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落下来的,是种子。
细小到肉眼不可见的纳米机械单体穿过大气层,飘飘荡荡的,尘埃般落在大地上。在数年时光里,它们缓慢增殖、扩张、繁育成不到一指高的矮小植株,开出只有针尖大小的黑色钢花。最初被发现的时候,科学家还曾为了这种生物是否自然产生而吵得一塌糊涂。
但在他们得出合乎真相的结论之前,“它们”就来了。
那些钢花证明了地球的环境适宜纳米机械体生存。在太空深处等待的外星生命发动了飞船的引擎,穿过黑暗深空,降临人类的头顶。它们来势汹汹,戳得各国的太空防御系统号叫不已。
一艘远渡群星的飞船穿越俄罗斯的防空炮火,降落在西伯利亚广袤的冻原之上。
最初有两艘飞船,一艘大些,一艘小些。反应过激的俄罗斯人击落了那艘小飞船,让它在着陆前便爆裂成一团火球,这种充满敌意的行为让交流和谈话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不可能。当另一艘飞船的引擎声撕碎冻原之上的寂静时,人类已经全副武装,准备好面对一切可能的报复。
事情如预料那样发生。
巨大的飞船在着陆前便开始解体,黑色的裂隙伤痕般纵贯船壳,向着两边分开。从那巨大的船身里分裂出一只只钢铁的飞鸟,刀刃的羽翼寒光闪亮。
最先蜕出飞船的是塞尔伦,第九原型体,它凄厉的鸣声掠过俄罗斯的装甲
师,用次声波共振将那些战车变成了钢铁棺材。
随后是维尔,最强的原型体,“它们”的领袖。它的造型并不优雅,甚至可以称之为野蛮,那场遭遇战的幸存者将它称为“用死光犁地的长翅膀的拖拉机”。
这是一艘没有乘客的飞船,那些生物用自己的身躯组合成了船体,金属的外壳和披羽,水银般流动的能量与管线,以及红宝石般燃烧的双眼——当时没人知道那艘被击毁的飞船上有什么,唯一知道的,就只是那天夜里,愤怒的维尔率领它的伙伴将荒原和人类军队一同点燃,在熊熊火焰中将两个俄罗斯装甲师直接夷平。
一共十一个纳米机械原型体,外形都和地球上的鸟儿非常类似,但体积却更接近白垩纪的巨型恐龙。其中八个原型体的名字为人所知,它们是维尔(Vel)、梅斯(Tmes)、信使(Meg)、游隼(Flp)、哈尔(Harrl)、白胧(Belon)、塞尔伦(Sirn)和提坦(Titan)。两只雌性,六只雄性。另外两个原型体的名字和性别都不为人知,目击也只是惊鸿一瞥,最后一个家伙庞大无朋,更胜提坦,但在降临日之后便再也不曾被人看见。
扫清道路和天空后,十一个原型体四散而去,奔赴各大洲安营扎寨。人类如临大敌,战争旋即爆发。
战争持续了八年之久,几乎没有谁认为这场
惨烈的战争会很快结束。直到游隼取代维尔成为首领,并向人类提出和谈。
——并不是所有的原型体都赞同它的选择。
1
2064年2月14日。晨,5点。浦森市。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照进寝室的时候,深长而混乱的梦境渐渐退去。周围寂静环绕,校园的绝大部分还笼罩在温暖的梦境里,只有刷拉刷拉的扫帚声在楼下单调地响起。
有鸟鸣声自树枝间传来。
白英睁开眼,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尽量不吵醒同寝室的女生们。她们还在熟睡——昨晚是情人节前夜,一个个都玩到很晚才回来。
一如既往,不合群的她没有参加。
尽管在这座城市里,战争的阴影始终高悬,但谈情说爱似乎是人类的本能。情人节,七夕,光棍节,表白日……一个个节日几乎是在日历表上排成了长队,不管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都过得欢天喜地。但这些节日都和白英扯不上半点关系。
“人际交往障碍,对亲密关系表示抗拒,不遵守既定社会规则,团队合作能力差……”
这些评语是上学期她偷偷摸进本科生辅导员的办公室里,从桌上那厚厚一叠心理评定表里翻出来的。描述很准确,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看完那张表格,她从对面老师桌上的烟灰缸里摸了个烟头,丢进辅导员的茶杯里,走了。
和上一个,以及上上一个情人节一样,这个情人节
她还是自己过。提着热水瓶去水房洗漱的路上没碰到半个人,寝室大楼里静悄悄的。昨晚大部分人都玩得很疯,就算是单身女孩子,多半也在网上作小公主状自顾自地娇俏到了深夜。
傻子才会在情人节早上五点钟起床。
清晨的寒气依旧浓重,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把热水倒进脸盆里。热气蒸腾间,她抬起头来,看到窗外树影横斜,枝头栖息着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黑色的小绿豆眼直直地盯着她。
“你是哪种?”她笑着问。
麻雀没什么反应,只是歪歪头,看着树枝阴影里那些她看不到的东西。
清晨的校园里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早起跑步的身影。一如既往,她来到运动场,做了一套准备活动,然后开始长跑。这是她从很久以前起就养成的锻炼习惯,多年来从不曾放下。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将呼吸和步伐调节到一个稳定的节奏。她慢慢地跑着,一圈,又一圈。
那只麻雀又来了,黑色的眼睛圆滚滚地盯着她,栖息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枝头。
她笑了。
麻雀振翅飞起,在细密的羽毛间折射出钢铁的反光。十亿颗纳米机械流动仿佛水银珠串,十亿粒钢铁的种子用它们的藤蔓彼此相连,在纳米尺度上滑行交错,改变着小小鸟儿的模样。细密的荆棘和金属的绒羽,每一片羽毛还不到她指甲的长度,但在边缘依旧有着明亮的刀刃,寒冷
锋锐。
她停下脚步、调整呼吸,躲进树影。如果有人路过,只会看到她在压腿和伸展,不会看到枝叶间栖息的钢铁飞鸟。
伯劳。
这些纳米机械生物穿过遥远的群星来到地球上已有十四年之久,人类用科幻巨著《海伯利安》中的名字命名了它们。大部分人都害怕它们、躲避它们、憎恨它们、抵抗它们——战争早已开始,而且从未结束。
“什么事?”白英低声问道,她伸展着韧带,手臂和大腿的肌肉传来愉悦的酸痛感。
“已经开始了,按照计划,那个孩子很快会被送到你的实验室。照顾好他。太小,还不会说话。”鸟儿的声音细小低哑,像是透过劣质扬声器般模模糊糊地传来。
“名字?”
“格雷(Grey)。”
“形态?”
“小鸟,很小,我不知道人类的分类方式。”
“你只是懒得学。”
嗤笑声传来,羽毛翻动,钢铁的飞翔梦魇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小麻雀,跳进树丛:“我对人类没什么耐心。”
“哦,耐心,是的,那是另一样你要学习的东西。也许塞尔伦(Sirn)可以教你。”
“别跟我装大尾巴鸭子,这事儿现在交到你手上了,要是搞砸了……”
“那你跟塞尔伦就回老家结婚去吧。”
她讥讽的话音刚落,尖锐的啸叫声便带着怒气响起。一瞬间耳边有风掠过,扎头发的橡皮筋瞬间被切断,长长黑发凌乱地披落肩头。白英
恼火地咒骂了一声,对着天空竖起中指。
这倒不算是发火,无论对她还是信使(Meg)都不算——他们这样拌嘴已经多年。它有一千枚刀刃,但从来不会伤到她半分。
幸好“头可断发型不能乱”的潮男女规则对她并不适用。
这样自嘲地想着,白英捡起地上的橡皮筋,打了个死结,重新扎起马尾,回到运动场上去。
“一千把刀刃的翅膀,和一千枚荆棘的胸膛,刺穿我吧,我的新娘。”她一边跑步,一边轻声哼起了那首流行多年的老歌。有些人喜欢把伯劳和爱情相提并论。毫无疑问,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可以让你伤痕累累。
有鸟儿在空中飞翔、啼鸣。它们分成三种:
鸟,伯劳,和伪装成鸟的伯劳。
2
南方丛林,佘山巢穴。
猎手们伏在九叶树华盖般的树冠下,双手紧握狙击步枪,透过红外夜视镜看着这片丛林。
四名猎手,三男一女,静静地等待着。在这片丛林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以及实体般包裹他们的深深寂静。
周遭藤蔓盘根错节,月色下,暗蓝枝条泛起金属的彩虹反光,一朵朵深黑色的钢花在浅灰绿色叶片间开放,阴影里垂下铜色的莓果。这里是伯劳的丛林,纳米机械生命体的栖所,钢铁的具象化地狱。来自异星的纳米机械植物在这里蓬勃生长,地球本土植物或被同化、或被侵蚀,只有一些生命力格外
顽强的存活了下来。
人类将这些被侵占的丛林称为“巢”。
远处有一小片树林,灰蓝色的树干每株都足有合抱那么粗,一颗颗深红铜色带刺的巨大果实从树上悬垂下来,半透明的硬壳里显现出隐约的形体。今晚是最合适的时候,成熟的时刻即将到来。
秦锐伏在地面上,树根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着。队长老苟伏在他右手边,方时——那名女猎手——在他左边。队里最年轻的猎手趴在方时身旁、队伍末尾,紧张地握着枪。那家伙叫什么来着?李一帆,李一凡?是个愣头青,太年轻,太毛躁,第一次上战场,他得照看着点儿。
有毕剥声响起。
第一颗果实开裂的时候,年轻的猎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女猎手迅速按住李一帆的肩膀,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还得等待,耐心会带来成果,而鲁莽则有可能导致死亡。
沿着长长的中缝,一颗果实裂开了。湿淋淋的翼爪从裂缝里探了出来,然后是畸形的头颅和长喙。那个苍白的形状在夜视镜里显现出火焰一般明亮的绿色。它张开嘴巴,发出的并非啼鸣,而是恍如人声的低低呼喊。
这个丑陋的生物撑开果实的裂口,艰难地爬了出来,用翼端的爪紧紧抓住果壳顶端的尖刺,整个身子贴在了果实外壳上,湿淋淋的翅膀蜷缩着,正在慢慢展开。
看上去像是某种鸟类,却蝴
蝶般从茧里蜕出来。
在夜色中,那个东西的复眼像血钻一般现出多棱面的红色闪烁,月光在无数个棱面上折射,犹如精美的珠宝。秦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尽管他已经狩猎多年,但无论看到这些东西多少次,都很难让自己从容面对。
更多的细细声音响起,荚果先后裂开,那些生物一只接一只地爬了出来。
时间分秒流逝,第一只爬出荚果的“那东西”已经将它的翅膀全部展开。那是异常细密的金属披鳞,覆盖在宽大的翼膜和纤细脆弱的骨架上,在月光下闪烁着虹彩的光芒。它的面孔很丑陋,但在这双翅膀的衬托之下,却显现出一种令人悚然的美。
天堂鸟。
这个讽刺的名字来自于某种已经灭绝的地球本土鸟类。现在它被用于形容钢铁伯劳的一个低级亚种。生物管理与防治中心发布的警告将它列为三级危险纳米机械体。这也是这些猎手出现在这儿的理由。
当最后一只鸟儿爬出荚果的时候,第一只破壳的天堂鸟已经飞了起来,它向空中猛地一跃,腾空而起,方才还软弱不堪的翅膀如今已经强健有力,它滑过月色,像个披甲的幽魂。
“射击!”
老苟的命令通过无线电下达到每一个人的耳机里。秦锐注意到李一帆的动作略微慢了一拍,但其他人的枪声已经响了。
那只天堂鸟的躯体爆出炫目的火花,丑陋的头颅向后折去。它的翅膀
挥动了一下、两下,在空中挣扎了片刻,打着旋儿掉落下来。
被枪声所惊吓,大批刚刚破壳的天堂鸟笨拙地飞起,它们的翅膀还未完全展开,有些甚至刚刚跃起就跌落地面。
枪声爆豆般响起,年轻的猎手仿佛要弥补刚才的迟疑,比别人更快地扣动着扳机,将子弹倾泻到这些异形生物的身上。
并不比打鸭子更难。秦锐想。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这儿——如果只是除掉天堂鸟,在出壳前用一把锯子搞定荚果就行了,再点起一堆火。根本用不到猎手,几个本地农民都能做到。之所以要等到鸟儿出壳后才来浪费子弹,只是因为队里有一个菜鸟,而他们需要完成每个猎手必须达到的三百小时实战练习。
天堂鸟是最合适的练习对象。足够危险,但没有危险到会干掉谁(除非你太蠢了),而且就算跑掉一两只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威胁。
今天一只也没跑掉。
秦锐这样愉快地想着,将最后一只鸟儿射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猎手们燃起了一堆熊熊烈火,将所有尸体堆在荚果旁,浇上汽油,一并付之一炬。这些生物的机体融合了纳米机械和有机材质,尽管金属的部分不易燃烧,但火焰已经足以摧毁纳米生物的有机部分,彻底将它们分解成一堆废渣。
“今天你们都干得不错,走吧,回家。”队长说。
他们收拾好武器装备,排成散兵阵列,穿
过丛林间的小路。道路模糊得难以辨识,这片丛林在人类的面前从不吝惜恶意,道路被吞噬、枝条改变方向、磁场被扰乱——还好他们并不会深入其中,丛林深处是另一个世界,早已超出了猎手的职责范围。
走到一半的时候,秦锐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回过头去,发现年轻的猎手不见了。
“李一帆!”
没有回音。
“李一帆!”秦锐提高了声调,方时和队长也停下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儿,头儿。”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赶紧归队,傻逼!”队长老苟大骂道。
“呃……你最好来看看这个,队长。”年轻猎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猎手们对望了一眼,提着枪小心翼翼地向着李一帆的方向靠近。
他们穿过一片矮树丛,发现年轻的猎手正盯着地面——丛林向两边分开,地面上印着近两米长的巨大爪印,却像人类踏下的足迹一样浅。地面泥泞潮湿,丛林正在缓缓合拢,没多久这些痕迹就会湮没不见,但现在还没有,他们仍能看到这些浅浅的巨大足迹延伸向远方,进入丛林深处。
老苟啧了一声,半蹲下身,摸了一把爪印里的泥土:“还新鲜。刚走过去没多久。这么大个头……小秦,你觉得会不会是原型体?”
秦锐眯起眼睛,看着高处折断的短树枝:“身高差不多在……二十米以上,但是这么浅的脚印,说明肯定有反重力
系统。伯劳里头装备反重力系统的大型个体不多,可能是原型体,也可能是一代和二代的幼体。要跟上去看看吗,队长?”
老苟犹豫了片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走,去看看。这些扁毛牲口有几年没在南方现身了。”
他们留下信标和记号。通知猎手总部训练计划临时变更。没有收到回音。丛林经常会吞噬人类的无线电信号,但这一次,他们决定铤而走险。
在六年前,人类和伯劳签订了停火协议,但亚洲南方的纳米机械丛林仍然被控制在伯劳的手中。这些伯劳是一小群拒绝与人类和谈的极端分子,它们脱离了原来的集群,由三个原型体带领,在南方无休止地和人类进行着游击战争。尽管这两年它们渐渐销声匿迹,但猎手们并不认为这些鸟儿会就此善罢甘休。
小声地向李一帆交代了该如何隐蔽行动后,老苟带队,秦锐殿后。猎手们隐入丛林,悄悄追蹑着巨大足迹,一路向前。
在远远的湿地里,已经响起了鸟儿的啼啭,东方天空亮起微红的霞光。但在身后,青白晨光笼罩之下,这片钢铁丛林寂静如斯。
所有的猎手都很清楚,丛林并不友善,尽管在这些年里,它从未向着城市扩张,但也从未允许人类的足迹过度深入。他们中有一些人年纪稍长,还能够叫出那些树木在被纳米机械侵蚀前的名字。然而一切俱成往事,纳米机械赋
予了动物和植物更强的生命力,以及更激烈的攻击性。如今的丛林远比昔日更加生机勃勃,但也远比过去更危险。
老苟打着手势,示意身后的队友绕过一株“黑鞭”,这种植物曾经被叫作“竹柳”,是一种普通的商业树种,但现在已经成了丛林深处相当常见的攻击性物种。一株黑鞭能够击倒并缠住一个全副武装的猎手,然后在数个小时内将其消化成一堆白骨。
丛林渐渐合拢,枝叶茂密,低语窸窣。
秦锐一路留下标记,免得折返时找不见道路。GPS定位系统早已失效,幸好太阳行将升起,晨光可以为他们提供基本的方向。
足迹先是向南,然后折向西。一路深入丛林腹地。路上有数丛“黑鞭”和“剑树”被连根拔走,似乎这只大鸟一路步行,是为了采撷这些攻击性极强的植物。
“你觉得它在干吗?”方时低声问秦锐。
“筑巢?”
女猎手给了他一个白眼。
但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后,秦锐才发觉自己真的蒙对了。
猎手们躲在树丛后面,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面前那个闪烁淡淡虹光的物体。
这片林间空地就像是丛林特意让出来的一般,柔软的矮草铺满地面,黑鞭和剑树围成一圈树篱,仿佛全副武装的卫士。草地上,细小的黄色花朵疏落开放。在空地中央长着一丛介于灌木和藤蔓之间的纳米机械植物,枝条盘绕成笼状,中间围
着一个半透明的泡囊,淡蓝色的液体闪烁着微光,在泡囊中缓缓流动。
透过半透明的外壁,可以看到里面裹着一只沉睡的鸟儿,一只伯劳。更精巧,更小,也更加特别。尽管人类很难一一辨认伯劳的数千个不同亚种,但这一只很明显地与众不同。它有着灰褐色的羽毛和长尾,胸前的短羽交错细密,翼端的长羽染上了一点点的黑色。
方才那些天堂鸟从外表上看是纯粹的异类,但这只鸟儿看起来和地球本土的鸟类毫无区别,只有这种诡异的植物共生方式和那钩状喙尖上闪烁的些微金属光芒,才显示了它身为伯劳的本质。
“队长。”秦锐压低声音,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神秘的泡囊,“我想我们发现了一只杜鹃。”
3
在绕着树篱转了一圈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突破口:几株刚刚移栽过来,尚未恢复行动力的黑鞭。它们的枝条柔软低垂,看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变得富有攻击性。
“方时,你留在这儿盯着。”
女猎手点点头,在树篱附近找了棵九叶树——这种树是不多的几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纳米机械变种植物。她灵巧地爬上树干,蹲在枝叶间,向同伴们挥了挥手。
猎手们放轻脚步,拨开黑鞭的枝条,走进林间空地。
脚下踏着的草叶异常柔韧,秦锐蹲下身,拨开矮草,露出下面密织成网的根系,这些根系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不仅是周围的树篱,举目所见,丛林里的每一株纳米机械植物都和这个泡囊相连,为之供能。
泡囊里的小小鸟儿已经基本成熟,颈背部为幼体供给能量和物质的管道也已脱落。也许再过一天,或者两三天,它就会脱离泡囊,而天空中将会再多一双钢铁翅膀,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地球鸟类没有什么区别。有时候,它们甚至会栖居在本土鸟类的巢中以伪装自己,令猎手们防不胜防。
这也是为什么这种伯劳会被称为“杜鹃”。
老苟嘬了一口烟屁股,掐灭烟头,绕着泡囊转了半圈,下定了决心。
“菜鸟。”他向李一帆点点头,“把这个蛋采下来。没准那些教授用得上。”
年轻的猎手依言而行。但那些蓝灰色的细细藤蔓坚韧得出奇,为了斩断它们,他费了好一番力气,锋利的猎刀都崩出了一个缺口。
当泡囊脱落的时候,丛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啼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猎手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快走!”队长命令道。
他们带上泡囊,紧握武器走出树篱,踏上归途。秦锐在左,方时在右,队长在前方开路,目光冷静警惕。
作为队里唯一的菜鸟,李一帆负责搬运那个沉重的泡囊。小小的鸟儿悬浮在泡囊中央,可以看到精致的银白色细丝在泡囊内部纵横交错,将那只鸟儿团团裹起,随着年轻猎手的步伐微微摇晃着。
猎手们
沿着信标一路小跑,原路返回,穿过小道,找到那条新铺就的公路,尽管它才建成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但快速浇筑成形的水泥路面已经被灰色的纳米泥浆侵蚀得坑洼不平。
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越野车还停在原地,上面披挂的振动防护网完好无损。秦锐走近车子,取下防护网,刚想上车,方时伸出手来,拽住了他。
“轮胎。”她阴着脸说。
秦锐低下头,看到一枝黑色藤蔓已经越过路面爬上了车轮,细细的根须勒进轮胎的橡胶里,一只轮胎被放空了气,就在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泛着蓝色幽光的钢花在藤蔓的顶端缓缓绽放开来。
与此同时,丛林苏醒了。
天空澄明洁净,连一丝风都没有,但树木却开始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小兽奔过,有蛇滑行。钢铁的丛林展开它灰黑色的影子,凶险而又不祥地向着这支队伍围拢过来。
老苟咒骂一声,抽出匕首砍断轮胎上的黑色藤蔓,枝叶落地犹在颤抖,从端口流出浅灰色的黏稠液体。
“把轮胎换上,快点儿!”
听到队长这样说,秦锐赶紧跑过去取下备用轮胎,打开后备箱拿出工具。
李一帆抱着那个泡囊发呆,在他身边,方时退后半步,紧握手中的武器,锐利的眼神逡巡四周。微微绷紧的嘴角却显示出她的不安。
“嘿,小子,”队长老苟朝着年轻的猎手
喊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个标本箱,“把那玩意儿给我装进来,快点儿!过来换轮胎,秦锐,你负责掩护我们!”
掩护?敌人是谁?在哪儿?
菜鸟跑过去安置泡囊,秦锐将工具箱递给队长,抄起自己的枪四处张望。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那些草丛和灌木似乎在移动,离他们的车子更近了。
地面微微震动,树木开始剧烈地摇晃,树叶刷啦刷啦发出金属相互摩擦时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黑影摇曳奔窜,在树丛背后,越来越近。他几乎可以嗅到那些野兽身上的锈味。
第一批降临地球的纳米机械体都是有很强攻击性的鸟类形态,因此它们被称为“伯劳”。但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间,各种形态的机械体相继涌现,植物形态的机械体最终形成了丛林,而四足的金属野兽在阴影中成群结队地游走。
低低的咆哮声响起,披着灰黑色金属鳞甲的犬形生物从林木间露出凶恶血红的眼神,其中一只猛地向着车子扑来。
秦锐迅速扣动了扳机,那野兽在空中被子弹的冲力反挫回去,跌落地面,它一骨碌爬起身来,夹着尾巴,刺耳地哀嚎着逃回了丛林,身后留下一串银色液滴。
“菜鸟快来帮忙!”老苟咆哮道,李一帆蹲下身帮着换轮胎。秦锐挡在两人身前,紧张地看着四周,那些野兽没有再进攻,它们只是伏低身子,似乎在等着什么。
地面上的灌木像海
浪一般剧烈翻卷,有悠长的啼鸣仿佛号角般传来。
“好了,上车,撤退!”老苟直起身来,抄起枪警惕地望着身后,李一帆第一个爬上了车,女猎手紧随其后,秦锐跳上司机座位,队长向丛林扫了一眼,握紧枪跳进车子,关门。
“走!”他低声吼道。
当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秦锐看向后视镜。
在丛林深处升起一个庞大的形体,那是一头银灰色的巨鸟,展开的双翼阴云般笼罩着丛林,每一片羽毛都明亮如新,折射着初升的红艳朝阳仿佛无数枚染血的利箭。它昂起头,发出愤怒的啼鸣,犹如龙吼。它的喙尖长如剑,直指青天。
“哦,×。”他喃喃说道。
“我们不会偷了它的崽子吧。”李一帆半开玩笑地说道。
秦锐用恶狠狠的一脚油门回答了这个菜鸟,越野车炮弹般冲出去,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玩命狂奔,上簸下颠,害得众人差点咬到舌头。
“呃,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年轻的猎手小心翼翼地问。
秦锐根本没理他。
“是原型体吗?”老苟问。
女猎手掏出手机对着后车窗里的景象拍了一张,稍微等待了一会儿,屏幕上迅速跳出查询结果。
“数据吻合。”她说,“应该是第九原型体。雄性。伯劳内部的称呼是‘塞尔伦(Sirn)’。”
“啧,我还以为是‘维尔(Vel)’。”
“这已经很了不得了,过去一年,那些打游击
战的原型体们就没出现过。这次我们可赚大了。”
“或者惹了大麻烦。”秦锐皱起眉,“要知道,‘塞尔伦’曾经是和第一原型体‘维尔’最亲密的一个,在南方至少已经两年没现过身,这一次的事情,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队长耸了耸肩:“再开快点儿,简单不简单,咱们得先活着出去才行。”
在他们身后,那只钢铁巨鸟已经振翅起飞,红色的双眼射出更甚朝阳的明亮光芒,扫过这辆越野车,巨大的躯体乌云般笼罩在他们头顶。
“老天……”方时喃喃道。
队长一只手抓紧了枪,摇下车窗,准备开火。但他们手上的枪和子弹能对这庞然大物起到什么作用,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巨鸟盘旋了半圈,它发出的低鸣像重音炮般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胸口。
秦锐一脚刹车。推开车门跳下去,把自己的战斗外套和枪丢给队长。“苟叔。”他沉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只管往外开,在开过第二道防空火力网之前千万别停下。”
老苟扬起眉毛瞪着他:“你确定?”
“快走!”
越野车再次发动起来,没命地狂奔。秦锐听得到身后方时惊讶的质问声,还有菜鸟在大喊他的名字。他知道在他们看来自己无异于螳臂当车,那只巨鸟踩死他大概只需要一爪子。
塞尔伦。他默默回忆着关于原型体的资料。第九原型体,因为体型巨大,行动主要依靠反重
力装置。不擅长近战,更擅长大范围的破坏和摧毁。主要攻击手段为次声波共振。
这只巨鸟是在南方打游击战的顽固分子之一。他记得这件事——也就是说,它没有大规模的集群作为后盾,更多是独自行动。
秦锐清楚,猎手小队逃脱的希望相当渺茫,但如果只需要对付塞尔伦的话,并不是没有机会。
而他就是那个机会。
他集中意志,调节呼吸,昂头望着巨鸟,开始回忆飞翔的感觉。
细碎的疼痛从指尖开始向着躯干燃烧,十亿颗受控纳米机械彼此交联,细胞被唤醒的金属基质覆盖,十亿颗种子在呼吸间萌发,在肌肉和血脉里生长,改变皮肤的强度,重塑骨骼的形状。披羽从他的肩背和手臂上生长出来,吞噬人类的衣装。
疼痛。
尽管神经系统早已在一次次的改造后重塑过,但疼痛从来都无法消除。疼痛是生命的信号,是被蚕食的人类躯体和意志仍然占据主控地位的证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但身体记忆依旧清晰。当人类的形体消隐在鸟类的模样之下,秦锐展开双翼,一飞冲天。人类的声音已经不再必需。风从他的披羽上掠过,从短喙里发出来的是嘹亮的挑战鸣叫声。
塞尔伦注意到了他。但只是微微地偏一偏头,便继续追赶猎手小队的车子。
秦锐轻巧地回旋,直上高空。
那个泡囊究竟有多重要,以至于对方竟然无视他
的威胁?
无暇多想,他将翅膀收紧,盘旋下坠,双爪改变形态,趾爪缩起,露出下面的激光切割装置。大型伯劳自带的死光武器可以轻易地割开一辆坦克。人类偷来这技术才几年,只能勉强用在他们这些接受改造的战士身上,而且威力相当有限。
勉强够用了。
向着下方的巨鸟,秦锐高速俯冲,瞄准了对方的翅膀根部。那里是最脆弱的关节,最容易令大型伯劳失去姿态平衡。他一击脱离,双爪切开铁羽,甚至深入到羽毛之下。
天空骤然翻覆过来。
以它巨大的体型而言,塞尔伦可以算得上是相当灵巧,在遭受攻击而突然失去平衡后,它向下盘旋,然后猛地翻转身体——秦锐几乎可以听到它的反重力装置功率全开时那剧烈的嗡鸣。巨大的翅膀扇动起狂风,扑面而来。
秦锐自己可没有反重力装置。他展开翅膀,勉强挣脱空气的旋涡。
本来一击得手后他最好尽快脱离——对方十五倍于他的身长可不是开玩笑的。但猎手小队们的吉普车才刚到第一条对空防线,塞尔伦仍然能够轻易地拦下他们。
对着塞尔伦近乎燃烧的双眼,他发出挑衅的鸣叫声。巨鸟似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快速转头四顾。秦锐知道它在寻找什么——尖刀——像他一样使用纳米机械技术改造自己的人类战士们,大部分都是三个或者五个为一组行动,抵抗或者袭击那些
体型远远比他们要大的伯劳。他独自出现显然令塞尔伦感到非常困惑不解,也许还在怀疑周围是否可能有埋伏。
盘旋着,秦锐迅速飞入高空。对方的庞大体型尽管有反重力装置支撑,但空气阻力却无可避免,塞尔伦的反应速度比他至少要慢上半拍。他快速下坠,半途突然改变方向,双爪又在对方的尾羽根部犁出一条伤痕。
愤怒的鸣叫声响彻天际。他不得不暂时关闭听觉,但强烈的次声波仍然令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如果是人类的话,大概已经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
像是应和着塞尔伦的长啸,一个尖细嘹亮的声音在丛林深处响起,高亢异常,如针刺破苍穹。
扑翼声自丛林中传来,起先是零星的几只,后来渐渐汇聚成大规模的鸟群。秦锐暗叫不好,打了个旋儿,直逃向防空火网的方向。他在内置通讯器里呼叫猎手基地,发出警报,顺便也接通了尖刀们的内部频道。
警报声响彻城市上空。
4
——在伯劳警报拉响后的六个小时里,塞尔伦一直在发了疯似的试图进入城市,有一两次甚至突破到了第二道对空防线附近。尖刀基地的十几个战斗小组倾巢而出,这才将第九原型体和它的鸟群逼回丛林深处。
在这种情况下,指挥部下达直接命令,要猎手们尽快把他们采获的泡囊交给研究机构。
于是他们直接把吉普车开去了E大的研究中
心。
在人类和伯劳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大部分位于城市外围的大学城都在攻防战中被摧毁殆尽,像E大学本部这样位于浦森市区的学校则幸运地留存下来,在停火协议签署之后,它渐渐发展成比过去更为重要的高等学府。
全国最大的伯劳研究中心就在E大生物系,整个实验室有近一百名工作人员和研究员,警卫森严,外界也只有很少的人有资格进入这里。秦锐换了套制服,陪同队长老苟一起拜访了实验室,带来他们采获的泡囊。那东西非常非常沉,像是灌满了水银,秦锐扛起箱子的时候,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关节在吱嘎作响。
机械生物学教授严青女士亲自到学院门口来迎接这份非同寻常的样本,她领着他们走下水泥楼梯,穿过被灯光照亮的长长走廊,换上鞋套和白大褂,进入一尘不染的伯劳实验室。
路上,一名匆匆忙忙的研究生拦住了她。
“严老师,白英的高数又没及格。”
“给她六十分,我们没时间让她去重修。”
“知道了。”
研究生转身跑开。严教授向猎手们歉意地笑笑,带着他们穿过一座座实验台和一个个关着纳米机械生物的饲养箱。他们来到一间比较小的实验室里,秦锐打开箱子,露出那个泡囊。灰绿色的藤蔓已经枯萎了,而浅蓝色泛着荧光的液体也变得浑浊了不少。严教授打量了一圈,皱起了眉头:“你们
就这么直接从树上砍下来的?”
“嗯。”
“有点儿麻烦……”她探身到门口,提高了声调,“白英,你过来!”
“哎!”
一个女生应了一声,跑了过来。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裹在白大褂里看不出身材,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一副很土气的大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若隐若现。
“怎么了教授?”
这样问着,她先是看向教授,然后才转向猎手们。看到他们的时候,她似乎吃了一惊,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严教授?”
“这两位是猎手。”严青教授解释道,“他们带来个泡囊,你看看能不能把里面的伯劳弄出来。”
“哦。你们好。”
女孩生硬地打了个招呼,似乎很不高兴看到猎手们出现在这里。
“东西在这儿。”严教授指着秦锐带来的箱子。
“唔。”
女孩伸手从箱子里将泡囊捧了出来。异常专注地打量着泡囊。“这是谁摘下来的?”她推了推眼镜,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评论道,“净瞎整,再晚一点这只就完蛋了。”
“你能搞定不?”严教授问。
她头都不抬:“没问题。”
说着,女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听诊器戴好,将泡囊放在一个支架上,一头向上竖立起来,随手扯下一段粘胶带,将听诊器的另一头粘在泡囊的外膜上。
然后她开始轻轻叩击那个泡囊的外壳,蜷起手指,用中指关节一下
、一下地有节奏地叩击着,泡囊里的液体泛起波纹,而她全神贯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您的新助手?”老苟压低声音问教授。
严青女士点了点头:“今年刚上大二,在这边勤工俭学,成绩上有点问题,你刚才也听到了。但她对付这些东西有特别的天分。”
“天分?”
“有些人怎么也没法让动物喜欢你,但有些人就是讨猫狗喜欢。她就是那种,这里多少机械体——伯劳也好,野兽也好,从林子里抓回来的,碰都不让人碰,她五分钟内就能哄它们开始吃东西。照顾这些东西,她很有一套。”
“挺厉害的。”
“厉害,但不聪明。”严教授笑笑,压低声音,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年轻助手听见,“这孩子成绩不行,很多东西都学不会,分子生物学我干脆让她免考了,因为她从来就没听懂过。但是在这儿,不聪明反而合适,我放心她打理实验室,因为那些机密材料她就算是看到了,也不懂。”
队长点点头,若有所思。
单调的叩击声仍然在屋子里回响,秦锐一边听着队长和教授的交谈,一边看着那个泡囊。
那只悬在泡囊中央的鸟儿微微动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冷气。
女孩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她并没有做出反应,只是稳定地叩击着,叩,叩,叩,叩,叩……
秦锐突然意识到,这是那只鸟儿的心跳声。
在半透明的泡囊里,那
只鸟儿突然昂了一下头,然后轻微地抖动起翅膀。灰色的绒羽下,金属的纤长刀刃一根根展开,银白色的细丝在锋锐的刃口扫过时纷纷断裂,失去支撑和束缚的鸟儿缓缓沉落泡囊底部。
“是不是该拿出来了?”队长问。
教授摇摇头:“要它自己出来。”
“可能出不来。”
“如果出不来,拿出来也活不了。放心,这孩子有分寸。”教授淡淡地笑着。而女孩的手指像一台精准的机器,依旧在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泡囊。
当那只鸟儿的双足落到泡囊底部的时候,她猛地一下重叩,又一下重叩,然后是第三次。
三次重叩之后,她停止叩击,摘下听诊器,向后退去。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泡囊里的鸟儿。
它开始挣扎,扑打着翅膀,向上用力浮去。但上面也只有坚韧的泡囊外膜,没有空气。那纤细的脖颈和薄薄的羽翼都在急切地扑打和抽动,但仍然找不到一个出口。
“你们在等什么?”队长急切地问。
这一次那个女孩回答了他。
“等它放弃本能,学会思考。”她说。
“但这只是一只杜鹃!”
“拟态型纳米机械生物。”女孩用“杜鹃”的正式称呼纠正了队长,薄薄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它们比鸟聪明多了,尽管看上去是一样的。”
老苟翻了个白眼:“用鸟枪一样能打下来。”
白英耸了耸肩,一片尴尬的静默中,那只鸟儿停止了惊慌的挣
扎,在泡囊里展开了闪着寒光的刀刃羽翼。短暂的安静后,它的根根羽毛反折而起,瞬间切开泡囊,里面的溶液流满了容器,却一点也没有粘在它的羽毛上,那些金属的刀刃瞬间又收了起来,隐藏在灰褐色的绒羽之下。它踉踉跄跄地迈了两步,昂起尖长的喙,发出一声纤细的啼鸣。
女孩走过去,伸出手,谨慎地和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鸟儿睁开闪烁着暗红光芒的双眼,它的眼睛像是有数百个切面的球状红色宝石,仿佛燃烧的炭火般炽热明亮。
它看着眼前的一切。抖了抖翅膀,又抖了抖翅膀,银色刀刃在灰色羽毛下隐现,尽管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但它看起来依旧凶险无比,随时可能将那个女孩切成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