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重组。
亚加人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
当塞尔伦执意要找回阿德露时,他并没有向着丛林寻找,尽管丛林里有着引路人的所有记忆存档。他也没有天真地认为阿德露无处不在,尽管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他执意于寻找阿德露的残骸,并试图从中重建那个名字代表的个体。
他是正确的。
“自我”并不是一个可以独立于躯体而存在的东西。它囿于形体,但也因形体而被界定。无数浮光掠影的数据、信息、判断、认知、抽象概念、选择、渴望、神经信号与电化学反应——“自我”是所有这些碎片组成的一团不断变动转化的迷雾,只有依靠躯体才能够划出它的边界。但仍然会受到外界的影响。
排拒或选择,吸纳或否认,这些划清自我边界的行为也延伸到了躯体上,最终形成一个概念,那就是“自由”。
当亚加人——这些宣布要自丛林的阴影中获得自由的生命——在极端状况下进行了形体分离后,他们仍然保留着自由的概念,却不再有自由所依存的形体。
对他们来说,“自由”变成了“将自己的意志不受阻挡地行使于一切外物之上”。
基于这个念头,它们在地球上安定下来,并选择了有着地热能源和洞穴的安全而又温暖的白山巢穴,开始重组自身。
透过丛林,花梨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她明白,随着重组完成,亚加人,那些冷酷无情的奴隶主,那些注定会奴役一切杂合体的纯种丛林后裔,即将归来。
但她并没有意识到,从那片黑暗的重组之网中诞生出来的东西,将远比一群疯狂的奴隶主要多。
1
贝加尔湖巢穴底层。牢房。
她是走下来的,不是飞下来。巢穴发生了变化,树根从墙壁上凸出来,变成一段阶梯。叶燃差一点就沿着阶梯走了上去——当他看到一个人类女孩正走下来的时候,迅速停住了脚步。
和秦锐一样,他完全没有认出她的模样。她改变了太多,不仅仅是长高了,还有用伯劳技术彻底修正过的容貌。
但她开始在他的头脑中说话。
——跟我来。
“……卓音?”
她没有认可这个名字,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偏头。巢穴沉默地为她打开道路,墙壁向着两侧滑开,而她走入其中。
叶燃愣了片刻,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藏在脉管下方的长长走廊。湿润微凉的风在走廊里曳起轻柔低的嗡鸣。女孩走得很快,叶燃只能勉强跟上。
“停下,卓音!”他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女孩停下脚步,看着他。她的神情让他觉得很陌生。他的伙伴,他失去又回来的姐妹。举手投足间更像是一只伯劳,而不是一名尖刀。
“我们这是去哪儿?”他问。
“去训练室。”她答道,“那里有很多新生的埃尔德尔需要你
帮忙。”
“埃尔德尔?”
“嵌合体。”她说,“人类和纳米机械的嵌合体,就像是尖刀。”
“他们才不是尖刀——他们根本不是人类!”叶燃吼道。
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他们当然不是。巢穴在转化他们的时候,更倾向于将他们的性格和认知设置成伯劳式的,但他们仍然有人类的记忆。”
“那是——”
那是侵略、是吞噬,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扭曲与污染。他仍然记得自己妹妹那稚气的脸庞,还有那双明亮的晶簇满布的眸子。
她耸耸肩,转身向前走去,叶燃只能跟上。
“我们又好到哪儿去呢?”女孩说,“那些植入我们身体的动力核心,都是从伯劳身体里活生生挖出来的。你觉得我们仍然是人类,但那是真的吗?”
“所以你一直——你一直在为伯劳做事?一直待在这里?”
“你想说我是个叛徒吗?”她问。
“我想要带你回家。”
她停下脚步,惊讶地转头望向他,有那么极短暂的一刻,她脸上那鸟儿般警觉傲慢的神情破碎了,但只是一闪即逝。
——跟我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似乎温和了许多。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到处是鸟儿,或飞或立。一小群人类——有着伯劳双眼的人类——聚集在房间一角,小声地交谈着什么。叶燃从中辨认出了钱大富的几个游击队员。包括那个叫小翠的女战士。
“不是所有人都被改变
了。”卓音在他身边轻声说,“有些人的头脑比其他人更顽固,即使是丛林的力量也无法扭转。”
他瞪着她。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整个巢穴都在准备战斗。所有的伯劳。他们发誓要毁掉亚加人,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力量。所有的鸟儿和所有的杂合体、次生体,都要上战场。但是许多年前,我和伯劳们做了个交易。我完成了我的那部分,而他们则支付价钱。代价就是他们要放这些被浸染的人类自由。”
叶燃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身上找到过去那个女孩的痕迹,“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和伯劳合作的?”
卓音——白英——摇摇头。“这是我交易的一部分。没错。但不是我这么做的理由。”
“那是为什么?”
她再一次忽略了他的追问,“你可以离开了,狂怒者,带上你的小妹妹,还有那些人。你们仍是人类,你们可以不必为伯劳而战。”
“我们能去哪里?”叶燃眯起眼睛,怒火开始在他的胸口滚动,“他们能去哪里?你倒是告诉我啊,伯劳——亚加人——人类——整个世界都一塌糊涂,我们能去哪里?”
她耸耸肩,看向他。陌生的脸庞,露出的却是他熟悉的那种笑容。过去,当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偶尔就会这样,充满讽刺而又异常悲伤地微笑。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不会选择留下来了。”
2
黑暗在大地上爬行。
那些暗色的丝网像极了丛林,但又截然不同。它们与其说像是植物枝条或者动物的肢体,不如说更像是菌丝,既不开花也不结实,既不汲取光热也不孕育生命。就只是无止境地扩展着,吞噬所接触到的一切。它们扎入地底,分解丛林的根系,鹊巢鸠占。它们爬过山峦,缠绕上一株株树干、一丛丛灌木,将植被——无论是本土植物还是纳米机械植物——啃噬净尽。
它们仍然是丛林的后裔。最纯净的机械原生体。但一百亿年进化淬炼下获得的所有生命力,都被“意识”扭曲成了别的东西。重组变成了侵占,同化变成了吞食。当没有什么可以攫取的时候,它们就折过头,开始吞噬自身。
南方还有那么广袤的大地,那么肥沃的泥土和茂盛的丛林。用烈焰烧尽它就太浪费了。
于是它们继续扩张开去。
距离白山巢穴最近的,就是阿德露的丛林。
3
秦锐睁开眼,背后冷汗涔涔。
他没想到自己仍然有一定的意识同步能力,可以感受到丛林和伯劳的声音,更没想到他能够接触到亚加人的本质。
揉着额角,他站起身来,想要去和将军谈谈自己看到的东西。却听见外面突然警报大作,喊声四起。
他撒腿跑出房间。
天空中现出几个黑点,是尖刀——失踪的那几组尖刀。但领头的那只鸟儿他从未见过。他紧张地看着,听见叶将军在命令其他士兵
不要开火。
尖刀们先后变形落地。领头的那只鸟儿也变成了人类的模样,那张脸有那么一点像白英。
“我是白胧。”她说,扫视着基地一侧被白英和格雷逃离时毁掉的实验室,“我要和你们的领导者谈谈。”
4
“维尔的驱动核心应该交给格雷!”
“格雷根本不想要,拜托——”
“亚加人正在进入第二阶段——”
“我们必须尽快——”
卓音叹息着揉了揉额头。
她站在巢穴底部,看着提坦和诺娃忙忙碌碌。他们尝试了一种又一种办法,但阿德露依旧毫无反应,生命指数一切正常,但意识活动与死尸无异。塞尔伦苦心计划这么久,除了南方那些地下庇护所和巢穴外,这就是他得到的唯一回报。
一具被崇拜的活尸体。
那种崇拜的感觉几乎无处不在,伯劳原型体们即使是争吵,也会刻意避开阿德露所在的巢室。大量的丛林根系缠绕着这只鸟儿的躯体,围绕成一张保护她的细细铁网,直连向那艘播种飞船。
丛林已经找回了它的引路人,但两者都寂静无声。
但她确实听到过一次它的声音。在黑暗里,在维尔的尸体旁。
信使飞了下来,显然厌倦了上方的争吵。他落在树藤上方,小小的爪子紧紧抓住一根摇晃的细枝。
“在想什么?”
“在想阿德露。”
“她还没反应?”
“没。”
“你要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嗯。”
“我觉得你挺喜欢维
尔的力量的。”
她猛地转头,怒视着那只小小的伯劳,听到自己的声音愤怒而又嘶哑,“喜欢?这力量是我从维尔那里偷来的,从我背叛的、出卖的——朋友——那里偷来的,连我自己的性命一起偷来。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
“抱歉。”
她的嘴唇微微扭了一下,想要继续咒骂,但突然间失去了词语。
“你们最好停止期待。”她说。
“期待什么,阿德露?”
“嗯。”
“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醒过来的。”
信使警觉起来,扑动着翅膀,落上她的肩头,放轻声音。
“你怎么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答道,“从答应塞尔伦那个计划的时候就知道了。我说过,他为我夺取北方巢穴,释放那些浸染个体。而我会为他把阿德露的个体意识和丛林重新连接。但我从来没说过她会回来。”
5
许多年前。阿德露丛林。
女孩蜷缩在死去的巨鸟身旁,悄然入梦。
她在梦境里看到一座宫殿。一片丛林。又或者两者皆是。树干无穷无尽地生长,直至折成一个巨环。枝条盘绕虬曲,构成墙壁与穹顶。灰绿色的叶片沙沙作响,但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只是一个意象。来自某个沉睡已久的头脑。
维尔曾经告诉过她:阿德露的精神力量相当强大。当她做噩梦的时候,她的头脑会失控,结果就是所有的鸟儿全都会从她的梦境里惊醒,甚至
羽毛凌乱地跌下栖架。
这是阿德露的梦境。
“阿德露?”她四处张望着,“是你吗,阿德露?”
又是一声叹息。这一次更加响亮了。
——阿德露只是个名字。
这一次,卓音确定是她曾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一个形体从枝叶中析出,长长的翅膀,薄而坚韧的羽片,尖锐的短喙,还有那黑色的晶眼,从每一个棱面上折射出幽暗的冷光。
——阿德露并不存在。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你是什么东西?”
——阿德露,这个词的真正意思是‘桥梁’。引路人是个错误的译法,但要将丛林的语言变成旅者的语言实在是太难了。
“我不在乎你的名字怎么翻译,阿德露。我们需要你,人类,伯劳,都需要你。我们这些嵌合体……也需要你。”
——所有的丛林后裔都是嵌合体。
那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一些实在的情感。
——正是机械原生体和有机质的嵌合,才赋予了丛林的后裔以独立的意识。在那之前,只有丛林。而我是丛林的代言者。是丛林和它的后代之间沟通的桥梁。
“我们需要你。”她坚持道,“停止纠缠那些概念,好吗,阿德露?”
——概念很重要。概念是关键。
“我不在乎概念,阿德露,维尔死了!因为你!因为你不在了,所以游隼和维尔才会自相残杀!”
——不是的。
“他爱你!”
——他并不爱我,他爱的是一个名为阿德露的影
子。
阿德露的形体开始变化。一瞬间是孤独默立的鸟儿,一瞬间是骄傲强大的聆听者,一瞬间又是充满耐心和温柔的模样。
——你看,游隼需要一个被他质疑的对象。于是他得到了魔鬼阿德露。维尔需要一个信仰的对象,于是他得到了传说阿德露。白胧需要安全和希望,于是她得到了保护者阿德露。
——爱着,质疑着,保护着,丛林化身为我,做着所有这些事。但“我”并不存在。只有无数个被伯劳们追寻的影子。这就是丛林的本质。丛林拥有一切,智慧、力量、意识。唯独不拥有“自由意志”。这就是丛林和亚加人的根本区别。
“可是——”
——你还不明白吗?意志会背叛,为了信念而背叛所爱,为了所爱而背叛信念,为了自己而背叛自己。你们并不需要阿德露。你们想要一个神灵,去做你们原本自己就能做到的事。
“但是,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打倒亚加人啊!”她喊道。
那个声音像是被逗乐了。
——当然是集合起你们所有的力量,彻底摧毁它们。不然还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