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了。
这个念头像泡沫般浮荡在一个个庞大意志的表面。由于它们身处的时间和空间都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在地球上发生的一切已经都和这些群集智慧体无关。现实已经迁移,宇宙的波纹坍缩成另一种模样,曾经组成了“星盟”的这些伪人因此约定,不再干涉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事情。
更何况,在找到那条通往群星的捷径后,它们已经走得太远,无法返回。
但这并不是说它们漠不关心。
在量子化的宇宙中,智慧可以飘移得非常远,超出人类认知的范围,甚至超出人类的科学理论所能涵括的范围。但伪人们就像是风筝,无论去到何方,地球和它附近的十七颗移民星球——这些智慧的起源地——依旧是把它们锚在原处的那个定点。
一部分意愿表示了干涉,而另一部分意愿表示了观望。它们放出飞船,作为一种尝试。但放任这个重要的锚点遭受危险侵袭是错误的。一旦地球被毁灭,它们也将随之消亡。
更多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更多的关注和思考,对信息的采集和分析。一个名字随之浮现。
这让它们惊讶不已。
1
他们没有给她拿来纸和笔,而是拿来了一台电脑。
夏歌认识这台笔记本电脑,她当初买下它的时候,就是看中它轻便、容易携带,而且还有一支配套的录音笔。在新浦森市的那些年里,她一直用它写各种故事。她熟悉它的键盘、输入法和文件储存位置,熟悉打字的力度和液晶屏幕的明暗程度。
他们把这东西从新浦森带到了巴黎,从她那间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小小公寓带到了她的牢房里。这像是一种微妙的威胁,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解除她的防备心。
没人来审问她,他们似乎已经将她遗忘。
这让她略感失望。但这台电脑是个好的预兆——她相信那些人肯定装了监控设备在上面,他们会看到她写下的每一个字。而这正是她期望的。
窗外云霞如血般鲜红。她在电脑前坐下来,不再去想杀手,也不再去想伪人。她将思绪拉回过去,回到那段她一直逃开的记忆里。
在那里,她将着手开始她自己的战争。
手指短暂地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轻轻地落下来,打出一行字。
“我的父亲……”
……
我的父亲堪称一位谎言大师。
当然,绝大部分时候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建筑工程师,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在工地里忙碌。有几次他实在是太忙了,忘记摘下安全帽,直接把那顶鲜黄色满是灰尘的帽子戴回了家。
他从不在言语上撒谎。事实上,他为人温和有礼,略显笨拙,不善社交,但为人处世还算有分寸。严格来说,他没撒过任何谎,因为一个像他这样普通的男人无需严肃声明自己真的是个人类。
他不是。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
在小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母亲的与众不同,她太安静太孤僻,几近自闭。在外人看来,她整天沉默不语,郁郁寡欢,很少走亲访友,也从不结交邻居。她把我和父亲的生活照顾得很好,但也仅此而已。
那时候,我把她的这种表现归咎为天生的性格缺陷。但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她不是做不到,而是根本不懂如何去做。伪人的世界里没有“孩子”,幼儿是群体意志的一个小小补充组成成分,很多单体在成年后才将意志从集群中分离出来。伪人不需要和他们的孩子交流,因为他们从概念上来说是同一个意志。
同理,他们认为,父母是一个共同体,其中一个人和我交流就已经足够了。这是他们在养育我的过程中犯下的第一个错误,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尝试着像人类那样抚养孩子。尽管他们曾经是人类,但如今他们已经不能理解“人类”究竟是什么。
写到这里,夏歌停了下来,手指虚悬在键盘上。回忆里浮现出父亲和母亲的音容笑貌。即使是到了现在——即使是在和那个巨大的意志正面相遇之后——她仍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父母看作人类而不是伪人。从他们身上,她学到了很多东西。母亲教会她沉默和隐忍,而从父亲的身上,她学到了谎言。
谎言——十多年来每一天都模仿着异类生活,明明已经不是人类却假装成人类,抚养着一个人类的女儿——她的父亲也许从未撒谎,但他将这种谎言教给了她,从他的举手投足里,从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以及每一次交谈里。
人类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伪人也一样。她的父亲曾经这样说过。
夏歌像个孩子那样咬了会儿指甲,然后继续慢慢地写下去。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父母的与众不同。他们经常沉默地坐着,既不说话也无动作。如今我知道那是伪人集群思维的意志整合过程。但那时候,我只是困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孩子都会模仿父母。我试着像他们那样安静地坐着,却只感到无聊和疲倦。我的头脑里充满了嘤嘤嗡嗡的念头,但身体却无处可去。我那时只是个孩子,好奇、多动,而且在我石墙般的父母面前屡遭挫败。因为气闷,我时常跑出去玩耍,同学们都羡慕我父母宽松而且从来不管束我。
但我一点也不高兴。我知道他们不是不管束我,而是并不在意我。
他们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一头狼没法把它叼来的孩子养育成一个人。伪人也一样。我们有着同样的外表,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质。他们养育我只是因为那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计划。一个关于许多个在伪人家庭长大、为将来作好准备的人类孩子的计划。
他们尽力养育我们,但没法做得很好。
他们终究不是人类。
所以我成了现在这样的东西,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伪人,既不是个体也不是单体。我穿行在两种生命方式之间,却不属于任何一方。我们可以触摸到人类的表象和伪人的表象,但并不拥有任何一方的本质。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不懂得什么是爱。
你相信爱是有气味和颜色的吗?我第一次去我的同学家玩的时候,被惊呆了。他的家不像我的家。我的家只是装着我和父母的房子。他的家里有某种东西,它像是飘浮在空气里的微光,或者回荡在屋子里的某种轻柔的声音。但他对此全然不觉,因为他一出生就身在其中。
他的父母爱他。他们也会吵架和生气。他们有感情,而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些情绪,它们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我的感官中形成了实质。
我发现愤怒是黑色的浮游轻絮,会萦绕在某一处或者某个人的身边,有些会附着很久,有些会很快散去。
爱是明亮的微光。
厌恶是灰色的黏稠的流体。
困惑是浅白色的薄雾。
快乐是回荡不休的轻柔乐声。
我跑回家,我的家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感到无比恐惧,我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它们理应存在,却从未有过。
我生长在空洞里。
很多年后,当父亲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刻,我没有惊慌失措,我恍然顿悟、如释重负。我一直认为我是个怪物,我不是,我只是被异类养大。我向他描述了我当初的感受,但他对我说,根据科学研究,一些像我这样的孩子会有“神经交互紊乱导致的情绪通感现象”。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永远不可能让他明白我成了什么。
2
地球上空,星盟母船。
杨子文坐在黑暗里,瞪着面前的立体视屏。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段录像,来自V区某个被飞船侵入的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不尽清晰,但仍可以看到枪战的全过程。
他又重放了一遍。
杀手下车,载有夏歌的车子开走。两个米歇尔·陈的打手试图解决杀手。杀手反击、夺枪、试图火力压制对方、逃走、中弹、倒下——最后的还击。
杨子文怔怔地看着,把整段视频重放了一遍。
又一遍。
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前,差不多就是他跳上小飞船的时候。如果那时他没有突发奇想跑来这艘母船,如果他不是脑子抽筋决定陪着这艘白痴飞船环游地球。如果他哪怕是问一问朵拉能不能监控到杀手的现在状况……
他本来可以阻止这件事。
但现在一切都已成定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渐渐黯淡,他看着自己的好友鲜血流尽却没法伸出援手。他只能看着,看着,看着。
这事儿他妈的像是命运扯着嗓子大声嘲笑。他认得杀手死去的那个地方,那条街。他们就是在那儿认识彼此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卖白粉的混混,偶尔去拜一下本地的庙来安慰自己的良心。而杀手那时候也不是杀手,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有着一双茫然而疯狂的灰色眼睛。
杨子文揉了揉鼻子,把那段该死的录像又放了一遍。
他还记得自己跟杀手是怎么搅和到一块儿的——他在V区有个老鼠洞,一个窝棚,里面藏着他的货,时不时拿几包出来卖。杀手四处流浪结果住进了他的老鼠洞里。他本来想把那家伙轰走,但事到临头心软了一回。
“你会打架不?”他问。
流浪汉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昏暗困惑,但这家伙看起来还有那么点力气。
一声含混的咕哝。
“会。”
“那你帮我看着这个窝棚啊。”
“好。”
“我给你带吃的来。”
“嗯。”
那时候他觉得这家伙不是白痴就是智障。但多个人手帮忙看着货也是好的,尤其是他天天要在外面跑。
某一天他回到窝棚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他认识这些家伙,是另一个白粉贩子的手下。他们大概是发现了他的老鼠洞,摸到了他的窝。
那家伙一个人解决了他们全部。
“你真他妈行啊!”他脱口而出。
一声叹息。
长在V区这种地方,杨子文见过很多杀人的人。有些人杀了人会后悔,有些人会吓得要死。但这个家伙杀了四个人之后,看起来反倒比之前要清醒了。
“我想起来一些事情了。”那家伙说。
那时候没人告诉他关于伪人残体的事情,也没人告诉他一个残体在脱离伪人集群后重新恢复到人类的意识要多长时间。但他确实是看着这个灰色眼睛的年轻男人一点一点地清醒起来,随着杀手的记忆渐渐恢复,他身上那种杀戮者的天分也随之苏醒。
“我们得给你起个名字。”杨子文说。
“就叫艾瑞克吧。”杀手像是早就想好了,“艾瑞克·罗斯。”
“这是你以前的名字吗?”
“是的,很久了。”
在那之后他偷偷查过这个名字,一无所获。但这一点也没影响到两人的友谊。很快,他们就成了一对搭档。
那时候他们奔走在大坑区最肮脏也最危险的地带,出售连野狗都为之不齿的货物,在谋杀和抢劫中间打滚求生,偶尔做点情报生意。杨子文本来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某一天,他们跟黑狗帮的交货出了点问题。两人没命地一路奔逃。杨子文绞尽脑汁找到了对付黑狗帮老大的办法,为他们化解了这场危机。
“找到一个点,啪,一撬。这个人就搞定了。”他得意地向杀手炫耀,“只要你知道特定的情报就行!”
那双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我觉得你很擅长这个。”
“算是吧。”
“考虑过做情报生意吗?现在这活儿——”杀手向堆在角落里的那几小袋白粉点了点头,“可不是长久的营生。”
杨子文翻了个白眼,“你有啥好主意?”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说得轻巧。”
“你有胆子做吗?”
一个月后杨子文下定决心,和杀手搭上一艘前往北美大陆的船。他在那趟航程中开始戒毒,结果在狭小的船舱里发起了高烧,不住地翻滚哭叫。杀手坐在他床边,按住他的肩膀任他叫骂,那双手始终稳如磐石。
船只靠岸的时候他已经脱胎换骨,仿佛重生。
不到半年,两人就在永夜里扎根落脚,相互支持,渐渐成为黑暗里美洲地下经济的利刃。这些年来杨子文盖起大屋,出了诗集,为自己和杀手各自攒下一笔储备金,开始认真地考虑金盆洗手的可能性。
然后一切成灰。
“有人得为这个付出代价。”他喃喃自语,最后看了一眼杀手倒地的那条街,关掉了视频。
他想要飞到巴黎去为自己的好友收尸,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无缘无故让艾瑞克曝尸街头。他们想要把自己引出来,他们杀了艾瑞克还拿他当诱饵。
杨子文默默地记下了这笔账。
站起身来,他走向控制室的另一头。在飞船上花了不少时间东摸西转后,基本上搞清楚了主控室的东西哪些他能动哪些他不能动。他没法变更这艘飞船的航线,或者预设的“环绕地球逐个拜访人类聚居区并收集资料”的指令。但可以自由使用船上的补给、内部武器和信息系统。
完全是出于好奇,他查了一下这艘飞船的航线。看来它是穿过常态空间飞来的,从戈里泽581出发,穿越了近二十光年远的距离、不断进行短途跃迁,花去三年时间才抵达地球。
戈里泽。
杀手曾经提起过那个地方。当然,是对夏歌。他在杀手身上放了个窃听器。说真的,窃听自己的老朋友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但他觉得杀手知道这事儿,只是装作没发现。
窃眼者也在那颗星球上,至少是曾经在那颗星球上。
他进入数据库界面。
数据库(星盟S—33.071版飞船专用数据库)
本数据库采用关键词链接系统,亦即Wiki网状数据存储系统。可供关键词查询或链接跳转。
键入关键词-----------------
进入编目
数据共享
芯片直连
现实迁移(独立个体不可用)
情报掮客皱起眉头,琢磨着这个简洁的界面,在关键词里键入“现实迁移”四个字,然后按下“搜索”的按钮。
现实迁移
定应义用::宏只观有物群体集波智动慧性体的可体以现定
位改并变移宏动观量物子体波量纹子的坍锚缩点,的正形修态行并进对实现。
“操。”杨子文低声咒骂起来,粗暴地关闭了这个页面。
短暂的思考后,他决定调查一下杀手——然后他意识到,“艾瑞克·罗斯”事实上是飞船数据系统虚拟形象的名字。他根本不知道杀手的真名。
但他知道另一个名字。
迅速地,他键入“窃眼者”并开始搜索。
大量的信息涌上投影屏,而且运气不错,他这次可以看懂。
3
永夜。休斯敦基地,地下六层情报中心。
雷涛坐在办公桌前,接入监控程序,看着夏歌在电脑上写就的东西。那女孩还被关在巴黎的秘密基地里,但通过电脑上的木马程序,他在这里就可以阅读她写下的东西。
这些文字不是很像她在报纸上写专栏时的风格。他想。这些文字更散漫更凌乱,都是些琐碎的往事,混合着一个得不到家庭温暖的小孩子那种凄苦的自怜。
但她提到了伪人,很多次。
他想要知道更多,这也是窃眼者的指示。它可以直接从他的眼睛里读到这些信息,但它同样要求他一起阅读分析。
“我觉得她没有什么威胁。”雷涛指出。
那双金属蓝的眼睛里掠过一抹嘲讽的笑意。
“哦,你拥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双眼。而她大概也会写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你得习惯这个,雷。”
……
通向“昆仑”星系的星门落成那天,整个棉城都在欢庆。父亲带我出去玩。那时候我才高一,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年龄。我还记得街头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脱口秀视频。主持人在大声抨击伪人和星盟,还有他们那种“脱离地球背叛人类”的行为。
“扯淡!”我大声而笃定地说。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已经习惯了他长久的沉默不语。尽管他比我的母亲表现得更社会化一些,但仍然很少交流。有时候我甚至会对自己说话来排解寂寞。
街上到处是人,推着热气腾腾的食品车的小贩,穿着毛绒套装的吉祥物人偶,还有兜售星门纪念品的家伙,以及很多很多的游客。他们笑着,谈论着,兴奋的情绪像点点闪亮的浮光在空气里飞串,但我父亲的身边什么也没有,他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但他身上的确有某种情绪,某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概括的情绪,只有很少的一点点,一些紧张,一些期待,一些悲伤的混合体,就像是来自于他还是人类时那种情感的残痕。
在月城和星盟的伪人公布了他们的存在后,他便已经告知我他的身份——那之后的两个月里我们仍然生活在一起,但我可以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绷紧的气氛,那种“有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一部分来自于我自己。
另一部分,来自于他。或者说它。
我几乎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他在推车前停下,买了一串烤肉给我。我安静地吃着,等待他说他想说的事情——每一次他打算说一些严肃的事情时,都会带我去热闹的地方,让人流的喧嚣淹没他的话语。
“我们将会离开这颗星球。”他说。
我看着他,但他没有看着我,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银色轨道,那条高架轨道悬在半空,纤细优雅,直指星门,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列车已经就位,车旁的副翼微微展开,在蓝色天空里振翅欲飞。据说在门扉的另一边,那个叫作“昆仑”的星球上,它将会真的飞起来,在低重力下像一条飞翔的龙掠过苍穹,抵达车站。
“我们将会离开。”父亲重复道,“但我们没法带你走。”
我看着他,试图理解这句话。然后我意识到,他已经决定了这件事,而我没法改变它。
我没有大声地争辩,我甚至没有生气——准确地说,我气坏了,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如果你和我一样生长在一个伪人的家庭,你会知道一切情感爆发都毫无用处,它们会撞上一堵安静的墙壁,甚至不会反弹回来。
“你为什么不能带我走?”我只是问我父亲。
“因为你不是一个伪人。”他说道,好像这就可以解释一切似的。
“那你可以把我变成一个伪人!”
“我不能。”
“你只是不想。”
“我想。”
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读出了接近痛苦的情绪,这情绪是他自己的吗?是这个单体的,还是他所属的那个巨大的集群意志的?
“我想。”他重复道,“但我不能。”
在那之后父亲带我穿过人群,走过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流如织,而我们像是顺水而下的两条小鱼。
那座大厦有一个非常滑稽的名字,叫瑞祥大厦,它和附近的高楼一样有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还有一个傻透了的观景尖顶。俗气的红色大字嵌在外墙上,风吹雨打之下已经开始褪色。
父亲径直走进大楼,我紧紧跟上,没人阻拦我们,甚至没人注意我们。
大楼里安静得令我毛骨悚然。
不管是商业广场还是办公楼,都不至于这么安静,总会有人在说话,总会有或高或低的交谈声,但这里没有,人们走来走去,脚步轻柔,但从不交谈。我甚至可以听到大楼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一个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递给我父亲一张卡片,他们一个字也没说,但似乎都了解对方在做什么。
电视上说,伪人之间的交流是通过大脑中的纳米机械—神经脑桥系统,他们不需要说话。
而我看到的则是它实际应用的结果。
这栋楼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类,其他的都是伪人。
我害怕极了,但父亲这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怕。”他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还带着一点回音。
我们搭电梯到地下四层,父亲用那张卡片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异常空旷,既不是停车场也不是仓库。尽管那些银色的墙壁很像一座仓库。
在那些粗大的支撑柱中间,我看到了一扇门。
那就只是一扇门,门框纤细,闪着银光,有弧形的上缘和平整的两翼,连着一些复杂的仪器。
“这是一扇小型星门。”父亲这样说道,“穿过它,你就可以到月城去,从那里你可以出发去往十二个殖民地。但是孩子,你最多也只能走这么远,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星门吗?”我问道。
“没有。”他回答,“我们去那里不是用走的,也不是用飞船。只有伪人知道怎么去,我们只能把你们留下,所有的人类……都只能留下。”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变成伪人?”我固执地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我,轻声叹息。
“因为——我们需要你们留在这里。”
……
在牢房里,夏歌停了下来。从头又把自己写过的东西看了一遍。这是个故事,只是个故事。她想。这些文字一多半是真实的,但另一半则是谎言。它们混杂在一起,送抵远方某个人的双眼。至少,她希望如此。毕竟诱饵已经布下,正待鱼儿上钩。
故事是要有人看,才有其意义的。
……
我们离开那座大厦后走了一段距离,父亲带我坐上观光火车。这趟车很吵,是古早古早时候的绿皮火车。父亲说,过去,移民们就是坐着这样的火车,穿过星门,前往戈里泽581那片广袤的大地。他们把列车改造成密闭的住所,在铁轨的两侧开垦大片大片的泥沼,用于改造那颗星球的浓密大气。
“在星门开放之前,”他说,“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会用火箭把人类送入太空,送入群星,而不是火车和地面星门。但那实在是太昂贵了,能够送走的人也非常有限。现在,我们只要迈出一步就可以前往数十光年甚至数百光年之外的星球。”
我安静地听着。他从不曾如此健谈。而我害怕极了。
“这些星门造就了星盟,也保护了伪人。”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的伪人都在殖民地而不是地球?”
“因为人类不喜欢你们?”
“不。”他摇摇头,“因为我们害怕人类。”
我瞪着他。
“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关于第一个伪人的。”他说,“第一个伪人是在地球上诞生的,它的诞生并非完全巧合,但也不是注定的命运。那时候,纳米机械—神经脑桥系统刚刚开始研制,只有几十个人接受了这项实验中的技术,作为一种神经损伤的治疗手段。
“这些人的头脑,因为相似的经历——神经损伤与治疗——而产生了共鸣。在那之后不久,他们中的关键人物——那个人是他们关系的核心,也是药物研制和实验项目的主管,他几乎认识受试者中的每一个人——他遭遇了一次抢劫,死于某个夜晚。
“纳米机械、思想共鸣和集群中关键人物的死亡,共同组成了伪人意志诞生的三大要素。在那个主管死去的当夜,第一个拥有意志的伪人醒来了。而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我们的数量一度发展到数百个,但集群之间也有合并和分裂的情况发生,目前稳定在一百二十个左右。但无论有多少个伪人个体,我们都尽可能地远离地球。我的集群核心居住在月城,已经是最近的一个了。”
“为什么?”
“做个算术题。现在地球上有多少人口?”
“八十亿。哦不对,那是所有星球加起来的人口总数。地球上是六十五亿。”
“好,现在的伪人总数是一百二十二个,他们加起来一共有五十万个单体。”
我愣住了。
“好少啊。”
父亲点点头。
“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们会遍布整个世界?占据绝大多数的地方?或者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父亲摇摇头,“不,我们不会。如果说人类是一片大海,我们这些伪人不过是上面的一层浮沫。真正让我们害怕的东西,还没醒来呢。”
在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小微弱,“你们害怕什么?”
“很难解释,用人类的语言。”
我盯着他。
“好吧。”父亲摇摇头,“你学过生物学吧。草履虫。”
“嗯。”
“把人类放在草履虫和细菌的位置上,也就是‘单独个体’。我们这些伪人,大概可以放在硅藻、蓝藻簇或者群生酵母菌的位置上,也就是‘单体集群’。我们的单体数量一般在数百个左右,在亚加行星,有些集群最多可以达到一万个单体。但这也就是极限了。在生物学层级上,顶多相当于线虫,而且并不具备它们那么复杂的机理。
“但是现在拥有纳米机械强化脑桥的人类,差不多是二十亿左右,而且都在地球上。这个数量如果视作‘细胞’,足以组成小型昆虫甚至更高级别的智能体。记住,人类相当于草履虫,而我们相当于线虫——这些人都有纳米脑桥,而且他们现在——拜我们中某些极为愚蠢的个体所赐——都知道了伪人的存在。而且大部分人都非常一致地害怕我们。
“脑桥、共鸣,已经全都具备了。万一他们中的某个人,比如某个一呼百应的意见领袖意外身亡,那么一个巨大的、拥有上亿个体的伪人意志会立即觉醒。人类没法预估或者处理那样的事件,而我们也同样不能。”
“所以你们要逃走。”
“是的。我们要逃走。”父亲点点头,毫无愧意,“我们没法留下来,那样的智能觉醒,会把我们的意志统统卷入。在伪人中间,强大的意志将弱小的意志连同其单体一起并吞的事件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而这个潜在的意志,对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过于强大了。”
“那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问他的时候,奇怪地并不生气。这些话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围。这像是一场扭曲的梦,场景纷至沓来,而我毫无招架之力。
“你们这些孩子的脑桥系统被改造过了。”他解释道,“你们可以短暂地成为某个伪人的一部分,但是你们始终是人类,任何意志都无法长久地吞没你们。我们希望你们能够为我们见证那个即将到来的瞬间。”
“你浑蛋!”
“这是个人类的概念,不过,是的,对我们同样适用。”他说。
4
写完那个故事后又过了四天,两名警卫走进了夏歌的房间,将她带了出来。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搭乘满布灰尘的电梯,来到地底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很大,像是一个全息影院。天花板的四角亮着白色的小灯,屋子里飘浮着大量的微光投影,一幅幅一张张,都是不同地方不同的人的图像。
正当她好奇地看着这些图像的时候,它们倏地转换了,一排排图像鱼贯而出,都是她的脸。
她在买菜。
她在餐馆用餐。
她在走向报社的路上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她趴在公寓的窗口望着天空发呆。
她和自己的编辑一起坐在咖啡厅里。
她的故事,那些登载在报纸上的故事,一个个——看起来像是直接扫描下来的图片,边缘有些模糊变形,纸张颜色也略偏暗黄。
“我每天都在注视,都在寻找。”角落里,一个平板的声音响起,褪去了一切人类情感的伪装,显然对方认为在她面前无需矫饰,“我看得到一切,却没看到你,不过我还是把你找到了,还有所有那些和你有连接的家伙。所以,最后的胜利者仍然是我。”
夏歌的心狂跳起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轻声说。
那个蓝眼睛男人从黑暗里现身,这一次夏歌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漠然的脸庞和狂热的双眼:“我说的当然是你,被伪人留在地球上的孩子。我把整个美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老米歇尔·陈帮我找到了你,你们这些持律者的单体……是变数,必须除掉或者控制起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蓝眼睛男人,杀手曾经提到过这个人,她意识到,这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神秘军方特工,那个美洲军方的杀戮者和联络员。
所以,在逃了这么久之后,她确实是落到了他们手里。
当她打量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她。
“你是谁?”她问。
“我是窃眼者。我,就站在这里,你面对的是我的一个单体。”他——它——傲然宣布,“我是最后的伪人。”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个男人有一双金属蓝色的眼睛,狂热,带着某种愚蠢和天真。杀手是怎么说的来着?窃眼者,一个二级变异体。他,或者说它是这样称呼这个伪人的。她那时候不明白这个词的意义,但是现在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伪人。它也许很像一个伪人,看起来很像,但本质上有种奇异的差别。不管这个家伙如何称呼自己,它表现得都像是一个人类,像人类一样傲慢,像人类一样得意。
“你说你是窃眼者?”她问。
“是的。”
“那是人类给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呢?那个用我们的语言说出来的名字?”
蓝眼睛男人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应该知道。”夏歌轻声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处的墙壁折射回来,仿佛一个陌生人在说话。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正带着笑容,那种仿佛随时会剥落下来一样的笑容。她知道那个被叫“持律者”的巨大意志正在试图占据她的头脑,窃取她的言语和双眼。但她不在意,那正是她所期望的:成为一个巨大意志的一小部分。依旧渺小、无助、随时可能被抛弃。
但至少,不再孤单。
“你应该知道,”她说,“所有的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名字。那个名字太复杂以至于人类的语言无法描述或者形容。它需要用伪人的语言说出来。你的名字是什么?”
蓝眼睛男人眯起了眼睛。是狂怒?还是恐惧?
“你没有找到我们。”她——“它”——轻声说,“是我们找到了你。你亲自动手把我们带到你面前。现在我们面对面了。你知道我们的名字,我们是——”
夏歌听到自己的口中吐出了一长串的音节,婉转、动听、异常复杂。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至少从未听过人类使用这种语言。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显然,“它”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贴在背后的温热巨手,支持着她站在这里,面对着可怕的敌人却从容自如。
“你的名字是什么?”她问道。
蓝眼睛男人抖动着嘴唇,露出了牙齿,“我的名字是窃眼者!”
“人类的名字。”
夏歌几乎可以尝出这个短句里的轻蔑意味。
“我不需要你们那样的名字。”窃眼者咆哮起来,“我不需要伪人的名字也战胜了你们,我毁掉了你们中的每一个,我切断了你们的联系,把你们放逐到远处。我击败了你们,我!”
“听起来像个骄傲的人类说的话。”
这一次,蓝眼睛男人是真的暴怒了,他扑过来一把抓住夏歌,把她推到了墙上。视像光影照在他扭曲的脸庞上,让他原本苍白的皮肤变得明亮而斑驳。
“我是不同的。”他低声说,“你别想用这些话就动摇我。”
“我不想动摇你。”它说,“事实上,我会给你一份赠礼。”
在自己的声音里,夏歌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怜悯。
5
欧洲,巴黎。
穿过V区阴暗的街道时,杨子文不住回头张望,确定没有人在跟着自己。老米歇尔在V区的势力不小,天知道他除了背叛杀手外,是不是也接到了“寻找情报掮客杨子文”的指令。
但他没别的选择,驾驶小型飞船直接落地实在是太过招摇,他不得不步行穿过大半个巴黎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加快脚步,杨子文穿过一家男士服装店,从后门直接进入另一家售卖运动服的店铺,买下一件双面运动服,换掉自己身上的那一件。然后拐进一片喧哗的菜市场。
无人跟踪。
确认数次后,他才放心地转身穿过街道,走向巴黎的新火车站。
这座车站是在大灾难之后才建造起来的,白色的弧形穹顶洁净如新。但它并不能掩盖车站四周如同蘑菇般丛生的棚屋。那些流浪者、小偷、乞丐和销赃人像苍蝇逐肉一样围住了这块人流聚散之地。
杨子文将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弓起背,穿过两侧搭满棚屋的小巷,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并不是唯一一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家伙,事实上在这种地方,不鬼祟的人才像大灯泡一样显眼。
数着两旁的岔道,他在第七个岔道口处左拐,隐入阴影深处。
岔道尽头是一扇脏兮兮的破烂不堪的门,木头的门框已经半朽,上面歪七扭八地钉了几张铁皮,他伸手一拽,门开了,没有上锁。
门后一片黑暗,潮湿的臭气扑面而来。但杨子文毫不犹疑地走了进去,小心地不让自己的新外套碰到两侧发霉的墙壁。在他身后,那扇破门沉重地关闭了,巷道里只有一丝微光,让他能隐约辨认出道路。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远,杨子文停下来,眯起眼在右侧墙壁上寻找某些只有他能够辨认的标记,然后他对着墙壁踹了一脚。
又踹了一脚。
吱呀一声,他身后的墙壁里现出一扇门,昏黄的灯光射出来,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
“快点儿滚进来小兔崽子!”
他松了口气,迅速闪入那扇门里。
虽然外面肮脏恶臭,但门里别有洞天,穿过小小的门厅,里面是一间宽敞整洁的客厅,沙发、茶几、网络电视、全息终端一应俱全,很多陈设的昂贵程度甚至超过了在市中心居住的那些中产阶级所能承受的范围。一名中年女性正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盯着杨子文,看他手忙脚乱地把鞋子换下来。
她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小但眼神锐利,染成酒红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削斧刻,衬得那薄薄抿起的嘴唇更显凶狠。在她手边的茶几上丢着一张报纸,杨子文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新巴西利亚大宅火灾”的字样。
他顿时有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但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慢慢换上拖鞋,走进客厅里,对着面前的妇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妈。”他说,“我回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
高亢的声音震得杨子文耳朵嗡嗡作响。
“我上个礼拜拿到报纸差点被你吓死,你个小王八蛋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嗯?房子是谁烧的?惹上什么人物了还是怎么着?我知道你能耐,给埋进地里都能放个屁把自己崩出来,但是就这么一溜烟儿跑了连个信儿都不给我,你还当我是你妈不,嗯?”
她的语速堪比机关枪,哒哒哒哒一长串打得杨子文连气都喘不过来,好不容易才等她说完,他刚想解释,肩头已经被推了一把。
“坐下说。”
他乖乖地坐下了。
另一份报纸已经甩到了他面前。角落里有个小豆腐块,写着“V区枪战三人死亡涉案组织不明”的字样。
杨子文猛地抬起头来。
“妈你知道了?”
“这地方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我一看报纸就知道了。好歹艾瑞克也算我半个儿子。先是你的房子烧了,然后艾瑞克死在大街上——”
一只手伸过来,拧住杨子文的耳朵转了半圈,痛得他龇牙咧嘴。
“你个小浑球知道我啥心情吗?”
杨子文垂下头,一声不吭。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们惹上谁了?”
“一时说不清楚。”
“那就给我说清楚!”
杨子文深吸一口气,“我们当时接了个活儿……”
他从最初接下美国军方的委托说起,说到蓝眼睛男人、夏歌和杀手的秘密。说到两个教宗的死和大屋的火灾。他说了那艘小型的星盟飞船和他在星盟母船上发现的所有秘密,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杨子文的母亲听着自己儿子的叙述,张开嘴,又合上,似乎把一长串的诅咒都吞进了肚子里。
“哦。”她说,“知道了。我要做晚饭,你来厨房帮把手。”
和杨子文小时候的记忆里一样,厨房永远是这个家最整洁的部分。那时,不管他们的生活贫穷凄惨到何等地步,母亲永远会固执地将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调料食材一应俱全。就像是在努力地抓住生活中她唯一能把握的部分。
如今她已经是黄昏带最大的情报商人,但厨房仍是家中一块不可侵犯的圣地。
一边择菜切肉,母子俩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我说你啊,”母亲的语气比起刚才来柔软了不少,“脑子是被多大一头驴踹了才想跟那玩意儿对着干?你现在有的东西足够翻身重来了。飞船,数据库,哪个都能换一大笔钱。你非得去戳那个伪人的马蜂窝干吗?”
杨子文咬着牙,将肉切成薄薄的小片:“我咽不下这口气。艾瑞克好歹是我兄弟。出去这些年,没他我还真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