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荆棘双翼(出书版)》作者:迟卉【完结】 > 《荆棘双翼》 作者:迟卉.txt

第13章 黑火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47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6

三百五十万年前,绿月的另一端。亚加。

为了修复损坏的绿月通道,他们用去了很长时间,长得他们错过了逃生的最好时机。亚加的太阳已经饱受折磨,如今它扭曲又伸缩,咆哮又怒吼,将炽烈的喷流掷向大地。膨胀的表层烈焰直抵亚加行星轨道。情急之下,亚加人不得不使用最简单的逃生模式:分离与重组。作为原初态的丛林生命,他们将自身精简到极限。只保留记忆库和机械原生质,连形体都抛弃掉了。

十几万亚加人,化作数百亿的原生机械体,穿过绿月,直追着那些逃亡的奴隶们奔向远方。

他们饥肠辘辘,且愤怒无比。

1

北美,墨西哥湾防线。

当绿月升起时,人类的军队正在组织撤退。不同于亚联,北美军队缺乏阻挡丛林的有效手段,这段时间来一路败退,凄惨无比。但南美洲的伯劳普遍体型较小,受到瘟疫的影响也很严重。因此攻势并不算非常猛烈。

贝斯勒将军正在指挥军队部署,突然间,窗外的夜空里闪过明亮的绿光。

“什么——”

他的参谋反应更快,将他扑倒在地。

无数刺目的光束在丛林中亮起。

一波热浪猛地卷过阵地,空气仿佛变成了火。士兵们尖声叫喊着,将变得滚烫的枪械丢在地上。捂住脸,热力一直燃烧到眼窝里,皮肤起了水泡,阵地附近的植物——无论是普通植物还是纳米机

械植物——都开始燃烧。

在这片阵地上,亚加人打开了数十万个超小型绿月通道,它们的一端位于太阳的日冕湍流中,而另一端则位于伯劳和人类双方的阵地上。这些通道非常不稳定,最多只能持续十分之一秒。但那已经足够了。

在未曾加以速度补偿的情况下,炽热的恒星物质从这些通道里涌出,如同无数根火针,刺穿周围的一切。丛林、鸟儿、人类。

大地旋即被烈火吞没。

亚洲北部,白山。

白山巢穴是亚洲北部地区最大的伯劳聚居地,其规模甚至超过了贝加尔湖巢穴。它的地面部分由十六个弧形的小巢穴组成,它们都位于雪线之下、松林之上,围成一个巨环,包裹着山顶波光潋滟的湖泊。这些小巢穴中,最小的也可以和南方塞尔伦藏身的那个巢穴相匹敌,最大的那个比望沙附近的巢穴还要大上一圈。

而地面之下,纳米机械丛林的根系深入到白山山麓的一条条溶洞内部,将它们开辟成或大或小的地下巢室。最远的一条溶洞巢室距离阿德露丛林只有不到二十公里的距离。

在伯劳刚刚降临地球后不久的鼎盛期,白山巢穴里曾经充满着扑翼声和鸣叫声,它和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巢穴、南美的委内瑞拉巢穴一样,被开辟成伯劳的繁殖基地。随着战线向南推进,又向北被压缩,白山巢穴由繁殖基地转型成工业基地,在第一原型

体维尔“失踪”后,梅斯接手了这座巢穴,迅速将它打造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当绿月亮起时,游隼正在赶往白山巢穴的路上。

梅斯逃走了,但她留下了这座巢穴,还有巢穴里相当多的浸染个体。这些半人类半伯劳的个体是他们抵抗亚加人的关键。在过去的几天里,青燕一直在这座巢穴中清点梅斯留下的物资,并将这些嵌合体运往贝加尔湖,进行下一步的形体改造。花梨也在,用她的聆听者能力,为他们维持共鸣通讯,以绕过反复被人类干扰的丛林网络。

从高空俯瞰下去,围绕着山腰的一圈巨型巢穴如同山体上生长出来的肿瘤。过去白山巢穴并不是这个样子的,维尔曾经说过,他打算把所有的巢穴都修筑在山麓的溶洞里,隐藏在丛林深处,尽量不破坏白山的自然风光,因为那座山实在是太美了。

维尔,他应该当一个诗人,或者一个简单的战士。他的本质注定了他无法成为一个好的领袖,只不过他根本没得选择。

这样想着,游隼无声地叹息起来。他微拢双翼,准备下落。

绿月就在他的下方亮起。

游隼硬生生刹住了下落的势头,翅膀划了一条弧线,被重力和风扯得生疼,勉强从那片光晕上掠了过去。

有黑暗正从其中溢出。

“离开那儿!”

一个声音在叫喊,但那不可能,不可能是——

游隼下意识地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火力都向

着那轮月光倾泻了过去,但光矛和射弹对那片迅速扩张的黑暗似乎毫无用处。

“白痴,飞起来!”

信使尖锐的啼鸣让游隼吓了一跳,迅速拉起高度——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在下方闪过。

一小片黑暗。

锋锐如刀。

更多的暗色物质正从绿月通道里涌出来,每过一分钟它就更大一点。

有细小的影子从黑暗中飞向游隼。

当心!

花梨俯冲而下,用力扫开那团细小的黑暗——不是鸟儿,模糊地可以看出翅膀的形状,但无论如何不能称之为一只鸟儿。

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些被截短的雪茄,或者有翅膀的蠕虫。双翼黑而尖长,没有眼睛或者嘴巴,他不知道它们是靠什么观察世界的。这些小东西通体黑暗,几乎不反射半点光芒,在黎明前深暗的夜色里难以辨识。

“游隼!离开那儿!”

“别他妈命令我!”他吼道。

是塞尔伦。他们怎么从南方过来了?是要挑战他的地位吗,又或者是为了给维尔报仇?游隼没空思考这些。他忙乱地对付着那些小东西,它们的速度极快,撞击着他的羽片,撕扯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羽毛下方——没有眼睛,但有锋利的牙齿。

下方的巢穴里也爆发出一阵阵的爆炸声,还有尖叫声,但不知道是谁。以大型伯劳的形体,对付这些只有手指长的小东西简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灾难。

“坚持住!”

信使赶来了,还

有花梨,还有她的那些小传令兵们。她们处理起这些小东西倒是得心应手。游隼用力甩动羽毛,试图将黏附在他身上的这些有翼蠕虫抖下去。但蠕虫越来越多,他看到它们钻进山麓上的洞穴里。

过去这些山洞是巢穴的一部分。而如今它们变成了蠕虫横行的死亡之地。和一般的巢穴不同。游隼意识到:想要从这些洞穴里清除掉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得把大家撤出去!”花梨喊道。

“谁都想命令我是吧?”他对着她咆哮,但还是迅速下达了弃巢的命令。

亚洲大陆东部,尖刀基地。

米阿(Me-ai)已经在尖刀基地外缘盘旋了很多次,她不敢太靠近,但也不能离得太远。那下方的某处有许许多多的尖刀,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抓住她。

她知道自己太年轻,没经验,只有一个新鲜出炉的信使的记忆库,甚至没有完整的自我认知。但就像她的原型体一样,米阿也有着擅长拿自己冒险的冲动特质。

白胧曾经把这种特质称为愚蠢。

在新一次的盘旋后,米阿注意到尖刀基地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很小。三名负责警戒的尖刀的方位发生了变化,在西北方出现了一个盲区。

她决定冒险下落。忘记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一下,为什么尖刀们会避开那块地方。

米阿小心翼翼地落在盲区里,那是一株很高的柳树,枝叶茂密,随风摇曳——

当那头野兽冒出来的时候,米阿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惊吓和混乱。她意识到那是一只八足狲,小型伯劳的天然克星,亚加云层中最讨厌的猎食者。它正展开膜翼从高处向下扑击,嘴唇向两侧翻开,露出尖锐细小的牙齿。

她本能地飞起,太慢了。八足狲直接将她扑落地面。它相当大,而她和麻雀差不多大小,被那野兽轻而易举一口衔住。

米阿本能地张开嘴,一小股强酸从嗉囊里倒卷而出,直射在八足狲的嘴巴里。她的原型体可没有这个能耐,这个酸性嗉囊是塞尔伦为她设计的。

而且确实管用。

八足狲尖锐地嘶叫起来,松开了衔住她的牙齿。米阿拍动疼痛不已的翅膀,歪歪扭扭地飞起,差一点就撞在尖刀基地墙头的细网上。但她还是飞了过去,然后像一块石头般砸进墙外路过的一辆渣土车里。

那只八足狲追了过来。

就在这时,绿月骤然亮起。黑暗在其中隐现。但那轮月光只亮了很短暂的时间,便突然开始扭曲,随之迅速崩塌。只有几十只有翼蠕虫来得及飞出通道。

一大群八足狲扑向它们,准备大快朵颐。与此同时,走运的米阿已经和渣土车一起远离了这座城市。

对于一只才出生半个月的年幼伯劳来说,从一车倾泻而下的渣土上挣扎起飞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

但看到亚加人吃瘪就另当别论了。

K大,营地外围。

有黑暗的

影子在丛林间蜿蜒爬行。

方时拿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那些影子。它们像是一团一团的雾气或者昆虫。正附着在丛林的植物上,蝗虫般啃噬着钢花与铜果,就连坚硬的树干也未能幸免。

“那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老苟趴在她身边,嘟囔道。

“外星蝗虫?”方时开了个玩笑。

“那东西是纳米机械原体。”李教授说着,仔细地观察着丛林里的动静。在秦锐和李一帆先后调离这支猎手小队后,老苟说要补个人进来。但方时没想到补进来的居然是K大这位人称“超市老李”的传奇人物。

“原体?”

“别小看了那些东西。”李教授说,“它们是成群行动的,一群是一个整体。枪打不死,火烧不掉。”

老苟闷哼了一声,“教授你有啥好招没。”

“有。”

放下背包,李教授从里面拿出一台笨重的仪器,开始对准丛林的方向,“我们得先扫描出它们固有的共振频率,然后才能想办法清理它们。”

“共振频率?”

“塞尔伦——记得吗,第九原型体?它的能力不是用来跟人类打仗的,是用来扫清这些东西的。只要有合适的次声波振动频率,就可以清理掉它们。”

“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吧。”老人慢悠悠地扭开仪器,“我有些别人不太愿意交往的朋友。”

2

一周后。浦森。尖刀基地。

“……这部分视像记录来自我们的前线小队。

”那个年轻的女性说,她是尖刀基地的情报官,“总之,目前亚加人被限制在亚洲总部、北美的大部分地区,还有澳洲。它们似乎并不喜欢丛林茂盛的地带。在北美,它们直接烧毁了近千公顷的丛林。幸运的是,在亚洲南部,我们利用丛林意识同步干扰了它们对绿月通道的武器化使用。游隼在放弃了白山巢穴之后,带着伯劳集群向北撤退。而哈尔的子裔‘飞逸’取代了它的原型体的地位。此外,亚加人似乎并不打算无限制地使用焦土战术,根据我们的观察员报告,它们以丛林为食。”

“梅斯在哪儿?”

“梅斯和它的子裔失踪了,我们侦测到一次小范围的空间扰动,它们很可能已经离开地球。”

“和它同行的尖刀第四、第七和第二十二小队呢?”

“我们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有叶燃的消息吗?”秦锐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问。

“狂怒者的最后一次报告仍然是在望沙北巢穴,之后没有相关消息。”

“可是……”

一只手压在他的肩上,秦锐转过头,看到叶将军严肃的脸。他这才想起来这次简报会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我们应该……”他压低声音。

“我们会找到他的,孩子,现在,坐下。”

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气,坐下来,目光恼怒地锁定在前排的两个身影上。一个是瘦小的白英,另一个是蹲踞在椅背上,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

羽毛的原型幼体。从走进会议室到现在,他们俩还没有哪个开口说过话。

当情报官的介绍告一段落,与会者的目光也纷纷落到了这两位访客的身上。格雷依旧悠然自得,而白英则显得局促不安。

“我们请你们来,是希望听听你们对这些事情的判断。”叶将军说。

白英紧张地摇摇头,“我不懂这些。那些——那些尖刀,他们还好吗?”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伯劳集群内部的权力分配正在发生变化,梅斯的行为也很令我们困扰。但最重要的是亚加人。作为维尔的原型幼体,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格雷?”

原型幼体的爪子轻轻挪动了一下。

“会议要开多久,将军?”来到尖刀基地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原型幼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雏鸟清脆的声音,也不是人类那种清晰的喉音,而是带着金属刮擦声的低音。秦锐注意到它的羽毛也已经从灰褐色变成了如今的铁灰色。

更像维尔了。

“可能会比较久。”

格雷思考了片刻,歪头轻轻啄了啄白英的手指,她露出淡淡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那这样吧,我来回答这些问题,让白英去休息。她没必要看到或者处理这些。”

面对这种明显的保护姿态,在场的军官们低声议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名女军官站起身,“我带她去休息。”

“好。

白英离开房间后,气氛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请调出刚才的录像,定格在梅斯的图像上,谢谢。”格雷说。

情报官按照它的话做了。

“梅斯——”格雷顿了一下。秦锐已经知道这是它在查询原型体的记忆数据库,“梅斯是原型体中比较特别的一个。她没有道德约束,也没有权力欲望。对她来说,生存高于一切,其他的就只是……取乐。”

“我不知道伯劳中也有反社会者。”一名军官讽刺道。

“我不知道我们居然有社会。”原型幼体嘲笑回去。

“你们有——”

“基本的社会构架。没错。但那只是残渣和模仿行为。就像是跳舞的……你们把那种生物叫什么?猴子?我们是脱离丛林的末裔,要严格定义的话,所有的伯劳都是反社会者。全部都是。只是梅斯更彻底一些。她的子裔也继承了她的这个特性。至于伯劳内部,不会有太大的权力变化。虽然哈尔死了,但他的子裔对游隼仍然忠心耿耿。”

“和我们说说亚加人。”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格雷缩起脖子,乍起羽毛,一瞬间看起来像只不安的雏鸟,“我已经告诉了你们所有的事情,帝国的诞生、抵抗武装的缘起,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他们的武力水平。在亚加的时候,你们似乎很容易就打下了一座城市。而在地球,他们几乎是在几秒钟内就摧毁了整个北美的抵抗力

量。”

“是的。那就是他们的力量。亚加人没有像你们这样花样繁多的武器技术。但他们可以有一百万种利用绿月通道的方式。记住,当我们谈论亚加人的时候,我们谈论的是绿月后裔中最极端的一群。和他们是没有利益或者交易可讲的,只有抵抗或者被摧毁。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会想要奴役你们。”

“但你们曾经抵抗过他们,还取得了一定的胜利。”

“那是因为有阿德露。”格雷答道,“有她在,一切看起来都会很容易。但她死了。”

“你把这个阿德露说得神乎其神。”叶胜言皱起眉头,“只不过是一只特殊的伯劳原型体,她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原型幼体缓慢地转向老将军的方向,那双火焰晶眼灼灼发亮。

“虽然你们从战斗简报中删去了一些内容,但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如果你们没法控制丛林,你们就没法打下那些巢穴。而如果你们没利用阿德露的残骸,你们就不可能控制丛林,更不可能干扰绿月通道。所以,她究竟有多强大,你和我一样清楚。”

3

南方巢穴,纹山丛林。

在深深的黑暗里,他们醒来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活着”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合适的用于描述这些战士状态的词。当伯劳们找到这些年轻人的时候,他们的躯体支离破碎、伤痕累累,骨头和血肉曾被撕裂过,心脏也曾一度停止跳动,

像尸体一样被抛弃在丛林里。

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已经死去过一次,如今又依靠着异族的那一部分而重新被修复起来。但痛苦的记忆并不真的会因此消失。他们曾有名字,曾有骄傲、信念和家庭。

如今徒余黑暗而已。

脚步声响起,不是钢铁指爪摩擦台阶的刺耳噪音,而是软底运动鞋踏在地面上的轻响。在钢铁丛林之下的这个巨大洞穴里,这样的声音就像阳光一样,属于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伯劳女孩踏过地面上蜿蜒的黑蓝色纹路,小心不踩到搏动的脉管,绕开那些复杂的泵和滤囊。整个伯劳的巢穴都围绕着那些泡囊而运转,试图将这些人类的生命从死亡中带回来。看起来,他们做的事情和游隼设置的那些浸染巢穴没有什么不同——将人类转化成伯劳。

但这里的战士都已经转化过一次了。凭借着对尖刀的了解,白胧努力地拯救这些人类——毕竟尖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作是伯劳和人类的嵌合体。而且,怪异地,白胧觉得自己尊敬和看重这些人类,因为他们曾与伯劳面对面地搏杀,丝毫不落下风。

就像她看重卓音那样。

当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第一次他们唤醒卓音的时候,白胧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个女孩从黑暗中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一些更黑暗的东西,它们栖居在那孩子的双眼里,像一对冰冷

的铁翼扑动不休。

她走近泡囊,手指划过半透明的外膜。泡囊随之裂开,里面的人影激烈地挣扎着,拽掉身上连接的管线,踉踉跄跄地扑出来,一跤跌进她怀里,黏滑的液体打湿了她的衣服,但伯劳女孩只是尽可能地站稳,一只手抓住那个年轻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让他把那些维生液体都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才站稳脚步,用力抹掉脸上的水,急促地呼吸着,肩膀微微颤抖。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看着这座巨大的伯劳洞穴。在短暂的困惑后,他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一个词,代表着几个——也许是十几个问题。

有一些她知道答案,而另一些即使是她也无法回答。这儿不是天堂,事实上更接近地狱。既没有希望,也没有安慰。丛林嗡鸣,将最后一点能量集中在对绿月通道的干扰上。目前这是亚加人唯一的——几乎不可抵挡的——武器,但很快,他们就会变得更加强大。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为最后的希望而战斗下去。

黑暗仿佛实体般沉落在年轻的男人的肩膀上。

白胧看着这名年轻的尖刀战士困惑的脸。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她也是这样,从泡囊中将卓音拽了出来。从那一天起,那个女孩不再有期望,不再有名字,不再有荣誉、信念和家园。

活着,不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而成了一份无比沉

重的负担。

4

四年前。叶胜言将军的家中。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习惯性地以为会看到明亮的灯光。但屋里只有一片黑暗。

在门口略微犹豫了一下,叶胜言叹口气,走进屋里。关上门。摸索着揿亮客厅的灯。妻子已经走了近两个月,他还是没法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也许我应该养条狗。他想。

书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叶胜言困惑地站起身来,向阴影里望去。但就在这时,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一团黑色的风卷过屋子,在他能够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推进了书房,狠狠地摔在书房的椅子上。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熟悉得令他毛骨悚然,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

“好久不见,长官。”

“……卓音?”

冰冷的刀刃彼此碰撞,带出细碎的轻响,滑过他的肩膀,贴上他的脖颈。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长官。”

那所有人都相信已死的尖刀女孩,充满讽刺地轻笑起来。

“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叶胜言强作镇定,试图转过身去,但落在他肩膀上冰冷的翼爪按了下来,让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我知道。”黑暗中的女孩答道。

她过去不像现在这样“健谈”。叶胜言讽刺地想。至少不会主动交谈。是他为她起了绰号“缄默者”,因为能不开口的场合她都不会说话,就算是开了口,她也只说,是,长官

,好的,长官,遵命,长官。

“你还好吗?”

按在他肩上的翼爪纹丝不动,女孩在黑暗中沉默不语。他们就像是又回到了过去,她总是那样,一言不发,用黑色的眼睛把他看着,像是看穿他一切的谎言。

她或许早就知道了,他想。所以当叶燃和秦锐回到基地的时候,她却装作自己死了。

“你说呢?”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哭泣的女孩子的声音。他不确定她是否在哭,从书房的窗户玻璃上,他只能看到她站在他身后的模模糊糊的影子。她长高了,他想。

“我很高兴你回来。”

“真的吗?”

按在他肩上的刀刃微微动了一下,收了回去,变成一只女孩的纤细的手。但仍有着非人类的力气,那些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抓进他的衬衫里,扣住他的关节。

“秦锐一直在找你。他不相信你死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听到了。”卓音的语气冷漠,不带半点波澜,“我听到梅斯脑子里的念头了。包括你和她的交易。那可是非常非常的……有趣。”

短暂的一闪,卓音已经从他背后转到了他的面前。她看起来仍然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穿着灰色的作战服,他认得那套作战服的款式,是尖刀基地才有的纳米机械作战服,但她比几年前高了不少,也许这套衣服是她自己蜕化出来的。

他记得她的

脸。正如同他记得她的声音一样。但是这张面孔上有些陌生的东西……

她弯下腰来,两手搭上他的肩膀,看着他。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双眼从普通的人类的眼睛变成了深黑色的晶石,有着数百个棱面,每一个棱面都折射出深冷的光。

噢,天啊。他想。

他从一开始就料中了这件事,又或者弄错了这件事。他真应该问问这些年她都在哪儿,过得如何什么的。一个脱离小队,生着病、受了伤的孤单的尖刀。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又或者,他应该问的是,她是在谁的帮助下活下来的?

——也许还有机会,祈求她的原谅,或者至少是理解。人们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她不是个小孩子了,她能理解的。

“给我个机会解释,卓音。”

女孩沉默着,他甚至没法从阴影中辨别出她的表情。屋子里就只有他话语的回音和她浅浅的呼吸声。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你需要……你需要了解,我没有别的选择。和游隼联合,杀掉维尔。让他成为伯劳的首领,和人类维持和平关系。这是你们那个任务最重要的部分。我没想到游隼会要求……”

“尖刀技术和样本。”那句话慢慢地从卓音紧咬的牙关里露出来,“你把我们作为样本送给他。”她的手指滑向自己的胸口,似乎要摸到皮肤下面深藏的某个东西,“但你不希望我也落到他手里。因为我的能力,还因

为我……太像伯劳了。”

他无言以对。

“你绕过游隼,联系了梅斯,要求她杀掉我。作为交换,伯劳们可以得到叶燃和秦锐作为实验体……你解释的东西和我知道的没有什么区别。将军,将军,将军……”她反复念叨着那个词,语气酸楚,“如果你当时对我说这些,如果你没有对我撒谎,说什么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潜入刺杀任务。如果你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去死——我真的会为你去死。是不是很好笑?当你觉得我不够忠诚,不够‘人类’,决定抛弃我的时候,恰恰是我最忠诚于你的时候。”

寂静。

“我不怕死。”她轻声说,“叶燃也不在乎。但秦锐呢?他父母都在,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他的爹妈在家里摆着观音菩萨的像,每天烧香叩头,祈祷他们的儿子平安无事。你把他丢到北方去送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准备好了去安慰他的父母,然后出席他的葬礼?你在我的葬礼上致辞了吗?还是说根本没有什么葬礼?”

“冷静点,卓音。”叶胜言强自镇定。

“冷静?”那双有着千百个黑色闪光棱面的眼睛瞬间又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是伯劳的眼睛,嵌在少女的面孔上是如此冰冷、没有一丝人性,“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不是卓音,是我真正的名字?本来应该刻在墓碑上的那个?”

沉默。

“你不知道。”女孩一声轻笑,“你根本就不记得。

你给我们起绰号,缄默者、狂怒者、大丹、娃娃……那样你就不必知道我们的名字,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派我们去死。”

她的左手狠狠地压着他的肩膀,将军知道身边的抽屉里就有一支枪,但是他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我很抱歉,卓音。”他低声重复道,“我很抱歉。”

她看着他,沉默,安静,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她说,“你没有。”

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动了。在那一瞬间,叶胜言猛地抽出抽屉里的枪,对着卓音扣动扳机。那不是普通的发射子弹的枪,而是应对伯劳的高速穿甲弹。但卓音的动作更快,她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枪没有击中她,第二枪开火时,她已经挥起刃羽,扫在叶胜言的脸上。他向后跌去,本能地举手护住头。却只是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女孩展开双翼跃出窗口,掠过夜色,转眼间消失无踪。

5

现在。浦森市郊。

“……对。我在调查……不用担心,谢谢你发来的资料。我确认一些事情后就回去。没有特别的问题……好的,再见。”

李一帆切断通讯,穿过荒凉的街道。虽然目前浦森市仍然被保护着,但北美洲发生的惨剧也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的生活。大部分居民尽可能地待在防空洞里,或者至少躲在屋内。从淮河南部城市逃来的难民已经挤满了避难所和学校,他们的家园先是被伯劳和

丛林踏过,随后又被黑暗和火焰吞没。

像大部分临时安置点一样,“家园中学”的校园里满是帐篷。学生们不再上课,和老师一起向那些难民提供帮助。在上一次战争期间和停火后,这所临时成立的学校也曾经接纳过成百上千名来自北方的战争孤儿,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既没有户籍也没有身份证明。有些孩子太小,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根据记录,白英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证件或者个人财物。她登记了一个名字,并入住集体宿舍,补习高中课程。在一年后考入E大学的生物专业。入学成绩很好,但后来似乎在数学上遇到了一点麻烦。

她的履历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大部分人都认为那个女孩只是个普通人,凑巧和原型幼体碰到了一起。他们给她做了扫描,确定她是个人类,就放她进了尖刀基地。

但李一帆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调查白英本来不是他的任务。他的任务是调查和监视秦锐——除了观察这名尖刀有没有反人类倾向之外,还要注意他身边出现的女性。尽管卓音接触秦锐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们还是觉得这是找到那个脱队尖刀的最佳方法。

为此,叶将军把秦锐调入了猎手队伍,表面上给了秦锐一个任务。而事实上,他是李一帆正在执行的这个任务的诱饵。

长达一年零七个月的观察与追踪。一无

所获。

随着秦锐被召回尖刀基地担任丛林的操控者,李一帆的任务也结束了。但他向上级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自己来调查白英。

有一件事始终困扰着他。准确地说,是两件事。

首先是白英和秦锐初见时她粗暴而又冷淡的态度。另一个是她说的一句话,“我六岁的时候……”

那句话和她的背景调查相符:北方人,战争遗孤。关键不在于她说的内容,而在于她的语气,那种隐隐流露出来的对塞尔伦的力量的欣赏。

人类中有很多崇拜伯劳者。但白英的态度和他们又不太一样。

正是这些疑惑促使李一帆来到了这所学校。白英曾经在这里住过短暂的一段时间。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拽住几个人,提出一些问题,最终找到了一名教过她的语文老师。

“……她很聪明。”女教师说,若有所思地看着白英的照片,“我记得她。没在这里待很久。一看就是那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走的孩子。这种孩子不多,真的不多。”

“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嗯,没什么。我记得她喜欢早起锻炼,但是这样的孩子也不少。”

“在她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不一样的事或者您现在觉得不太对头的事?”

“你这么一说起来……”女教师揉揉额角,“我们有个仪式,叫‘告别过去’,就是让这些孩子跟他们的过去作个和解,然后继续向前这

种。是个心理上的疏导过程。最后有个仪式,是离校时做的。要把一些跟过去有关的东西留在学校里保存起来。正式标志着你长大了。这样的。”

李一帆认真地听着。

“这些孩子,留下什么的都有,父母的遗物、照片、家里的钥匙,也有剪了自己的头发放进盒子里的。但是她留下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总觉得很特别。好像很贵重。”

“我能看看那个盒子吗?”

“在这边。”

女教师站起身,带着李一帆穿过拥挤的走廊,来到资料室。她找了好一会儿,才从架子下方一个大箱子里翻出一只小纸盒。

“就这个。”她说。

李一帆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剥掉固定盒盖的胶纸,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的手中。

那是一枚镂空的金属圆球,一颗爬满碎银藤纹的果实,一只伯劳的机械心脏。它曾经在生机盎然的时候被取出,后来又被植入到一名尖刀战士的身体里。但如今,一条裂纹横贯它的表面,露出里面相互咬合的细榫与微管。

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所有构成它的纳米机械都已经沉眠。

望着那枚精致的伯劳动力核心,寒意渐渐漫过了年轻调查员的胸口。

6

他聆听。

所有的那些声音——基地里尖刀们走动和交谈的声音,远处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某个巢穴里新诞生的鸟儿扑动翅膀的声音,成年体伯劳在巢穴里争吵的声音,亚加生

命四处蔓延的饥饿嘶鸣……除了这些真实的声音外,秦锐渐渐地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尖刀们愤怒而迫切的心态、年轻伯劳们恐惧战争的心情、年长伯劳们对于即将到来的命运的忧虑、诞生在巢穴里那些新生浸染个体的困惑……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意志、每一个思绪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想法都在流动着,他几乎可以捕捉到所有的情感,有些时候甚至——当太过接近的时候——可以捕捉到思想本身。

太多了。

在这无声的喧嚣里,他觉得自己正在缓缓地沉没。

有谁拽起了他的手。

——放松。声音会一直回响,但你不必非得去听。

——卓音?

——嘘。

——你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

——有什么区别呢?

那声音传递过来一点好笑的情绪,牵引着他,在这些回荡不休的情感中漫游。

——你在哪儿,卓音?

——我就在这儿。

——如果你是真实的——

——你听。

低语回荡而来,丛林嘁嘁嘈嘈,鸟儿呜咽啼鸣。她带着他下潜,下潜。

——你得允许它们流过你的意识。

秦锐照办了。他跟随着卓音的指引,穿过藤蔓与泥土,深入到丛林的根系里。像某种无声的波纹,他的意志扩散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所有的那些声音都从远方轰轰而来。伯劳们在内部频道的低声交谈,巢穴里翅膀扑动的声音,人类军队在大地上踏出的脚步声

,车辆行进的声音,丛林里树叶相互擦碰的细碎轻响,黑色蠕虫肢爪相碰的声音……

声音骤然褪去。

秦锐看到了。

他看到巨大的六个巢穴环绕着望沙,再向北还有许多巢穴环绕着一座山峰。他同时可以看到每一个巢穴的外围和内壁。看到那些沉睡在巢穴里的人类面孔。

他看到叶燃,带着困惑的表情在某个泡囊里蜷缩沉睡。而一双小手正抚过他爬满灰绿色藤蔓的脸颊。

他看到游隼、青燕、飞逸。他们在贝加尔湖巢穴碰头,还有塞尔伦和他身边围绕的那些小小雀鸟,她们都是信使的子裔。他们争吵不休。但所有鸟儿的姿态都显现出强烈的不安。因为他们知道更大的灾难已然袭来。

他看到几乎所有的南方巢穴都已经封闭。就像是蚂蚁在暴风雨来临前用土块堵住了蚁穴的洞口。

他看到三名“狗组”的尖刀,大丹、金毛和田园,正在一只人形伯劳的看护下醒来。那些巨鸟对待这些昔日曾生死搏杀的敌手,居然温柔得犹如在照顾幼雏。吉和娃娃的伤势更重,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忧虑,因为自己身在伯劳巢穴,也因为伙伴们命运未卜。

他看到贝加尔湖巢穴里的第四代伯劳,提坦正在唤醒这些新生的战士。他可以感觉到这只巨大原型体的情绪,那种隐藏在披羽之下滚动不休的怒火。这愤怒来自游隼对维尔的背叛,也来自对游隼的失望。

自他勉强承认游隼的领袖地位的那一天起,这种愤怒就不曾熄灭过,而最近梅斯的背叛和亚加人的到来令这愤怒越发恶化了。

——那不要紧。

——什么?

——我是说,提坦很生气,但还没到会去啄游隼尾巴的程度。跟我来。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在卓音的语气里,在她称呼那些鸟儿的方式里。但她的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牵引着他,沉入更深的地方。

无数的声音和影像纷至沓来,他掠过它们,就像是掠过了一片片浮光。最终,他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唯一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来自伯劳丛林的根系,那些根须与管线、泥土、蠕虫、石块、河流……然后他意识到那是一个更大的意识,隐藏在所有的思想之下,在根系间沉默地交换,在无数微小的纳米机械间静静飘浮。

轻轻地,他推动了一下。

不,是卓音推动了一下。她在——利用他?

就像是在静水中投入的石子,或者更像是掠过水面的狂风。波浪骤起,丛林发出嗡鸣。巨大的意识终于缓缓苏醒,开始做出反应、试探、寻找、回馈……

——好了。回来。

缓慢地,秦锐收捡起自己弥散的意志,将它一点一点塞回自己的躯壳。他觉得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难以忍受。

——你必须回来。

卓音在黑暗里低声说。

——你做了什么?你让我做了什么?

——你想知道吗?

她低声问。

——告

诉我。

——我只是在教你怎么做。她答道。——你或许以为这是个礼物。但这其实是个诅咒。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得到过这样的帮助。他教我如何应对,教我如何活下去。教会我不再憎恨自己。

——谁?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笑着,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他教我活下去。他对我说,既然你已经被这力量击碎了,那么现在你要做的,是使用它,控制它,利用它。要善待自己的每一片碎片,而不是硬要去装作自己仍然完整。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在天空中看着他坠落。我把你们带去给他,我把死亡带去给他。

——什么?卓音,你在说什么?

现在秦锐已经非常肯定,这绝不是他的幻觉。他绝不会让这么疯狂的念头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

——别叫我卓音。她答道。——名字会混淆真实。

——可是!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自责,总是在想当初为什么没有继续寻找我,为什么你们要丢下我。你们做了正确的事情,但你们一直在想你们为什么没有做不对的那一部分——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

——卓音。Zoi。这是个伯劳名字。我是个叛徒。一直都是。远在你认识我之前,远在我们成为尖刀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和维尔交谈。我先是为了成为

一个人类而背叛了维尔,后来,又为了他而背叛了尖刀。

7

贝加尔湖巢穴,地下通道,囚笼。

叶燃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打了个旋,习惯性地,在双脚触地的一瞬间就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