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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 章.7

作者:云清雁翊 当前章节:14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7:11

“我对天文可没多大兴趣,再说了,就这光污染,看得到星星才怪了。”

“不是星星,”安迪笑了笑,指向了对面的一栋楼,“我宿舍就在那边,从学长这里,可以一点阻碍都没有的看到我宿舍的窗户……”

成琤觉得心跳好似那么漏了一拍,面颊红成了酱色,颇有些尴尬地问道:“你不会已经……”

安迪突然哈哈大笑,轻轻摇头道:“我又没有偷窥癖。”

成琤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学长在我面前总是容易脸红,”说着安迪贴近了成琤,对着他的耳廓悄声道:“真可爱。”

成琤哪经得住这种挑逗?半边身子都起了鸡皮疙瘩。

“别……别……别……”成琤说话都结巴了,慌忙把安迪推开,呼吸了点新鲜空气,“别离我这么近……”

他心跳得飞快。

“为什么?”安迪皱着眉,张开双臂,整个人都要贴了过来,撒娇似得喊道:“我不光要离学长这么近,我还要抱学长!”

成琤一边推着他一边往后倒,没成想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倒在了沙发上,被安迪压了住。

安迪身上的气息让成琤心里小鹿乱撞,慌张喊道:“别闹……别闹了……”

安迪笑着,八爪鱼似得抱着成琤,“我就抱抱,不跟学长闹,可以吗?”

成琤这时候不敢说不。

他怕他挣扎反而适得其反。

成琤就这么任由安迪抱着,自己也不知不觉,揉起了安迪柔软细腻的发丝。

和这个大男孩每多呆一秒,成琤就觉得心中多出一份躁动。

他是想着循序渐进,哪怕是男人不在了,他也想一步一步来,先多了解彼此,再进一步接触。

可他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这种冲动每和安迪多呆一秒,就多甚一分。

先走心后走肾的恋爱就能有这么难?

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太适合慢节奏的恋爱?

不然先就试试……

就在小野猫被安迪勾引得跃跃欲试的时候,手环响了。

打开来电提醒的那一瞬间,成琤有点懵。

等他接通之后,脑子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成琤。”许久未听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成琤有些结巴地回道:“诶,那个爸……那个……什么事?”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抽空回家一趟,你妈病了。”

“……啊?”

“要是回不来,也没关系,男人事业为重……”

“不是,爸,”成琤急了,“我妈怎么就病了?什么病啊?”该不会是……

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许久,最后带着一丝沙哑道:“成琤,子欲养而亲不待,你自己看着办。”

就那么一瞬,泪水漫出了成琤的双眼。

不管之前家里有什么矛盾,母亲怎么不理解,可她毕竟是自己的妈妈不是吗?

成琤还记得,他那次自杀被抢救回来的时候,母亲彻夜未眠,一直守护着他,看到他醒。

他永远记得他醒之后,妈妈的第一句话——“那么疼的事情,你怎么下得去手……你不疼……妈妈都替你疼啊……”

在那之后,成琤再怎么和父母闹矛盾,病情反复得多么严重,生命里仿佛有一道光在指引他,他再也没想过自杀。

死过一次之后,成琤明白了一个道理。

即使父母的爱是带着镣铐和枷锁的爱,却也是最无私最沉重的爱。

他可以利用父母的这份爱去伤害他们,却无法否认,自己也同样爱着他们……

挂断电话,成琤坐起身子,擦了擦眼睛,马上就要给自己订机票。

安迪早在听到成琤父亲声音的那一刻就放开了成琤,此时看着成琤要走,不由得小声提醒道:“学长……你可能走不了了……我们市已经开始戒严了……院里今晚开始不准进也不准出……”

成琤呆住了,不敢置信地望向安迪。

“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时候通知的?”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戒严是这个星期,电视上一直都有说,院里通知估计明天下来,我也是之前和马老师争论的时候知道的……”安迪说着,调到了疫情专用频道上。

主持人的声音永远那么的字正腔圆,“目前全国实行戒严,希望大家尽量不要出行,做好卫生消毒工作,防止病毒传染……”

“见鬼了,”成琤骂了一句,立刻打开了通讯录,拨通了马舒的电话,“喂,老马,我妈病了,给我开个通行条,我要回家。”

电话那头的马舒微微一顿,“成琤,什么情况你给我详细说说?我先得给院里领导打个报告……”

接着,在安迪的陪伴下,成琤为了回家这件事情,打了层层报告,惊动了校长。

最后校长只留给了成琤一句,“明早我们见面谈。”

安迪和成琤面面相觑。

☆、恋爱中的男人真的很矛盾

送走安迪,成琤辗转反侧,挨到了早上七点,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学校八号行政楼九号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等了一群人,上至校长下至马舒,甚至还有几个安保队的人。

成琤就不懂了,他就想马舒给他开个后门回家探望一下,怎么就能搞得这么复杂?

礼貌性地给在座的领导都打了声招呼,成琤坐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对面,带着些急躁的情绪开口,“昨天情况我都跟老马说了,我妈感染了病毒,情况不乐观,需要回家探视,希望各位领导批准。”

对面的领导们点了点头,互相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头顶地中海的朱院长开了口。

“陈博士,你的情况昨天马教授已经通知了我们,但是学校希望你能理解现在的局势,上头刚刚下达指令,我们学院现在是不准进也不准出。国家对于我们学校学生和老师的人身安全极为重视,在这种全国病毒泛滥的时候,我们作为领导,也作为长辈,只能是拒绝你的要求。”

“为什么啊?”成琤懵了。

他原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事情,只要马舒给他开个通行条,回家是轻而易举,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成琤简单的一句问话,似乎让人很难回答。

对面的领导们左看看右看看,朱院长面露难色。

“陈博士,我们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学校的安排,但也希望你能理解学校的工作……”

“你们这根本就是限制人身自由!”成琤立刻打断了院长的话,“学校没有权力限制我去哪!”

“成琤,你先冷静点,”坐在院长旁边的马舒劝道:“为了你家的事情,几个领导昨晚都没睡好,夜里商量了好几次,也为你争取过,但安保那边不放人走,我们也没办法!”马舒说着,悄悄冲成琤使眼色。

他其实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昨天他和院长打招呼的时候,院长说要请示校长,马舒就察觉到了事情不对。

按道理来说,成琤家里这种特殊的情况是能够行个方便的。

所以真的拦住成琤不让他走的人,只能是安保队的人。

成琤顺着马舒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站在学校领导身后那几个身着黑色制服的青年面色都极为不善。

成琤知道学校里的安保人员和他们这些研究人员是两个系统,说得好听是保障研究人员的人身安全,谁又知道是不是暗中监视?平时他们已经被管控得够严了,现在又算什么?

他本来就不算是个遵纪守法的一等良民,他家的密室可不是一天两天造起来的,要深究的话,里面的东西各个都能让他丢了工作,甚至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马舒的意思成琤自然会意,收敛了一些态度,冲着那些安保队的人道:“我家里情况特殊,你们要是怕出什么事的话,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介意。”

院领导们互相看了几眼,校长回头好声好气地问道:“小邱,你看这样行不行?小陈他家庭背景你们也是知道的,整个学院谁都可能出事,但小陈是肯定不会出事的,他家情况确实是特殊。百善孝为先,总不能让他母亲含恨走吧?派人跟着也是可以吧?”

成琤这才发觉小邱也在。

“我们也需要请示一下领导。”小邱礼貌性地回复了一句,走了出去。

等待的气氛有些焦灼,成琤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有一会儿,小邱回来了,“我们队长说不行,这个我也真没办法了……”

成琤愤怒了,拍案而起,骂道:“你们队长是谁?他凭什么管我?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

圆桌对面的领导们目瞪口呆,各个冒了一头的冷汗。

平时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发起火来脾气这么暴的吗?

但成琤的这点气势压根压不倒小邱,他立刻吼了回去:“你别以为你爸能压我们,我们跟你爸就不是一个系统!队长愿意帮你是情分,不帮你也是按规矩办事,凭什么为你坏了规矩!”

不是一个系统?

成琤气急,骂道:“一群没爹没妈的……”

领导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朱院长胆子稍大,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安保队的人,见他们都对成琤怒目而视,不由提心吊胆。

这搞不好……陈博士不光是走不了……可能还得被拎到审讯室“教育”一番啊……

幸好马舒怒得一拍桌子,打断了成琤,“成琤!你有没有点教养!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丢不丢人?你不丢人我都替你丢人,你爸妈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没教过你什么叫素质吗!你想想你家人!他们什么时候不服从过安排?你就算给你爸打电话,你爸也是让你服从命令,你信不信!”

离马舒最近地朱院长被他吓了一大跳,胳膊都缩到了胸前。

几个领导更是傻了眼。

马舒平时的脾气比成琤和气多了,笑眯眯地一个人,原来骂起人来这么有气势的吗?

军人家庭里出来的孩子们发起火来气势就是强些啊……

这是所有的领导在这一刻的想法。

而成琤是立刻反应过来马舒是在替他解围,但他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知道马舒说得是事实,他爸要真知道学校不让他走,肯定就让他听从学校安排了。

可这事让他心甘情愿的认,他就是心里不舒坦!

小邱倒是显得涵养好,听着马舒教育完成琤,也没追究成琤的态度,只是拧着眉不耐烦道:“我们队长说可以给他开个临时通讯,已经安排人去他家候着了。从他妈住院到出院,一直给他开着,他要陪多久陪多久,这已经算是破例了。”

但在场的另外几个安保队员心里很是不服气了。

就给人白骂了?这种情况他们完全有理由把成琤当场带走,几个人都瞪向小邱。

小邱看到他们的脸色,冲他们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别管。

韩凌刚刚在通讯器里千叮咛万嘱咐,说他家小野猫脾气不好,肯定炸毛,让小邱多担待。

小邱现在就算不情愿,白挨了骂,也得依着他们队长意思来啊!

不然真拎回去教育,自己不也得挨顿罚?

但成琤还没完,忍不住开了个嘲讽,“这种东西还用得着你们开?”

小邱瞪了他一眼,心里是千万个不高兴。

要不是队长护着,他早怼回去了。

学校里几个领导互相对视了几眼,见小邱还没发话,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万分佩服安保队员们的素质和涵养。

朱院长轻声解释道:“成琤,现在全校区的通讯都纳入监控了,他们队长的意思是给你开一个不加监控的……你有什么话,也好给你妈私下说……”

陈成琤,这个快要三十岁的,单纯的,研究员,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三次,震惊了。

“什么时候开始……监控的?”

“这个就不能跟你说了……”院长叹了口气,“好好做你的分内工作,其他事情不是你能参与进去的……”

成琤现在才第一次体会到,他做的工作到底有多重要,现在的形势到底有多严峻。

如同温室里的一朵花第一次经历风雨。

等到成琤挫败地回到家,门口已经候着了两个技术员。

成琤刚开门,两人就进屋迅速地给他架好了实时视频通讯,点开就能看到病床上的母亲,走之前还把垃圾也带了走。

这就叫执行力!这就叫态度!这就叫素质!

相形见绌,成琤没来由得更加烦闷。

但回到安保队的小邱推开韩凌的门就是一声抱怨,“韩队!你家的事情你能自己管么?黑脸都是我们唱是吧?”

韩凌一回头,见小邱情绪不好,嘿嘿一笑,“辛苦辛苦,晚上给你加夜宵。”

小邱咬咬牙,吞回了还想骂得话,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那他那通讯器就真不监控啊?万一他……”小邱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万一什么万一!”韩凌瞪了小邱一眼,“有什么万一还不是我担着!生老病死人生大事,这还给他看着,也太不近人情了。”再说……不是还有小零么?韩凌倒是真放心。

“不近人情你就让他回去呗……”小邱嘀咕了一声。

“去去去!他现在是重点监控对象,怎么可能放走?”

小邱:“……”

送走小邱,韩凌瘫倒在椅子上。

成琤母亲的病终究是瞒不住他了。

要是早一点,上头的命令还没下来,韩凌完全可以放成琤走。

要是再晚些,等他查清楚了,也不至于让成琤走不了。

但恰巧就是这个时候。

说没人在中间动手脚韩凌是不信的。

成琤的妈妈病了大概有一年,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病情恶化?

韩凌觉得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和线索。

在整个学校里,成琤接触到的人也就那么多,韩凌能查到的每个人的背景都不知道多干净。

马舒就不用说了,成琤的青梅竹马,两人都是军人家庭出身,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

小柯,柯少青,父母都是教授,学术世家,给国家不知道贡献了多少科研成果……

成琤本来和人接触得就少,现实生活里的那些朋友,基本都不可能接触到国外的恐怖分子。

就算是有过留学背景的安迪,他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全职太太,可他父亲本身就是和国家合作的间谍……这点连安迪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韩凌的直觉告诉自己问题一定是出在净土里……

☆、父亲

李玟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很幸运。

她出生在和平的二十一世纪初。国家繁荣,昌盛,每个行业都欣欣向荣。

她没有经历过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战乱,六十年代的变革,八十年代末的经济急速发展,自然没有体会过各种社会观点的争锋相对,也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想法会相差巨大。

与二十世纪末出生的人不同,二十一世纪初出生的人,觉得世界都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没有体会过三十年前还满大街都是自行车,三十年后的城市就要频繁的拓宽车道适应越来越多的汽车的年代。他们理解不了智能化系统几乎占据年轻人的生活,而年老的人甚至都不会用触屏的日子。

科技的飞速发展期过了之后往往会进入一段瓶颈期。李玟琪就生在这样的瓶颈年代里,她生活里所有的一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改变过了。

2025年出生的李玟琪,在她的三观都成熟,生出成琤的二十六岁,觉得生活并不会有太大变化,而且每个人都一样。

她的圈子单纯友善,每个人都过着自己应该过得日子。

她的父母给了她所有的爱和最好的教育,她在大学毕业之后马上就遇见了能够相守一生的人,并很快与他组建了家庭,有了一个儿子。

她的孩子很聪明,很听话也很懂事。

相夫教子,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生活的全部。

所以,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错过。

她只是觉得,他的孩子为什么偏偏就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他不能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充满阳刚气息的男人,去正常的喜欢一个女人?

她爱成琤,她希望成琤能和她一样,不要太出挑,不要特立独行,不要去喜欢正常人避而远之的东西,更不要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端。

就普普通通的和大多数人一样,不好吗?

她给了这个孩子自己作为母亲全部的爱,可这孩子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是真的不明白。

可不管她明白不明白,她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母子间多年来的第一次重逢,她还在昏睡。

她不知道成琤在千里外,隔着一面半透明的虚拟屏正望着她,眼含泪水。

成琤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妈妈,她还不是这样。

妈妈虽然总是蹙着眉,一脸的忧心忡忡,但精神总是很好,从未像现在这么憔悴沧桑过。

病毒对李玟琪的影响似乎不大,她身形看起来并不消瘦,只是有些浮肿。

但成琤知道妈妈肯定饱受病痛的折磨,不光是因为她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还因为她昏睡中的面容苍白干枯。

成琤觉得心疼,但更多的是自责和后悔。

陈啟昂走到妻子床边坐下,身着军绿色制服的他脊背挺得笔直,瞟了一眼视频中的儿子,沉声道:“你看看你,几年不回家,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父亲也老了,利落的短发已经花白,脸色虽然红润,但已经添上了一些皱纹,看起来比从前更加的严厉。

成琤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视频中的自己。

头发凌乱,面容消瘦憔悴,盯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就是日夜颠倒的模样。

成琤知道这是父母眼中瘾君子的标准形象,也没和父亲置气,轻声道:“昨晚一宿没睡,我去洗把脸。”

另一边的父亲不置可否,冰着脸盯着儿子起身。

“背挺直了!”

一声呵斥。

可能是怕吵醒昏睡中的妻子,陈啟昂的声音并不大,但成琤还是条件反射地立正。

站好的瞬间成琤又反应过来不是在家,心中顿时起了几分不满,低头推了推眼镜,进了浴室。

等他收拾完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看到了沙发上坐得端正的小零。

“过来。”成琤悄悄唤了一声。

被男人调.教过的小零比一般的机器人懂事得多,立刻听命。

成琤把它带到卧室,从衣柜深处找出过年时候用过的假发和连衣裙。

“还记得我那时候是怎么说的么?你是我女朋友,跟我一个学校的,也是博士,我两恋爱两年了……”成琤一边说着,一边给机器人戴上假发。

小零非常配合地接过假发,给自己戴了好,“我都记得的。”

成琤一惊。

不是别的,而是这个男性型号的机器人,竟然发出了温柔而又标准的女声。他当初为了调整这个不知道试了多久,最后只能勉强用了个中性点的声音。

惊讶过后,成琤更加佩服男人,他到底给这机器人加了多少功能?

小零穿戴好又整理了一下,望向成琤,“可以了么?”

栗色的齐刘海,黑色的短袖宽松连衣裙,配上一张精致完美的人造脸,成琤觉得应该能糊弄过去。

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成琤拉着小零走到视频通讯前,轻声道:“爸,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甜甜。”

视频那一头的父亲早已正襟危坐,盯着病榻上的母亲若有所思,听到成琤喊他才侧脸看了一眼。

陈啟昂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成琤看不出他的态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避开父亲的目光。

但陈啟昂什么都没说,又侧头望向了李玟琪。

成琤心里莫明的开始发毛。

他爸这是几个意思?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这么多年过来,成琤无意识地养成了习惯,要在父母面前要表现到令他们满意。

父亲对自己的谎言不置可否,成琤心里就有几分纠结。

他爸要是信了,怎么都该跟小零说几句话吧?

要不信的话,早就该发脾气了,怎么会这样沉默?

不过不管信不信,既然他爸现在还没发脾气总归就是个好现象。

成琤这么安慰着自己,低声道:“爸,这病毒传染性高,您要不要……”

陈啟昂头也不回地骂道:“胆小鬼!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妈病成这样,我不看着谁看着?”

成琤:“……”

韩凌:“……”

监控室里的韩凌通过小零的眼睛看着这一家三口团聚,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小时候就很羡慕那些有父母的孩子。

他长大的培育基地隔壁就是一所小学。

韩凌还记得,每天下午三点,小学门口前的停车坪就会停满车。每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听不进老师讲得东西,只会呆呆地望向那些跑向父母的孩子,看着他们的父母高兴地抱起他们,接他们回家。

他还记得玻璃窗外的梧桐树,春天是嫩绿的芽,夏天是墨绿的叶,秋天枯黄结成果,落满一地的絮,到了冬天,小学的操场上就会挤满厚厚的雪,等到它自然化开,没有人去踩。因为那些孩子们都在温暖的家里,在父母温馨的怀抱里。

韩凌好几次因为发呆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

那时候,坐在他隔壁的子霖就会悄悄地告诉他答案,结果是两人一起被拎起来罚站。

一站就会站到五点下课,要冲到食堂去的时候腿都是僵的。

三十五岁的韩凌快要忘了很多儿时记忆的细节,但他却从未忘记那些小小的羡慕和嫉妒,还有渴望。

韩凌并不能真正的理解成琤对父母亲情的疏远,但他知道尊重。

这也是他四年来从未打扰过成琤的最大原因。

亲人间生死别离本就勾人悲伤,韩凌替成琤难受。

此时的成琤并不知道他的生活也被人渴望着,羡慕着,只是忍着父亲的严格和挑剔,撇了撇嘴,转而问道:“妈的病情严重吗?是刚有症状还是……”

“你都是个博士了!自己不会看吗?”陈啟昂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愤慨。

成琤已经习惯了。

父亲已经很久没对自己露过笑脸了,他们今天的谈话可以说是十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虽然基本上都是他挨骂。

提到博士,成琤就知道父亲肯定还有后话。

他不吱声,陈啟昂果然就继续骂道:“小畜生!好的不学就净学些坏的!走后门进的人家学校,还不知道学点真本事!要不是有马舒在,就你这样,人家能要?”

成琤低头不语。

成琤的大学念得是军校,连本科带研究生,毕业后他爸准备直接送他去动乱地区执行任务。是他妈妈一直拦着,加上马舒又刚好要招博士,看他研究生阶段的成绩还不错,就给他买了机票,他这才有机会从家里逃出来。

成琤那时候觉得,他爸可能不想要他了。

不然任务那么危险,为什么要送他去?马舒他爸妈不是都很开心孩子留在和平的国内么?

成琤知道自己在父亲眼里可能就是家族的耻辱。

父亲总说,家里四五代都是单传,不能在他这断了根。

父亲也常说,男人就该上战场,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做个真正的男子汉。

保家,卫国,男人就该做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去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像什么样子?是变态才会喜欢另一个男人!

父亲骂得话里还有更过分的,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有时候不需要对一个孩子动手,光是言语羞辱就能让给他的心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更何况是最亲的人。

成琤低头挨骂,父子间又陷入到沉默里。

沉默有时候不是默认,不过是抵抗无力的无可奈何。

“你要是不能回来,就听从学校安排,好好做你的工作。光看视频能有什么用?能把你妈的病看好吗?”陈啟昂叹了一口气,最后总结道:“就这样,别费事了,该干嘛干嘛……”

成琤急了,“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就算回不去,多看看妈妈总可以吧?”

“王八蛋看什么看!你多大的人了?回不来就不回来!回不来肯定是有特殊原因,你不服从安排,还去给别人添麻烦!你是有多大脸?你是不是又在外头乱报我名字了?又想要特殊照顾?你他妈丢不丢人?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韩凌觉得他要再不做些什么,他家小野猫肯定又得哭鼻子了,急忙唤道:“零!干嘛呢?看他挨骂啊?”

人工智能反应很快,立刻作出了反应。

“叔叔您别生气,成琤也不想的,现在全国戒严,他想走也走不了。”小零微笑着替成琤解了围。

陈啟昂看到这“女朋友”竟然替成琤说了话,立刻止住了骂,只是怒气未消,一双眼睛瞪得发红。

他刚刚骂得有点儿激动,没注意控制音量,病床上的李玟琪动了动,似乎是醒了。

☆、钢铁直男癌

成琤立刻凑近视频,扶着餐桌弯腰焦急地问道:“妈,好些了吗?痛不痛?我……我……”他本想说,要什么我帮你,可他不在妈妈身边,又能帮什么?连杯水都倒不了。

一时间百感交集,眼泪冲上了眼眶,却听妈妈轻声道:“一点小病,也没多大事……一点儿都不痛……”

成琤是再没忍住,别过脸,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妈妈本来不想让你爸给你打电话的……本来也没多大事……你爸非要打扰你……”李玟琪的声音有些虚弱,“妈妈不想让你担心……你这孩子本来心思就多……妈妈不想给你压力……”

“别说了……”成琤哽咽着,背过了身子,“妈你好好养病,别说这么多话,对病不好。”

“好好好,你不喜欢听……妈妈就不说了……”

成琤抬起眼镜抹干净泪水,又拉着小零的手,回头勉强笑道:“妈,给你看,我女朋友。”

小零微笑地站着,视频那边的母亲笑得很慈祥,露出了几分惊讶地神色,但只笑了笑,轻声道:“妈妈这辈子啊,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家成琤能够平凡、普通地过完一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能安安心心的,快快乐乐的,以前的事情……妈妈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都过去吧……”

这话成琤不知道听母亲说过多少遍,他总觉得是一种安抚。

就好像小时候,自己非要吃糖,母亲一时找不到糖,就骗他说过一会儿就有。可左等右等,他就是等不到糖来的时候,才发现母亲是在骗自己。

这种谎言在父母对待子女的过程中很常见,并没有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觉得,小孩子,长大了就不记得了。可就是这种一点点的忽视,给小孩的心里埋下了种子,让他们渐渐觉得,父母不再值得相信和依赖。

成琤的叛逆就是这样一种不信任。

当他逃离原生家庭后,就再也没想过回去。

可现在人之将死,成琤才明白,母亲其实说得是真心话。

韩凌有一段时间很反感成琤对待他父母的态度。

那是成琤刚来学校的那一年,李玟琪放心不下儿子,找到了学校来,而她儿子却对她避而不见。

五十多岁的母亲每天顶着烈日,在人流川流不息的学校门口焦急而又惶惶不安。

她是那么的让人同情,让什么都不知道的看客们只觉得她儿子是那么的冷酷无情。

韩凌那时候一方面是出于工作,需要调查陌生人的来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事情闹大,引起不必要的社会舆论。

他装作路人,接触了李玟琪。

这位母亲一见有人听她说话,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啥都不用调查,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韩凌还记得李玟琪当时红着眼眶,半是不好意思半是觉得丢人的对他开口,“我儿子……他……他从前得过那种病,这几年状态也不太好……我放心不下……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我就想看看他,跟他说句话……”

韩凌应了。

他不光是应了,还答应这位母亲,时不时告诉她关于她儿子的消息。

他那时候只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成琤身在福中不知福。

只有屏幕荧光的审讯室里,韩凌低头按了一下左手虎口。

皮肤下的金属按钮发出“嘀嗒”一声。韩凌的左手小臂的肌肉弹开,露出精密的金属骨骼和人造肌肉,光屏徐徐弹出。

他的备用通讯器就藏在机械胳膊里。

里面只有两个人的消息记录。

标着“妈妈”那个对话框的记录里,有李玟琪最后一次给他发的消息。

“小韩,你说的事情阿姨认真考虑过了。其实阿姨之前也想到过。人非圣贤孰能无情,你帮阿姨照看成琤这么多年,对他产生感情也很正常的。阿姨之前没有回复你,确实是还有点儿接受不了。但是阿姨现在觉得,成琤也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你们都是年轻人,如果你们觉得没问题,那阿姨也就没问题。”

“成琤这个孩子,不要看他平时很乖很听话,但是他性子野得很,有点儿窝里横。你要真的喜欢他,要多让着他。你要跟他吵架了,你跟阿姨说,不要自己憋着。阿姨很高兴你把自己的想法跟阿姨说。成琤现在不愿意跟阿姨说话,你们两要是以后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要跟阿姨说。阿姨作为过来人,有些经验还是能用上的。”

“阿姨这辈子过得很幸福,有一个很爱自己的丈夫。但爱情是爱情,过日子是过日子。可能你以后和成琤之间也会有矛盾,也会吵架。阿姨希望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能耐住性子。阿姨也希望你能对他一心一意的,好好的生活。”

消息发出的日期是2080年1月3号,春节之前一个月。那时候韩凌和成琤的关系进展迅速,准备和成琤一起过春节。他想着这事怎么都得给他父母说一声才成,所以忐忑不安的给李玟琪发了消息。收到消息后的韩凌很高兴,刚想回复,上头命令就下来了,要让他护送医学院的梁博士去一趟W市。

韩凌工作为重,立刻就动身。

谁知道梁博士要看的人,就是李玟琪。

潜伏在她身体内的病毒,在不久前爆发了。

那时候的她还有点儿力气,布置好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就等着儿子春节回来看看。

可成琤还是没回来。

母亲不想让儿子担心,拒绝了韩凌提出通知成琤的建议。

韩凌万般无奈,也只得尊重李玟琪的想法。

毕竟,他也只是个外人。

梁博士查看了李玟琪的病历,从她身体里提取了病毒样本,韩凌正准备回学校陪成琤过春节。

陈啟昂回来了。

两人就打了个照面,一时间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只一眼,韩凌就明白,他这个老丈人,非常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

惹不起,跑得起,韩凌敬了个军礼正要走,病床上的李玟琪轻声道:“老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韩凌,就是说喜欢咱们儿子的那个。”

“我知道,”陈啟昂盯着韩凌的眼睛就没挪开过,“你跟我提了这个名字我就知道是谁了。”

全国叫韩凌的人很多,但和他儿子在一个学校的,就那么一位,国宝中的“国宝”,别人不知道,陈啟昂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年可是他把人救回去的。

李玟琪有点儿疑惑,她平时不管丈夫的工作,陈啟昂也没跟她透露过半句,她天真的以为自己丈夫还一无所知。

“亲爱的,你和梁博士再聊聊,我和小韩有话说。”陈啟昂转向李玟琪的时候,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

快六十岁刚强正直的男人,只有在面对自己妻子的时候才难得柔和。

韩凌心里一紧,做好万全的准备,沉默地跟着这位老领导从前的战友走出了病房。

W市的冬天非常冷。

冰冷的白色瓷墙和惨白的灯光照得医院走廊清冷无比。

陈啟昂转过身,静静地瞪着韩凌,像一只隐藏在阴影里捕食猎物的猛兽。

韩凌立正站好,也不甘示弱,头顶上的灯光把他坚毅刚硬的脸照得清晰明亮。

空气凝滞,气氛僵持。

“我儿子,是不是很好操,骚得很?”

韩凌猛地瞪圆了眼,拳头捏的发白。

陈啟昂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一支利箭狠狠地刺中韩凌。

任谁的爱人这么被侮辱,都不会好受!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爱人的父亲!

韩凌没有回话,陈啟昂冷笑一声,继续嘲道:“国家花了那么多钱救活你,结果就救了你这么个废物?懦弱,无能,贪图享乐也就罢了,还监守自盗?当年还不如就让你和叶子霖一起烂在土里算了……”

旧事重提,韩凌的目光也变得凶狠。

“怎么?还不服气?”陈啟昂轻轻一哂,“你现在哪里还像个男人,根本就是个垃圾……”

“说吧,”韩凌忍着怒气打断陈啟昂,“要怎么样才同意我和成琤的事。”

韩凌很愤怒,但理智和习惯让他明白,纠缠于怒气并不会有结果,他的目的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听那么多废话。

陈啟昂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乐了。

“同意?为什么需要我同意?他是个成年人,他可以自己做决定。他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逃到别人的庇护下,老死不相往来?他还有什么需要我同意的?”

那你说那么多又有什么屁用!

韩凌差点就想骂了。

陈啟昂收起笑脸,冷冷地盯向韩凌,“我当年,不过是提供了一点儿精子,让他有机会出生而已。他现在不归我管,我也管不到他。”

“既然是不归您管,那我也没必要听您说这么多。我还要送梁博士回学校……”韩凌就要走。

陈啟昂冷哼一声,“所以你是要逃了?”

韩凌:“……”

在这一刻,他是一点儿都不奇怪成琤为什么会和家里关系闹得这么僵了。

韩凌沉默地回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那只野兽。

他的目光也如同嗜血的狼一般,充满杀气。

“玟琪的这个病没得治。我这次回来也呆不了多久,过两天就得护送你们学院的李博士去战乱区,得保护他,直到他取得足够的病毒样本……我也老了……”陈啟昂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原本我是想培养培养我儿子的……”

“我替你做。”韩凌立刻就明白了陈啟昂话里的意思。

谁知对面的人又笑了,“就你现在这样?老曲护你护得紧,生怕你又疯了……”

“我去就是了!”韩凌再一次打断了陈啟昂,“我自己去和曲将军说!犯不着你担心!”

韩凌不想再跟陈啟昂纠缠,于是再不等他说什么,直接冲回病房,带着梁博士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他回到学校,安顿好梁博士,跟领导申请了任务,根本没时间去看一眼死里逃生的成琤,就去执行了任务。

这一走就是几个月。

执行任务的时候韩凌才发现他这老丈人是真的老谋深算了。

故意的让他和成琤分开那么久,就是变着法想拆散他们!还说什么他管不着!就是故意的让自己被怒气冲昏头脑!

果然等他一回去,就发现他家的小野猫多了个机器人。

他不知道春节里成琤的心路历程,就以为是他家小野猫耐不住寂寞。

机器人就机器人吧,总比真的跟别人混到一起了好,韩凌瞧着机器人那张精致的脸,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出于职业习惯,给机器人做了全身检查……

许多年后,成琤得知真相,气愤地怒吼,“你他妈检查还能检查到床上去?检查还需要开启成人模式?”

韩凌连忙解释道:“我真的就是检查!就看看它身上有没有什么发信器之类的,是后来想着反正你也得用,就想帮你先调调……”

成琤更怒了:“我要是回得晚了点,你他妈是不是就先试用了!”

“那没有!”韩凌说得理直气壮,“我本来是想等你回来看你用的……”

“王八蛋!”

☆、传说中的大BOSS!

“嘀嘀”两声,门铃响了,成琤示意小零继续陪母亲聊,自己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安迪带着几分不安站在门口,成琤不等他说话就把他拉了进来,避开视频通讯设备,把安迪带到了卧室。

“我爸妈……他们不喜欢……所以你尽量别让他们看到,免得他们发现我用机器人糊弄……”成琤低声解释着,下一秒就被安迪抱了住。

“学长,对不起……我昨天回去之后找了好多人帮忙,但都没有用……他们就是没办法让你回家……”大男孩的声音里满歉意。

安迪身上的味道混杂着一些薄荷味,成琤猜测着可能是洁面乳的气味残留,不知不觉把头埋到了他的颈窝。

“没事……”成琤反手抱住了安迪,轻轻抚摸他的背,低声问道:“你说你想过办法带特效药过海关,那药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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