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扫清了南美洲和亚洲中部、东部地区的大部分伯劳丛林后,亚加人进入了第二阶段。
黑暗的网状物覆满大地,每一根网丝间都有薄膜铺展开来,这些薄膜吸收了大部分的阳光与热量,将能源收集起来,运往一个个节点。
在网状物的节点下方,小型的绿月发生器开始生成塑形,它们的规模不大,每一个都只有几平方厘米大小,仅能容一两只亚加人原体通过。当这些发生器完成后,它们开始运转,成千上万个小小的绿月就像是萤火般在暗网中明灭。
每一枚绿月本身就是一个节点,利用这些节点,亚加人开始扩散到海洋里、地壳中甚至是地幔深处,肆意地开采矿物、热能和生物碳,用来继续壮大这张巨网。
如果有谁正身处太阳系的其他行星上,多半会为那些地表上闪烁的一片片绿色光团而困惑不已。
亚加人和他们栖身的网络虽然主要停留在气候适宜的地球上,但它们同样肆无忌惮地从整个太阳系掠取资源。绿月通道很短的延时——即使是从海王星汲取氢能源也只需要四个小时即可往返——使得这张黑暗之网迅速在整个太阳系的行星上铺开。
另一方面,在地球同步轨道上,亚加人的暗网也开始蔓延。在这里它们可以更好地汲取太阳的光热,而平坦的重力梯度也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使得它们可以通过小型绿
月,直接从太阳内部获取能源,供给更大的绿月发生器。
幸运的是,在这一切发生前,“狗组”已经将北方尽可能多的抵抗组织和居民集结起来。他们被迫一路逃向东北方的群山——叶燃带领一小群“人类”赶来与他们会合。凭借不多的战斗力量,他们赶在亚加人毁掉一切之前躲进了阿德露丛林。在亚加人现身后,这片丛林突然就安静了下来,钢花和铜色的枝条将人类和伯劳同样保护在内,而暗色的死亡之网始终没能突破它的边界。
面对亚加人的威胁,人类与伯劳的边界线越发地模糊了。
利用同步轨道上残存的数颗卫星,尖刀基地获得了大陆上的卫星图像。亚洲的暗色巨网起初似乎并没有固定的中心,只是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但渐渐地,这些网络出现了一个中心,位于白山巢穴和附近的阿德露丛林一带。大量的脉管与网络支架向着那里汇聚,似乎正在把资源送往那个地方。
他们不理解这是为什么,直到白胧说服了他们,连线北方的贝加尔湖巢穴。
“分离与重组。”提坦说。他们也获得了类似的信息,“是这样的,亚加人,或者说,机械原体,仍然保留着丛林最初的本能。目前太阳系对它们来说适宜生存,而且是非常适宜。因此,它们会开始‘分化’的过程,而不是仅仅停留在眼下这种无意识的猎食者阶段。而且,
分化出有意识的个体,我们就无法通过丛林对绿月通道的干扰来阻止它们扩张了。”
“你的意思是,它们会变成伯劳?”叶将军问。
“不会。”诺娃插话进来,“它们认为我们是低级的杂合体。它们不会采用我们的生命形式。我想,它们大概会回溯到丛林最初的使用的几种分离形态。但不管是哪种……”她顿了一下,“大概都会很乐于把我们和你们都当成粮食的。”
“……所以,他们达成协议了?”白英走向信使,小鸟儿落下来,歪头看着她。
“算是吧。联合作战行动。叶将军总算同意了。”
“那现在他们还在吵什么?”
“谁在战斗中当指挥。”
她的头向后一仰——这是伯劳的身体语言,相当于人类的翻白眼儿——“这种事吵不出个结果的吧。”
信使也像她一样把头仰了过去,还抖了抖翅膀,过了一会儿白英才意识到他是在笑。
“笑什么呢你。”
“我有了个好主意,或者说坏主意。”信使答道,“我敢说,塞尔伦和游隼都会被气得半死。”
“但他们会同意?”
“哦,相信我,小姑娘,他们没有反对的理由。”
2
两天后。亚洲北部,阿德露丛林。
“……你的主意就没有一个不馊的。”
“至少管用啊,你看他们不吵了。”
信使的语气只能用“死皮赖脸”来形容,尽管作为鸟类,脖子上的那部分能否被称之为“脸”仍然有
待商榷。
白英叹了口气,示意信使跟上自己的步伐,走进丛林那喧哗不休的树荫深处。像是感觉到了信使的存在,树木开始倾斜,藤蔓四处伸展,它们起初试图拦在他们的面前,然后又犹豫不决地退去。
“我觉得它们想吃掉我。”信使嘟囔道。
“阿德露和维尔不会想要吃掉你的。”
“别说得好像他们在这儿一样。”
“他们不在吗?”
“你应该知道——”信使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伯劳没有灵魂。”
“人类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他们确实在这儿,这不是灵魂,这是纳米机械的遗留程序。阿德露给她自己和维尔的单体都编制了特殊的程序,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这片丛林就像是他们留下的痕迹,他们的……残影。”
你自己也是维尔的一片残影,白英。
信使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他们穿过树影,来到一片林间空地,野蓟在空地上茂盛地生长,开出浅紫色的花朵。
“这地方不错。”
“维尔死在这儿,信使。”
“哦……”
丛林似乎也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事,迅速地沉默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来到这里完成巨化变形并非出于白英所愿。如果可能她希望永远不要回到这片见证了她双重背叛的土地,更何况是要变成维尔的样子。但白山巢穴附近几乎都已经被亚加人的暗网覆盖。除了阿德露丛林
外,根本已经没有可供她变形的纳米机械集中地。在贝加尔湖变形了再飞过来也不太现实,尽管她确实植入了维尔的动力核心,但要控制一个巨型伯劳的躯体,她的意志最多只能支持几个小时,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路上。
信使的计划简单明了:游隼带上他的手下。塞尔伦带上他的战斗集群。各自打各自的仗,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袭击白山巢穴,夺取正在那里生成的巨型绿月通道。
这一战集中了伯劳们所有的力量,让白英隐约想起维尔说起过的那场流亡之战。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要使用那条通道,而是要摧毁它。
枝条与藤蔓悄然聚拢来。白英伸出手,它们爬上她的指尖,攀上她的手臂,渗入她的皮肤。纳米机械的共鸣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开去,从她的胸口开始,一波波荡漾到整个丛林。
她开始变形。
不同于尖刀,在伯劳的变形过程中,纳米机械对神经系统的重塑先于肌肉和骨骼,因此并不会感到痛苦。取而代之的是轻度的本体感觉失调,在某一瞬间,她觉得那是别的某只巨大伯劳的翅膀,而不是她逐渐变形的双手与前臂。
然后感觉回来了,伸展的骨骼、拉长与膨胀的肌肉。以及那些羽毛——她几乎可以感觉到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的震动、每一丛尖锐荆棘从躯体上生长出来时的细微擦碰。这种感觉是如此丰富——她现
在拥有近百米长的身躯与翼展,人类的头脑几乎无法负荷这样的感觉强度,更不要说还有从远方汹涌而来的纳米机械共鸣。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听到整片大陆上所有伯劳丛林里的声音。
点亮。
仿佛灯光在看不见的地方亮起,照入她的头脑。纳米机械和神经系统完成了接驳,分担人类大脑的负荷,将它转移到临时成型的并行系统上。这套技术完全是人类在创造尖刀的过程中开发出来的,而维尔的动力核心则将它的能力放大了数百倍。她现在可以整合所有的感觉了,从翼尖直到胸口,从尖锐的翼爪到展开的尾羽。也包括那些共生的武器系统,她现在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打开/关闭它们,那些电磁波、射弹、光矛与高频声波发射器都已经做好准备,蓄势待发。
但这还不够。
这远远不够。她想。要打败亚加人,纯粹的武力根本没什么意义。他们需要的是别的力量,超过亚加人甚至超过阿德露的力量。维尔的核心给了她控制巨大形体的能力,而她需要把它和自己的力量结合起来。
“信使。”她说,“你也该走了。”
“我不想走。”小小的伯劳跳上枝头,纤细的爪子抓住树梢,望向远方雾气氤氲的白山巢穴,“我在这里给你站岗。”
她垂下尾羽,以伯劳的方式叹息,“我们都会死在这儿的。”
“是的。”信使抖抖羽毛,“那也很
好。”
白英摇摇头,不再和信使争论。她巨大的身形蹲伏下来,开始聆听丛林的声音。
有水,在地面之下奔流。
——如果亚加人到来,他们必定会优先选择摧毁丛林。维尔在她的记忆里轻声说。他们曾经谈过这件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塞尔伦认为,我们应该培植能够抵抗亚加人的丛林,就像是全盛期的亚加丛林那样的东西。但我并不这样想。塞尔伦很擅长掌握全面局势,但他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缺乏原则。我想,我们都有些不足之处。如果接下来几年我们和人类之间的战争进入稳定的僵持阶段,我希望能够逐渐把权力分散给他和游隼,但还不是现在。
那时,他什么都和她谈,尤其是那些他无法在其他伯劳原型体面前吐露的想法。“首领”这个身份沉重地压在维尔的肩头,而阿德露的死亡让这一切变得更加难以承担。
大部分时候,她就只是听着。
但多年后,他的话语指引着她去找了塞尔伦。她仍然记得那个时刻,当她抱着战斗背包,站在塞尔伦的面前时,那只巨鸟发出的狂怒的低鸣。而她当时就只是扬起头,直视它燃烧的双眼。
“……维尔曾经说过,亚加人到来时,会摧毁丛林。”她说,“而你知道该怎么做。”
塞尔伦的确知道。
停火协议签订后的这些年里,塞尔伦一直在和花梨合作。他们取代了死去的阿德露
,扮演着引导丛林的角色。并不是引导丛林在地面上的扩张,而是深入到地面之下,在地下水脉里,在洞穴、岩石和流水中间,丛林缓慢地扩张着它的根系,远比地面上的枝叶更为繁茂。他原本希望当阿德露归来的时候,丛林能够像昔日那样苏醒过来,并将亚加人和伯劳一并带回它的怀抱。
“我不明白阿德露为什么拒绝归来……我不明白。死亡不会阻止她的。”
出发前,塞尔伦这样对她说。
但她明白。
——我们是奴隶。维尔的幽灵在她耳畔低语。——我们早在诞生前就已经成了奴隶,并不仅仅是被亚加人统治着,还被丛林笼罩着。塞尔伦不明白这个道理。很多我的同伴都不明白。我曾经请求阿德露,我请求她无论如何不要将丛林带回我们的世界。我请求她让我们自由地生存。而她作出了承诺。
死亡从来就无法阻止阿德露。白英想,但她仍然遵守着承诺,即使为此永不醒来。
那个念头牵动了某些东西,某些流动在根系之下的意识碎片,一些散落在暗河与流水间的丛林思绪。
一声无法听到的叹息扩散开去。
在地面之下,流水深处,丛林的根须开始如同爪子般缓缓蜷曲、伸展。
3
他们穿过夜色和浓雾,悄然袭来。
从贝加尔湖赶往白山巢穴花去了数个小时,原本可以更快,但考虑到要对付那些有翼蠕虫,诺娃带上了浮巢,即
使有足够的反重力系统,巨大的运载浮巢仍然略微拖慢了伯劳们的前进速度。
抵达白山山麓的丛林后,诺娃放下了浮巢,巢穴打开来,里面的小型战斗个体在鲲(KUN)的指挥下蜂拥而出。鸟群在天空中飞旋变换,很快,她就看到地面上的暗色丝络间泛起涟漪。
游隼和塞尔伦也赶到了。
浓雾提供了很好的掩护,最后的数十公里是一场从天空深入丛林的加速俯冲。塞尔伦不希望比游隼更晚进入战斗,游隼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双方的冲刺变成了竞速。诺娃不得不加快步调,以确保能够赶上他们开战的那一刻。
几乎分秒不差。
低沉的鸣声响起,声音如水纹般漾过群山。塞尔伦的身形从山腰的雾气中升起,氤氲的水汽如同瀑布般从他的披羽上流下。他展开双翼,飞入浓雾之上的晴朗夜空,在这里可以看到山顶的湖水,一座座山峰矗立在雾海之上,宁静得仿佛从未有人类来过,亦从未有伯劳栖息。
——共振频率已扫描完毕,数据返回。
当初维尔反对在白山山麓建造巢穴的另一个理由,是这里的山体不够坚实。山顶有雪、有湖泊,山坡之下还有溶洞。他着手建造的第一批巢穴都在白山西侧的冲积平原上,它们如今已经被废弃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些在雪线下方的巨巢,建筑在易破碎的火山岩、曲折的溶洞以及冰川融水冲积下虚薄的
浮土之上。
——共振簧片设置开始。
塞尔伦微微昂起头,在高空的气流推动下,他盘旋了半圈,身上的羽片随着缜密的计算或伸长或缩短。有反重力系统的支持,他并不依靠翅膀飞行,这双翅膀是他最锐利的武器。但他从未想过要攻打一座巢穴,他从来都是保卫它们。
世异时移啊。
——程序设置完成。
他将双翼展开到最大限度,每一片金属羽毛都伸展开来,中空的羽管开始发出共振的嗡鸣。一开始只是极微小的声音,这声音在羽片间回荡了又回荡,一波波循环往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群山开始随之嗡鸣起来。
“终于开始唱歌了。”
游隼讽刺地嘟囔道,却不得不暗自佩服塞尔伦的单兵作战能力。这家伙自己的战力几乎抵得上一个战斗集群,尤其是在特定的情况下——
他带着自己的战斗集群隐入浓雾,看着山顶上的厚厚积雪和碎石在嗡鸣中颤抖了又颤抖,声音从细碎变成响亮,从嗡鸣变成隆隆回响,最终随着雷声般的轰鸣,白山山麓数处薄弱的地方开始崩塌下来,巨石翻滚着,蹦跳着,一路从山顶砸向半山腰处的巢穴。塞尔伦制造的山体共鸣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他猜有很多坑道——尤其是有亚加人栖息的那些坑道——也开始崩塌了。
雾气里有影子隐现,盘旋着飞向高空。
展开双翼,游隼追了上去,战斗集群的年轻伯
劳们紧随其后。
这片地区仍然被噪音笼罩着,由于大量的绿月发生器干扰了丛林共鸣,伯劳们稍微隔得远一些就难以联系彼此。最终不得不采取游击队时代的笨办法,唤醒一大批超小型个体,担任战斗中的传信员角色,直接将信息传递到每一个不同的集群和每一个原型体。
但游隼并不怎么担忧这件事。他们的目标是白山巢穴里最大的那座绿月平台。夺取它,他们就能够一举铲除亚加人。
成败在此一举,而且,他实在是太渴望这场战斗了。
六年来“和平”之下的隐忍和之前受制于亚加人的怒火驱动着他的战斗本能,在雾气中,他迅速拔高,一爪攫住掠过眼前的暗影。一只云鳐,亚加人的传统形态之一。
从体型上来说,它比他大一些,但远没有他迅速、灵活。
以及残忍。
切割光束亮起,游隼轻轻一甩头,他的对手就已经肚破肠流。
银灰色的血液雨点般洒落,尖锐而凄厉的叫声响起——
该死。
这是一只云鳐,不是原型体,甚至都算不上次生体——体型也许放大了很多倍,但顶多只能算是愚蠢、无脑的饥饿野兽。这些被亚加人驱使的战斗机器,唯一的优势是易于繁殖。
亚加人真正的分化还没开始。游隼想,这些只是低级的奴仆。
在雾气中,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扑翼的声音。
花梨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黏稠的泥沼中穿行。
她聆听。
雾
气中,到处都是思想的声音,但这些并不是有智慧的思想,而是凌乱单纯的杀戮欲望。这些亚加人驱策的无脑守卫有着非常强烈,然而混沌的思想声音。她必须努力集中精力才能听到其他伯劳的行动。
“梅娜,转告塞尔伦——”她听到雾气中陷入苦战的另一支集群,于是唤来一个传令兵,“游隼需要帮忙。”
小小鸟儿振翅而去。
她弯起翅膀,压低高度,险险地在亚加人的巨网之上飞过。她能够看到黑暗的丝络之下被缠结的丛林,这些丛林像是死了,或者至少是被禁锢了,它们悄然无声、沉默不语,甚至无法和伯劳们的机械单体发生共鸣。
小心地,她将自己的思绪潜入到一片死寂之下,寻找来自远处的另一个回声。
——卓音?
——叫我白英。
那个人类女孩听起来不甚友善,但她至少回应了她。
——你找到绿月平台了吗?
——正在逆流而上。
她懂得白英的意思,纳米机械之间的共鸣是无法压抑或者摧毁的,也没法强行停止它们,因为那样它们就死了。但利用绿月发生器和机械原体,这些共鸣的能量就可以被导引去其他的地方。
花梨展开翅膀,呼啸着冲向天空,扫开一只扑向她的云鳐。当白英在暗河里引导丛林的根须时,她开始在天空中寻找那一轮随时会亮起的绿色晕光。
4
与此同时,水星轨道。
暗色的枝条编织成一个巨
大的圆盘,贪婪地攫取着光和热。通过绿月,亚加人从行星上获得物资,并在靠近太阳的轨道上开始建造浮城。深色的枝叶捕获来自太阳的充沛能量,供给数亿公里之外的白山巢穴。这里同时也是它们进行第二阶段分化的地方。太空中的环境虽然严苛,但相比正在战争中的地球,反而比较安全。
从记忆库中,它们开始寻找最原始的形态,也就是丛林第一次分化出独立生命体时的模样。
几亿年前的那些绿月旅人,他们喜欢飞鸟是有原因的。
5
浦森北部地区。第三防线。
秦锐俯冲直下,双爪上的光矛刺入一只巨型云鳐的脊背,随着刺耳的尖鸣,那只生物翻滚着落向地面,他可以看到猎手们正拿着次声波共鸣器跑过去,切开它的脑袋,干掉潜伏在里面的亚加蠕虫。在他身侧,白胧疾掠而过,动作冷酷而又灵活,击落了另一只。
米丽、米拉和米沙(Me-sa),他们都是信使的子裔,正带着南方的伯劳战斗集群,和尖刀们一起飞翔在天空里,将那些从暗网中诞生出来的云鳐阻截在防线之外。仅仅两个月前,他们还是生死相搏的敌人,如今却成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远处天空中,两队尖刀疲惫不堪地折返,险险穿过成群的云鳐,秦锐带着另外一支小队飞过去,护送他们返回基地。
在第三防线上,尖刀和伯劳都陷入了苦战,但只
是为了阻挡无限扩张的亚加暗网。在看到传回的卫星图像后,他们对于击败亚加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拖延,阻击。这大概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尽可能地获得更多的时间。
又一支尖刀部队起飞了,它们都带着小型容器,里面装有用伯劳技术改良后的瘟疫孢子,希望能够用它们暂时遏制暗网的生长。
希望不大。秦锐想。
过去他曾经以为伯劳是恐怖的侵略者,但和亚加人比起来,伯劳简直算得上是彬彬有礼的绅士了。
一环一环的小型月轮闪亮,更多的云鳐和梭鸟——类似于小型伯劳,但远比那些鸟儿更凶残——从月轮中飞出。
“这些家伙是哪儿来的?”他向白胧喊道。
“不知道。”她回答,“大概是火星吧。亚加人把养殖场在整个太阳系都铺开了。”
“……”
秦锐哑口无言,他望着这条狭窄的、只有一百多公里长的战线。试图去想象在九大行星上无限蔓延的亚加人的巢穴。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他想。
不,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场战争。
扑翼声远远传来,是格雷。他飞向秦锐,打了个转。
“该走了。”
秦锐微偏翅膀,开始收拢他的队伍,撤向尖刀基地的方向。
6
贝加尔湖巢穴底层。
飞船正在生长。
细密的枝叶从船壳中蜕出,吸取着构成飞船主体的纳米机械,船身正飞快地耗尽,最后只剩下包裹着数据库的
藤蔓核心。细细的银色纹路从核心一直延伸到每一片叶子的边缘。
巢穴被包裹了起来。
目前巢穴里的原型体只有提坦。他谨慎地控制着飞船的变化,保护着巢穴里那些依旧沉睡未醒的胚胎。他的子裔和其他伯劳一样都上了战场,留下来的只有他和受伤未愈的米阿。
“我们应该去战场上,至少我应该去战场上。”米阿抱怨道。她的语气像极了信使。
“信使希望你能留下。”
“我知道。但我想去,他们不能——他们不能就这么跑去送死,然后丢给我们一个烂摊子。”米阿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在枝头团成一个乍毛的球形,盯着那些将他们包裹其中的银色枝叶,“他们都会死。”
提坦点点头,望着小小的淡水海豹游过他宽大的羽片,“所以我们才要尽可能地活下来。”
7
十五年前。
“……这是个极端手段。”阿德露说。
游击队员们沉默不语,围绕着她,看着飞船中央投影出来的图样。那是一个绿月发生器。他们从来就没能掌握如何制造绿月发生器的技术。那个技术属于丛林,而且只属于丛林。但亚加人作为丛林的直系后代,也同样掌握了这个技术。
伯劳们甚至都无法理解它。
更多的图表展开在他们面前,绿月发生器互相联结成网,波动从最大的那个发生器荡漾开去,在其他绿月隧道里激起强烈的共振。
“时空共振效应。”阿
德露说,“利用这个,我们可以摧毁一光年内所有的绿月通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而且,通道的崩塌会带来能量反冲,毁掉大部分在通道附近的建筑物、丛林或者栖所。”
“这么好用为什么之前不用?”哈尔怒道。
阿德露发出一声轻笑,“很简单,因为嵌合体——事实上是所有脱离丛林的独立个体——使用的动力核心,本质上也是一个反置的小型绿月通道,它们通过空间褶皱获得能量。如果我引爆一次时空共振,那么所有亚加人赖以生存的绿月都会被毁掉。甚至所有的亚加蠕虫,都会死。但所有的伯劳、云鳐——每一个嵌合体——也都无法幸免。”
阴郁的沉默在原型体们中间漫开。
“但我还是会把引爆时空共振需要的技术交给你们。还有制造屏蔽场的技术。”阿德露说,“也许你们终究会用到的。”
8
北美。临时集结营地。
贝斯勒将军迟疑了片刻,还是跟着自己的副官走进了地洞。这条路并不长,地道尽头是一个巨大而干燥的洞穴,一个伯劳的地下栖巢。只不过里面已经没有伯劳,只有巢穴的“肺”搏动着,鼓起微凉的风。
“你们可以暂时躲在这里。”年轻的副官微笑道,“你和你集结起来的那些士兵——你们可能是美洲大陆上最后的人类军队了。”
将军叹口气,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直到他从对方的笑
容里捕捉到一丝非人的特质。
“你是伯劳?”他嘟囔道。
“你们叫我第十原型体。或者埃文(Avon)。”年轻人耸耸肩,即使是在这个时刻,他也没有变回伯劳的模样,“我更喜欢你使用我的人类名字。”
“你的那些……鸟儿……都去哪儿了?”
“去战斗了。”埃文微笑,“我不是个战士。这儿也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了。所以,我选择留下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把你的人带下来吧,将军,很快,亚加人的暗网就要蔓延到这里了。”
9
白山巢穴,战场。
一滴雨落在游隼的披羽上。
雾气渐渐淡了。
他的战斗集群已经损失过半,但花梨和白英仍然没能找到他们的目标:那台传输亚加人分化个体的大型绿月发生器。尽管空间波动指数显示它就在附近。
这场突袭事实上没有意义,亚加人可以无限制地产出战斗傀儡,而他们根本毫无胜算。唯一的希望就是阿德露留下的共振程式。如果他们无法拖延时间,尽快找到引爆点,那么一切牺牲就都白费了。
塞尔伦还在高处盘旋,游隼向上飞起,靠近这个他一直都很讨厌的大块头。
“听说坏消息了吗?”
塞尔伦微微偏头。
“听说了。”
“你能把那东西扫描出来吗?”
“聆听者都无能为力,我的扫描也没有用。”塞尔伦盯着雾气下方浮现的黑暗,“而且新的一波又来了——啊,看
那个!”
游隼沿着他注视的方向望过去。
在天池潋滟的波光间,倒映着一轮绿色的圆月。
本能地,游隼抬头望向天空,只有群星闪烁,晨光乍起。今天是新月,那轮月牙儿尚未升到地平线之上。
“该死。”
塞尔伦就算是搜遍这里的山脉也不可能找到。那东西隐藏在湖面之下,而且仅仅只是一轮绿月,没有发生器、没有塔台——那个大型发生器在别的地方,而这里只是个固定目标点。
水面开始翻滚。
能量力场正在将湖水向两边排开,而绿月通道已经打开,还在继续扩大。浅绿色的荧荧冷光从中透射出来,像是一轮沉没在水波间的月亮。
在他们身边,一个阴影呼啸而过。
——他们总是争吵。维尔曾经这样说过,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无奈。我真想让你认识他们,塞尔伦和游隼。一个诚实又顽固,一个精明而且有行动力。他们总是争吵。
他们争吵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孩子。
这儿就有一件“该做的事情”,白英想。
她向着那轮绿色的圆月俯冲下去。
六束光矛刺穿防御力场,排开湖水,打开一条狭窄的裂隙。她的——维尔的——巨大形体无法穿过,但还有另一个选择。
“祝我好运,孩子。”
“去吧,大麻雀。”
信使从她的羽片中飞出,直没入绿月的晕光。
信使穿过去了。游隼想。
白英振动双翼,向上飞起,和塞尔
伦会合。她看起来就像是维尔,几乎就是维尔。三只原型体盘旋在白山的山顶,游隼,塞尔伦,“维尔”。群星冰冷的光芒在他们的披羽上折射出细碎的银芒。就像过去的好时光,至少看上去像是过去的好时光。当他们在那片荒原上——
游隼用力抖了抖羽毛,抖去那些阴魂不散的记忆。
“我们现在最好动手。”他说,“信使也许能触发共振程式,但我们仍然需要足够的能量来冲击绿月通道。”
塞尔伦望向白英,就像过去他望向维尔那样。
那披着死者羽毛的赝品点了点头。
巨鸟展开了双翼,一波又一波的低沉嗡鸣掠过群山。
在他们下方,天池的水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山体的岩石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是一座火山,而他们要利用这一点来完成袭击的最后一步。但塞尔伦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这座山体规模远超过过去他对付的那座。要撬动这座山峰,他需要的不止是这点力量。
白英知道一个办法。
她打了个旋,从上方靠近了塞尔伦。打开反重力装置,让自己悬浮在他的头顶。
然后她潜了下去。
潜入伯劳的心灵和潜入丛林网络截然不同,丛林网络不会设防,它对她大敞四开。而塞尔伦的心灵就像是墙高门深的城堡,里面到处是回廊和暗门。
她不去窥探、不去注视。
她只聆听。
聆听塞尔伦的声音。
抓住那个共振的节拍并不难,困
难的是模仿塞尔伦的方式来完成她自己的变形。这具躯体的记忆固化在了维尔的动力核心里,但她现在要用它来加强塞尔伦的力量。
就像是照镜子,只不过你是依照你听到的来变化。
维尔,他教了她那么多。
她的形体开始改变,纳米机械在身体上流动起来。羽片从实心变成中空,从粗短变成纤长。
它们开始和着塞尔伦的节奏嗡鸣起来。
游隼紧张地在塞尔伦和白英的侧面盘旋,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下方涌动的黑暗上。如今他已经顾不得和塞尔伦之间的芥蒂——要一次性端掉那该死的带着力场护罩的绿月通道,还有这团黑暗,还非得塞尔伦这样的疯子不可。
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
声音在白英的新形态和塞尔伦的双翼之间回荡,双倍地——也许是三倍地强烈。这声音摇撼着群山与水波,大部分伯劳不得不飞离战场,诺娃也迅速将她的浮巢升上天空。
还不够。
游隼不确定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念头还是白英的意识,他从未允许她进入他的头脑,但她是很好的聆听者,也许是阿德露之后最好的。他即使不打开门,她大概也有办法潜入进来。
一群群有翼蠕虫开始逸出绿月的光晕,在空中飞蹿,鲲和诺娃有些应接不暇,游隼示意自己的战斗集群里那支小型分队去帮忙。
雷鸣一样的声音从山腹中传来。
一团巨大的暗影从绿月中流溢而出,
它不像是个活物,但确然有着活物的反应——它扭曲起来,随后短暂地静止,就像是在专心地聆听。
然后它缓慢地成形,从翅膀开始,从翼尖到翎羽,再到躯干。那形状怪异至极,就像是在火焰里熔化过或者一只脱毛的畸形雏鸟,扭曲失调,完全不记得如何飞翔。
它发出一声啸叫。
凄厉、高亢。
它的脖颈开始扭动,由下而上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就停留在那里,没有眼睛的空洞黑色眼窝望着亮起青白色晨光的天空。
然后是另一声啸叫,仿佛来自地狱之底般绝望,带着某种咯咯嘲笑似的余音。那双翅膀耷拉下来,重新融入黑暗一团的形体。
再一次变形。
这一次它的形体变得更接近那些有翼蠕虫,尖长而平滑的翼,不带一根羽毛,黑色的表面没有半点反光。躯体渐渐固化成型,没有双眼,没有喙,头和尾是一模一样的梭形。
也许两边都是头。
那东西的变化似乎印证了游隼的想法——在梭形的两端,各张开了一张嘴巴,牙齿漆黑锋利,犹如钢锯。
当它冲上天空时,没有尖叫,周遭寂静无声。
游隼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它和他撞了个满怀。牙齿和爪子,撕咬和挣扎。切割光束对这东西一点用也没有,像是消失在了它黑暗的表皮深处。但游隼锋利的爪子至少切开了一部分。没有血,只有像是陷入胶泥中的古怪触感。那东西猛烈挣
扎着,但游隼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
反正,他们都会死的。
他看着它的双眼,想要知道这决定了他命运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那里没有眼睛,只有深陷的黑暗眼窝,空荡无物。有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的身体。是那家伙的另一个头。这东西可以在战斗中变化形状,它就像是——就像是阿德露的邪恶表亲。
这个念头让游隼在痛苦中想要笑出来。他依旧不肯放开爪子,任那个头在他的身体中搅动。
他早就想这样了。以一种合宜的方式在战斗中死去,好过在所有这些信念与期待中活着。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荒原与巢穴,一个影子和另一个影子,他和维尔,他和阿德露。维尔和阿德露。他们三个,没有背叛,没有失去,始终相随。
他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杀掉维尔,最错误的事情也是杀掉维尔。在那之后他只是做着更多正确的事而已——只是做正确的事,远远算不上是活着。
翻翻滚滚,他们纠缠着落向大地。
从山腹中传来更多雷声般的轰鸣。花梨和飞逸在成群的有翼蠕虫中间左右奔突。这些蠕虫正在飞速增多,在空中拼合成更大的形体,有点像是和游隼缠斗的那东西,但只是个模糊的形状。他们用翼刃切割,用爪子撕扯——
天池的湖水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它猛烈地旋转着,水位飞速下降。
“撤退!全体撤回浮巢!”
这
一次是诺娃的啼鸣,那是命令的声音,响亮尖厉,不容反驳。
花梨向着游隼坠落的方向一头扎下去。
一双巨爪拎住了她。是青燕。
“放开我!”
“你赶不上的,花梨。”
伯劳这边一共只有两个屏蔽场,一个在诺娃的浮巢内部,而另一个在贝加尔湖。
当青燕将花梨拖入浮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战斗仍在继续,白英和塞尔伦悬停在高空,形态如同镜照般诡异。飞逸和他的集群挡住了更多从绿月中逸出的亚加人。游隼的身形已经看不到了。鲲带领着他的集群盘旋在战场的另一个方向,正试图阻拦那些袭向塞尔伦的云鳐。就连发出撤退命令的诺娃,也正展开翅膀飞回战场。
在那一瞬间,青燕也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但他终究还是抓住花梨,将自己的同源姊妹拖入唯一安全的地方。
“放开我!”她尖叫道,火焰般的双眼里满是仇恨。她会为这一瞬间永远地恨他,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就在这一刻,那座山整个儿炸开了。
近五百亿立方米的水沿着山体的裂缝落入岩石的洞穴与罅隙,在那之下,灼热的岩浆正沿着薄弱的岩层向上涌出。它们在湖底相遇。瞬间被高温气化的湖水就像是一颗巨大的炸弹,其破坏规模超过了人类所制造过的所有武器。
数万吨的泥土和岩石在爆炸声中迸射向天空,浓烟与灰烬,碎石与沸水。浮
巢在爆炸的气浪中剧烈地摇晃着,就连花梨也停止了挣扎,她蜷成一小团,用翅膀裹住自己,发出无声的哭号。
她听到了。
10
信使飞出光晕,炽热的阳光瞬间扑面而来。他意识到这里是水星轨道——亚加人选了个好地方建筑它们的新浮城。
它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出现。他太小了,太微不足道,无论是对于伯劳还是对于亚加人都是如此。
轻巧地,信使跳上绿月发生器的支架。那些蠕虫这才做出反应,飞向他的方向。信使只是用羽片裹住自己,尽可能地维持着防御的姿势。他可以感觉到那些蠕虫的牙齿撕扯着他的身体,但那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
他找到了绿月发生器的信息传输频率,迅速侵入进去,将共振程式插入运行程序之中。
亚加蠕虫们一拥而上。
当它们散开时,地上只剩下几片羽毛,还有一颗滚动着的动力核心。
它开始发光。
爆炸前的那个瞬间如同永恒般漫长。
烈焰席卷了一切。
剧烈的冲击波从白山巢穴的绿月通道涌入,触发了时空共振,继而引发强烈的能量反冲。白炽的光焰从亚加暗网上的几百万个小型绿月发生器里涌出,瞬间烧尽接触到的所有丝络、以及丝络之下覆盖的丛林,泥土被炭化,砂石被烧灼成玻璃,天空和大地同时被点燃。
烈焰同时穿过成千上万的绿月通道,扩散到了太阳系的其他角
落。亚加人在水星轨道的浮城、在火星上的矿场和在木星上的采氢管道都未能幸免。只有那些地壳之下可以抵御高温的能源管道得以保存,但控制这些管道的智能中枢已经被彻底摧毁。
阿德露丛林庇护了叶燃和那些被浸染的人类。他们不安地望着被火光点亮的地平线。
贝加尔湖巢穴的深处,米阿发出凄厉的哭号声,提坦低垂尾羽,一言不发。
在南方,尖刀基地里,格雷跳上秦锐的肩膀,在他们头顶和身侧,银色的屏蔽场保护着尖刀和伯劳们,使得他们免于为此牺牲。白胧站在他们身旁,沉默不语。
在白山,一双双翅膀纷落如雨。大部分伯劳都死于胸口迸射而出的烈焰,少部分一息尚存的则坠入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在他们身旁,亚加人的尸体同样熊熊燃烧着。
在烈焰中,白英昂起头,听到塞尔伦最后的低鸣。
——这很好。他说。
她无声地笑了。
——是的。
火焰如怒涛般从他们的身上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