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
外太阳系轨道,伯劳母船。
它们在群星中起舞。
和维尔庞大得近乎笨拙的躯体比起来,阿德露(Adl)的身材非常小巧,她的爪尖闪烁着彩虹般的光芒,暗色的铁羽折射着天空中碎冰般的群星。她是那么娇小,几乎和他们此次前往的那颗行星上的脆弱生物一样。
她微笑着,黑色双眼迎上伯劳领袖那火炭般燃烧的目光。
然后她旋转起来。在无重力条件下,翅膀和尾翼让她灵巧得犹如妖精一般。
维尔展开宽大的双翅。
他巨大,而她小巧,但看上去又是如此的相似,两只伯劳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旋转,仿佛中间有一面透镜,将她放大了许多倍投影成他的模样,将灵巧放大成笨拙,将精致放大成粗犷。
旋转、盘旋、上下飞腾,阿德露把握节奏,而维尔跟随她的舞步。一个回旋之后,维尔开始占据主动的节拍,而她围绕他上下飞旋。
更多的伯劳来到他们身边,加入舞步,信使和塞尔伦,埃文和诺娃,成双成对,飞旋舞动,尽情品尝群星俯瞰之下这份自由的滋味。
但不是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不是每一只伯劳都能对未来安之若素。即使是现在,那种近乎不祥的阴郁仍然弥漫在整个集群里,他们距离家乡太远了,数百万光年的距离,以及数百万年的时间。
他们是这个种族最后的孑遗,如今却对未来各有主
张,几近分道扬镳。
舞曲结束后,其他伯劳知趣地散去,只留下维尔和阿德露还留在宽敞的瞭望室里。她收拢双翼,栖息在他展开的翅尖,昂头望向天空。
“你得和游隼谈谈,说服他。”维尔的语气严肃沉郁,“在绿月再次亮起前,我们得做好准备,阿德露,我们需要到地球去。”
她犹豫了片刻。
“我和你同去。”她说,“但是我们没法强迫其他成员和我们一同前往。”
“这很重要。”
“我知道,维尔。我知道。”她的声音如同叹息,飞快地转换了话题,抬头望着璀璨的银河,“我总觉得,从这儿也能看到亚加(Ega)的太阳。”
“那不可能,阿德露。”伯劳的领袖纠正她,语气悲伤而又温和,“它大概已经熄灭很久很久了。”
1
浦森市,E大校园。
一连串消息从信使和塞尔伦两边同时送达,信使只是单纯地问她去了哪里。塞尔伦的消息则复杂得多,还额外包括了“不要让信使知道”和“谨慎行事”之类的语句。白胧看过之后简直哭笑不得,直接关掉了通讯器,伸开手脚,懒洋洋地靠在长凳上。
这是星期三的上午,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校园里有不少出来散步的老人,以及附近某个小学的孩子,被老师带出来参观大学。唧唧喳喳的叫声和欢笑声从学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小径深处,在密密的树篱里反复回荡。
伯劳的第
七原型体眯起眼睛,着迷地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人类,一抹血红的流光在她双眼深处闪过,转瞬即逝。
她喜欢人类,尤其喜欢伪装成人类近距离地观察他们。作为一个伯劳中的易形者,她的伪装堪称完美。她爱死了车水马龙的城市和摩肩接踵的人群,也喜欢战争时前线上那些表情紧绷的士兵和他们高声的呼喊。人类的语言非常美,就像他们建造的这个世界一样美丽。
在这一点上,信使和她才是真正的志同道合。他们都是小型个体,和维尔、塞尔伦或者提坦不同,小型个体能够从更加细微之处来感受这个世界,能够理解人类对于伯劳的重要性。
塞尔伦不理解她的理由,游隼也不。他们对她报以愤怒和怀疑,她选择了一方而离开另一方,结果却是不被任何一边所真正接受。
阿德露能理解她。
想起那个名字让白胧的灵魂感到一阵抽痛。如果她还是飞鸟的形态,她会收紧翅膀,缩起脖颈。但现在她是个人类,她不知道该如何用人类的方式悲伤。
安静地,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学生食堂。在那里等待白英的到来。
微凉的风吹过校园。晚起的学生、训练的运动员、出来打太极拳的老人们在不大的操场上彼此微笑、点头、擦肩而过。白英提着运动水壶穿过操场,眼角余光瞟到了身后跟着的两名“保镖”。但她装作没有看见
。
在实验室的袭击事件后,几队猎手被调来了伯劳实验室,其中一队专门用于保护她和格雷的安全。这让她略感困扰:如果她再想和信使接头的话,得非常谨慎才行。
就在这时,扑动翅膀的轻微声音掠过她的意识。不是真正的声音,只是一种感觉。
犹豫片刻,她加快脚步,向食堂走去。
还没到用餐的时间,里面人不多,只有几个起得很晚的学生在用餐。她用余光瞟到那两名负责保护她的猎手站在食堂门口,似乎在讨论要不要进来。
不动声色地,白英走到窗口前打了饭,转过身,端着餐盘环视食堂,然后走到白胧坐着的桌前,伯劳女孩正在煞有介事地食用人类食品。
“早。”
“早。”
她们像同学般打了招呼,白英坐下来,毫不客气地从白胧的餐盘里夹走了一条小鱼干。而她餐盘里的花生米也迅速消失在白胧的筷子攻势下。
“怎么是你来?”她尽量不动嘴唇地问道。这有点难,因为她还在吃东西。
“信使还在北边。”
“淮河会议?”
“嗯。”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俩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普通的女生。白胧比白英稍微高一些,但她们的样子很像,如果说她是白英的姐姐,大概也有人会相信。事实上,她的人类易形就是仿照白英来塑造的。
最后一粒花生米也消失在餐盘里。白英抬起头,发现那两
个猎手还站在食堂门口,但已经无聊得开始闲谈。她这才开口说话。
“这样接头很危险。”
“我知道。”
“有事吗?”
“嗯。我想跟格雷谈谈。”
“你进不去伯劳实验室,有扫描仪。”
“那套东西已经过时了,发现不了我的。”
“我不能冒这个险。塞尔伦知道吗?”
“他让我来的。”
“信使也知道这件事?”
“嗯。”
“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是不是快开战了?”
“是。”
“计划还继续进行?”
“嗯。”
“那你为什么非要见它?”
“为什么?”白胧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调,如果她是鸟儿,如今早已竖起头冠和绒羽,但人类是怎么表达这样的情绪的?她微微向前倾着身体,压低了声音,“因为我担心它。因为它是维尔的原型幼体,还因为它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哪怕是一个同族。我喜欢人类,没错,我还挺喜欢你的。但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计划,太多变数,而且都悬在一根线上。我有选择吗?我没有,我和塞尔伦都没有。信使说‘是的’,于是我们就只能说‘好’。我们反对过,疑问过,但是你说服了他来打这场仗,这些障眼法、故弄玄虚还有危险的尝试,我们这是拿维尔和阿德露唯一的孩子冒险——”
面对原型体的怒气,白英丝毫没有退让:“我不是那个置它于险地的人。白胧,但如果你进入实验
室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的话,那它才真的会遇到危险。里面有一个连的正规军警卫,四队猎手,个个经验丰富。而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就只是想要见见它?”
白胧沉默了好一会儿。白英安静地坐着,放任沉默在双方之间蔓延。
“我必须见见他。”白胧终于开口,慢慢地斟酌着语句,“你应该知道我们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对你,我确信你能做到,但是格雷……我必须和它面对面地谈谈,才能够了解它在这个计划里会走多远。原型幼体和本体很多时候并不一样,它不是维尔,事实上,我们对它的了解还没有你多。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们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这个计划上了。我希望能够在进入下一阶段之前……尽量确定。塞尔伦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派我来这里。”
白英叹口气,看着原型体。白胧也抬起头看着人类女孩,她们是如此相像,如同镜影。但那相似容貌下的本质又是如此不同。
透过食堂窗口的玻璃,她看了一眼守在食堂门口的猎手。
“你吃好了吗,白胧?”
“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个。”
“那我们去洗手间吧。”
“啊?”
“人类的女孩子会一起去上洗手间。”
“所以?”
“所以,我们去洗手间。把衣服换了。你变成我的样子,去见格雷。记住,平常是没什么人来实验室的,而我也很少和别人来往,所以跟那
些看守实验室的士兵打个招呼,笑一笑,点点头。就行了。”
“那你呢?”
“我装成你,好溜出去透口气。”白英露齿而笑,那一瞬间她看起来终于只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这几天身后一直吊着尾巴,都快憋死了。”
2
在洗手间里,她们俩挤入同一个小隔间,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白胧微调了自己的容貌,让自己看起来和白英几乎一模一样。而白英戴上她带来的墨镜,换上她的衣服,散开头发,顺手拢了拢。
“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
白胧说完才觉得不妥。它是不应该知道伯劳实验室内部的通路的。信使也许知道,但它的信息纯粹是自己调查得来,为的是必要的时候(或者说白英搞砸的时候)可以强行进入伯劳实验室。
但白英似乎没有听出她这句话的不妥之处,只是点了点头,扣好外套:“格雷在‘鸟笼’里。如果你们要交谈,可以到地下三层的‘沼泽’去,那边相当于一个小型的伯劳丛林,没有监控设备,而且遮蔽电子信号。你可以说我的坏话,但是别对它撒谎。”
白胧困惑地摇了摇头,尽管她非常擅长辨别人类的表情,仍然看不出白英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祝你好运。”
“你也好运。”
并肩走出洗手间,白英转身离开食堂。白胧等了一会儿,才离开洗手间,走向有两名猎手站着的那个出口。擦肩而
过的时候,她向他们笑了笑,但是并没有很在意。这些人类都很年轻,她可以从那个猎手的眼睛里看到尚未被战争磨灭的天真与骄傲。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保护的人的真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有秦锐,如果他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她想,他最好永远不要知道。
穿过校园的林荫路,来到伯劳实验室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也是猎手,穿着浅绿色的民兵服装。她刷了白英给她的门卡,走过那些探测器。他们沉默无声,全然没有发现她的伪装。一名老猎手还向她温和地笑了笑。看来白英在这里的人缘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糟糕。
如果是尖刀基地,肯定没这么容易。她想。那里几乎都是正规军,但这个实验室还保留着那种学者式的傲慢,天真而愚蠢地认为战火不会真的烧到他们头上。
原本这里并不是他们计划开展的首选之地,但他们也清楚,尖刀基地不会轻易地放原型幼体进入其中。一些贿赂、一些背叛者和一些交易之后,这间伯劳实验室就成了他们埋下种子的地方。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比伯劳更简单,但也比伯劳要复杂得多。
穿过走廊,避开一群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某个课题的研究员,白胧走进“鸟笼”。里面安静如常,她尽量不去看那些被囚禁的纳米机械生物。他们的目光让她觉得难以承受。
“你是谁?”
突然响起的低
语让白胧不由得抖动了一下肩背。她缓缓转过身去,这才发现“鸟笼”的右侧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立着一个栖架。隔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原型幼体蹲伏在栖架上看着她,目光灼热明亮。他的姿态异常傲慢,神情则很警惕。
格雷。
他的羽毛是浅浅的灰色,而不是维尔那种带着金属蓝的深灰。所有的荆棘和刀刃都藏在羽毛之下。从身体比例和他蹲踞的姿势来看,他大概会固定在这个体型——真难以想象他的原型体是维尔——维尔的翼展超过了一百米,比塞尔伦还要庞大。
这孩子一点也不像维尔。
这样想着,白胧向他微微扭动了一下脖颈。一个隐秘的、伯劳式的致意。这里可能有监听设备,她不想冒险。
原型幼体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是谁?
他透过“共鸣”提问。这让她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你从哪儿学来的?
——当然是我的原型体,他留下了很多……很有趣的记忆。不过,你是谁?你看起来像是白英,但你不是她。你是个易形体吗?
格雷使用“共鸣”的方式有一点微妙的不同。但白胧不知道这种差异从何而来。她甚至不知道这孩子能使用“共鸣”。这种伯劳之间的联系并非通过无线电波或者其他可以被拦截或窃听的通讯方式,而是纳米机械体之间的链接,一般来说,幼体在出生时已经具备了使用它
的知识,但这种交谈方法仍然需要通过和同类沟通来一点点掌握。
——你似乎很意外。
原型幼体歪头看看她,展开翅膀,从栖架上滑下来。它行动自由,并未受到禁锢。屋子对他的翼展来说小了点,但他显然掌握了在狭窄空间行动的技巧:飞是次要的,跳就够了,用翅膀掌握气流和平衡。
白胧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这孩子带到天空里去。真正的天空。
——我以为你没接触过同族。
她无声地说。
——信使来过几次。在窗外跟我大眼瞪小眼。
格雷跳上她的肩头,它比她估计的要轻一些。骨骼大概还没有发育完全。
——它教你这些?
——有很多东西可学。再说,我又不蠢。我们到下面去说话,这样交谈很累。我带路,不用担心会遇到谁,这儿没人来,就算有人来了也没事,反正你看起来和白英一模一样。
——但你认出我了。
——你的感觉不一样。你是谁?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白胧。
——啊,是你。我想起来了。我们走吧。
原型幼体偏了偏头。他的身体语言很生硬,看得出来是从记忆库里照搬的。
地下三层的“沼泽”是一个小型的纳米机械植物培育室,泛着金属光泽的淤泥鼓动不休,一侧的泥土上地衣丛生、藤蔓蜿蜒,黑色的灌木开出浅蓝色的钢花。整个空间相当大,占据了这层楼地下三层的一半以上,白胧关好门
,格雷轻轻鸣叫了一声,展开翅膀,在半空中打了个回旋,落到一旁的栖架上。
“下次我带你到外面去飞好了。”白胧说。
“等计划完成吧。”
“……”
白胧没说话。原型幼体在栖架上跳动着,两只脚挪来挪去。
“怎么了?”它问。
“格雷,你对我们了解多少,我不是说计划,我是说,我们。我和塞尔伦。”
“足够多。我有一整个记忆库可供检索。还有塞尔伦给我预装的补充数据库。你现在使用人类的身体,这让我缺少身体语言的比较参考。但我了解你,我了解你们。”原型幼体发出一声短鸣,像是笑声,“所以,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我不觉得这只是一次情报交换。”
“确实不是,而且我向白英撒谎了。”
这样回答着,白胧把手放在身旁一丛深灰绿色的灌木上。她可以感受到它的根系,穿过了大楼的地基,一直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儿能连上丛林网络?”
“勉强能。就是信号差了点儿。但我们一般不用,太冒险了。一旦被查出来,整个计划都要崩盘——你对白英撒谎了?”
“嗯。我告诉她说,我要见你是因为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你,我说你不是维尔,我需要面对面地和你谈谈才能确认你完成这个计划的能力。但事实上,我们,我和塞尔伦,是想要修改这个计划。”
“哼。哪部分?”
“最后那部分。”
“你打算怎么
修改?”
“我们……不是很想让白英承担最后那部分任务。”
“换句话说,你们想把她踢出局。”
“可以这么说。”
“你们不信任她?”
“我和塞尔伦都不。信使说她可以相信,但她是个人类。格雷,不管她多么像我们,她始终都是个人类。你能想象哪个伯劳像她这样彻底地背叛自己的种族吗?”
原型幼体沉默片刻。
“但你们信任我?”
“你毕竟是维尔的幼体。”
“我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孩子,而是因为我有我的理由,而白英,她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还没有必要知道。”原型幼体展开双翼,幽灵般滑过培育室的上空,落在白胧面前,那一刻他蹲踞的姿态像极了维尔,“有趣的是,你的谎言比你的目的更接近事实真相。我当然不是维尔,我甚至算不上他和阿德露的子裔。在我被创造完成之前,阿德露就死了。而在维尔死于那场所谓的‘决斗’之前,甚至没来得及把他的整个数据库传输给我。我的记忆支离破碎,我的亲代从未给予我赠礼。但即使如此,我仍然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这个计划也许是你和塞尔伦制定的,但是现在是我在执行。而我信任她,白胧。你得接受这个事实,我不管你是否愿意。”
3
数小时后。
两个女孩并肩穿过夜色,五颜六色的灯光勾勒出她们的身形轮廓。白英在
路边买了两杯柠檬红茶,将其中一杯递给白胧。她们已经换回了各自的装扮,而在校园广场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女孩一起散步也不至于引起那些保镖的注意。
“来,白胧,尝尝看。”
伯劳原型体笑了起来:“得了吧,白英,我会分析液体成分,一秒钟我就可以告诉你这里面加了多少糖多少水有多少茶多酚和多少柠檬酸酯,但我不会‘尝’。那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情。”
“你不想试试看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尝’。你能描述或者定义这个行为吗?”
把奶茶递到白胧的手里,白英步伐灵巧地跳过广场大理石地面上浅浅的裂纹:“你不知道?你甚至能欣赏音乐。”
“我们的有机体部分是以鸟类为蓝本构建的。鸟类可以感受复杂的音调,但没有复杂的味觉。所以我们都使用机械体的部分来解析。”
“亚加的鸟类也没有?”
“亚加的鸟类和这里的鸟类其实差不多。”
“为什么?”
白胧耸耸肩。
“另一件不能告诉我的事情?”
“没有啦。只是说起来会很……伤感。那是绿月和丛林最繁盛的时代的事,到现在也有快一亿年了。有些长途旅行者来过地球,带了些鸟儿回去。后来成了几乎所有伯劳的有机结构模板。”
“可是,一亿年前的话……”
“没错。”白胧晃着手腕,做出爪子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翅膀上都有翼爪。”
“而
且个个都跟恐龙一样又肥又大。”
“去你的。”
她们唧唧咯咯笑了一会儿。
“那?白胧,你是怎么欣赏音乐的?”
“呃……我可以说我不知道吗?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可以编出很复杂的程序来调整我的机械体部分,但是对于有机体的部分,我真的所知不多。埃文和诺娃比较擅长……这些知识。”
“唔。这么说来,我倒是能解释味觉这件事。当你摄入液体的时候,你分析其成分,并且将报告提交到意识表层。是这样的过程吧?”
“嗯。”
“人类‘品尝’的时候,他们的头脑提交到意识表层的不是具体成分,而是一个模糊的概类。如果要分析具体的成分,他们需要特别地集中注意力才行。更多的时候,他们的头脑提交给意识的是酸、甜、苦这些‘感觉’,你也可以把它们叫作模糊分类。
“另一方面,头脑并不是不知道都有些什么,只是这个分析结果不会提交到意识,而是反过去分散到更多的认知系统里,提取和柠檬酸的味道相联系的愉悦感,或者和茶的味道相关的记忆。身体也会对这些物质做出的反应——热的饮料在胃部的反应,摄入液体引起的电化学反应。这些反应综合起来反馈到意识里,和味觉一起形成‘好’或者‘糟糕’的感受。”
“听起来像是个很复杂的算法。”
白英笑了:“也许吧。反正我只能这样描述它,没
法真的弄清楚,我分子生物学没及格。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享受数亿年来进化的成果。”
“也许我可以编一个味觉算法。”白胧沉默了片刻,“如果诺娃愿意帮助我的话。”
“塞尔伦不会同意你和她联系的。”
“我知道。老天,我真想念阿德露。没有它我们就是一盘散沙。她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做,只需要扑动一下翅膀,所有的原型体都会跟随她。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只需要信任她就够了。”
“信任和依赖不同,白胧,信任是好的,但依赖会付出代价。”
“我知道,她死的时候我们都……茫然失措了。就像是你脚下的树枝突然断了,而你忘了怎么飞。”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个计划依赖我的部分太多了,是吗?”白英突然说。
白胧没有否认。
人类女孩叹口气,慢悠悠摇晃着手中的杯子。
“那天,我就站在这里。”她轻声说,“站在这些人中间。人类,到处都是人类。我的同族,我的同类。我知道自己是个人类,我从未忘记这一点。我站在广场上,想,我可以就这样走下去,作为一个人类走下去。我不需要再背叛谁,或者出卖什么。我可以对你们的计划说不。我有能力从中抽身而退。那天——我刚刚来到这个学校的那天——我就站在这个广场上,这样想。”
白胧眯起双眼:“但你还是做了。”
“对。我去
找了塞尔伦。我向他提出交易,我们共同制订了这个计划。”
“为什么?”
白英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见到格雷了,你怎么想?”
“他……他说自己不像维尔。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是后来他开始向我发号施令,亚加在上,他简直就是维尔的翻版,除了体型小一点之外。”
“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维尔的。”
“我知道,但他们真的很像。我想,有些东西是……他的本性。”
白英点了点头。她黑色的双眼在夜影里折射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对,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些东西是我们的本性。”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白英说,她望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认识其中的一些人,但更多的只能算是她的校友,或者仅仅是偶然地在今天和她擦肩而过。而到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们全都会称她为叛徒。
“你会明白的。”她重复道,“但不是今天。”
4
和平会议第四天。淮河防线,会议厅。
“有没有搞错,麦当劳?”
李一帆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抬着快餐箱子走近的人影。一共三个人,都穿着麦当劳那标志性的深红色制服,戴着傻到爆的帽子,抬着几箱快餐,从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上走下来。
秦锐笑了一声:“多半是对面订的。”
“那些鸟吃麦当劳?”
方时走过来,站到他们身边:“笨蛋,你没看还来了些人吗?
沦陷区一直都是经济封锁的状态。但是留在北边的人也不少,他们想这些玩意儿都快想疯了,麦当劳啊、肯德基啊……我在淮河防线上抓走私的时候,抓住过一个哥们儿,专门往那边走私麦当劳和方便面。”
“你逗我玩儿呢吧。”
“我没事儿逗你玩儿干啥,又不是哄小孩儿。今天游隼谈的另外一件事你没听到吗?他在谈贸易开放,这个咱们这边一直不松口,松口了麻烦就大了。我看过他们从北方走私过来的钢材,信不信由你,都是从树林里长出来的,成色不比工厂里出来的差。再说,咱们这边还总存着个收复失地的心,贸易封锁这个门是开不得的。”
“要是真能收复失地就好了。”
“唔,再等几年吧。你也想打回去?我记得你家是南方的。”
“我想打回去。”年轻的猎手坚定地说。
“等你完成实习再说吧。”队长老苟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脑后响起,“都他妈给我回到哨位上去,聊个屁天!没听说南边出事了吗?”
“……”
他们不约而同地闭嘴,方时拽着李一帆,兔子般撒腿奔向各自的哨位,秦锐眯起眼,看抬着快餐箱子的那几个麦当劳员工越走越远,进入会场。
不由自主地,他屏住了呼吸。
当叶燃走进会场时,他意识到这个会场被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人类,另一边也是人类。
留在北方伯劳占领区的人类差不多有几百万
,大部分是不愿意离乡背井的普通人,但也有不少商人、投机分子和……狗娘养的叛徒。这些人投向伯劳的荫庇,而那些铁鸟则乐于给他们发放一些官职和头衔,利用人类来统治人类,游隼很擅长这些手腕。
和平会议进入第二阶段后,游隼已经和提坦一起离开会议厅,回到北方的巢穴。但这些人类仍然恬不知耻地留在和平会场里,和成群的伯劳护卫一起,为维护他们在北方的伪政权的利益而唇枪舌剑。
叶燃痛恨伯劳。但作为在第一线出生入死的战士,他十倍地痛恨着这些人。
走进会场,他放下肩上扛着的麦当劳箱子,那些人顿时一窝蜂地聚拢过来,他们脸上的贪婪和愉快令他感到怒火高涨。
“嘿,你们在北方吃不到这个吧。”他恶意地说,“天天吃鸟屎?”
领头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在一秒钟内变成了绿色。
“你什么意思?”
“我就这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给你经理打电话。”
“你干吗不去抱条鸟腿喊‘妈妈他欺负我’?”
“……”
男人抓起了手机。
叶燃笑了。
一个个纳米机械体探测器尖厉地叫了起来。
叶燃甩开送餐员的制服,开始变形。时间在那几秒钟里仿佛诡异地拉长了,他把那个男人脸上从傲慢到愤怒,从愤怒到惊恐的细微转变全部收在眼中。
黑色的双眼变成伯劳的火色,钢铁的羽毛披上身躯。在一秒钟内
,叶燃便完成变形,尖叫声纷乱地响起,众人四散奔逃。他用自己尖长的喙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吓呆的商人的脸颊。
“现在你可以给我的经理打电话了。”
他用伯劳的声音说道。然后一摆头。
鲜艳的血色弧光冲天而起。
大厅外面的哨位区一片寂静。大部分猎手和士兵都惊呆了,握着枪,看着大厅里蜂拥而出的人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另一些试图冲进大厅里——结果被逃命的人群挤了出来。
秦锐没动,老苟也没动。他们的小队里没一个人动作,只是看着。
大厅里一片混乱,叶燃挥舞起锋锐的刃翼,在不到一米的高度贴地滑过,直接切入向着伯劳一方会场奔逃的人群,又从一片血光中跃起。那些人中也有保镖,他们拔出枪来向他射击,子弹打在坚硬的银灰色羽片上,被纷纷弹开来,击中附近的人,一连串的惨叫声响起。叶燃快速地扫过那些保镖,送他们和他们保护的主子一起上路。
伯劳护卫们动作迟缓,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保护这些“归顺”的人类。直到其中一只鸟儿用尖细的鸣声下了命令,它们才纷纷俯冲下来。
叶燃的速度远比它们更快。他鼓起翅膀,直奔方才还在和南方外交官会谈的那个北方伪政府官员,一击得手,那颗略微谢顶的头颅带着淋漓的鲜血飞起老高,半秃的脑门折射着大厅中的灯光,诡异的明亮。在尖叫
声中,人群纷乱地奔窜,而叶燃已经在会议厅里划了半条弧线,从人类进出的小门穿出。他的体型足够小,那些追击他的伯劳不得不折返空中,绕过会议厅的外墙飞出去——这时他已经飞到了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伯劳们开火了。
纤长的死光切割着空气,将水面上方的天空划出一张血红的网。在千钧一发之际,叶燃猛地收起双翼,直坠水面。河水折射和化解了大部分的死光能量。浑浊的水流沸腾、起泡,但这热量并不足以伤害到他。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消失在奔流的河水里。
伯劳们尖啸着追了上去。
他们追不上他的。只有尖刀才能。秦锐这样想着,抬头望向那些年轻尖刀们负责值守的哨位。那些孩子还在那里,沉默不语,纹丝不动。方才目睹的一切似乎仍不足以令他们移动分毫。
“这下热闹了。”菜鸟点了根烟,瞪着淮河翻卷的波浪,狠狠地咬着烟屁股,“游隼肯定气疯了。”他深深吸了口气,把一大团烟雾喷进微凉的空气里,“我跟你打赌,这一次,他们没准会先开战。”
“我不打赌。”
“你真是个没意思的家伙,我说真的,打个赌能咋样?”
“不咋样。队长不让我们赌。你知道的。”
“行行行,你是乖宝宝,我是坏孩子——不过我说真的,这家伙是什么?伯劳?尖刀?”
“尖刀。”
“跟你一伙的?”
“不是。”
秦锐想了想,“他算是独立游击队。几年前就脱离尖刀基地了。”
“啧。净添乱。要是有人能让他住手,对大家都好。”
“你想试试看?”
“对付一个尖刀?谢谢,我还想活得长点儿呢。”
秦锐轻笑一声,转过脸去,望着淮河北岸郁郁葱葱的伯劳丛林。
没人能阻止叶燃。他想,只有卓音能阻止他——但她已经不在了。
四周乱成一团。老苟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打了一个。当一群士兵终于进入会议厅开始处理善后的时候,他晃着肩膀走过来,拍了拍两个年轻下属的肩膀。
“走吧。”他说,“这儿没我们的事了,上面命令我们立刻返回。二十四小时后去伯劳实验室报到。”
“新任务?”秦锐扬起眉毛。
“嗯,差不多吧。”
5
七十二小时后。
北方巢穴。“沙坪”。
“沙坪”并不是北方巢穴里最大的一个,但它位于淮河以北的旧城市废墟中,占据着北上南下的交通要道。过去的几天里,游隼一直在此地休息栖居。另外三只伯劳在淮河会议中断后,就立刻返回了北方的领地。
除了伯劳外,这儿还有一批匆匆从淮河会议上逃出来的北方商人。
游隼有意在巢穴内的伯劳大厅接见这些人类。他蹲踞在栖架上,看着来访的商人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巨大空洞的巢穴。他们充满恐惧的目光在鳞片斑驳的墙壁和黑色扭曲的栖架上扫过,随着他们细
小的脚步声,巢穴的“心脏”与“脉管”在地面之下搏动不休。
由于会议遭到袭击,战争的阴影越发迫近,游隼将数支战斗集群调来了前线。其中一群目前就栖息在大厅里,密密麻麻的翎羽和尖喙,细碎的羽毛与荆棘的反光。数百只伯劳蹲踞在栖架上,从半球形的大厅顶部向下俯瞰着这些渺小的人类,火炭般明亮的红色眼睛像一盏盏闪烁的灯。
有几个人看起来快要晕倒了。
游隼并不喜欢人类。在这一点上,他和维尔倒是一致的。但他很乐于利用人类——维尔只想击溃他们。
伯劳需要人类。这是个令游隼感到不快的事实。在过去几年里,尽管他们在北方巢穴和南美的丛林里大肆繁衍次生体。但从中诞生出的智能体少之又少。负责培育幼体的诺娃和埃文不得不实行残酷的“血选”,来从大批野兽般只知道捕食和交配的次生体中挑选出不多的可用之才。如果当初他们选择离开,那么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他们根本不必困居在这颗可怜的星球上,和一群土著争夺不多的自然资源。
维尔的复仇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一想到这个,游隼就怒火中烧。而眼前这些喋喋不休的人类更是让他难以忍受。他们在谈论着的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话题:三天前在淮河会议上针对北方商人的袭击、那名尖刀究竟是叛乱的私刑者还是接受南方尖刀基地命
令的刺客、谁来填补死者留下的权力/利益空缺……它不关心这些,它关心的是战争的准备情况。在会议中死去的一多半人都是可靠的商人,他们手下的工厂为伯劳巢穴源源不断地生产着那些丛林无法提供的必需品。但现在他必须重新部署这一切——
游隼压住翻涌的怒火,在头脑中勾勒这些人变成焦炭的模样。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不悦,商人们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不安地交换着眼神。
“我们在安全上需要协助。尖刀——不管是叛变的还是来自南方的——如今都有可能袭击我们。”一个年轻的俄罗斯人穿过人群,走到游隼脚下,说,“我们愿意为此付费。”
在他身后,商人们吵了起来,大致的意思是他不应该如此直接地提出条件,以及他们还打算讨价还价。游隼倒是很欣赏这个俄罗斯人的胆量。
“你们要什么级别的安全保护措施?”他问。
“我们希望在市场和商路上有伯劳巡逻,商队有战斗型伯劳同行。这一部分我愿意多出百分之五的利润。如果走私商队可以得到保护,我愿意出百分之十。”
“走私商队。”游隼顿了一下,“公开地说,我并不支持走私。也就是说伯劳无法公开地保护你们。但我可以派出拟态体伯劳和你们同行——可派出的拟态伯劳并不多,因此我额外要求百分之十五的利润,不包括在交易税里。”
“我
可以接受。”俄罗斯人答。
“你叫什么名字?”游隼满意地问。
“苏霍伊。”
这不像一个真名,但也无所谓。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苏霍伊先生。明天这里还有一场会议,我希望你能够出席,商讨一些工厂和矿业的委任问题。至于安全保护,其他人的结算标准和你的一样。明白吗?”
“明白——非常感谢。”
俄罗斯人的表情有些复杂,在他身后,商人们安静了下来,有一两个用憎恨的目光望着那个俄罗斯人。他抢先达成了交易,这使得他们无法讨价还价,或者从中获得更高的利益。而有可能从游隼那里得到的直接任命则意味着惊人的财富。他们有理由恨他。而他也清楚这一点。
游隼倒不很介意这种事。这个俄罗斯人在人类中树敌越多,他不得不依靠伯劳来进行的事情也就越多。
走狗是不嫌少的。
“其他商队的保护标准也按照苏霍伊先生提出的标准办理。在商路上巡逻的伯劳战斗集群是免费的。如果你们要同行的保镖,就要多出百分之五。走私商队是百分之十五。这一部分不算在40%的商业税里。我说得足够清楚了吗?”
商人们纷纷点头。游隼厌恶地摆了摆头,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本来这件事他可以交给手下去办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些人确实令他非常非常不愉快——然而他们提供的战略物资是这场战争中必不
可少的一部分。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游隼抬起头来,巢穴的中央投影出一幅图像。是在大约五公里外的丛林里。一个入侵者。
准确地说,一只他很熟悉的伯劳。
6
尖锐的啸叫声划过天空,郁郁葱葱的丛林间,一群鸟儿正在追逐另外的一只。尽管它们都有着同样的金属披羽和血红双眼,但双方之间表现出来的敌意几近不死不休。
被追逐的那只伯劳速度相当快,体型也相对较小,在树林间穿梭、飞上旋下,异常灵巧。相比之下,追击她的那些伯劳更笨拙,体型也更大。很多时候甚至无法下到丛林间,只能在树冠上方掠行。
当鸟群来到林间那巨大的巢穴旁,一声纤长的啼鸣响起,追击的鸟群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四散而去。地面上,巨大的巢穴入口敞开,向着天空花瓣般绽放。
来访的鸟儿略微迟疑,还是落了下去。
巢穴此时异常空荡。巨大的球形空间四壁上满布栖架,但没有一只鸟儿停落在上面。来访的鸟儿收起翅膀,落向地面。这空空荡荡的巢穴令她略感困惑——在她的记忆里,沙坪巢穴永远驻守着大量的伯劳,随时准备对南方的人类发起进攻,或应对他们的反击。但如今,偌大巢穴里只有游隼自己,他折起双翼蹲踞在巢穴中央的大栖架上,傲慢地看着她。
“久违了。”它说,“很高兴见到你,游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