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实验室里,或者在猎手中间,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小心。”秦锐本能地出声提醒。
女孩耸耸肩,将手指送到鸟儿的尖喙前。
只要它一动,她多半就会鲜血淋漓。
但它没有,事实上,那些刀刃很快收了回去,鸟儿歪了歪头,用那红色的双眼打量着女孩,然后降尊纡尊降贵地半蹲下来,用喙尖在她的指尖碰了碰。
她伸过手去,轻轻抬起它一侧的翅膀,鸟儿全无敌意,任她碰触。
秦锐知道她在找什么:被称为“杜鹃”的这一类伯劳在纳米机械生命体系中属于比较高级的类型,它们很可能有编号、名
字或者一个特定的身份印记。
“这是哪一系的杜鹃?”他问。
“……”
“怎么了?”
“这不是杜鹃。”
“什么?”
“这不是杜鹃的刻印。”白英指着鸟儿翅膀下方那些复杂曲折的伯劳文字,“这是‘阿特利亚纳’,也就是伯劳谱系文字记录。这是个幼体,一个次代子裔,它的初代是……F……不对,不是这个读音,是V……V……E……L……Vel。”
“Vel(维尔)?”
严教授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杀戮者’的直系幼体?”
秦锐听到老苟低声咒骂了一句,他自己也很想骂娘。他们居然就这么把这个东西像逮小鸡一样扛了回来——伯劳的第一原型体维尔已经失踪多年,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子裔。事实上,人类从来没有获得过任何一个原型体的直系幼体,十四年来这大概是唯一的一个。
难怪塞尔伦会发了狂,据情报显示,在十一个原型体中,它与维尔之间的关系最为亲密,在游隼取代维尔成了伯劳的领袖后,它直接脱离了集群。说起来,由塞尔伦来培育维尔的幼体,倒也合情合理。
“×。”老苟咒骂道,“别说塞尔伦了,游隼也会为这东西开战的。”
“它想要一个小维尔?”
“它想不想要我不知道,我知道它肯定不希望这东西落在我们手里。”
“我得去打个电话。”严教授说。
更多的人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好奇地
走进来,大声地惊叹和提问,在一片嘈杂里,秦锐注意到那个名叫白英的女孩似乎全然不为所动,她只是安静地垂下目光,用手轻轻抚摸着鸟儿的绒羽,亲密无间。
5
“——我杀。”
“杀你妈,刚刚你杀过了。”
“那我出决斗!”
“我杀!”
“杀!”
“再杀!”
“你妈!”
“扣血扣血!”
“靠,老子挂个雷。”
“挨劈党党魁出手了!”
“快点快点。出完没?”
“出完了。”
“到我了。”
“决斗!”
“杀!”
“我再杀。”
“反杀他!”
“没杀了。”
“×!”
“死人买啤酒去!”
“等我回来你们就都死了。”
“快点儿去你个乌鸦嘴。”
一片吵嚷声里,秦锐伸了个懒腰,推开面前的几张牌,站起身来走出宿舍。屋子里弥漫着烟味和刚刚被扫荡一空的麻辣烫的气味。如果是平时,他们打扑克更多一些,但隔壁宿舍的一队猎手因为之前塞尔伦袭击城市而被调了回来,还没重新分派任务,于是两拨人索性凑到一起打起了三国杀。
两圈下来,秦锐发现李一帆那小子不仅枪法臭,还是个臭牌篓子。他很好奇方时打牌技术怎么样,可惜她不跟他们这些糙爷们儿住在一起,女猎手们有她们自己的宿舍,更靠近食堂和浴室——这些姑娘们是猎手营地里的宝贝,平均四个小队才有一个女猎手,平时大家都小心地护着她们。但真的打起仗来,她
们倒也不比任何汉子差。
穿过宿舍外面的小路,他走向营地的超市——这个营地原本是T大学的校舍,在伯劳战争的第一年就被夷成了平地,后来人们将残留的几栋建筑进行改造,在这里打了数年的游击战,北伐大反攻的战术据说也是在这里的主楼里制定的。但如今,这儿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手营地——浦森市所有猎手营地中最大的一个。
“小秦啊,又出来买东西啦?”看超市的老头笑着打招呼。
秦锐点了点头:“给那帮孙子拎啤酒。”
“好嘛,今朝有酒今朝醉,哥们儿你想扛几箱?”
这老头也是个传奇,曾经是T大生物系最年轻的教授,伯劳炸了他的学校,他就扛起枪上了战场。浦森防卫战打了三年,又北上打了一年。停火协议签订后,他放下枪重新当了教师,在猎手营地里教年轻人语文和数学,没课的时候兼职看超市,据说还在自己研究纳米机械生物学什么的。
秦锐算了一下,宿舍里现在一共有八个人,而且明天都没任务:“先拎一箱。等会儿估计还得来。”
“好嘞。”
看老头撅着屁股从货架底下拖啤酒,秦锐突然灵光一闪:“李老师,问你个事儿。”
“说吧。”
“我听说你以前是搞鸟类分类学的,你要是听一只伯劳叫唤,能听出是什么种类的不?”
老人咚地把啤酒往柜台上一撂:“真鸟的话,我肯定能听出来。假
鸟,说不好。外星鸟,没准儿。你想让我听啥?”
秦锐打开自己的手机,把方时录下来的那段视频播放给老人。
“哦,这个不是塞尔伦嘛,大家伙,玩共振的,能用次声波搞塌一座山。第几号原型体来着,我记不起来了。”
“九号,但我想让您听的是这个——这个声音。”
纤细高亢的鸣声在手机里响起,一群群伯劳随之现身。老人眯起了眼睛:“你再放一遍。”
他又放了一遍。
“不是鸟。”老人肯定地说,“我听过一次。”
“是什么?”
“一两句说不清楚。”老人来了精神,“你知道淮南战役吗?”
“知道。”
那是停火协议签订前最大的一场战役,维尔、塞尔伦、梅斯……几乎所有的伯劳原型体都投入了战场,人类与伯劳双方都伤亡惨重。秦锐当时也在场——尽管并不是以猎手的身份。
“我当时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我们被打得很惨,几乎想要放弃了。但是尖刀来了,都是孩子,小孩子,太年轻了。我们都在想这些孩子能干吗。他们真的厉害,你知道的,那些孩子——”老人摇摇头,“总之,他们偷袭了伯劳的阵地,打得那些臭鸟一塌糊涂,我们跟上去干掉了两个小集群。尖刀敲掉了一个原型体,是叫海尔还是哈尔来着,记不清了,打伤了,没打死。我们本来打算一鼓作气把它们都干掉,但是那些鸟突然就撤退了。当
时就是这个声音,我记得很清楚,又尖又细的。”
“是伯劳的叫声吗?”
“说不好。有些比我更老的猎手说,这是‘信使’的叫声。就是那只没人见过真面目的原型体,最神秘的那只。说实在的,当时如果真有那么一只大鸟在场,我们不可能看不见。也许那家伙会隐形?不过,不管是什么声音都很重要,因为这个声音一响起来,连维尔都掉头撤退了。”
“那个‘杀戮者’维尔?”
“嘿,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6
几分钟后,秦锐回到猎手宿舍,抱着啤酒,想着李老师的话,慢慢爬上六楼。来到门口,刚想踹门进去发啤酒,突然听到李一帆那煞有介事的声音:“……那家伙是个尖刀,真的。”
“得了吧你。”
“鬼才信。”
“尖刀跟咱们混一块儿干吗,你逗我玩儿呢吧。”
“我看着他变身的。肯定是尖刀没错儿。”
“哎尖刀不都是一组一组的吗?”
“没准儿你们组那个姑娘也是尖刀呢。”
“你下回去摸摸她屁股看看是不是硬的。”
“去你的,我还想要我的手呢。”
哄笑声此起彼伏。
秦锐深深地呼吸两次,将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和愤怒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开门!酒来了!”
宿舍里瞬间一片死寂,随后八个人将话题岔向了七个不同的方向,李一帆跑过来给他开门,笑得一脸心惊胆战。
7
一星期后,E大,伯劳实验室。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办公室,一名研究生踉踉跄跄退后,手指鲜血淋漓,她眼中满是惊恐,望着那只傲慢地抖动金属羽毛的伯劳幼体,和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强化塑钢饲养箱。
“嘿!”
白英撂下手头的东西,一溜烟跑过去,那只原型幼体正作势要扑到女研究生的脸上。
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那个倒霉的女人前面。
鸟儿停了下来。
“快出去。”她命令道。
女研究生哭着被同伴扶了出去,秦锐突然明白了校医院就设在生物系隔壁五十米处的理由。
他好奇地打量着白英,而后者正皱起眉头,严肃地瞪着原型幼体。
“格雷。”她说,“你再这样下去,教授也挡不住军方拿你回炉了。”
仿佛无限委屈地,鸟儿鸣叫了一声,垂下翅膀。
距离出壳还不到一个星期,再来探访时,这只原型幼体已经长到了近三十厘米长,刀刃也更加锋锐明亮。
而且白英居然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林姐干什么了?”她扭头问旁边的研究员。
研究员的目光有些不确定地滑开:“拍照片……”
“很好,她可以自己去跟教授解释。”
说着,白英转过身,提高了嗓门:“我想再提醒各位一次,这只原型幼体,不要拍照,不要接触,不要喂食,我来负责照顾它,如果随意接近,我无法阻止它伤害你们,在它被移交到合适的单位之前,请大家保
护好自己。”
“它怎么不咬你啊?”有人不满地喊了一嗓子。
“印记效应。”白英耸耸肩,“我接它出壳儿的。”
“它当你是它娘?”
哄笑声响起,但女孩似乎不以为忤:“有这么个儿子,比当你娘好点儿,我说真的。”
更响亮的哄笑声席卷了房间。
“印记效应?”当实验室里的人比较少的时候,秦锐走过去,试图和白英攀谈——他今天是来办事的,但一路上听到了很多有趣的风言风语。据说不止一个单位和机构对这只幼体感兴趣,而严青教授则坚持把它保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并宣布除了尖刀基地之外,任何机构都不够安全。
或许那位固执的女士是对的。
白英抬起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印记效应,是指鸟类出壳儿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会被它认定为母亲。纳米机械生物——也就是伯劳啦——的效应更复杂一点,但是总体表现差不多。”
这样说着,她取了一点混合食物递给原型幼体,它优雅地从她的掌心取食,同时警惕地看着秦锐。那张鸟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秦锐总是觉得它在瞪着自己。
“所以它认为你是它的抚养者?”
“嗯。”
“它长大之后会听你的话吗?”
“说不好。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白英的回答非常冷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锐觉得有点儿生气,他倒不指望这女孩像猎手营地外面酒吧里的那
些姑娘一样,一听到他是猎手就开始双眼放光,但她至少也应该表现出一点礼貌——他勉强压下了火气。
“我来找严教授鉴定一段录像,我们在佘山拍下来的,是原型体九,‘塞尔伦’,还有另外一个声音,我们想鉴定一下是什么。”
“哦,塞尔伦?”白英将最后一点混合食物喂给原型幼体,伸手拍拍它的翅膀,鸟儿傲慢地偏了偏头,贴着她的手蹲伏下来,“塞尔伦算是好的,你们也是走运,它对人类的攻击性不是很强,大部分时候执行守卫任务。它只忠于维尔,如果维尔不说‘杀’,塞尔伦不会动手,我六岁的时候,曾经看着它把一座山震塌下来,把东北最大的军事基地埋在底下。但它是一直等到里面大部分的人类都疏散了才动手的。”
“……”
她抬头看着他惊愕的神情,讽刺地笑笑,推了推眼镜,又拿起一粒饲料递给鸟儿。
“……你是沦陷区的人?”秦锐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我家在东北。”她淡淡回答,“跟爹妈往南逃难的时候我七岁,算是沦陷区出身吧。”
“真巧,我也认识一个沦陷区出身的女孩子,她叫卓音。”
“哦?她家是哪儿的?”
“呃……”
秦锐一时间语塞。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说起来,已经过去……六年了吗?在和猎手们一起东奔西跑的日子里,他总是会想起卓音。想起
她和叶燃,想起他们在训练基地里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们一起生活、一起训练、一起接受实验……
但卓音从来不曾提过自己的往事,他甚至也都不曾问过。
他们那时候还都是孩子,被编入同一个战斗小组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沉默,而他却天真地认为他们能走到一起是命运的安排。
看到他尴尬的表情,白英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讽刺:“女孩子的事先放一放吧,你说的另一个声音是什么?”
“可能是原型体十一号‘信使’的鸣叫声,这还是伯劳内战后它第一次现身。你能鉴定吗?”
“我不负责鉴定。严教授在开会,下午有空。你可以在外面等。如果没事的话,请出去吧。”
她的语气近乎粗鲁,秦锐顿时心头火起。
“你对我有意见吗?”他恼火地问。
“没有。”
“没有?”
“实验室禁止闲杂人等逗留,这是规定。”
“我不是‘闲杂人等’!”
“你当然不是,你是伟大的猎手、战士、英雄——我就是一个小实验员而已。但这儿是我的地方,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她抬起头,目光里充满愤怒,而秦锐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惹火了这女孩。
“我哪儿惹到你了?”他提高了声调。引得好几个实验员转头看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冰冷阴郁。
“你只是站在这儿,就已经惹到我了,尖刀先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