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一般会有两种可能性:操蛋的,和非常操蛋的。
杨子文压低棒球帽的帽檐,拽了拽身上皱巴巴的T恤衫,低着头跟着一群教徒们缓步前行。他目前仍然身在巴西利亚,混在一个大型的“伪人赐福”教派集会里,和周围的教徒们一样颓废、邋遢、目光呆滞而且臭气熏天。大部分教徒都嗑药,他没有,但是装出那种嗑药之后的表情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
当年杀手把他从巴黎的大坑区拖出来的时候,他就是个嗑药贩白粉的烂货,那时候他嗑的药比羊拉的屎都多。后来他在杀手身边脱胎换骨,成了黑客、情报贩子和诗人。他成功地戒掉了毒品,除了酒和咖啡之外谢绝一切成瘾物,让自己活得无比体面光鲜。
他曾经爬上过生活的顶端,踩着污泥烂水和尸体——但终究是爬上去了。
然后啪叽,掉回来。
情报掮客缩起脖子、耸着肩膀,让自己的脸上维持那种呆滞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咖啡糖塞进嘴里,满足得像是刚嗑了一剂最带劲的伪人药。他有点想念杀手了,不只是想念,还有点担忧。
如果不是杀手在深夜拨来的电话,他现在大概已经躺在了停尸房里。他们没有交谈很久,杀手只说了了几个字,而他撂下电话弹起身直接从地道一路狂奔离开。
他没有问杀手怎么样了,他们没时间关心彼此。但他听得出那家伙的声音有些嘶哑,也许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或者受伤了。
逃出大屋后,他联系了几个线人,结果差点又让自己一命呜呼。好吧,多半是杀手让他调查的那张名单出了问题。他可是杨子文,天生就能闻出情报和钱的味道,那张伪人名单一落在他手中他就知道这是硬货,硬到值一大笔嘎嘎作响的票子。
或者一梭子子弹。
他没搞清楚美国军方为什么想要干掉他,也许和他介绍给杀手的“活儿”有关,又或者是因为这张该死的名单。他一夜之间从头号掮客变成了头号通缉犯,只差那么一点点——非常小的一点点——他就会变成大屋里的一具尸首。
也许是头号尸首。
他苦中作乐地笑出声来,看起来倒像是嗑药嗑high了的反应。
线人要么背叛了他,要么没有消息。唯一一点消息是从他的家族情报网得到的,他们说在新浦森市发生了一起火灾,而火灾的地址恰巧就是杀手要他调查的那个女孩的家。
白板女孩儿,书写者。平凡得在人群中一眼找不出来,却有个大得吓人的秘密。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无疑是躲起来,他自身难保,更不要说去找到杀手或者他的女孩儿,他们都得先活下来才能东山再起,鲁莽行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他怀念那座山顶大屋,怀念那里先进的电脑、柔软的地毯和雇来的厨师。怀念那些美食、红酒还有油画。
以及诗集。
他所有的诗集。一共九部。每本印刷三千册。整齐地码放在书房里,由雇来的女仆把它们包装好,打上精美的花结,送给每一位来访的宾客。
他所有的诗集啊……
杨子文恼火地磨着牙齿,压抑住肚子里翻搅的杀人冲动。他发出一声比鸮鸟鸣叫还难听的怪笑,塌下肩膀跟着人群向前走去,一边在脑海中回放他的诗集熊熊燃烧的样子。
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才行。
1
夏歌在微光中醒来,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仍在家中。
但身下地板咯吱作响,寒意透过薄毯和大衣渗入皮肤,提醒她现在的处境:这儿是杀手的安全屋,而她熟悉的生活已经在昨天彻底翻覆。
杀手还在屋子的另一边沉睡。虽然开着取暖设备,但依旧寒气浓重。她看到他侧身蜷缩在地板上,用一张宽毯子半铺半盖着,眉头微微蹙起,眼角细小的皱纹投下些许阴影。
她看着他的睡脸,叹了口气。起身简单地洗漱后,开始准备两人份的早餐。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吃过早餐后,杀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这样说。
夏歌一开始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从脊背向上爬过一道蛇般蜿蜒的冰冷。“分开行动?”她重复道。
“对。”
她没说话。
现在是上午十点,反射镜转到了最大的角度,像一轮轮满月挂在天空中。杀手把灯关掉了,让那苍白的光芒洒满屋子。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疲惫,不需要照镜子,夏歌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大概比这家伙好不了多少。她昨晚睡得很糟,翻来覆去回忆着月亮女孩的话、那个在她面前缓慢地倒下的特工,还有杀手胳膊上血淋淋的枪伤。
她曾经以为她的生活是一个可以随时蜕下的壳,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她没有。她想要哭泣、大叫或者歇斯底里地抓住点什么东西,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的意思不是丢下你。”杀手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语气相当诚恳,“我们两个一起逃亡的话,目标太大了。我必须把他们从你身边引开,然后才能找一条合适的路逃出去。”
“逃到哪儿去?”
“风暴带,也许更远,伞民领地。我们不能待在美国了。”
“告诉我该怎么做,艾瑞克。”
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杀手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划过公路和城市的标识:“等会儿你收拾一些东西,到公路上去搭车,往北走。到芝加哥去,那边有飞机场和港口,很适合我们离开。到了芝加哥之后,去红树林大道772号,公山羊旅馆。以朵拉·罗斯的身份入住。你只需要告诉旅馆服务员这个名字就可以了,一切手续都不需要办理。”
夏歌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你到了芝加哥之后,等我三天。三天内如果我还没有到的话……”杀手沉默片刻,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婉转的表达方式,“你就必须靠自己了。”
“嗯。”
“朵拉的房间里有个暗格,在床下面的地板,从有红漆的床脚那边数起第四块,里面有一些现金,必要的话拿上它们离开。”
“嗯。”
“到芝加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入住,而是去找个理发店,把你的头发剪短,换个发型,修一下眉毛,化浓一点的妆。然后再住进旅馆,住进去之后就尽量不要出门。”
“好。”
“你想带一支枪吗?”
“我不会用。”夏歌迅速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东西,“你有刀吗?小一点,不那么显眼的。”
他翻出一把折叠短刀递给她。
“这个就行了。”她接过刀,收进口袋里,皱起眉头思考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艾瑞克,没有女人会在这里搭车,这里是市郊,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会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搭车。”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故事。”她阴郁地笑了笑,“我得穿一件男人的衣服,你的夹克,有多余的吗?”
“有一件运动夹克。”
“行。”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往里面丢了一瓶矿泉水。杀手想要把压缩饼干放进去,但是她拒绝了。
“你应该多带点东西。”杀手提醒道。
夏歌摇摇头。
“想要安全地到芝加哥,我需要的是一个故事,不是饼干。”
“什么故事?”
“这个嘛……”
他迷惑地看着她,但她只是将折叠刀揣进牛仔裤的小兜里,拿过他的夹克套上,然后揉乱自己的长发,用皮筋随意地扎起,看起来相当惊惶憔悴。
“好了。”她从镜子前转过身来,似乎对自己的样子非常满意,“现在,打我一拳。”
“什么?”
“只有逃离家暴丈夫的女人才会这样,惊慌失措地逃走,步行走到郊外,她走不动了,想搭一辆车。她没有大衣也没有人陪伴,只有一点钱和一瓶水——这是个好故事,更妙的是如果我脸上有块淤青的话,愿意让我搭车的司机会自己把这个故事想象出来,甚至都不需要我说一句话。”夏歌盯着杀手,“我是认真的,揍我。像个擅长家庭暴力的丈夫那样。”
杀手愣了片刻,深深叹口气,咬紧牙,向她的脸挥出一拳。
这一拳他没敢太用力,但她转了半圈一头栽进沙发,好一阵子没说话。杀手几乎担心自己下手太重了,但夏歌很快坐起身来,揉了揉脸。
“哇。”她说,“这太他妈有效了。”
“有效?”
“非常利于清醒头脑,绝对有效。”她自嘲地笑着站起身来,脸颊和眼眶已经开始有些红肿,但她只是抓起那个塑料袋,摇了摇头,“我去搭车了,艾瑞克,我在芝加哥等你。哦,对了——你的故事。”
她微微顿了一下。
“——我没留下任何一个副本,在和你交谈过之后,我就把它们全都毁掉了。别担心,他们就算搜查我公寓烧剩下的那点玩意儿,也什么都找不到。”
这样说着,她笑了笑,竖起夹克领子,走进门外深冷的黑暗里。
杀手沉默地望着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在他的视野中消失。
2
反射镜惨白的光芒划过旷野,夜风寒意刺骨。夏歌裹紧肥大的夹克,低头快步走着。脸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着,这很好,足够给别人一个合适的理由。
天空黑暗深远,道路两旁都是枯死的树木,灰白的枝条仿佛骸骨。十年黑暗后,只有一些苔藓和菌类在这片深陷永夜的大陆上幸存了下来,和人类一同在地下巷道里卑微地挣扎求存。
黑暗的旷野意味着死亡,城市是唯一有生机的地方,但她却不能回到人群中间去,至少现在不能。军方在寻找她,另外一些人在寻找杀手——他们想要干掉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信任杀手的安排。但事已至此,信任其实并不重要。当面前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你唯一需要信任的就是自己的双脚。
她慢慢地走着。
到公路的距离比她记忆中的要短,昨天她扶着杀手走向安全屋的时候,那条小路似乎无限地漫长。
只是昨天。她惊奇地想。在她头脑中这段时间似乎也被拉长了,她去超市买菜的事情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一样。
那的确是上辈子。她对自己说,我不再是夏歌了。我是朵拉·罗斯。我的名字是朵拉·罗斯。我有个丈夫,约翰·罗斯。他打了我,他经常打我。但这一次我受够了,我跑了出来。我穿着他的夹克,因为我自己没有足够保暖的衣服。我趿拉着鞋,脸上有淤青。我离开了自己的家,什么都没带,又冷又饿,天真得以为自己可以走到另一个城市去。
我需要搭一辆车。
当车辆的灯光射过来的时候,她跳起来,像任何一个绝望的女人那样用力地挥舞着双手。
那辆车停下来了。
一辆货运卡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满脸大胡子,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怀疑地打量着她。
“先生,可以让我搭个车吗?”她仰起头看着他,露出脸上清晰的红肿伤痕。
他打量了她很久:“脸怎么了?”
“哦!”她伸手捂住脸上的肿块,“没什么,我是说……”
“你想去哪儿?”
她张开嘴,迟疑了片刻,摸了摸脸上的伤痕:“我不知道……您可以在路上的随便哪个城市把我放下吗?比如芝加哥?”
司机眯起眼睛,点了点头:“上来吧。我不到芝加哥,但我可以找个汽车旅店把你放下。”
“谢谢!谢谢!”
她笨拙地爬上了副驾驶座,将矿泉水瓶贴在脸上那块热辣辣的地方降温。司机发动车子,身后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渐去渐远。
司机一直用余光瞟着她,而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终于,那男人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姑娘,一个女人自己跑到郊外可不是个好主意。”
“嗯。”她抿起嘴唇,“我本来想自己走的。”
“走去芝加哥?”司机忍不住大笑起来,“哦,天哪,姑娘,你真是傻得可爱。”
“比待在家里好。”她摸了摸伤痕。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丈夫打你?”
她点点头。
朵拉·罗斯需要哭泣。那个遭受家暴的女人需要哭泣。这合情合理。而另外一个藏在面具之下的女人终于如释重负。夏歌闭上眼睛,让眼泪自由地流下脸颊。
司机没再说话,只是笨拙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注意到他在风挡玻璃前挂着的小饰品,里面有一张小小的全家福。
他们开了几个小时后,他在一个汽车旅店放下她。但并不仅仅只是把她留在这里。他热心地帮她找到了另一个去芝加哥的司机,并叮嘱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要好好照顾“这个傻姑娘”。
“芝加哥有人能照顾你吗?”他严肃地问道。
夏歌点了点头:“嗯,我有个表叔,他开旅馆。”
“行,好好照顾自己,找份工作,回头雇个律师操死那人渣!”
她破涕为笑。他的粗话令她感到尴尬,但又觉得有趣。
很快,夏歌就搭上了新的卡车,向着芝加哥的方向前行。在副驾驶座上,她蜷缩起身体,为这份偷来的温暖而默默感恩。
3
“——你找到他们了吗?”
“这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正在处理这件事。”
“你最好快一点。”
年轻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狂怒。他眯起眼睛,那种蓝色的金属光泽险恶地闪动着。看到这样的表情,周围几名军官都有些不安,但雷涛已经习惯了。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发觉“窃眼者”的怒火一样,镇定地将一系列新的任务分派下去。调拨更多的人手去数据分析区,派到郊外的警察够多了,他宁可把精力放在窃眼者提供的海量监控视像上。
当那个单体傲慢地离开时,雷涛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的背影。之前窃眼者也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但都不像这一次这么明显。是因为死掉一个单体特工影响到了它的意识构成吗?说起来,它还有几个单体?
他默默地计算着:在戈里泽最初开始实验的时候,一共是六组二十四个克隆人孩子,每组四个克隆人,不同的人种与性别,组合起来构成“窃眼者”这个伪人个体。在戈里泽先后死掉了五个,伪人战争中死掉两个,十年来因为疾病和早衰死掉两个,还剩十五个——杀手干掉了一个,于是还剩下十四个单体。
十四个单体足够组成一个伪人意志吗?应该是够的。他曾经做过调查,有的伪人只有四到五个单体,仍能构成统合意识。
但单体越少,伪人的意志就越接近人类,它们的情绪会更加明显,意志统合会更强,而与人类之间的界限会更加模糊。
而且随着单体的减少,它们优于人类的长处——全局观、智慧、判断力、对信息的掌握以及直觉——都会相应地受到削弱。雷涛还记得在戈里泽晨昏线基地的时候,窃眼者窃盗了基地里每一个人的双眼,那时候它可以及时地知道任何人做的任何事情,数千人的一举一动在它的意志中一览无余。
但几千人和几亿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即使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新浦森市,这里仍然有十几万居民。由此产生的视像数据是惊人的。窃眼者只有十几个单体,它就算再强大,它单体的大脑依旧是人类的大脑。单是接收这些视像都已经需要超级计算机代劳以避免过载,而要分析这些视像,它可以比人类做得更快,但并没有快很多,仍然要借助电脑才行。
距离杀手等人逸出控制已经超过了24小时,而目前追捕毫无进展。如果将整个事情委托给下属情报机构可能会更容易些,但窃眼者固执地将这件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是缺乏安全感、控制欲望过强,还是为死去的单体复仇的冲动?
也许都有。雷涛想。他熟悉窃眼者,甚至更胜过熟悉他自己。不同于其他伪人,窃眼者的性格几乎可以按照人类的模式来分析。
一个畸形儿。他想,却占据了整个世界。
“长官,我们发现了一条线索。”一个年轻技术员大声说。
雷涛转身快步走过去:“在哪儿?”
“机场。”
4
当军方特工一窝蜂地冲进机场时,杀手正在前往芝加哥的路上。
送走夏歌后,他便开始行动起来。头很痛,伤口更痛,他知道自己在发烧,但只是简单地吞下一把抗生素和止痛片。
他清点安全屋里的物品,埋掉那些可能泄露他们行踪的垃圾,擦掉屋里的指纹,将必需的物品打成一个小包,包括两套假证件和一整套易容工具。在对着镜子忙碌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头发灰白、发际线向后退去,加上两天没刮的胡子,以及一件破烂不堪的罩衫。他翻出一本《迦梨诗歌》放在被揉得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提着,下面放了一个被压扁又吹起来的矿泉水瓶,里头灌了半瓶水。再背上一个破破烂烂的旅行包。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个又老又病的伪人教徒,走路时一瘸一拐,还吊着半边膀子。
至少那半边膀子是真的得吊着了。
他搭上一辆南下的卡车,在货运站下车,向司机道了谢,一瘸一拐地走向新浦森机场。在机场附近,他有意掉落了一个装有信用卡的皮夹——那是杨子文为他办理的若干假信用卡之一,也是他和蓝眼睛男人接头时用的身份之一。
杀手没空去验证自己的疑阵能否引来敌人,也不想跟他们正面遭遇。丢掉皮夹后,他看到一个混混捡走了它,便转身走进地下,寻找一个伪人教徒的集会场所。
这些教徒经常迁徙、四处流浪。找到一群打算北上的信徒很容易,而混进他们中间也没那么难。尤其是他手头还有一些伪人药,将它们分发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瞬间多了一大堆朋友。他们拍打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热情洋溢得令人不适。
几个小时后,他们就搭乘一辆卡车出发。路上遇到了两次检查,每一次他都低下头去,装作嗑药嗑高了的迷迷糊糊的样子。
警察们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5
抵达芝加哥比杀手预计的多用了一天时间。大部分时候他都疲倦地蜷缩在车厢里,在伤口发烧的高热中昏昏欲睡,偷偷地吃抗生素,听教徒们的低声祈祷。显然他们的神灵无法保佑卡车爆胎这样的事情不发生。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很久,才再次出发。
抵达芝加哥后,他挑了个集体祈祷时间,溜出教徒的集会营地,来到公山羊旅馆。老板告诉他:“朵拉女士”的确曾经入住这里,但第二天就已经离开。
他上楼,找到那间房间。
地板被挪开过,现金也被拿走了。
但夏歌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对此,杀手只能报以苦笑。
婉言谢绝了旅店老板的挽留,他走出旅店,背包沉甸甸地坠在他肩上。杀手突然对一切都感到疲倦无比,甚至只想立刻倒下来,在街道上不管不顾地就这样睡过去。
他还能去哪儿?有很多安全屋可以选择。狡兔三窟,他和杨子文曾经在北美大陆上给彼此修筑了大量的隐蔽地点。他不知道杨子文现在怎么样了,也许逃走了,也许死了。他从来没警告过老朋友关于窃眼者的事情,对此他有些后悔,但后悔是来不及的。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始逃亡,逃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他能领先窃眼者多久?
没多久,就只是一天或者两天——那些视像分析起来需要时间,但也就只是一两天的时间而已。然后他又能怎么样?干掉一两个窃眼者单体?那毫无意义,他在戈里泽的时候就和它打过交道了,准确地说是和那个叫雷涛的代理人。他知道它有多难缠,以及多强大。如果持律者还在,也许可以和这家伙进行几个回合的较量,但他不是持律者,他只是一块碎片。
而且他累了。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夏歌。她剪短了头发,化了妆,穿着一件滑稽的格呢大衣,站在对面的一家小旅馆门口,正在向他用力招手。
杀手吃了一惊,提高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大步走过去。她神色紧张地同样左右张望,然后将他一把拽入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家没有招牌的旅店。她掏出钱来递给一个乞丐模样的小孩,杀手想起来刚才这个拖着鼻涕的崽子就在公山羊旅馆的门口乞讨。
“聪明。”他赞赏道。
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你没事?”她问。
他立刻意识到有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
“有人送了这张报纸到那个旅馆房间,说是‘罗斯先生的一个朋友的朋友觉得他需要知道这件事’。我就立刻搬出来了。”她说得又急又快,“我雇了那个小子在旅馆门口帮我盯着,本来我今天下午就打算离开的,谢天谢地你来了,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他接上她的话头,盯着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报纸,上面用黑体大字写着“新巴西利亚灭门血案,诗人的陨落”等字样。头版照片是一栋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大屋。
他无需仔细辨认,也能看得出那是杨子文的家。
“——那小孩是怎么认出我的?”杀手摸了摸脸,“眼力也太好了吧。”
“他不知道你是谁,我也没告诉他你的长相。”夏歌帮杀手在阴暗的旅馆房间里安顿下来,“我只是告诉他:如果有人进了那个房间的话,就给我打电话。从他要饭那个地方正好可以看到你给‘朵拉女士’预留的房间。”
杀手惊讶地扬起眉毛。
“我从电影里学来的。”她解释道,麻利地铺好床,“你休息一下吧,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她哼了一声,伸手把他按在床上:“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跟葬礼上差不多,还是隔着棺材玻璃那种。赶紧休息,我去给你弄点水和吃的。”
“还有事情要做。”杀手指了指那张报纸。
“什么事?这报纸是什么意思?”
“杨子文——是我的朋友——他在这个城市有个接头地点。”
“你觉得他逃出来了?报纸上说他死了。”
“别相信报纸。”
她盯了他一眼,“我和你一起去。”
“我可以自己去。”
“安全考虑?”她讽刺地问。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得去另外找个地方安顿我们俩。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明白了,我该怎么联系你?”
“你买了新的快机没?”
“买了。”
杨子文预留的接头地点是一家咖啡吧,晕黄灯光下到处是交头接耳的男男女女,经营吧台的是一个愁眉苦脸的年轻男人,脸上的胡子稀稀落落,彻底破坏了他试图营造的男子气概。杀手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敲打自己的网络终端,完全没注意到客人。
杀手走进吧台,手指轻轻在柜台上敲了敲:“我来取杨先生寄存在这里的东西。”
年轻人吓了一跳,如梦初醒,打量了他几眼:“密码?”
“3855。”
“唔。”
年轻人从柜台下抽出一个包裹,推到杀手面前。杀手拿起包裹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最近杨先生来过吗?”
“去年来过。”
杀手叹口气,转身离开。
6
——嘿,这里是杨子文。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我他妈的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是我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新的安全屋位于芝加哥市远郊,这里人烟稀少,黑暗浓重。夏歌和杀手并肩坐在沙发上,微光照亮他们的脸。从接头地点取来的包裹里是一台全息投影式个人终端,诗人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正在他们面前以装腔作势到极点的姿态旋转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人只有两种死法,一种是笨死的,一种是病死的。我猜我是笨死的。事实上,我希望现在听到这段留言的是艾瑞克·罗斯先生,如果不是的话,那就说明我活该笨死,而且比笨死的人还要笨一百倍。如果你是艾瑞克,告诉我,咱俩一起在大坑区上过的那个婊子叫啥名字?
“去你妈的。”杀手粗声说。
——口令通过,准许进入。
夏歌差点笑出声来。
全息视像从一张傲慢的脸变成了一个走来走去的小人儿。背景是那栋如今已成废墟的大屋书房,里面堆满了诗集,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
——好吧,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第一,你是艾瑞克。第二,我死了。或者有人希望我死所以我不得不死。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但是我猜你不会喜欢我给你写的诗。总之,老朋友,长话短说。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我也一样有事情瞒着你。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留下这份信息的时候我不确定我会怎么死,也许我会活得好好的,但也许我会死掉。反正这些年来咱俩惹了这么多麻烦,怎么死掉都不奇怪。
——你要我调查的东西,那些伪人,那些名单上的人。它们不只是属于“持律者”的,它们属于几个不同的伪人个体。还有,我知道你没告诉我的关于窃眼者的事情。我没查你的背景,但我窃听了你和那个姑娘的对话,我查了威尔·斯诺,还有莱拉·瑞安。我跟着他们的脚步查到了戈里泽。你没告诉过我,你怕我被吓跑吗,你这个狗娘养的浑球。你觉得你是个啥伪人残体老子就不敢抽你了?下次见面时我一定要抽你,不开玩笑!
——好吧,抽你之前先讲正事:委托我们谋杀教宗的那家伙,我还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我猜它可能是窃眼者的一个单体,你说过他的眼睛是金属蓝色的,那是窃眼者的特征之一。它们的眼睛被纳米机械强化过了。我猜它不知道你是谁,如果它知道的话,大概早就把咱俩干掉了。
——啊,如果你听到了这份消息,那可能它的确把我干掉了。
——总之,我没查到什么真的有用的东西。我们都知道有个大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能怎么做。如果你也卷进了麻烦,到巴黎去,到我妈那儿去,她可以让你躲上一阵子。
——就这样吧,祝你好运。
漫长的沉默后,夏歌压低声音:“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艾瑞克?”
杀手没有回答她,屋子里一片安静。她困惑地回过头,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她起身,关掉投影终端。找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杀手睡得极熟,一点也没有被她的动作惊醒。
她从他背包里翻出枪,又找了本杂志,在椅子上坐下来,笨拙地扳开那把枪的保险,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读着书,一直等到他醒来。
7
计划正在迅速地偏离轨道。
杨子文、艾瑞克·罗斯、夏歌、飞船、方时……“持律者”在它的控制范围之外蠢蠢欲动,它拥有全世界的眼睛,却没法捕捉对手的实质。
威胁,当然。它至少非常确定这一点。
新浦森市的筛查结束了,没有发现杀手。他可能已经逃得很远很远了。
杨子文也仍然没有找到。
一条条漏网之鱼,一个个变数。
狂怒穿过它的意识,传达给每一个单体。这怒火是如此强烈,而它有意不去压抑。
情绪。
这是它有别于其他伪人的地方,它的优势,它的劣势,它的独到之处,它的——残缺。这种特质让它更像是一个人类而不是一个集群智能。它知晓自己的与众不同,同样了解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它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它怒火熊熊,开始着手下一步的计划。它必须除掉杨子文,找到夏歌,干掉杀手。它还必须运行它的计划,那艘该死的飞船也差不多可以完成它的使命了。它一直以来都在利用飞船带来的威慑力来增加伪人教徒的数量,但现在看起来,它似乎也在“持律者”的苏醒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这些事情都必须被解决,一切都将回到控制中。它想。
此刻,驱策着这个名为“窃眼者”的群集智慧前行的力量,在人类的语言中被称为“孤独”。
尽管它从未能真正地理解这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