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天生的不喜欢这样严格的监管审查。
那人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瞪着成琤没再说话。另一人已经调出了小柯和悠悠的身份信息,资料背景,浓眉紧蹙,厉声喝道:“什么情况啊?一个研究员,一个国宝教育员,大路不走非得翻墙?这墙是好翻是吧?没把你两摔着啊?”
国家驻派在学院里的安保队,可不是普通保安,随时都能带回去审查的。
要说审查什么?
那可说不准,家庭背景、交友情况、工作情况、平时的生活状况,都查。
要问心无愧被这么一查,倒还没事,大不了教育一顿放出来。
但现在国家禁令那么多,不说大问题,谁又没几个小问题呢?
所以能不被查就不被查,情况好的,丢工作了,再换一个,情况不好,可能就一去不回了。
小柯和悠悠知道其中的厉害,这会儿悠悠羞愧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柯嗫嚅着解释道:“就是……太远了……不方便……就……一时……没忍住……”
“远?能有多远?大门走大门也就半小时,这点路都不愿意走?”
小柯和悠悠被呛得相视无言,面红耳赤。
成琤他爸就是这脾气,从小就这么管他,他是打从心底的反感。
但现在他也不敢替小柯和悠悠说话,毕竟真要查起来,他情况可严重多了。
好在那青年呛了小柯和悠悠几句之后也没再追究,低头对着手环道:“队长,资料都传过去了,两人一个是学院里的,另一个是隔壁培育基地的,没啥问题。”
手环里传来一个磁性十足的低沉声音,“没啥问题把那小子放了,通知他们领导,让他们领导去批评。悠悠你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还有一人让小邱带他回去拿身份证。”
手环里的声音不小,几个人都听到了,小柯睁大眼睛急道:“悠悠她是被我带的,她本来不想翻墙的,你们可不能对她做什么!”
他面前的青年一把将身份证塞他怀里,皱眉道:“去去去,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又转向悠悠,明显是带着气,“你看你,挑的什么对象!带你翻墙!”
小柯正要争论,悠悠赶紧拦住了他,“你别说话!”接着又对那青年道:“我保证,下次不翻墙,不被他带坏……”
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倒像是认识?成琤不由有点吃惊。
但也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悠悠是国家宝宝培育基地的教员,看样子不大,安保队也都是国宝出身,又基本上是就近分配……
所以他们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培育基地出来的?
但成琤不知道的是,在国家宝宝这群人的心里,他们都是兄弟姐妹。
国家宝宝没有父母,他们的父母就是国家。
他们没有小家,他们的家就是培育基地。
他们每一个人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互相依靠,因为一旦走出了基地,他们就一无所有。
人家的小孩,从小有父母疼爱,而他们则是三十人的大班,只有两个生活老师。
上学了,人家有父母接送,他们则全天候都在基地里,军事化管理。
青春期了,别人家的小孩可以和父母闹矛盾,可以走出自己的小世界,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不行,他们每一天都要规规矩矩,做了出格的事情,就会被拎出来点名批评。
虽然每一个老师都很温柔,每一个老师都对他们精心培养,没有人在物质上亏待他们,也没有人敢伤害他们。
但他们还是孤独,必须学会抱团取暖,彼此依靠。
就好比他乡遇故知,遇到同类,他们没来由的会觉得比其他人更亲近些。
成琤没时间想明白这些,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悠悠,在小邱地催促下回了家。
开门就是小零坐在放好饭菜的餐桌旁等他的情景。
见成琤身后还跟着人,小零立刻起身准备去厨房拿碗筷。
“不用拿,他就来查个证件。”成琤制止住了小零,从壁柜的杂物里摸到自己的身份证,回头递给了小邱。小零乖巧地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
小邱一脸严肃地扫描登记,看了看成琤,又看了看呆呆的小零。
成琤会过意,解释道:“他是机器人,没有身份证的。”
“机器人也是能扫描的。”小邱说着,走上前抬起小零的脸,举起手环,按开蓝光扫过小零湛蓝色的眼睛。
两份资料登记好,小邱冲手环道:“队长,登记完毕,没啥问题。”
手环那头严肃的声音又传了来,“行,撤。”
待小邱走后,成琤靠着餐椅坐了下,长舒一口气。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压抑了……
小零的脸还侧着,成琤提起精神,捏住了小零的下巴。
刚刚小邱扫了扫小零的眼睛……是扫了他储存的资料……还是给他下了什么命令?
成琤若有所思地看着小零。
看着看着,这才第一次惊觉,他这个机器人,五官做得真是好。
眉梢如剑,利落干净,鼻梁高挺笔直,鼻翼收紧,再往下,一双微微凸起的唇,粉嫩晶莹,皮肤也是白皙光滑,连毛孔都细腻精致。似少年又并非少年,离成年又差那么一步。只可惜,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神采,瞳仁都一动不动。
“你要再那么像人一点该多好……”成琤轻声叹了一句。
机器人的眼睛眨了眨,“需要为您更改性格设置吗?”
“不用了。”成琤放开了机器人。
监控室里,韩凌透过机器人的眼睛,看到了成琤的那张脸。
他昨天才看到成琤给他发的消息。
也是在昨天,他知道了一个更让人震惊得消息。
零:“已经获取小零的控制权限,可直接进行远程操控,请问现在需要进行程序修改吗?”
韩凌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记录每日出行时间就行。”
零:“好的。”
前两天,安保部的信息技术监管部门在报告上明确指明成琤在净土中出现,并且疑似和他们重点监视的人员关系密切。
韩凌看到报告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和成琤在一起同吃同住一个多月,成琤家里自己都要翻遍了,都没找到和净土的有关设备,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毕竟成琤家里连个电脑都没有,这根本不科学!
没有电脑他又怎么上的暗网?
从那之后韩凌就通过小零观察成琤。
监视了有段时间,韩凌并没发现什么,便觉得是自己多心。
但现在,报告出了,板上钉钉,韩凌只觉得怒不可遏。
成琤竟然还能在他眼皮底下登陆净土!登陆净土就算了,他还和天元关系密切!
这让他怎么能忍?
部门里开过会后,韩凌的直接领导表示,目前只将成琤纳入重点监管范围,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韩凌知道领导的意思,他们怕成琤是学校里的内鬼。
这些年从学校里头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外界的消息不少,韩凌也抓过不少人。
四年前,他从学校里揪出一个间谍,那人身份背景伪造得十分严密,平时也滴水不露,甚至还有不少重大科研成果。
谁都想不到那么一个人会是间谍。
韩凌真的怕成琤也是。
但他现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退一万步说,就算成琤不是,那又为什么会和天元关系密切呢?
天元的身份,全国的信息技术部门让能上的精英都上了还是没有调查清楚,根本追踪不到他的真实信息。
匹夫无罪,怀玉有罪。
这样一个人,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留在净土,也不管他做了些什么,都需要提防。
更何况,韩凌只看到这个名字,他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因为,这是他以前的名字……
关心则乱,韩凌此刻完全没有想到,可能他家的小野猫只是单纯的喜欢作妖而已。
作为国家科学研究技术信息安全保卫部门的工作人员,也作为一个从战乱区回来的战士,韩凌的嗅觉很敏锐。他对工作一丝不苟,对敌人绝不手软,哪怕他将要面对的敌人曾是他最亲的人。
既然自己家的小野猫已经被纳入了重点监控,那韩凌就没有理由,也不能,继续和他维持关系……
韩凌不能让自己也变成薄弱环节,所以他现在,急需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各位小天使一直以来的支持~
谢谢 方南谨 姑娘几乎每次更新之后都第一时间留言~
感谢 果儿 方南谨 孜黎( ˙o˙)? 三位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
感谢 孜黎( ˙o˙)? ENNE 方南谨 三位小天使投的霸王票~
祝每位看文的小天使五一假期愉快~
净土副本要开啦~每天下午三点更新~
从这一章开始就是初稿了,可能后期会涉及到修改~如果有修改或者捉虫我会说哒~
五一我要出差啦~!大概四五号回来吧~
还是每天下午三点更新,内容都在存稿箱~!
非常感谢大家~!
☆、霁彦社
齐雨已经在净土里生活了十年。
这十年来,每一天,他都提心吊胆。
他已经没有了退出游戏的选项,他的生命随时都会迎来终结。
齐雨当初被困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在游戏里,他生活了三百六十年。每一夜睡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醒来。
回想当初,他不过是好奇,只不过是听同学说起有了一款新游戏,他便带着玩心,进入了游戏。
一开始的时候都很好,游戏效果很棒,内容很多,体验很丰富,对设备要求也不高,头盔式体感装置就可以玩。哪怕在游戏里呆到腻,现实时间也才过去一点点。
这对一个少年的诱惑是极大的。齐雨死缠着父母,垫进了自己攒下来的所有零花钱,通过暗网,买到了顶级专用休眠仓。
可偏偏是那一天,他刚试用新设备的那天,万万没想到,他被霁彦社的人强制控制了。
霁彦社是游戏刚开始运营的时候成立的一个公会,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对霁彦社抱有莫大的好感。
净土没有宣发,靠得是几个在暗网上流传甚广的视频片段和人类特有的好奇心,口口宣传。
开服那天,每个人都在同一起跑线,选角色,捏脸,学技能,交友,成立公会,研究玩法……
对于一个所有人都没有经验的游戏而言,霁彦社一开始就表现得非比寻常。
它的会长和骨干们懂得太多,脾气又好,手把手的教新人,很快就吸纳了一大批公会成员。
这还不够,霁彦社公会内部有奖励制度,为公会创造价值的人可以得到大量的游戏金币或者实物奖励,这对游戏玩家无疑是极大的吸引力,他们很快就成为了净土里的第一大公会。
成为第一大公会后,霁彦社很快就用公会成员创造的金币从净土的拍卖系统中拍到了一块大地图,作为公会自有的领地,开采上面的一切游戏资源。
在这之后,事情就变得诡异了。
不断的有霁彦社的公会成员消失。
一开始大家只是单纯的以为,人家A了,不玩了。
作为游戏里一个有极好声望的公会,不光是齐雨,几乎是所有受害者那时候都没想到会是霁彦社会做出强制奴役玩家这种恶行。
其实,追溯事情源头的话,净土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净土游戏系统内部有实时翻译,任何人都不会有文字和语言上的沟通问题,那么,它为什么不找一个正规公司,通过正当途径,光明正大的全球宣发呢?
游戏是免费,但游戏运营服务器和后期员工都是需要钱的,一个免费游戏,只靠游戏内部的经济系统,如何维持运营和盈利?
最重要的是,游戏没有防沉迷系统,没有惩罚系统,只有作为登录点存在的地图是和平区,如果要保证自己在游戏内的财富,必须花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进去,
当玩家发现净土的不合理之处时,也曾有人在论坛上质疑。
但作为一个免费游戏,净土拥有大量的拥护群体,玩家自己就能在论坛里打成一片,又没有官方出来调节,舆论逐渐变成,爱玩玩不玩滚。
这时候,有嗅觉敏锐的人已经猜到,净土原本就是作为法外之地而设计出来的游戏。
当然有人猜测净土是哪个大国的人类社会无政府状态行为调查的测试工具,总而言之,由于没有任何人出面承认净土的所有权,因此谁都不知道它为什么诞生,为什么存在。
但这一点点的质疑并不影响净土的人气高涨。
毕竟它免费,它甚至比收费游戏的体验效果还好,而且,它的金币真的值钱。
净土运营后的第三年里,全球一百五十亿人口,有接近百分之四十的人都进入过净土,有十亿人选择成为原住民。
霁彦社是这个时候才开始的恶行。
他们的行动极为隐蔽,只针对少部分人群,使用外挂禁止对方下线,强制与对方签订契约,强制调整对方体感灵敏度,强迫别人在净土内持续不间断的进行资源采集劳作,又或者提供其他服务。
他们选择的大部分人都是原住民,那些愿意保证最低生存营养,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游戏里,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什么亲人、朋友的人。
净土里没有任何接口可以和外部沟通,事发的时候,离第一起绑架案已经过去了三年。是几个当事人到了约定时间,却没有及时回来和提供基本生命存续的公司续签合同,公司也没有在游戏内联系到当事人,智能在暗网里曝出信息,大家这才发现事情不对。
但已经太晚,霁彦社已经控制了一千多人。
这一千多人,是还活着的一千多人,死去的那些,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休眠舱里腐败成了白骨。
那时候有不少人尝试过,直接关闭休眠舱,希望将被困的亲人和净土系统的神经链接切断。但没有用,最后的结果不是亲人被拯救,而是现实世界的他永远成为了植物人,而游戏里的他成为了一具不会动的,目光呆滞的“尸体”,任人宰割。
在霁彦社的阴谋败露后,舆论彻底爆发的那段时间,各国政府都对净土进行了技术性的强制攻破。
但,净土的防火墙太过完备,技术手段毫无突破,犹如以卵击石。
事情就这么一直僵持下来。
外部手段无法突破,只能从净土内部下手。
不少玩家在各国政府的干预下组织起来,强行试图攻破霁彦社在游戏中的所在地。
这也确实给霁彦社造成了不少的经济损失和麻烦,但更多是充满愤恨和朴实的正义感的玩家成为了新的受害者,被强制留在了游戏中。
2074年,霁彦社的公会地图迎来净土玩家们对他们的最大一次规模的讨伐。
无数人带着满腔热血,淹没了整张地图。
人们怒气冲天,势必要将霁彦社所有成员杀光。
从霁彦社公会城堡的最顶端往下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雷云滚滚,风沙漫天。
这一役用游戏里的时间算,打了接近两个月。
最后,愤怒地人群占领的霁彦社的公会,霁彦社公会成员全部下线。
但这并没有结束。
玩家并没有任何人持有类似于霁彦社的那种外挂,就算占领了霁彦社的公会,也最多也就让霁彦社产生一点经济损失。
而霁彦社在即将丢失公会地图所有权的最后一刻,祭出了他们的最强战斗力。
两个人,利用地图优势,像开挂一样,打败了所有人。
霁彦社收割了大量的金币,还有货真价实的人头。
这次战役之后被游戏玩家称为“圣战”,各国政府和玩家共同组成的队伍元气大伤,霁彦社也放出了和平协议。
这是来自胜利方的停战协议。
内容大意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次战役后霁彦社会将从前绑架的那些人全部释放,让他们在净土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以后再不干涉。
看起来是霁彦社妥协了。
但事实上在好几次对冲中,霁彦社俘虏的人数已经达到了自己公会地图放不下的地步。还有真正对他们恨之入骨的那些玩家,早就死了。
所以,按道理来说,有这样一个公会存在,大部分人应该选择再也不沾染净土才对。
但事实上,十亿玩家,霁彦社祸害的那部分加上后期的俘虏的,还加上死去的那些,也只有三千九百八十四人。
参与对霁彦社讨伐战斗的,大约有八万人。
更多的人是事不关己。
和现实生活何其相似。
少数派互相争斗,争夺规则的制定权,最后的结果决定大多数人的命运和生活方式。
如果说净土是一个人类社会模型测试,那它确实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在这次事件之后,还有六亿人选择留在净土。
一方面他们确实是没有受到过任何威胁,另一方面是他们的生活重心已经全部在净土里了,离开净土,他们一无所有。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霁彦社也确实是遵循停战协议,再也没有使用过外挂。
一方面是他们俘虏的人已经足够他们在游戏里任意妄为,另一方面是如果真的要收割韭菜的话,也要韭菜数量足够多才行。
和平的六年里,玩家数量逐渐回升。
而明面上的战争也转到了地下。
放到齐雨个人的命运上,霁彦社对他下手,完全是个意外。
他只是,不小心,看到了霁彦社的某一次的犯罪过程。
而当他想要下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失去了退出游戏的按钮。
2074年的五月,游戏时间里,齐雨被俘虏后的第一百四十四年,他获得了所谓的自由。
被放出来的那一刻,齐雨很迷茫。
重见天日怎么样也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在霁彦社的采集矿场里见到了太多的同伴忽然就一动不动,停止一切行为,被看管者杀死,角色消失。
他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迎来这么一天?
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齐雨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出来的一天。
他甚至都已经忘了现实的生活,仿佛那已经是前世。
他作为奴隶,痛觉敏感度调整到最高,不能和任何人沟通交流,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毒打。
他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并没有东西充饥。
虽然净土里是有食物和水缓解饥渴感的,但看管者知道,反正不吃也不会死,所以压根不会关心奴隶们的感受。
一百多年的时光将真实感无限扩大、延长。
严格的看管,高强度的机械性劳作,消耗掉了齐雨试图逃跑和挣扎的希望。
如果这也是个社会心理实验的话,那霁彦社已经累积了足够多的理论资料了。像齐雨这样的人,他们有近两千个范本。
刚被放出来的齐雨是从霁彦社的地狱里出来了,可他觉得,等待他的是另一个地狱。
他被困在净土里,永远,永远……
☆、山鸡就山鸡,还能变凤凰了?
秦思找到齐雨的那一刻,并不觉得齐雨和其他被俘虏过的奴隶有什么不同。
可能比其他人看起来还要瘦弱些?
干瘦的面颊显得那双迷茫的大眼尤为突出,骨瘦如柴的体型,乱糟糟的头发,让秦思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已经废了。
所以秦思把齐雨安顿到由政府出资在游戏中购买的城池后,就又急匆匆的去寻找下一位受害者了。
等他带着新人飞回来,发现齐雨用一根麻绳勒住自己人形角色的腰,吊在高高的城墙上,用凿子在城楼空白的匾额上刻着快要完工的四个字的时候,无不惊讶。
一般情况下游戏里的角色并不会在外表下留下痕迹,但秦思知道齐雨一定很痛,因为他还没调整过齐雨的痛觉灵敏度。
就是因为这个,秦思在退出净土系统前,决定把这座城——也就是齐雨命名的“失落之城”的控制权限全部移交给齐雨。
他需要一个游戏里的帮手。
等秦思汇报完任务,再回到净土世界的时候,他发现城里多了许多人。
许许多多,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的“人”。
他们都曾是奴隶。
不管他们创建角色的时候选择的是什么形态,但在霁彦社的改造下,他们统一成了人形。
他们每一个都目光呆滞,衣衫破烂,形同朽木。
秦思一下就明白,这些都是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死了,但因为各种原因设备没有关闭,角色还存在在净土世界的人,又或者可以称他们为“活死人”……
这些活死人布满了失落之城的各个角落,密密麻麻,绵延不尽,让整座城池即使是在阳光下,也显得阴森可怖,如同鬼域。
而真正还活着的人与死人也并没有太大不同,秦思看到了几个他找回来的活人,他们或坐或立,目光呆滞,动也不动。
只有齐雨,从城外的黄沙中缓缓行来,身后拖着一串即将入墓的“尸体”。
秦思觉得,这座城应该换个名字。
叫“活死人墓”可能更贴切点。
但齐雨眼中沉静的悲伤,让秦思说不出这个玩笑话来。
并不大的失落之城,就这样在齐雨一个人的努力下,成为了玩家口中的鬼城。
渐渐地,更多的玩家将自己身边遇到的活死人都送来了这里。
他们没有自己的屋子,他们也不会动,他们就面无表情地一个挨一个的站着,不管晴天或下雨,不管风雪或沙尘,整座城池,寂静荒凉,变成了真正的祭奠之地。
无意间进入这片沙漠地图的旅人,远远就能看见黄土堆砌的城楼。但他们想要进入城中换点装备卖点杂货的时候,往往会被这座死城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落荒而逃。
对于死亡的恐惧和避讳,让鬼城的名声越传越大。
其实在秦思刚接到进入净土,寻找其中的失联人员这个任务的时候,他本身很不满。
秦思认为,是这群人自己违背国家规定,闹出这个结果,为什么还要他们去救?
这完全就是自食其果,根本就是浪费国家资源!
但随着接触得深入,秦思和其他队员一样,这种情绪逐渐变成了同情。
这些玩家里,有的和齐雨一样只是孩子,单纯的出于好奇;有的本身是现实中过得不如意的可怜人,原本就是用净土麻木自己;有的在现实中.功成名就,净土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消遣。
他们确实违反了法律,但他们得到的接近百年的惩罚,已经远远超过他们需要承担的。
可以说,净土确实是个好游戏,却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利用大众的好奇心。
秦思的任务,接触失联人员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组建团队,追查霁彦社的成员,争取将他们现实中的大本营捣毁。
第一步秦思就走得很艰难。
那些被俘虏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人早就丧失了斗志,被彻底摧毁了精神。不要说从他们开始调查了,让他们完整说句话都难。
但齐雨的出现,给了秦思一点儿希望。
起码这个人,还有点儿人样。
结果超出秦思的预料,齐雨不光是给了他希望。
在接下来的六年里,齐雨成了他的左膀右臂,甚至好几次救了他的命。
齐雨还把失落之城打理的很好。
城里原来的那些奴隶们也逐渐恢复了精神,参加城内劳作,赚取游戏金币,换取游戏内的装备,以便更好的守备城池,这大大的减轻了秦思他们这些正规队员的负担。
失落之城也逐渐成为了霁彦社之后的,游戏内部的第二大公会。
但秦思总怕齐雨再一次出事。
秦思的背后是政府暴力机关的介入,所以他希望能低调处事,尽量回避争斗。
毕竟失落之城逐渐聚集了许多热心玩家,他们只是单纯的出于正义,秦思是真的不想让那些人也成为受害者。
但齐雨不同意,他用行动表达自己不畏死亡破釜沉舟的决心,吸纳更多的玩家加入。一次又一次地用更加猛烈的战斗挑衅霁彦社的成员。他孤注一掷,非要与霁彦社拼个你死我亡。
事实果然如秦思所料,齐雨在一年前的一次挑衅中被霁彦社的人又抓了去。
秦思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操碎了,他只能安慰自己,齐雨只是个孩子,又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不听服从很正常。但他们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只能求同存异。
那时候的秦思是想尽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他甚至希望领导能让韩凌参与到他们的任务中来。
即使他知道,韩凌的身份比齐雨重要得多;即使他知道,韩凌差点被霁彦社背后的那伙人逼疯;即使他知道,霁彦社敢在净土里这么张狂,就是断定了他们不敢拿韩凌冒险。
秦思的要求当然会被老领导拒绝。
他当时真的快绝望了。
幸好,六个月后,齐雨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一个挂逼。
在这之后的六个月里,霁彦社的首脑不停的死去,失落之城一时之间,锋芒无双。
秦思也替齐雨开心,但开心之后,他只能劝说齐雨不要再这么锋芒毕露,毕竟这对他的任务有极大影响。
霁彦社的首脑们并不傻,在发现齐雨身边多了个挂逼之后,他们就不再上线。秦思断定他们是在线下研究对策,可一但他们不上线,秦思的追查任务就陷入了瓶颈。
他好不容易才锁定几个经纬度范围,可以追查到霁彦社背后的恐怖集团大本营。
可人家一旦不上线!他能怎么办?
秦思不是没为这个跟齐雨吵过,但齐雨怼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被抓了六个月!整整六个月!你去做什么了?你又追查到了什么!六个月也就算了,我帮你做事做了六年!你们连个外挂都破解不了!你们到底能做什么?你一天到晚就会跟我讲大道理,什么都头头是道!什么都是家国天下!可你自己看看,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死了,死了!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秦思面对齐雨的愤恨,只觉得心中有愧。
他们的追查需要的时间,是用人命在换。
这一次秦思再上线,距离他们的上次争吵已经过去了十天。
在净土里,过去了差不多一年。
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方说这次秦思刚进入净土,就发现夜幕中的失落之城被星火点亮,绵延不绝,犹如星海,与沙漠中的银河遥相呼应。
四处都是喝得酩酊大醉的人群,人们欢歌笑语,其乐融融。
秦思不知道齐雨又干了些什么,把这座死城变成这样,便飞到了城中间的高楼上。
那是齐雨住的地方。
高楼之下,可以望见整座四四方方的城池。
土屋黑瓦都被火把照亮,坊巷间的街道红纸灯笼高高挂起。人群游荡喧闹,牵着被一根根麻绳绑在一起的一队队死人,走街串巷,犹如百鬼夜行。
齐雨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身着青色长袍,一张脸白皙如纸,侧卧在高阁上的塌上,手里捏着一杯酒,见秦思现身,冷冷地抬眼,瞧了他一眼。
秦思收起翅膀,落在廊上的栏杆上,歪头问道:“小祖宗,你又干嘛了?”
齐雨挑了挑眉,“每天都死气沉沉的,喝点酒让大家乐乐。”
秦思:“……”
他觉得他和齐雨之间的代沟,不只是一点点。
“你也喝了?”秦思又扇了扇翅膀,落到齐雨的塌上,抬头望向他。
齐雨低头看他,点了点头,“一点点。”
一点点?秦思觉得,肯定不止一点点。
但他没戳破这孩子的谎言,转而问道:“知道我要来?”
齐雨继续点头,目光有点儿呆,“一年了,脾气再大也消了。”
秦思:“……”
他妈的才十天!消个屁消!
齐雨没在意秦思的沉默,一杯酒一饮而尽,轻声道:“说吧,这次又要我查什么?”
秦思如果是人形的话,此时俊朗的脸上光是眉毛都能拧出花来。
他是真见不得这小屁孩在他面前装逼。
可惜但他现在不是人形。
他现在,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
高昂的红色羽冠,翠绿修长的颈项,金灿灿的翅膀和爪子,靛蓝蓬松的尾羽,点缀着明黄的一圈又一圈。
用齐雨的话讲,比起凤凰来,他这样更像是山鸡。
但秦思也无可奈何,他当初选角色的时候又不知道,凤凰这个形态,是需要进化的。
他为了保持低调,大多数时候都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低等凤凰。
虽然齐雨说,这模样一点儿也低调不了。
现在,这只低等凤凰只能深深地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和的声音道:“天元是不是跑出去,到霁彦社的地盘上抱了只猫玩?”
“不知道。”齐雨淡淡然吐出三个字,掂了掂手里的酒杯。
怎么,空了?
☆、小孩的心思你别猜啊你别猜
秦思听了回答想打人。
他就不信齐雨不知道!
当初是他把天元带回来,当初是他带天元去杀了霁彦社的那些人。
齐雨和天元几乎形影不离,还藏着掖着不让自己见,所以齐雨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是从前,秦思还是有法子自己调查的。
但,秦思用尽了法子都查不到。现在齐雨又不让自己见,秦思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如果自己逼问,那肯定又是一场架要吵。
但秦思这次来的目的不是天元。
凤凰的羽冠收了又展开,展开又收起,反复好几次,秦思转而问道:“是天元想喝酒,所以你就陪他喝?”
齐雨今天确实喝得有点多,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也不问问他的来头?”
秦思问出这句话,齐雨才发觉不对,警惕地看向面前这只野山鸡,“反正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跟我说说又怎么了?”秦思歪着脑袋。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替这孩子累死累活这么多年,怎么这孩子就还跟他生分了?
齐雨微微一笑,“就不告诉你。”
秦思:“……”
逗我玩呢这是?
秦思和韩凌一样,从小到大接触的教育就是让他们礼让克制,三思后行,所以他们的脾气都很好,哪怕秦思现在心里把齐雨骂开了花,也都能憋得住不出声。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惊得城中夜行的众人一阵阵惊呼,四处逃散。
楼外的火光渐渐散了去,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黑暗寂静。
阁楼上几只烛火摇曳,齐雨微微阖眼,“当初你不是说得挺好听的么?就一年,一年就能查到霁彦社的背后势力,一年就能破除外挂,一年就能让我出去……结果呢?一年又一年……你是不是觉得六年时间很短啊……白驹过隙……可我是呆了两百一十六年……两百多年啊……”
秦思听了,心里一凉。
他当年自己年少轻狂,给这孩子画了太多饼,这孩子怨自己也无可厚非。
当初谁又能想到,净也会出现……
齐雨从前也跟他这样抱怨过,但他那时总能将人安抚好。可六个月前,齐雨回来后,秦思是真心觉得,齐雨再不信任他了。
“好不容易,有人来救我了……可你却还要怪我……”齐雨望向秦思,清澈的眸子里带了点雾气,“两百年,你要不要来试试?”
凤凰眨了眨眼,避开了齐雨的视线,“我们确实也有难处……而且,霁彦社背后的势力团伙非常强大,如果不能一锅端掉,只会给国家造成更大的损失……”
“难处?什么难处?你明明有机会!好多次机会!”齐雨说着,有些激动,“天元已经给了名单了!离他最后一次杀人,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你拿了名单之后又做了什么!你一直跟我说没法锁定,没法锁定,可你有名单在手,你到底锁定不了什么!”
秦思很想说,光有名单又能有什么用!
赵天元!叶子霖!名单上最重要的两个名字,最能牵扯出霁彦社背后势力的名字,根本就没用!
而且,因为天元太厉害了,导致净一直在跟他对抗。现在净土的整个系统更加严密,他们的技术手段更加难以突破!
净是谁?
净就是整个净土的化身,是这整个系统的AI,是模拟人类神经系统的超级人工智能,是他们当年手上的王牌。
在这种情况下,秦思断定天元就算开挂,最多也就只能自保!
天元敌我状态不明确,但确实是他们手上的一枚最有利的武器,如果让天元分心,让净有机会杀死天元,那他们连最后的手段都没有了!
可对齐雨而言,他只觉得自己受够了。
更何况,在净土里还有许许多多的阴谋论。
比方说……没有一个政府愿意真的封闭净土,做出的那些姿态不过是为了安抚民众情绪……毕竟在净土里……可以促成的阴谋太多了……
“秦大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是不是真的……就是只是来安抚我们的……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封禁净土……”
齐雨几乎是哀怨地问出这句话,秦思听得浑身一震,怒道:“胡说八道!要别人这么想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想?我这六年时间是白费了吗!我是不是真心想帮你,你看不出来吗?我好几次为了救你,自己也差点出不去,你是瞎吗?我要真不是为了帮你,我至于对你这样掏心掏肺吗?”
齐雨当然都知道,可他醉了,他醉得有点深。
他总觉得,秦思说是来救他出去的,可是六年了,秦思好像又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建了个城,安顿了一下受害者,然后呢?
他总说他在查,可查来查去,为什么总是查不到结果?
他每次来总会带新的任务,自己帮他探听情报,帮他追查霁彦社的成员动向,帮他提供了不少线索,也帮他窥破了不少阴谋……甚至是自己再一次落到霁彦社手里……
可他呢?
他到底在查什么?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结果?
为什么有时候连一些任务的来龙去脉也不告诉自己?
对于秦思而言,他六年来一直在努力,不光是为了齐雨努力,更为了这个国家努力。
可对齐雨来说,他盼望了整整两百年,可两百年都没有尽头。
六年和两百年相比,不堪一击。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齐雨说着,站起了身,青丝如绸,掩住了苍白凄凉的冷淡面容。
秦思挥动翅膀,飞到齐雨面前顿住,“小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你再坚持坚持,我……”秦思想说,我们很快就能有突破了,但一想到几年来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又顿了住,转而道:“你自己掂量,在天元身边也要小心,他这个人来路不明,不要被利用……”
齐雨微微蹙眉,“他很好。”
秦思欲言又止,只得叹道:“我前两天去你家看过,给你爸妈带了点东西,他们现在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齐雨一愣。
他都快要忘了,他还有父母,还有家人……
“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你出这事之后,你妈就病了,前段时间才养好身体,我怕你问我他们近况,就没敢跟你开口。那只猫的事,你帮我留心一下,查一下他每次上线都做什么,查到了告诉我。我下次很快就来,不用你等一年……”
齐雨有点儿没听进去,追问道:“是我爸妈一直管着我么?从一开始?”
他早年间其实猜到了,若不是父母在现实生活里一直照顾着他得身体,他又怎么能在净土里苟延残喘这么久?可过去了三百六十年,被拉长的光阴让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孑然一身,无父无母。
秦思无法体会齐雨的感受,见他这么问,有点儿气。
这孩子怎么会觉得他父母不管他?
“这不废话么?你刚出事你爸妈就发现了,幸好你爸妈见多识广,知道不能让你强行出来,直接给你挂了营养液又报了警。”
“我是六年前才开始接手这任务的,但之前我们部门也没少追查你们这些人的下落,只是霁彦社那边有净护着,我们一直查不到。”秦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干脆解释道:“‘净’是一款人工智能,是我们国家开发出来的最先进的仿人类神经系统的学习性人工智能,十五年前被盗,十年前出现在净土系统内部。你以为净土怎么来的?净土就是为了给净学习提供样本而设计出来的。你真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