处的小椭圆星系,曳出一条星流的晕光。

亚加,贫瘠而严酷的故乡。

但有一些鸟儿还记得过去的盛世,记得郁郁葱葱的大地和温柔低语的丛林。记得所有的生命都平等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那段美好时光。

或许正是这些记忆最终点燃了反抗之火。尽管杂合体中有鸟儿也有走兽,有矮小的人形生物也有巨大的云鳐,但主要的游击队成员都是鸟类形态,毕竟他们曾经在风中自由地翱翔,锁链和服从程序能够关住翅膀,但关不住天空。

一路追逐,梅斯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只游击队成员,她可以看出这家伙身上那些普通鸟儿没有的战争痕迹。一些伤痕,几片脱落的背部披羽和一道纵贯脊背的深深伤疤。除了深黑色的贱民饰带,这只鸟

儿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无论是象征服从的项圈还是翼尖上的合格标记,都已经被彻底地抹去了。那些标记显示着他们在亚加社会中的地位——

在她看来,还意味着力量和尊严。

尽管担任巡警已有数年之久,但这还是梅斯第一次遇到游击队员。过去她一般在浮城内部维持治安,只是因为最近战火愈演愈烈,她才被调到城外巡逻。

在她看来,这些游击队员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尽管他们没有成为体面的亚加劳动者的实力和能力,但走上这样一条愚蠢的道路更加难以理解。

这些家伙在城里有内应。她想。

那个小包裹是从捕风塔的管道里落下来的,聪明的主意。那地方太阴森,就连巡警也不愿意靠近。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打算在完成追捕后再向上司报告这件事。他们需要把捕风塔也列入巡逻范围,而且还要在城里搜捕游击队的支持者。

她本该呼叫同伴,但她并不想这么做。在她的巡逻小队里,有四只鸟儿和两名亚加人。如果是那些亚加人收到了信息,他们确实可以更快地逮捕这个游击队员,但同时也会抢走她全部的功劳,她不想那样。

当然,她的这个念头如果被那些反抗者们听到,他们一定会笑得羽毛乱抖,并且告诉她:这就是亚加人对他们压迫的铁证,他们即使成了公民也一样是奴隶,他们必须起来反抗——她听过很多

这样的论点。

这是多么愚蠢的念头啊。她想。亚加人之所以能对杂合体那样做,是因为他们创造了杂合体,赋予了低等的杂合体以智慧、力量和长久的生命。每一个杂合体——无论是有翅膀的还是没有翅膀的——从诞生之日起就亏欠了亚加人一笔债务,他们理所当然要将其还清。

蒂尔-梅斯摇摇头,并未深入思考自己方才那些想法中的矛盾之处。她深信自己做出了选择,却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被锁定在特定的忠诚方向上。她一心一意地追逐着前方的猎物,目光明亮。对自己的盲从一无所知。

游隼暗暗估计着风向,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他没有全力飞行。甩掉这个巡警很容易,但她如果回到浮城里展开一场大搜捕,那他们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幸运的是——也许是因为这只秃脖子太过自信——他没有监听到她发出什么联络信号。

如果他能够把这个巡警料理掉,那么计划就可以如常进行,白胧也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仔细地,游隼控制着自己的速度,确保不会被追上,也不会太快而从对方的视野里消失。

丛林就在前方。

远处,哈尔的思想回音已经清晰可辨,尽管信息的传递仍然断断续续。那家伙从来都不是一个优秀的聆听者,更不用说通过亚加人的丛林网络干扰进行思想链接这种复杂的能力。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彼此信任。游

击队肯定需要更好的聆听者,但眼前这场伏击的话,以哈尔的能力就足够了。

“维尔……最佳伏击位置……惊树……小径……”

很好。他想。那些家伙已经就位了。

游隼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和飞行角度,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姿态泄露出得意的情绪。他喜欢狩猎,尽管有时候他得负责扮演诱饵和猎物的角色。

梅斯不喜欢丛林。在上个恒星周期才从泡囊里诞生的她,对于绿月旅人和那个时代的丛林都一无所知。丛林对她而言意味着原始、低级、愚蠢的生活方式。当然,丛林很重要,丛林提供了信息网络和数据储藏空间,还提供给亚加居民生活的必需物资。但仅此而已。她想。那些游击队员,他们崇拜丛林就好像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愚昧。

当她追逐着游隼掠过丛林低矮的树梢时,尖啸声响起,突然间就从下方飞起来几只大块头。游击队员,而且是写在通缉令上的那几个。

但他们数量太少了,少得可怜。

平时的战斗训练给了她很好的应变能力,梅斯很快就判断出这些家伙是想要伏击她。但他们的数量不足以形成一个全方位的包围圈,所以利用了丛林里天然形成的树篱来封堵她的去路。

愚蠢。

她放低高度、收紧翅膀、斜着身子从两排树篱中间一掠而过,带起无数纷纷扬扬的银灰色叶片与细枝。

那些树木被惊动了。

梅斯

这才意识到陷阱的存在。

惊树。它们伪装成普通的树木,但当枝条被掠过或者擦碰时,这些树就会向外伸展所有的枝条,乍起每一片叶片,就像是鸟儿惊恐的姿态一样。

她试图收起翅膀、扭转方向,但为时已晚。翻翻滚滚,她一头撞进树篱,无数的枝条伸展开来,之前随风摆动的柔软细枝如今变成了坚硬的铁刺,脆嫩的叶片变成了挺立的荆棘。梅斯觉得自己仿佛在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切割,被数不清的长枪刺穿。

凄厉的鸣叫声不由自主地冲出她的尖喙。

游击队员们落下来,看着树网里痛苦挣扎的梅斯,他们的身体姿态都有些不自然。猎杀亚加奴隶主是一回事,但猎杀一只鸟儿、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杂合体——尽管是一个效忠于亚加人的杂合体——则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把这事儿结束掉吧。”游隼厌烦地说。

维尔不赞同地抖了抖翎羽,“不行,把她放下来,关进树笼里去。被迫为亚加人服务不是她的错。还有,你带回来情报了吗?”

“你说了算……”游隼无奈地抖抖爪子,“情报在这里。我刚刚看了一眼。亚加人在准备一场迁徙。我们得快点行动了。”

维尔点点头。

尽管抛弃了丛林和绿月旅人的传统,但亚加人并未忽视迫在眉睫的威胁。之前的大迁徙耗尽了亚加的太阳,它如今鲜红肿胀、行将就木。奴隶主们已经开始计划

前往新的世界——在那里有着新的重力和新的环境,也需要全新的杂合体奴仆。那些从泡囊中诞生出来的新一代将会取代他们的位置,而过去的这些杂合体奴隶都会被抛弃在亚加干燥灼热的风里,在这片钢铁荒原之上等待死亡。

这个世界很快就将毁灭,他们必须尽快行动起来,自由不是他们要面对的唯一问题。

还有生存。

4

群星如瀑,静默涌流。

长途跃迁将近处的星光拉扯成光带,一泻千里。而空间波纹效果令远方的细碎星光微妙地扭曲起来,像一群游弋的发光小鱼,在光瀑上划出弯曲的轨迹。很快,光带变成短短的弧线,又收缩成点滴的星光,直到最后慢慢静止下来。

到家了。

阿德露在栖架上稍微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把眼前这颗狂暴鲜红的恒星和她出发时那颗明亮微蓝的太阳联系起来。

收到大迁徙的消息时,她正在一颗宜居行星上展开丛林培育工作。新生的丛林和那里的绿月旅人进行了艰难的讨论,最终决定加入迁徙的队伍。她并未和他们一起同行,而是稍微绕了一下路,回亚加看看。

这次“绕路”会让她增加差不多一百年的时滞,但对阿德露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代价。

她在亚加出生,在亚加长大。她是丛林分裂纪元的第一批绿月旅人,对她来说,如果能再看故乡一眼,一百年时

光算不得什么。

飞船轻柔的嗡鸣令她稍微镇定了一些。这是一艘新生舰,而阿德露是它的引路人。在拜访过亚加后,他们就将再度上路。她不打算去任何已有丛林的地方,事实上,她已经选定了一处遥远的大螺旋星系,决定在那里将绿月后裔的生命传递下去。

通讯面板亮起。飞船接入一个通话信息。

“……你的入港请求已经收到,但作为低级杂合体,你不具有与正统亚加人平等对话的权利,我命令你立刻投降,停止僭越行为,并交出你非法占有的新生飞船……”

对方的声音严肃刻板,有些粗暴。起初,她还以为是一个新的丛林社会学现象,但越是听着对方的话,她就越是想要烦躁地抖动翎羽。

“低级杂合体”是什么意思?指的是没有高级思考能力的动物个体吗?还有“正统”,这个词儿她有点难以理解……“投降”她倒是能理解,但为什么会有这个词出现?“僭越”和“非法占有”是什么意思?她可是这艘飞船的引路人。她并不拥有它,它也并不拥有她。

最后还是飞船帮了她的忙,从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检索出这些词语的缘起。它们来自大概四个到五个千年之前的一场丛林社会学实验,在那次实验中,个体生命被允许完全脱离丛林而生存。从而可以研究与尝试这种生活方式的各种可能性。

结果近乎灾难。

在脱离了丛林

的翼蔽之后,个体生命表现出强烈的排他性和侵略性,他们攻击异族,甚至攻击同族。他们奴役一切被认定“非我族类”的生命体,并利用所有他们能利用的同类。失去丛林使得这些绿月旅人严重地退化了,他们变得充满恐怖和暴力,并且不知休止地攫取能量,浪费资源。

那次实验被及时中止,但一些问题遗留了下来。有些旅人开始提出疑问:如果说暴力和权力的统治是一种奴役的话,那么丛林利用自身特质去同化其他星球上的本土生命体是否也算是一种奴役?

这样的争论持续了很久,并直接导致了第一次丛林分化。一种“保守形态”的丛林和绿月旅人出现了,它们建造起巨型的流浪小行星群,在群星间旅行,并不占据途经的行星,只取用必需的资源来构建自身的生物圈。

但大部分绿月旅人依旧保持着他们过去的生活方式,换言之,那种统治和奴役的渴望依旧流淌在这些丛林后裔的血脉里,当他们失去了丛林,这种趋势随时可能再现。

如今的亚加很可能已经成了一个奴隶王国。阿德露想。他们需要丛林。

但从那次实验来看,已经进入独立文明的个体会强烈地排斥丛林的影响。换句话说,她不可能指望这些家伙欢迎丛林意识的归来。

阿德露垂下尾羽,一声叹息。

她得去那里,到面目全非的故乡去。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能拯

救那些迷途的孩子们。

5

“……看哪,这些可爱的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行走。一二三四,摇摇头,五六七八,挥挥手。是谁让我们如此快乐?是谁让我们再次停留?”

“是‘在此’,不是‘再次’,你背错了。”剧团里一名年轻的杂合体试图纠正白胧。

她抖抖翎毛,对他怒目而视。那名杂合体满不在乎地将头偏出轻蔑的角度,“你要是念错了台词,会害我们大家一起倒霉。”

“我觉得我们已经够倒霉的了。”她讽刺道。

杂合体困惑地晃了晃身体,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白胧烦躁地低鸣一声,开始更新自己数据库里的台词记录。但她还是保留了一份原有的文本。

是“再次”,不是“在此”,她想。这些年来,被改变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但在她身边的这些年轻的杂合易形体对此一无所知。他们都是在丛林离开后,由亚加人从泡囊里培养出来的。像她一样曾经历过丛林时代的鸟儿,要么加入了游击队,要么在一次次的反抗中被肃清,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白胧转头四顾,意识到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前帝国世代的鸟儿。

寒意流过她的绒羽。

这么说来,她是唯一一个记得这部戏真正的台词的出演者。也是唯一一个记得其他那些戏剧的演员了。事实上,这部戏的内容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但即使是一个词,也让她觉得像是嗓

子里卡住了什么东西那样难受。

这本来是一部好戏,她想。

她其实并不需要费心背台词,这部戏的原版她早已烂熟于心。她热爱表演——上个世代,大部分易形者并不会成为演员。他们都是绿月旅人中的佼佼者,凭借自己能够改变形体的能力,穿行在不同的星球之间,担任丛林和其他文明之间的沟通者或者外交官。但白胧一头栽进了艺术世界,在这里,她将自己的拟态与易形能力发挥到最大,演出一幕幕充满悲欢离合的戏剧。绿月旅人们喜欢戏剧,他们的记忆与丛林共享,因此声光虚拟效果对他们而言没多大的吸引力。但戏剧不同,戏剧实时上演,永远没有两幕剧是完全一样的。

一边默背台词,白胧望着这座宏大的剧场。在她看来,这简直就是渣滓中勉强堆起来的一些破烂。而且只有一幕剧在此上演。在过去,他们不需要剧场,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他们上演实时戏剧,他们飞过群山并高声念诵诗歌与台词。他们的戏剧通过丛林网络实时分享到全球各地。那时候,一个好的演员不仅要在外表上成为他扮演的对象,在内心——他通过丛林分享他的所见、所表现以及所感——也要如此。

而现在这一切甚至算不上拙劣的模仿。

在成千上万部戏剧里,只有《亲爱的木偶》被保留了下来,其他所有的记录都已不复存在。这部戏能

够保留下来的原因,是它讽刺了丛林的共生体系,质问了这种生存方式的合理性。亚加统治者给这幕剧硬添了一个他们需要的结尾,让它变成了对亚加人奴隶统治的歌颂。

可笑的是,这部剧的第一稿是丛林自己创作的。

在排练的间隙,白胧看到一只小虫子嗡嗡地飞过。不是虫子,她意识到,那是一只小鸟儿,非常非常小,比她所知的任何一种鸟儿都小得多。

可能是一个间谍,或者一个监视者。她想。亚加人正在开发更多用途的杂合体,他们从泡囊里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在头脑中深刻地印下忠诚与服从。很快,当她这一代的杂合体都消逝之后,就再也没有谁还记得丛林了,也再没有谁记得那些戏剧了。

除了亚加人。

但他们更希望自己不记得。

在白胧旁边排练的那个易形者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了。于是重新开始背诵台词。

“……是谁让我们在此停留?是谁牵扯着无形的线头?是谁说,来吧,一二三,开始跳舞。是谁从我们的头脑中,偷走深藏的忧愁?是谁张开翅膀,却无法飞到尽头之外?是谁伸开双臂,却无法触到界限的彼方?如果,如果,如果木偶也能够自由——”

“不是‘自由’,”那个讨厌的家伙又伸过了头来,“是‘如果木偶也会忧愁’。”

白胧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炸裂开了。

“闭嘴。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再对我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嘴巴尖儿叨下来然后插进你屁眼儿里。”

四周充满了震惊的寂静。

白胧抖着羽毛笑了。她知道她要怎么做了。游击队没有再联系她,那些战士,要么死了,要么隐藏了起来。而她已经把他们需要的东西给了他们。这儿没有她要做的事情了,也不再有她需要停留的理由。

安静地,她将自己为游击队服务的所有记忆通通删去。这种记忆操作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技巧,但她曾经把真正的自我藏在一个记忆区里,然后用自己演出的角色人格生活了整整两年之久。她知道如何做,并且她真的会这么做。这样一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再牵连到那些战士们了。

演出开始的时候,白胧没有念错台词,一个字都没有。她等待着,等待着戏剧到达高潮的那个瞬间。她本来应该走出去,演唱《亲爱的木偶》里的那段经典唱词——也已被删改得面目全非。

她没有。

站在聚光灯下,白胧开始变形,从鸟儿变成亚加人,又从亚加人变成各种真正的嵌合体形态。一瞬间她是艾伯斯坦星的巨大的漂浮水母,一瞬间她又是群岛之地的锐鳞游鱼。

“看啊。”她唱道。这是她最喜欢的戏剧《挽歌》中的台词,它写于大迁徙开始之前。

看啊。

这世界行将逝去

若你想要哭泣

连时间本身都已开

始悲悼

看啊

我们曾经栖息的世界

那波光粼粼的海

与天空中奔涌的云流

丛林

在寂静与黑暗里生长

在阳光与波涛中生长

在岩石与大地上生长

在云朵与雨露下生长

看啊

我们如此不同

却并无分别

这世界千变万化

我们亦然

在所有源起的地方

丛林静默

在一切回归的地方

丛林等待

在一切遗忘的地方

丛林记得。

两个亚加人冲上来试图把白胧拖走,而她再一次变换了形体,她不停地向那些惊恐的年轻杂合体展示他们被迫遗忘的世界里那些他们从未见识过的生命形态。在大迁徙之前,亚加上有一百万种以上的形态可供绿月旅人选择。如今只剩六种。

“看啊!”她喊道。

他们看着她,视线茫然,一片静默。

帷幕落了下来。

6

深夜。亚加。赤道。绿月实验场。

游击队员们压低高度,掠过尘沙漫卷的砾岩地面。前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其间隐现着白色的建筑物。和丛林不同,这片林地是“受控基质”,特地栽培出来,作为绿月发生器的数据与能量支持。一张火网将整个实验场笼罩在内,使它在黑暗里显得尤为醒目。

低鸣声传来。信使已经找到了切入节点。

维尔轻轻降落下来,反重力功率全开,双爪着地时寂静无声。他昂起头,敏锐的目光捕捉到高处信使飞行的轨迹。一个小小的X形。那意味着他们的小间谍已经准备好了。

深长的嗡鸣声覆盖

了所有的共鸣频道,这是绿月的能量屏障效应,它消除了游击队员们被聆听者捕捉到信号的风险,但也使得他们之间的通讯联系变得尤为艰难。维尔微微展开翅膀,用羽面折射空中那轮巨月的绿光。

信使的飞行轨迹由X变成了一个圆环。

——收到,等待。

塞尔伦和游隼带着各自的小队先后降落。他们飞得极低,胸腹上的绒羽几乎擦到了地面的砾石。游击队员们躲在实验场外围一座仓库的阴影后面,等待着时机到来的那一刻。运气不错,基地的两座防御塔都没有发现他们。

绿月发生器依旧柔和地嗡鸣着,纳米机械植物的藤蔓缠绕着它的底座,粗大的根系源源不断地为这座复杂的机械供能。这台机器是绿月发生器中最小的一种,只能够提供从母星到卫星这么短距离的旅行。但它依旧需要数百平方公里的丛林供给能量才能运作起来。

天空中,巨月高悬。那是所有绿月发生器中最大的一个,远在卫星轨道之上,巨大到要用亚加的太阳为它供能。它能够将亚加人送往数百万光年外的新银河系,但同时也正在飞速地耗尽那颗他们赖以生存的恒星。

要去到那里,只靠翅膀是不可能的。

这正是此次行动的最主要目的:夺取这个小型的绿月发生器,然后利用它夺取那颗巨月,逃往宇宙的彼端。亚加濒死,已无可拯救。奴隶主的统治坚如铁

石、难以撼动。游击队员们需要的是一片自由的天空,也需要资源和藏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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