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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流亡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48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6

三百四十万年前。

亚加。游击队藏身地。

“……你在想什么呢,秃脖子?”维尔问道。

梅斯冷冷地看着这个可悲的家伙,一群愚蠢的武夫,自以为是的贱民。追逐着一个虚无的词语:自由。她摇摇头,甩掉这个词在她头脑中留下的厌恶感,就像甩掉一片脱落的羽毛。

“我在想,当亚加主人来到的时候,你会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死,或者用什么样的姿态投降。”

维尔大笑起来,羽片簌簌抖动,“亚加主人。这真是个好词。”他看着梅斯,“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蒂尔-梅斯?‘蒂尔’的意思是武装阶级,对吧?”

“你这是明知故问。”

“蒂尔、蒂尔。”游击队的领袖歪着头,打量着自己的俘虏,“我曾经是‘凯(Kia)’,战术阶级。这里还有些战士曾经是涅特(Nit),或者坦(Tan)。告诉我,梅斯,在你那个可悲的脑子里,你曾经梦想过自己拥有更高的阶级吗?比如‘安(Ann)’,学者阶级,或者更高?”

梅斯没有回答。

“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成为泽德(Zd)?”

维尔的问题惊得年轻的巡警说不出话来。泽德的意思是主人——亚加人。她想过吗?

她确实想过。

像是发觉了她的念头。维尔嘲笑起来。

“这就是你梦想的极限了?成为一个主人?告诉我,你曾经想要过更多吗?想要一种没有前

缀的身份吗?你就是你,以你的名字而被人所知,但它将不被称呼,因为人们将用更高的赞美来称呼你?”

梅斯的动作僵住了。她从未想过——在亚加,即使是统治者也有前缀的名字,这是整个社会的基石,在她从泡囊里诞生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深知。游击队领导者的话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甚至超出了她生命中的任何经验。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是不对的。”她生硬地回答。

“哦,你当然会那么觉得,你被设定了。一个程序。过去丛林用它来保护还没有完全形成自我意识的幼体,如今它被用来奴役成熟的头脑。”维尔伸出翼爪,指节间一枚容器闪闪发光。

梅斯瞪着那个容器。

“那是什么?”

“自由。”维尔答道,“我将放你自由。”

“我不想要自由,你不能将它强加于我。”

维尔巨大的身形向她俯下,翼爪穿过树笼的空隙将她死死按住。

“自由不是强加之物。”巨鸟低语道,“它只能被归还。”

当那容器里的液体沿着脉管流入她的记忆核心时,梅斯开始尖叫,并在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悲鸣不休。

1

游击队员们藏身在城市的废墟里,悄悄等待着。

这座城市荒芜已久。在亚加人创立帝国之前,它曾是绿月旅人的贸易中心,住宅与工厂散布在丛林间,与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体。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乌吉甘提,意

为“丰饶”。

但如今,城市化作废墟,丛林变成荒原。如今只剩下那些高耸入云的尖塔兀立在废墟里,外墙上的装饰斑驳剥落,狂风从空洞的房间里吹过。

它们成了游击队绝佳的伏击地点。

在过去的数年里,游击队已经多次在这里伏击商队。以至于这条航线最终被彻底取消。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游击队不再关注这个伏击点,那些商人便怀着侥幸心理继续从尖塔上飞过,前往下一座浮城。

于是游击队又回来了。

抢夺绿月发生器的计划失败后,他们销声匿迹了一阵子,躲在南方的荒蛮之地。但维尔并没有放弃。在阿德露的帮助下,他们策划了一些新的行动,准备着再一次的尝试。

除此之外,他们也需要更多的补给和武器。而这些开始渐渐变得粗心大意的商人无疑是最佳的猎物。

“……商队出现,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亚加人十六名。武装保镖二十名。劳工约三十名。运送货物:建筑材料。我得说,这支队伍有点儿大,而且没什么油水,不好吃。”

阿德露的声音响起在游隼的头脑里,共鸣频道中的其他鸟儿发出带着笑意的回声。维尔表示了赞同,他们继续等待,放过了这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幸运的商队。

游隼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她的声音甩出去一般。

他不喜欢阿德露,非常不喜欢。但他似乎是所有游击队员中唯一一个这

样想的。其他的战士都爱死了阿德露。一个棒极了的聆听者,拥有强大的思想炸弹能力和思维捕捉能力,可以让他们在数百公里外就发觉商队、来袭的军队甚至是落单的亚加人的踪迹。而且她还很聪明,勇敢善战,更不要说她给他们讲述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过去的故事,关于绿月旅人和跨越了银河的辉煌国度,以及璀璨群星的故事。

就连哈尔都喜欢她。哈尔,被她挤下了聆听者的位置,本来应该心怀不满。但事实上,那个笨拙戆直的家伙早就受够了自己的半吊子能力,如今他如释重负,一头扎入战斗中去,全心全意地成为了一名战士。从这点来说,哈尔几乎和其他游击队员一样喜欢阿德露——甚至有点儿崇拜她。

难道他们都看不到真相吗?游隼愤愤地想。

阿德露(Adl)。这算个什么名字?他从未见过任何人——无论是亚加人还是嵌合体们——把名字这样拼出来。她是个丛林引路人,那也就是说,她是丛林的一部分,是他们试图拒绝的统治者的一部分。要知道,并不是亚加人使得他们成为奴隶,他们一直都是奴隶,只是亚加人如今成了主人而已。

她说,丛林不会把意志强加给任何个体。

呸。

他一点也不相信她说的那些屁话。她是个好聆听者没错,但是她好过头了。就算是亚加人的情报局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聆听者。

而且,或许其他鸟儿没有注意到。但游隼注意到了:阿德露几乎没有身体语言。她从来都只是安静地伫立着,从那个背影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变化。尽管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在共鸣交谈时也会有鲜明的情感脉冲。但身体语言不会骗人,他看得到她始终绷紧的脖颈和脊背,那毫无情感的身姿。

她在隐藏着什么。又或者,她在等待着什么。他想。

“……正西方向。两百公里,小型商队。十二名亚加人,唔……没有嵌合体护卫。亚加人自带武装。等等……”

阿德露略微沉默了片刻。

“货箱里不是货物。是四名政治犯。都是嵌合体。有一个生命体征很弱。从这个方向判断,他们是要去峡谷城。这不是商队,这是伪装成商队的押送队伍。”

内部频道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吵嚷声。

攻打这样一支武装押送队伍可没什么好处。但这已经不是好处的问题了。每一个犯人都可能是他们的同伴,又或者将会成为他们的同伴。更何况,能够痛宰那些亚加狱卒——还有什么机会比这更好?

维尔开始分派战斗任务。

那支“商队”渐渐接近,穿过沙尘,可以看到一只大型驮兽,腹部的囊袋里装着货箱。这种动物过去是丛林生态的一部分。它们温顺、笨拙,没什么智慧可言,但身体足够强壮,可以负担大型的反重力器官。

在驮兽四周,飞翔着那些

亚加人,他们分成了四队,都穿着便于飞行的简装。和披羽的鸟儿不同,这些亚加人是六肢节生物,他们有双手,也有翅膀。他们的翅膀是长大的膜翼,主要用于在空中平衡身体和调整方向。亚加人飞行的动力本身来自于肩胛骨之间生长的小型反重力器官,而非翅膀扑动时产生的空气升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和驮兽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亚加人驱赶着驮兽先后进入伏击圈。信使的鸣声穿云而起,战斗旋即开始。

作为游击队中块头最大的一个,维尔穿过云层直扑下来的气势足以吓呆任何普通的商人或者奴隶主。但这些亚加人也训练有素,他们迅速四散开来,维尔只扑落了其中一个,而其他的亚加人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游隼带着他的小队从地面飞起,向上冲去。

他们的武器装备不如亚加人的好,护甲也不够精良,仅仅是在数量上占据了优势。死光切割着空气,两个亚加人翻翻滚滚落向地面,然后是一名游击队员。游隼击落了一个家伙,却被另一个盯上了。

那家伙尚未来得及发射光矛,银灰色的血液便连同头颅一并冲天而起。是阿德露。她用自己的羽片作为刀刃切断了对方的脖颈——那可不是标准的空战方式,用翅膀作为武器去攻击对方是非常危险的,除非你拥有一个反重力系统,并不仅仅依靠双翼来飞翔。

所以,

像亚加人一样,她有一个小型反重力系统——游隼默默地记下这一笔,作为最新的疑点添加到他头脑中那张“阿德露不可信”的列表上。

这场战斗很短促,他们牺牲了一名游击队员,但十二个亚加人死了十个。两个负伤的被塞进了货箱,留待以后审问。从货箱里被放出来的四名政治犯中,竟然有和他们失去联系很久的白胧,她身体很虚弱,但状况还好。

“怎么了?”游隼问道。

白胧虚弱不堪,抖了抖羽毛,居然是在笑。

“我念错了台词。”她说。

游隼正打算和白胧聊一会儿,却看到阿德露展开翅膀飞了过来,在她的背上,栖息着一只小小的红色鸟儿,身后跟着一只白色的。他们看起来都疲惫虚弱,羽毛蓬乱。

“我们的朋友需要帮助。”她说,“白色羽毛的是诺娃,红色的是鲲。他们是一个巢穴的兄弟姐妹。还有他们的兄弟埃文,他现在状况很差。”

“我是医生。”诺娃说,“我可以治疗他,但是我需要药物和仪器,拜托了。”

“医生?”游隼略感惊讶,很少有嵌合体会被委派这类高级工作。他向阿德露客套地点点头,飞向队伍后方带他们去拿医疗袋。

——诺娃是医生。

阿德露的声音在游隼的脑子里偷偷响起,他不快地甩了甩头。

——更准确一点说,是个专家,擅长胚胎培育和生化调整,当然,也能进行基础的医疗。埃

文和白胧一样是易形体,但同时也是个棒极了的社会学专家。鲲,他是个同步者,可以协调数百个空白体和他的头脑同步。他们三个都是学者丛林的孩子,一直在摩恻上城工作。上一次大清洗的时候没能通过心理测试……

——阿德露,闭嘴。

——好吧。

她发出一声叹息,清晰,响亮,就在他的脑子里。

2

游击队员们打扫了战场,迅速离开那片废墟,回到他们藏身的丛林。审问俘虏,安顿新人。忙完这些事情已是深夜。维尔蹲踞在一截树桩上,看着队员们各自散去,寻找自己喜爱的栖地休息。

游隼飞落他脚边。

“你知道最近你看起来有多蠢吗?”他抱怨道。

维尔微微放低喙尖,意思是“我在听”。

于是游隼开始大倒苦水,列举了一大堆阿德露的可疑之处。滔滔不绝。

维尔安静地听着。

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在游隼抱怨的时候保持沉默,免得引发更多的抗议。游隼的话总是惹他烦躁,但游隼经常是对的。这支队伍里,他也许是领袖,但游隼和塞尔伦才是头脑。或者更准确地说,头脑的两部分。游隼擅长思考,但往往偏激,不喜欢完整地考虑事情。而塞尔伦——塞尔伦擅长从全局考虑,却不擅长决断。

能够拥有他们作为伙伴,维尔知道自己真的很幸运。

在他的脚边,游隼仍然不停地说着,他听了很久,直到游隼再也倒不

出苦水为止。

“你怀疑阿德露。”维尔最终这样说。

“没有实证。”游隼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私下里和维尔谈这些,而不是公开指责。

“那就去和她谈谈。你是我们中间最擅长审问的那一个,游隼。去和她谈谈,面对面,单独谈。向她提问,用你觉得最合适的方式。去解决你的疑问。”

“你确定?审问阿德露?你看到新来的那三个小学究看她的眼神没?她现在几乎成了我们队伍的吉祥物了!”

“是的。去吧。”

游隼发出一声低而愉快的鸣叫声,展开翅膀,一闪便消失在黑暗里。维尔望着阴影幢幢的丛林,昂起喙尖,凝立不动。

“信使?”

“干吗,大块头儿?”

细小的褐色鸟儿落在他身畔的枝条上,整个儿身体还没有维尔的一片绒羽长。

“去跟着他们,要是游隼做得过火了或者阿德露……不是我们所以为的那个样子,就呼叫我。”

“没问题!”

游隼把阿德露叫出来时,并没有费很大力气。她从不入睡。据说是因为聆听者的能力让她根本没法入梦。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无时无刻不涌入她的脑海,那些纳米机械共鸣的声音从不止息。所以游击队员们休息的时候,她就继续工作。把听到的声音整理成具体的情报,记录下来。第二天就可以交给塞尔伦去分析。

当游隼建议她“一起出去飞一会儿”的时候,她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示,但也没反对。游隼试图让这一切看起来很像是一场充满挑逗的邀约,但被挑逗的一方显然没有半点热情。

他们展开双翼,翱翔在钢铁荒原上。绿色的巨月投下淡淡的辉光,照耀着这颗星球越发迫近的末日。

“你怀疑我。”阿德露突然说,“维尔也一样。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些怀疑我——突然出现,身份不明,奇怪的眼睛和好得离谱的能力。只不过他们都不说出来。因为他们知道你会说出来,你永远都是会把事情说出来的那一个,游隼。”

她的声音里毫无情感。这就对了。游隼想。没有笑意或者讥讽,就像她的身姿一样,仿佛一台真正的机器,而不是有血有肉的活物。她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也知道他的,那就是说——

“我还以为那个传闻是假的。”

“哪个?”

“他们说,聆听者——足够好的聆听者——不只可以听到你的行动,还可以听到你的思想。”

“大部分时候只是情感,游隼,情感,和一些模糊的意念。但如果我集中注意力,钻进一个特定的头脑,是的,我可以听到思想。”

阿德露漠然地陈述着,就像这些话与己无关。在月光下,游隼只能看到她模模糊糊的身形,黑暗,如同这夜晚一样。

他们飞落荒原。阿德露选了一块石头栖息。游隼落在一座残塔外面的露台上,和她谨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你知道

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你不喜欢我,因为我和丛林有关,你讨厌亚加人,但你也讨厌丛林,你喜欢自由——彻底的自由。你讨厌我给大家讲那些愚蠢而又美好的故事。你知道战争不会那么美好。你为这场战争感到担心,你不知道你们能否取得胜利,也不知道这胜利的代价。你讨厌我还因为我看起来太完美了,恰好符合这支游击队的需要。你担心我会把丛林带回来再次统治你们,夺走你们的自由。你还担心这支队伍会过于依赖我,无论我是谁。你知道依赖是坏的,信任是好的。信任可以让战斗取得成功,而依赖——”

“够了!”游隼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需要信任我,游隼。事实上,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信任我。但这些战士,他们需要希望。”

“我不需要希望。”

“我知道你不需要。”

他们在黑暗中对望。微光在阿德露的瞳孔里闪烁着。她是某种别的东西。游隼意识到,不是嵌合体,也不是亚加人。尽管她和他们一样有着双翼,披着羽片,但她身上的那些特质:毫无身体语言、古怪的口音、黑暗的双眼——

“阿德露。你说起我们,说起将来,从来不说你自己。你可以听到我们的思想,把我们从里到外看透。但我想要知道的是你——你说起绿月旅人,说起大迁徙。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独自来

到这儿——战争、奴役、反抗、死亡和血。你为什么要抛下丛林和那个美好的世界,回到这儿来?”

她动了一下。

那的确是鸟儿们才有的身体语言。游隼注视着阿德露。他可以看到她收紧的双翼和尾羽,看到她紧紧咬合的喙尖。现在游隼可以看出她的情感了,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始终凝立不动的身姿是什么含义。哀悼,她一直在为什么而哀悼,以至于再也没有其他情感流露出来。

“你想要什么呢,阿德露?”他问。

“错误的问题。游隼。”她偏过头,双眼闪烁着幽暗的光,“你应该问的是,我不想要什么。”

3

流亡计划实施半年前。摩恻上城。绿月大厅。

阿德露快步穿过长长的大厅走廊。如果可能,她更想用飞的。但四周都是充满了敌意的视线,她只能步行。那些亚加人好奇地注视着她走过,他们的形态异常单一,只有飞行体和无翼体两种。当他们看到一只鸟儿——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杂合体——走过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蔑视的表情。

她环视他们,心生怜悯。

在卫兵的指引下,她穿过第二扇门扉,能够获准进入这扇大门的都是“最纯正”的亚加人,换言之,他们甚至舍弃了形体本身,只保留了微机械原生质,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又一团黑色的蜂群,在空气中嘤聬飞舞。

门扇在她的身后滑动关闭,一个声音响起,

那些亚加人先后散去,最后只剩下她,和巨大座椅上的五团阴影。

五名主宰。

阿德露昂起头,傲慢地看着他们。她无法分辨对方的性别、年龄或是身份,但那其实也并不重要,她不是代表自己来进行社交拜访的。

高台上,一名主宰——也许是五个同时——开始说话。声音在大厅里空洞地回荡。

“欢迎你上门拜访,丛林之翼,但我们的帝国里没有你和你的傀儡主人能够栖息的位置。”

“的确。”她答道,“它太小了。”

距离她最近的那团雾气猛地收缩又膨胀,她猜测那是某种情绪反应。

“闭嘴!”

压抑住大笑的冲动,她敛起尾羽,低下头,“我为我的言辞道歉。”她说,但毫无歉意,“我几番申请,多次恳求,只是为了能和诸位主宰对话。我无意将丛林的规则带回此地,只是想跟上迁徙的队伍,问一下亚加的后裔们都去了何处。”

“你眼前所见就是亚加唯一的后裔。”主宰们回答道,“大迁徙失败了。”

这是纯粹的谎言,阿德露想。但她仍沉默地听着。

“丛林微不足道。”主宰们说,“他们卑劣怯懦,妄图逃离即将到来的天选。在那天,太阳曾爆炸又喷发、膨胀又挤压,能量巨涌之下,凡穿过绿月的无一幸免。”

“敢问,丛林为何不曾侦测到此次恒星活动?”

“因为它愚钝笨拙。”

“或者。”她轻声说,“有谁篡改了观

测数据。”

愤怒和悲痛涌过她的胸口。亚加的丛林,最初的丛林,数百亿的绿月旅人们。她知道丛林的后裔不至于灭绝,大迁徙中,从亚加的巨月出发的只是种群中很少的一部分。然而,他们也是最初的那一部分。是巨树的根系,是血脉的原初。

真正令她恐惧的是那个事实——主宰们在丛林离开之前就策划了这起阴谋。独立意志——这个词突然变成冰冷的刺针,戳入她的胸口。

丛林死于她的后裔之手。她想。

当然,也有可能亚加的丛林还活着。恒星的能量涌动会带来很多不可测的后果,她曾经听说有个旅行者,他来自丛林诞生之初,由于恒星能量波动,他被绿月送到了数百光年而非数十光年之外。但一场能量巨涌——那将是以千万光年计的距离。

主宰们沉默地注视着她。她看不到他们的眼睛,却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如果他们谋杀了丛林,为何还要让她来到此地?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回荡而来。

“丛林咎由自取。”它说,“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我们召唤你前来,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天选将至,而你和你的飞船数据库将被召唤,来为帝国服务。把飞船交给我们,我们就允许你加入帝国,共享辉煌荣光,甚至是和我们并列于此。”

她恍然大悟。

在失去了丛林后,亚加人虽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自由,但也同时失去了

永生的能力。他们无法将意识保留在目前亚加上那些不完整的丛林碎片里,也不敢那么做,那会造就一个新的丛林意识。

但飞船截然不同。新生飞船拥有丛林的能力,但没有丛林的思想,它们是种子,是沉睡的头脑。意识可以被安全地储存在数据库里面,从而达成永生。

她大笑起来,用她的声音而不是身姿大笑。她笑声明亮,身形凝立。

“你叫我丛林之翼。”她说,“你们也许是这颗星球上剩下不多的知道这个名字的绿月后裔。但你们不明白这个名字乃是从我而起。我是阿德露,在我播种下亚加之外的第一片新生丛林的时候,你们先代的先代尚未诞生。我曾经目睹过在你们之前的那些个体意志,我曾经看着他们诞生又覆灭。你们把这一切叫作帝国,而我所见只有一口枯井,干涸又可怜。绿月旅人们所去过的星星,比帝国浮城上的街道铭牌加起来还要多;丛林的孩子们所拥有的岁月,比帝国所有子民记忆里的时光加起来还要多;消失在绿月尽头的知识,比帝国荒原上所有的沙砾加起来还要多。你们把这一切叫作辉煌,而我所见到的只有一群可怜的孩童,在地上挖一个洞,将头插进去,然后说自己得到了整个世界。我拒绝你们的要求,因为它无与伦比地愚蠢。”

这一次,那五团气雾几乎是同时收缩起来。她没听到什么命令

,但一队士兵已经冲入大厅。

“你将为你的侮辱付出代价。准备迎接死亡吧,丛林的傀儡!”那声音咆哮道。

“死亡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她傲然答道,“因为我是阿德露。”

4

在数次争论后,游击队员们最终决定去抢夺巨月通道。

阿德露沉默地伫立在枝头,除了维尔和游隼,没有谁会不识相到在她聆听的时候去打扰她。这个作战计划相当疯狂,但并未受到反对。亚加的太阳正在一天一天地黯淡下去,即使不用仪器,仅凭鸟儿们的双眼,也可以感受到这种变化。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他们必须逃出去。

我们必须去空间站。提坦说。他是游击队中唯一熟悉太空工程的成员。曾经参加过那座巨大空间站的建造。他们需要夺取巨月通道,不仅仅是逃离行将熄灭的太阳,也要逃离即将沐浴在星瀑中的整个星系。

阿德露赞成这个计划。

阿德露,阿德露,阿德露。到处都有游击队员在低声说着这个名字。他们依赖她,甚至崇拜她。但游隼很清楚,她本身并不具有那么大的魅力,吸引着这些游击队员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丛林。

游击队中的鸟儿和其他嵌合体都是帝国创立之前出生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没有接受服从程序的植入,也没有下意识的对亚加奴隶主的依赖。但事实上,他们仍然受到某种原始程序的吸引,在情感上本能

地倾向于阿德露——她就是丛林,游隼想,她是丛林的一部分,那是已经消逝的辉煌时代的痕迹,他们天生被她吸引。

没谁怀疑过阿德露。她看起来是一只鸟儿,行动起来也像是一只鸟儿。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但他们都没意识到这个事实对自己行为的影响。

维尔——游隼觉得自己没法指望维尔能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清醒,被阿德露吸引的鸟儿中,维尔大概是最不理智的一个。他不仅仅是信任或者依赖阿德露。

他多半已经迷恋上了她。

在这段时间的战斗中,阿德露也有意无意地靠近着维尔。但游隼在她的身上看不到那种可以被称之为“爱”的情感。这和体型大小无关——看看塞尔伦和信使那对儿就知道了——只和她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那些小小动作有关。

她自始至终都更像是在哀悼,即使是在和维尔跳起环舞的时候,她的动作与姿态看起来仍然像是在悲鸣。

——游隼,我们恐怕需要列一个“逃亡必需品”的表格,最好能带上种子库、基因池和物种胚胎。你介意去和诺娃谈谈具体细节吗?

阿德露的声音闯入他的头脑,不请自来。

游隼恼火地甩了甩头,低鸣一声,展开翅膀飞离营地。诺娃的研究室设在丛林深处一个隐蔽的地下洞穴里,他有些怀疑阿德露是故意在把他支开。

他猜对了一半。

在与诺娃核对了物品清单后,游隼离开

实验室,穿过长长的地下走廊。他最讨厌这部分——既不能飞也不能跳,只能慢慢地走上坡道。

阿德露在坡道尽头等着他。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

充满嘲讽地,他伸出一侧翅膀,斜斜向下。

“谨遵您的旨意。”

她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展开翅膀飞向丛林外的荒原,这很危险,亚加人已经开始用卫星全天候监控这些地方,但阿德露显然知道安全的路径——她飞入一条峡谷,在曲折的岩石间穿梭。游隼一路追着她的身影,峡谷渐深,变成沉落的洞穴,她飞入黑暗深处,他也只能紧紧跟上。

洞穴里的风潮湿冰冷,他们在错落的石笋间盘旋,游隼意识到,凡是比他体型更大的鸟儿,都无法进入这里。

这是她为他准备的密会吗?

正这样想着,阿德露盘旋了半圈,落在一株石笋折断后形成的滴水平台上,乌黑的眼睛折射着洞内暗弱的光。游隼随之落下。他的身形比她要大得多,只能别扭地跳上暗河冲积成的沙洲。

“你想谈什么?”他问。

“谈你对我的看法。”

“我以为我们上次谈过了。”

他盯着她,所有的希望——这段时间里整个游击队的希望——都悬在这个细小的身影上,就像是一根刺针的尖端挑起了整个丛林。那是不正常的,而且非常不正常。

“是的。”她说,“——非常不正常。”

他瞪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

“你,在读我的想法?”

“我不需要。”她好笑地偏着头,“你对我的‘看法’响亮得不需要特意去听,游隼。”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

“那你还想谈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拒绝这种来自丛林的吸引?”

——我没有。游隼想。——我没能做到。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羽片细微的震动,他渴望靠近她渴望到不计后果。他和其他游击队员一样,都被她吸引着,但是他知道这件事并非出自他本心所愿。

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答案,她严肃起来,点了点头。但接下来便转换了话题,“你觉得梅斯怎么样?”

“梅斯?”

他想起来了,那个秃脖子。

在讨论如何处置俘虏的时候,游隼曾建议杀掉梅斯。而维尔说,可以用她测试一下诺娃新开发的药物,他们试图用那种药物来洗去她对亚加人的忠诚。

测试成功了,某种程度上。

在尖叫了相当长时间又昏睡了相当长时间后,梅斯醒来了,她恢复得很快,并表现出清醒的头脑和强烈的自我意愿。很快,她就成为了游击队的一员,虽然有些战士不是很喜欢她,但他们基本上都接受了她。

但游隼想到梅斯的时候,想起的只有一件事。

“你注意她的脖子了吗?”他说,“她拿掉了项圈,但那一圈羽毛,她拒绝让它们重新长出来。”

阿德露点了点头,“维尔安排她帮我们突

袭摩恻城。”

“你没听听她的脑子?”

“听了。”

“她有问题吗?或者她仍然忠于亚加人?”

“没有。”阿德露答道,“她不再忠于亚加人,她甚至不再被我或者丛林吸引。维尔的那种药物彻底剥除了她所有的忠诚感和归属感。她完全自由了。”

“那不是很好吗?”

阿德露的羽毛抖了一下,“小心,游隼,小心那件事。小心梅斯。完全的自由,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个诅咒。”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知道。”她的翎羽晃动,像是一个微微的笑容,“你也要小心我,我知道你能做到。”

5

天空昏暗,巨大的雷暴云团正从远方滚滚而来,它如同一头无翼无爪的庞然怪兽,裹挟着低沉的轰鸣声,电光在云团深处时隐时现。一小队游击队员贴着云团飞行,剧烈的气流撕扯着他们的羽片。

摩恻浮城栖息在火网庇护之下,如同阴暗天幕里飘浮的巨大金红色鸟笼。它正在缓慢地向更高空浮升,远离突如其来的雷暴天气。游击队员们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盘旋飞动,避开雷暴的气流冲击,也要避开浮城的监控雷达。

阿德露轻巧地滑过雷暴云上方,靠近浮城。梅斯和她同行。

“那个!”前巡警示意道。

梅斯指的是在火网边缘的哨塔。这些塔是由旧日的捕风塔改建而成,内有哨兵。据梅斯说,他们每隔一小时就会收到新的火网密码

口令。

阿德露黑色的双眼凝视一名亚加哨兵,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怪异而空茫。

每小时更换一次密码是很有效的防御措施,但这也逼得哨兵们不得不苦苦记忆这些随机的音符串。穿过那名哨兵的内心,阿德露很容易就捕捉到了浮动在他意识表层的口令密码。

她略微降低了高度,借着云雾的掩护,在梅斯的带领下飞向城市腹部的反重力场发生器。维尔和塞尔伦带着游击队员们滑出雷暴云团,紧随其后。

信使切入了防御网络,直接用密码关闭火网。

亚加哨兵们完全没反应过来。

游击队员们已经挟卷着火焰和死亡的风暴,一拥而入。

与此同时。钢铁荒原上,阿德露的飞船里,游隼/哈尔小队。

“你叫什么名字?”游隼厌倦地等着消息,百无聊赖之下,开始向飞船提问。

“我没有名字。”飞船答道,“如果你一定要用一个名字来称呼我,那么我是阿德露。”

“阿德露不是那只黑鸟儿的名字吗?”游隼的血红双眼里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还是说,丛林——我知道像你这样的飞船相当于丛林的种子——和引路人是一体的?”

“两者皆非。”飞船平静地解释道,“这一制度起源于第一次大分裂时代,在亚加和大部分旧殖民地均未采用。但在新的垦殖区域——尤其是丛林分化后的‘保守型’殖民地里则非常盛行。对我们而言,丛林本

身并不行使意志,而由引路人代行。因此我们共享同一个名字。引路人和我并非一体,也不是我的一部分。她独立于我,又依存于我。”

这就可以解释那种奇怪的依赖感了。游隼想。阿德露和丛林是一体的,她几乎就代表着丛林本身。

“所以,你会按照她说的话去做?”

“错误的理解。她不是将意志行使于我。她即是我的意志。”

摩恻城发出了悲鸣。

这座城市建筑于丛林崛起之初,距今已有近万年的历史。高塔几经修缮,殿堂遍历风霜。它曾经翱翔在云端,也曾栖息在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山巅之上。

但从未坠落,直至今日。

游击队员们猛烈的攻击摇撼着城市的基座,光矛刺穿墙壁,点燃了下层曲折的廊道。许多有翼的嵌合体惊惶飞离,逃向四面八方。火网已经消失,甚至连阻挡高空狂风的湍流气墙也已经开始失效、崩解。烈风鞭挞着高塔与殿堂,城市在气流的冲击下剧烈颤抖。

“炸掉那些反重力发生器!”

在阿德露的意识传递下,维尔冷酷的命令响彻每一个游击队员的头脑。

白胧犹豫了一瞬间。

这是她的城市,这是她生长于斯的城市。她不认得大部分“纯洁化”的亚加人,但她认得那些下层的嵌合体,有些和她一样老,有些很年轻,和梅斯一样年轻,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奴役了,只是茫然、困惑地在亚加人的压迫下活

下去。

她看到破碎的廊道里惊恐奔跑的身影,有至少一半的嵌合体不是鸟类形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形体。他们无法逃离这座城市,如果摩恻城坠落了,那么他们都将死去。

生为奴隶、死为奴隶。

她不觉得这是为了自由。

“白胧!”维尔怒吼道。

“她的武器卡壳了。”阿德露答道。

——为什么要为我而撒谎?

白胧困惑地望向那被整个游击队崇拜和依赖的身影,但阿德露并未回应她,只是飞向维尔身旁,和游击队的领袖一起,将死亡和火焰倾泻在城市的支柱上。

阿德露难道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吗?白胧想。她觉得,除了她之外,所有的游击队员都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幕。在这之前,他们就争吵过,讨论过。如果要将亚加人的注意力从绿月通道和太空站上引开,令他们无暇四顾,就一定要进行一场规模足够大,造成的损失也足够大的袭击才行。

比如,摧毁一座城市。

一座居住着近万名亚加人的城市。

但这样的城市里,也有差不多数量甚至更多数量的杂合体。他们的同胞,和他们一样的被压迫者,那些他们举起叛旗时发誓要拯救和解放的生命。

这是必要的牺牲,游隼说。

是的。维尔赞同。

白胧还记得,当时阿德露没有说话,她静默凝立,安静而悲伤。直到游击队员们将视线转向她的方向,她才安静而肯定地,点了点头。那

一瞬间,白胧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被释放了出来,消失于无形。这是一场罪行,毫无疑问,无可辩驳。但阿德露点头了,她并没有说他们可以这样做,但她点头了。

她许可了这场屠杀。

随着战斗进行,城市的悲鸣声变得更加响亮。随着一个个反重力发生器被摧毁,古老的城垣与基石开始在不稳定的重力场下被渐渐撕裂。爆炸声、光矛刺穿空气和躯体的声音,塞尔伦那用于摧毁亚加蠕虫的低频鸣唱,还有亚加人、嵌合体以及那些愚笨驮兽临死前的悲鸣。那些无翼的低级次生体被困在廊道与长街上时绝望的叫喊。这些声音混杂成一曲凄怆的合唱,在雷暴云团迫近的低沉隆隆声中不停回响。

白胧看到,不止是一个游击队员停下了动作。他们也在自己造成的恐怖景象前退却了。自由是美好的,但他们正为了这个词趟过血火。亚加人不曾进行的大屠杀,他们却做了。

——不。阿德露的声音轻柔地在白胧的头脑中回响——死于帝国的,远比这要更多。

但是——

更多的叫喊声漫过白胧的意识,她听到那些哀鸣——来自地牢之底、来自丛林之下、来自从高空坠落的身影、来自那些被切除翅膀后从捕风塔跌落大地的奴隶、来自那些泡囊中懵懂无知的幼体被强行灌入服从程序时空荡的叫喊,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他们知道那种

失落的痛苦。这痛苦在他们的余生里回荡不休,而当他们被归还了自由——就像梅斯所经历的那样——他们还会为过去所被偷走的岁月再次哀哭。

——我知道亚加人的这些罪行!但那不能说明我们在这里做的就是对的!她在意识中沉默地对着阿德露叫喊。

一声叹息,清晰而又响亮。

城市开始坠落。游击队员们纷纷飞起,赶在增援部队到来之前撤离,将最后的毁灭交给裹住古老城市的雷暴与狂风。

注视着他们以自由之名进行的屠杀,看着昔日的故乡消失在云流之中,白胧听到了阿德露平静而又肯定的回答。

——是的。它不能。

6

与此同时。地表。

当摩恻城开始坠落,游隼带着自己的小分队发起了进攻。阿德露的飞船自带一个小的绿月发生器,将他们直接传送到了轨道上,随着绿月一起,他们突然出现在太空站的内部。两名亚加士兵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一群冲出绿月的武装鸟儿目瞪口呆。

“开火!”游隼喊道。

他们打了亚加人一个措手不及,无差别地杀掉所有的亚加人军官和杂合体士兵。即使有谁和白胧一样心存疑虑,也没有表现出来。夺取下层走廊并不难,游隼指挥队伍向着太空站中心挺进,一路清理遇到的守卫,并命令诺娃开始入侵巨月通道的控制系统。

虽然地面上的亚加人被摩恻城的坠落搞得惊慌失措,但太

空中的防卫部队还是及时做出了反应。两艘战舰脱离太空站所在的船坞,向外飞去,打算拉开距离。另外两艘战舰仍留在船坞里,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一涌而出。

第二轮绿月在船坞入口处张开,突袭摩恻城的队伍骤然现身。他们紧随游隼小队而来,被飞船传送到此地,羽毛上还挂着雷暴云团里的水雾。维尔飞掠过船坞的顶部,向下扑击。双方旋即开始交火。

第三枚月轮出现在飞离的两艘战舰和太空站之间,阿德露的飞船从中现身。和那些狰狞的战舰相比,它看起来平平无奇,连武器系统都没有,有如一枚铜色的橡子般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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