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格雷。作为回报,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喜欢寻找真相,找不到就浑身不舒服。”
“问吧,大侦探。”
“——究竟是谁杀了阿德露?”
“我想,大概,是梅斯吧。我想不出谁会疯狂到想杀掉阿德露。除了她之外。”
“唔。”
当格雷和叶燃行走在最终之战后的丛林中时,梅斯正收拢她在天狼星阿尔法附近布下的树网,她和她的集群已经在这里休整了约一个标准年,绿月发生器充能完毕,正准备前往下一个有行星可以落脚的星系。
望着缓慢收拢的树网,那些记忆在她的头脑中泛起又沉没,关于游击队的记忆、关于阿德露的记忆。关于那片荒原和小小的巢穴。那些岩缝与呼啸的风。
以及阿德露本身。
二十六年前,流亡第三十九日。新丛林站。
在接到警报前,梅斯就已经从幼鸟们那陡然拔高的叽叽喳喳声中听出了几分异样。她扫了一眼警报发出的位置,沿着蛛网般向外伸展的太空树主干,半飞半跳地前往站点外缘。这里枝叶茂密,重力不高,空气密度较大,是雏鸟们练习飞行的好地方。
“花梨?”她喊道。
一阵恼火的叽喳声从枝叶间传来。梅斯收起翅膀,笨拙地钻进树篱,发现那只幼鸟正试图从藤蔓间挣脱出来,脖颈恼火地梗着。
“笨蛋,别挣了。”
这样说着,她小心地用翼爪解开缠在幼鸟翅
膀上的树藤,“又在挑战防御系统?”
“如果我都能钻过去。”花梨毫不示弱地瞪着梅斯,“那亚加人也能钻过去。”
亚加人大概根本不需要钻。梅斯想。但她没有这样说,只是把花梨从树藤纠缠里弄出来。这孩子的飞羽已经开始发育,随着绒羽褪去,看起来越发不像是游隼,反而更像是阿德露。
事实上,直到现在,游击队员们还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在创造自己的幼体时,绿月旅人有三种选择:通过丛林获得一个自身的优化次代幼体,直接分裂一个未经优化的、携带有自身记忆的次代体,或者也可以邀请其他个体,共同创造一个空白幼体。如果是雌性,还可以不经邀请其他个体而独立创造空白幼体。
但无论如何,空白幼体是一件严肃的事。他们不是你自身的简单翻版,而是一个需要引导、抚育和喂养的独立个体。没有谁会在缺乏感情基础的情况下邀请其他个体来这么做。
但他们一直以为邀请阿德露的会是维尔。
在她的帮助下,花梨不满地叽喳着,刚挣脱了树藤,便振翅飞远,连声谢谢都没对梅斯说。
这性格倒是像极了游隼。
栖息在树网外围,梅斯向远处望去。这里的天空怪异而又陌生。银河呈现出被暗影劈成两半的细长菱形,而不是她熟悉的交叉十字。在她身侧,树网枝叶交错,收缩向中央的丛林飞船。铜花在寒冷
的空气中次第绽放,储存珍贵的电能,黑色的硅镉叶片贪婪地捕捉着遥远恒星的能量,将其输送到巨网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离家已有百万年之遥,无论是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都再无回头之路。
在树网缝隙里,可以看到那颗蓝白色的小星。那里是亚加奴隶主们殖民的目的地,却也是无数个世代前绿月旅人们带回鸟儿原生体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的故乡。她想。
飞船附近,两个身影比肩掠过,一大一小。是游隼和维尔。看那紧绷的姿态,双方应该仍在争论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们的力量太薄弱了。十二只鸟儿,一艘飞船。还有不确定的时间,多则十几年,少则数年之后,亚加人就会来到此地。他们有两个选择:在那颗蓝白色星球上登陆,并准备好正面抗击亚加人。或者也可以乘坐阿德露的飞船离开——他们没法跨越很远的旅途,飞船最多只能提供从恒星到恒星的绿月迁移。不过,这是一片年轻的星河,有那么多的星星可供他们选择。他们可以找一个宜居之所,住下来,让飞船开始繁育丛林,慢慢地重建整个种族。
大部分成员赞同后一种。他们都倦了战争。他们想要自由,而自由已经来到。他们逃离了奴役者,再没有兴趣进行下一场胜算不大的战役。
维尔因此怒火冲天。
“……所以,你们只想要躲起来?”在上一次会议
上,他质问道,“你们自己计算一下,亚加人占领这颗星球要多长时间?他们从这里出发扩张到整个银河系又要多长时间?我们能躲到哪儿去?现在躲开的话,将来他们还是会奴役我们!”
“这次我们有丛林!”信使如是坚持,“真正的丛林!是吧,阿德露?”
丛林引路者没有回应,她沉默不语。
“阿德露?”
“丛林不会强迫你们加入它。”她温和地开口了,“不过,是的,如果我们离开,如果我们重新开始建设家园,丛林会保护你们。但另一方面,丛林的成长与壮大同样需要时间。当亚加人来到的时候,我无法保证丛林能够做好准备。”
“你能够同化他们吗?”维尔突然问道。
“他们?”
“那颗行星上有七十亿个体。”维尔偏了偏头,“如果能够同化他们,那就是七十亿的士兵。足够对抗亚加人了。”
死寂降临在会议厅里。
“维尔。”阿德露慢慢地开口,梅斯至今犹记得她那哀悼凝立的身姿,也记得正是在那一天之后,她接受了游隼的邀请,和他共同创造一个子裔,“——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对抗亚加奴隶主,为了保有我们这十二个个体的自由。你决定奴役七十亿的异星智慧生命?”
“是的。”伯劳的领袖冷酷地回答道。
“那么我的回答是不。”她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我也不会让丛林为你代行。”
在那之后不久
,阿德露来找了她。梅斯仍然记得那一天,那只黑色的鸟儿将一枚种子放在她面前,身形如哀悼般凝立安静。
“这是丛林的备用数据库。”阿德露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梅斯,带上愿意跟随你的成员,走吧。”
她瞪着阿德露。瞪着这只前不久才和维尔共同创造了格雷的鸟儿。
丛林的引路人。她想。这个词还真是讽刺。
“你谁都不爱,是不是?”她问。
“是的。”阿德露点点头,“但如果他们爱我,我会作出回应。”
“我恨你。”
“是的。我知道。”
那句话不是真心的。梅斯想。她也很喜欢阿德露。不是被丛林吸引的那种喜欢,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喜欢。没有阿德露,就没有她这趟小小的旅程。
“在想什么呢?”特兰(T-ran),她的子裔之一,靠过来轻声问道。
梅斯抖抖尾羽。
“……我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阿德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