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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现实迁移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13

仅有一次,他们尝试着抵抗窃眼者。

那时候雷涛还在戈里泽。在他的帮助下,那些孩子们成功地获得了实验室的控制权,进而控制了大部分的科学家、研究员还有实验基地的行政人员。他渐渐开始担忧起来——帮助那些被困在玻璃房子里的实验体是一回事,但看着他们迅速成长为迥异于人类的集群智慧又是另一回事。

他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些孩子似乎并不满足于在戈里泽获得的权力,还打算进一步操纵更多的人类。

那时它尚无名字,也不曾自称。雷涛对于这家伙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无所知。在几经犹豫后,他下定决心,找来一些和他一样有过军事训练背景的年轻人,一起订了个计划。

他们没打算伤害那些孩子,只是想把他们分开来。

起初,计划看起来一切顺利。但当他们来到实验体们居住的区域时,却迎面撞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雷涛等人当场被捕。其中有两个年轻人试图抵抗,被就地枪决。

他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那天夜里,“它”将雷涛带进自己的房间,向他展示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从抵抗计划的设置到人员的集结都一览无余,而且全都是通过雷涛自己的双眼。

“通过你的眼睛,我们可以看到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雷。”那男孩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拥有你的眼睛。”

在那之后,雷涛成了窃眼者沉默的仆从。但自始至终,他都尽量留意那些被称为“盲区”的人们。比如杨子文,比如艾瑞克·罗斯。

他们拥有他所不能及的力量与自由。

1

新巴西利亚,伪人教徒聚居区,地下隧道。

灯光昏暗。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从隧道另一端传来。含混低哑的歌声引起了一些低低的回响。有些教徒跟着唱了起来,但更多的只是倒在隧道两旁的泥地里,深吸一口手中小袋子里的“伪人药”,露出迷茫而幸福的笑容。那药物是他们的圣餐,而月亮女孩是他们梦中的救赎。

迷迷糊糊地,他们跟随传教士吹响的短笛声哼唱着。

……

坠落了

坠落了

那美丽的月光

化作烈火

坠落了

坠落了

那美丽的月光

火焰的长河

燃烧啊

燃烧啊

这可悲的世界

可悲的我们

我听到天空开裂的声音

我听到这世界燃烧着坠落

在灰烬中高举双手

祈祷

燃烧啊

燃烧啊

这可悲的世界

可悲的我们

……

一个年轻人穿过这些深陷迷梦的教徒,他穿着教士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个的小袋子,分发给那些看起来还算清醒的教徒,并小声地对他们说着话。如果对方没听清楚,他就耐心地再重复一次。

在他走过之后,低语像涟漪一样在隧道里蔓延开来。

晚上九点,一名教士敲响了巨大的磬,低沉的嗡鸣传遍一条条隧道。而那些梦中的教徒相继苏醒。他们哼唱着圣歌,动作缓慢地爬起身来,向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膜拜祈祷。

通常,祈祷结束之后,这些教徒会简单地吃一点东西,然后再次进入药物迷幻状态。但今天并非如此。

起初是一两个人,一个教士,几个教徒,拖着他们久未使用的双腿,缓慢地走出了隧道。

更多的教徒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时间到了。”

“走吧。”

低语在人群中传播。他们挽着彼此的手,跟着彼此的脚步。也许只有开头的一两个人才知道怎么走,但这群人跟随彼此是如此紧密,就像一个完美的整体。

在新巴西利亚的地下街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成群结队的教徒们,他们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毕竟大部分伪人教徒都“隐居”在更偏远也更破败的隧道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店主惊讶得忘记了营业,目瞪口呆地看着人流从街道上涌过,缓慢而势不可挡。更多的教徒从更多的狭窄巷道涌入主干道,汇入这条沉默的河流。街道上一时间寂静异常,无人说话,只有这些教徒身上破烂衣衫摩擦的沙沙声和他们沉重的脚步声。

沉默地,他们走上长长的螺旋阶梯,来到地面。永夜大地上寒冷的风抽打着这些人身上单薄的衣衫,但他们只是彼此挨得更紧了一些。

继续,走着。

新巴西利亚的火车站废弃已久。自从地下列车开通后,就几乎无人动用地面列车,除了极少数的货物运输之外。但最近,有人包下了从这个车站出发的所有货车,眼下它们都排列在铁轨上,车门大开,蒸汽从车头汩汩喷出,蓄势待发。

教徒们相互扶持着爬上一节节列车,如果这一节车厢装满了就去找下一节。有人在里面装了上下铺的床,但是每一张床上——甚至床底下——都至少挤进了三个人。

传教士们在月台上走来走去,确保所有的教徒都已经上车。然后他们关好车门,登上属于自己的那节车厢。

向着北方,火车缓缓开动了。

这并不是唯一一群向北方进发的教徒。在新雷克雅未克,一群群教徒义无反顾地登上一艘艘老旧破烂、很可能在风暴带沉没的航船。而在永昼之地,一列列载满伞民教徒的太阳能列车调转车头,向着黑暗之地进发。

有些教徒距离集结地比较近,他们干脆用走的,或者坐上破烂的卡车,在黑夜里穿过大陆。

伪人降临教派,伪人天启教派,神圣伪人拯救教派……不同的伪人信仰派别诡异地将争议暂时搁置,齐头并进,目标:新浦森城。

像照看羊群的牧人,传教士们照顾着这些教徒。

他们中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有着金属光泽的湛蓝双眼。

2

休斯敦基地,地下六层情报中心。

“窃眼者”的一个单体和雷涛并肩而立,看着视像里夏歌的影像。她的声音正从地球另一面的某个基地里传来。

“我会给你一份赠礼。”她说。

那确实是一份赠礼。

就像夏歌在故事里写下的那样。纳米脑桥,思想共鸣,死者。三大要素早已具备。如果按照雷涛和窃眼者的预估,在第一个教宗被杀手除掉的时候,新的伪人就应该已经从那些狂热的信徒中诞生。

但它未能如愿以偿。

夏歌——更准确地说,和他们对话的这个意志属于另一个伪人“持律者”,那个书写故事的女孩已经消失了——告诉了他们那个秘密。

“我们害怕这种可能性:一个有着数亿单体的伪人骤然苏醒。没人知道那样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她说,“所以我们合力打造了一个干扰系统。”

这个系统遍布地球,在大灾难降临前、伪人们公开自己的存在时就已经安装完毕,并且在世界末日后依旧运转如常。它根植于大部分的无线信号塔、便携终端和轨道卫星,发射出特定频段的电磁波。它可以干扰尚未成形的纳米脑桥网络,阻止新的伪人形成,但同时又不会影响到已经形成的伪人意志。

这就是为什么在月球坠落后的十年里,世界上遍布着和纳米机械共生的人类头脑,却没有一个伪人诞生出来。

“这个系统要防范的,”夏歌说,“正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创造的那个东西。关掉它,你就可以达成长久以来想要的目的。”

“我的目的?”

悲伤的表情出现在女孩的脸庞上,一闪即逝。

“我知道你想要探寻。”她说,“那是你的本性,在你诞生之前就已经形成。你想要探寻伪人进化的终点。”

“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夏歌闭上眼睛,又睁开。

某些东西从她的身上消失了,就像海水退去,露出黑色礁石的光滑表面。在她身上,“人”的那一部分显现了出来。

“它太老了。”她说,“它是第一个伪人。比现在的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伪人都要老。它想看看新的生命,或者,新的世界。”

3

有时候,它会梦到从前。

——在进化之路上,伪人保留了人类的许多特征,情感淡化了,但是并未完全消失。而“梦境”则完整地保留下来,作为群体智慧中不可缺少的一个调和部分。入睡的单体头脑和清醒的单体意志同样重要,集群智慧可以从中获取全新的概念和灵感。

除此之外,伪人也会做梦。那种强烈的群体梦境有时候会将所有的单体都导入同一个思维环境,自我整合、数据重排——

以及重新像人类一样思考。

这种集群梦境被一部分伪人视为返祖现象,非常排斥。但实践证明,集群梦境可以有效地巩固群体智能的自我意识。比起不做梦的伪人,经常进入集群梦境的伪人,在维系自我存在上有更好的表现。

思想是脆弱的。

比起人类,伪人更清楚这一点。它们的存在依赖于人类头脑中一系列“念头”的共鸣。这种存在非常不稳定。一个平时稳重谨慎的伪人,在吸收了一个情绪暴躁的单体后,可能会变得急躁冒进。而如果两个伪人相遇,而双方持有过多的相同观点,那么它们就会相互融合成一个。同理,一个伪人如果长时间思考两个相悖的观点,它就有可能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如果以“自我”为衡量伪人寿命的标准,那么它们大多数只有数年的生命,至多也不过几十年。人类会活下去,单体也会活下去,但统御单体的意志,却总是不停地变动着。

就像是海面上的浮沫,时而分离,时而相聚,折射出飘忽不定的波光。

但自我意志的消失并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死亡”,至少以伪人的标准,大概只能算是“再生”。真正的“死亡”它们很少会体验到。单体的死亡时有发生,但集群很少会消亡殆尽。

直到2042年,在戈里泽。

——它是个很小的集群,只有十几个单体,大部分是年轻人。名字也不复杂。用人类的语言勉强翻译过来的话,大概接近于“寻找—追寻—探索—充满好奇的—发现—观察—尝试”。

在美国军方的秘密档案里,它被称为“探寻者”。

2042年前后,“探寻者”无视其他伪人的警告,决定选择戈里泽作为定居点。它觉得这颗星球年轻、充满机遇,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其他伪人踏足。这当然是有原因的,但它觉得人类并没有聪明到可以发现自己。就算是发现了,他们也不会冒着风险来对付自己,毕竟它的单体中有三名是非常重要的科学家,而且直接为政府服务。

它大错特错。

在美国本土,军方或许不敢轻举妄动,但戈里泽完全是一片法外之地。很多事情会被巧妙地掩盖起来,甚至堂而皇之地忽视掉。他们监控“探寻者”已经很久,如今遇到这种大好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在捕获“探寻者”之前,军方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伪人的知识。他们意识到单体的决定会影响伪人集群的判断力。比如这一次,他们向数名科学家(其中有两人是探寻者的单体)提供戈里泽581上的职位,待遇丰厚,机会难得。诱饵布下,而目标立刻上钩。

他们甚至觉得太容易了,担心是不是某种陷阱。

在观察了几个月后,军方终于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十几个年轻人在睡梦中惊醒,被从床铺上拖起来,蒙上头罩,塞入汽车,带往黄昏带上的一处研究基地。在这里的科学家们,已经研究了伪人近十年之久。

他们开始在这些单体身上实验各种可能性,包括如何杀死一个伪人集群智能。

削减单体数量、阻隔单体间的纳米脑桥联系、扰乱单体的意志……在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后,只有四个单体活了下来。“探寻者”的意志几经重组,濒临崩溃。

它最终作出了决定。

那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探寻者的意志瞬间崩解,无影无踪。单体之间只剩下非常微弱的“基本联结”,也就是回到了伪人集群意志尚未形成的阶段。科学家们欢呼不已,举杯相庆。

在那之后,他们决定创造人类能够控制的伪人,这样便可以利用集群意志强大的整合、判断数据的能力(这种能力超过目前任何一种大数据算法),而无需担忧这个意志超出人类的控制。

他们使用了四组克隆人个体,这些个体已经在基地里培养了近十年,并植入了通用的纳米机械,但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伪人意志。这一次,研究小组在“探寻者”残体的基础上将这些克隆人组合起来。

起初进展不大。

直到某个夜晚,一个残体用偷来的餐叉刺破了自己的颈动脉,死在一片血泊里。

它的死将一个扭曲的意志猛然惊醒。

在很多年后,将自己称为“窃眼者”的这个意志,仍然会时常梦到戈里泽那深红如血的天穹。它会梦到另一部分的自我,那个仍然有着伪人名字的自我。梦到那些缓慢地被拆解和摧毁的日子。它总是会在那个自我解体的瞬间醒来。

探寻者并不是被杀死的,而是主动解体的。它给自己的残体留下了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一个念头。

驱使着那个新生的变异体一路狂奔。

4

在这场戏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

方时站在窗前,穿好那件长袍,慢慢地扣好上面的每一颗纽扣。在她背叛了自己的集群后,窃眼者改善了她的待遇,给了她一间地面的宿舍,从这里,她可以看到群星、夜空,以及掠过的飞船。可以看到基地里的灯光在夜雾中漫开一片金红。

那就是她的背叛所换得的一切。

如今,她来到了新浦森市,在这里,她,小知更鸟,准备好了开始歌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雷涛。她知道,但是没有回头。他们不是朋友,更不是伙伴。但在他们之间有某种相似的东西。这个男人和她一样身不由己。在命运面前,她选择背叛,而他则不得不屈服。

“夏歌还在写吗?”她问。

“对。”

“她写了些什么?”

“什么都写。”

“能给我读一段吗?”

沉默。

教徒已经集结,以月亮女孩的名义发出了号召。人们从永昼之地赶来,从南方大陆、从北极圈的冻土赶来,坐着卡车、火车甚至是一步一步地走来。他们将会来到她身边,响应她的召唤,回应她的声音。他们的头脑已经做好了准备,纳米脑桥系统,还有共鸣的信仰。

窃眼者已经关掉了那个干扰系统。那东西使得上两次尝试失败了。死掉的教宗和白白流掉的血,还有从艾瑞克·罗斯那里引出的无数变故。

但这一次,它应该会成功。

“她写了雨站。”雷涛在她身后说,他也参与了这个计划,和她一样从一开始就知道最后一步的细节,“你要我读给你听吗?”

“是的,谢谢。”

灰发的男人低声叹息,打开便携终端。

“这是一封信,是写给她的父亲的……”

爸爸。

在来到“雨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风暴带有这么多的雨。

我一直以为风暴带只有强烈的风,来自永昼的干热的风,和来自永夜的湿冷的风,绞缠在一起,变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我曾经在窗外看到七八个巨大的水龙卷,像通天彻地的巨柱,把这座孤岛变成了奥林帕斯神殿里的小小沙盘。

我忘了雨。

这儿每天都在下雨,大雨、小雨、暴风雨、毛毛雨——今天早上我梦见了艾瑞克。还有你。我觉得你们也许可以成为朋友。伪人有朋友吗?我不知道。你们原本就是属于同一个集群的。但他不知道我,所以我想他也不认识你。

他们告诉我说,他很好。我知道那是撒谎。我知道他死了。说不清楚是直觉还是别的什么,但我就是知道。

所以,现在,又只剩下我自己了。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故事的主角。我留不住身边的人,也救不了我想救的人。艾瑞克说我是个包裹,他是对的,我有手有脚,却一无是处。

一个英雄会怎么做?她会在来这里的路上大打出手,夺下枪支,反胁迫挟持她的人。她会绝地逃生,她会反击,她会取胜。而我现在坐在这里,隔着铁窗看外面风雨呼号。持律者的意志在我头脑中来了又去,像是一头该死的大象踩过泥泞,只留下糟糕透顶的感受。

你说过,你说过你们并非毫不在乎。

但那并不会改变故事的结局。

对吗?

沉默。

方时的手指滑过长袍的衣边,它们很粗糙。一个祭司昨天把它们送来。他说这种长袍是祭司的服装,同时也是古时候罪人的袍服。

对她来说倒是非常合适。

她转过身,看着雷涛。

“我没见过雨。”她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

灰发男人转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5

新浦森市,大集会现场。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人类。

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废墟中间,站在过去的那个世界残破的骸骨与往昔的幻影中间,站在我们所熟悉和爱过的一切残留下的鬼魂中间。你们看着我正如同我望着你们,希望从彼此的身上得到救赎。

有些人可能已经开始忘记,但仍在祈祷。

我记得一个世界,它有十二颗星星。人们只需要跨过那些高耸的星门,就可以前往另一片天地。我记得阿特拉斯潮湿的雨雾、戈里泽深红色的天空,还有高天原行星泥土之下升起的那浅蓝色的地光。我记得娥皇与女英双星倒映彼此,在大地之上有另一片大地倒悬,美不胜收。我记得奥林帕斯行星上那些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的高楼,也记得巨石星系弥散在夜空中的流萤。你们中有人是从新奥林匹亚或者雨竹三回来的吗?你们会忘记那里一望无际的草海,或者忘记那些数百米高的舞杉吗?

但我也记得新迦南。

不要告诉我群星是美好的,群星是残酷的。我在那里出生,我曾经站在人类之外观望这个世界,我曾经有一千双眼睛、一百个头脑、一个名字和一个声音。我记得人类是如何将战争带入了群星,我记得新迦南的墙垣是如何在战火中坍塌,我也记得那些孩子们——战争双方的孩子们——以同样的方式在哭泣,而那只是个开始。看看我们身侧,看看我们现在所站立的地方,这儿,是结束。

我们所承受的乃是我们应得的。

看看你们自己吧,看看我,看看这一切。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曾做过的一切,也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新迦南陷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阿特拉斯被毁灭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戈里泽被抛弃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月城被战火吞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躲在地球上吗?或者躲在那些没有被战火波及的殖民星系上吗?

当我们对暴行转开目光时,我们不仅会失去我们所憎恶的。

我们还会失去我们所爱的。

我不会给你们救赎。

我只是一块残片,一个人类,一片往昔残留下来的虚影,一个徒有其表的名字。你们都曾经亲眼见到星盟的飞船回来了又离开,我不知道它是否觉得你们值得被拯救。

但是。

我会给你们一条道路。

让我来告诉你们关于“亚加”的故事吧。你们中没有人曾经听说过或者被告知过这颗行星的存在,因为它是星盟的珍宝,不是你们的。伪人们发现了这颗行星,悄悄地将它藏起来,在它之上建筑门扉。那样它们就不必受制于地球上的贪婪、恶意还有国界线的分隔,在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环路,沿着环路建筑起一扇扇门扉,通向每一颗殖民行星。不设阻拦,没有关卡。任何人都可以走入任何一颗星星,不需要签证、许可或者申请,没有人会因为你的信仰、种族或者出生在哪个国家而阻拦你。

人类和伪人都可以在其间通行无阻。

我们曾试图赠与地球同样的珍宝,我们曾在月城修筑星阶,让它为人类打开真正的群星之路。

看看我们收获了什么。

但现在,我将再一次把这条道路带给你们。到新浦森来,有足够的时间,无需着急。从现在的这个时候起,按照旧日的计时方式,还有十五天的时间。我将在这里为你们领路,我将为你们打开群星的大门。我将把罪人交给世界,把现在归还于往昔。

我不知道群星间有没有救赎。

你们可以自己去寻找。

——《2075年大集会》“月亮女孩的召唤”速记者:雷涛

6

狙击手已经就位。

这名“窃眼者”的单体特工微眯起金属蓝色的双眼,将一条窄窄的发带向上推去,挡住被呼啸夜风吹乱的额发。手中的枪冰冷冰冷,还好是在室内。如果出去到天台上架设狙击点,他的手非被枪身粘掉一层皮不可。

天空晴朗,群星明亮如针,细碎的光芒落在白色建筑物上,又折射回来,照亮巨大的集会场模糊的轮廓。

“窃眼者”略感烦躁。

这是第一次,“它”感到烦躁不堪,无法安定心神。似乎忘记了什么,又似乎被什么催促着,无法形容,亦无从捕捉。这个单体特工的焦虑也影响到了单体。他现在就可以看到其中一个,披着教士的长袍,穿梭在黑暗中的信徒身边。

广场上人头攒动,大部分人都披着黑色的忏罪斗篷,来参加集会的人多得不可思议,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随着月亮女孩发出召唤,一辆又一辆的列车载着伪人教派的信徒驶入新浦森城车站,由于列车实在太多,其中一些不得不停在城外,让信徒步行入城。

这些人都信仰那个女孩,或者说,信仰月亮女孩所代表的那个已经消亡的存在,那些伪人。世界毁灭之后,各种名目的宗教便甚嚣尘上:当你失去了一切所爱,你注定要找一些东西来爱,又或者,找一些东西来憎恨,而宗教恰好提供了完整的感情安慰套餐。

聚集到会场上的信徒大约有数万,或者更多,仍然有人陆陆续续地从不同的方向走来,从狙击手所在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那些被高高架起的转播摄像机——上面盖着保温罩,防止温度过低而停转。不断膨胀的人群发出低沉的嗡嗡交谈声,像是某种巨大活物的一部分,披着黑色的鳞片,在夜幕笼罩下蠕动不休。

集会中心的舞台是一栋古老的建筑物,外墙的玻璃幕板都已经脱落,只剩下惨白外墙,仿佛巨兽蜷伏的骨骼。

有尘沙自黑暗中扬起。

那是不可计数的细小微尘,对无线电波俯首帖耳的纳米机械,它们飞舞着,旋转着,在人群的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幕,将月亮女孩即将现身的舞台斜斜地投影在天空里。

人群骚动起来。

雷涛站在通往后台的入口处,和人一样仰头望着星空。这一手着实漂亮。他不由得轻声赞叹——在深暗夜空之下兀立的巨幕,将那栋建筑物放大了十倍不止,现在这场集会看起来不像是一场音乐会那种规模的东西了,它被称为一场朝圣,而此刻终于名副其实。

方时从后台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件碎花长裙,穿上了圣徒的袍服。

雷涛想要对她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没关系。”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月亮女孩微笑起来,这是雷涛第一次见到她的这种笑容,不是圣徒也不是背叛者,不是伪人也不是碎片。就只是一个年轻的,如释重负的女孩。

“我记得每一个单体的死亡。”她轻声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包括被我背叛的那个。所有的死亡都在这里,每一天不停地循环上演。这样……也好。”

说完,她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踏上高台,向着天空扬起双手。扩音设备将她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嘹亮地传向四面八方。

“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人类。”她说。

人群发出充满渴求的呼喊。夜幕被灯光和月亮女孩的身影点亮。

狙击手扣下扳机。

方时娇小的身体向后猛地一仰,血从她的头颅溅起,泼洒在高台后方雪白的幕布上。灯光将高台照得通明,鲜血嫣红刺痛每个人的双眼。

她倒下去,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场一片死寂。

雷涛站在后台,将那一幕收入双眼。纳米脑桥、共鸣与死亡。条件已经具备。他屏息静气,等待着巨兽醒来。

人群中发出一声呼号,又是一声。凄厉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前排的信徒们试图冲上高台,而远处的人们只能徒劳地向着月亮女孩倒下的方向伸出双手。悲悼而又震惊的呼喊声响彻夜空。

但就只是呼喊。

没有任何超越了人类的东西涌现。

急促的脚步声在雷涛身后响起。是窃眼者的一个单体。

“到底是哪儿弄错了?”它厉声问道。

雷涛耸耸肩,他对此一无所知。

尖细的风响在那一瞬间掠过他的脸颊。另一颗子弹将这个单体的头颅彻底掀开。鲜血四处泼洒,溅落雷涛的脸颊。

惊愕地,他望向黑夜深处。

7

坐在黑暗里,杨子文恶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嘴里的烟抽出来,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妈!”

“消停点儿,小兔崽子。”

情报掮客耸耸肩,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坐在电脑屏幕前,看他们准备好的这出戏在世界各地上演。大幕拉开,音乐已经响起,一场死亡的群舞。

新浦森市“勿忘我”梅丽·斯坦顿

——在人群中,她缓慢地移动着步伐,慢慢靠近那个蓝眼睛的教士。她的目标。

作为杀手,她已经退隐数年,不愿再次出山,杨子文第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她正在装修自己的新家,差一点就用热铆钉机把他钉在墙上。

艾瑞克死了。杨子文说。

正是因为那句话——而不是那笔堪称巨款的委托费——让她决定再次出手杀人。作为与杨子文合作的杀手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她曾经与艾瑞克·罗斯搭档过一次。

那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搭档刺杀,从各个方面都是如此。他们几乎成了朋友。几乎。

她基本上没有朋友。

如今更是连勉强可以算作朋友的那个都没有了。

将面孔掩在信徒袍服的兜帽下,梅丽缓缓靠近目标。杨子文给了她非常具体的指示,包括时间和地点。

会有一场混乱。他说,你可以趁机行事。

但会场里秩序井然,信徒们虔诚地膜拜。她只能一边跟着膜拜一边慢慢靠近——高台上,月亮女孩已经开始演讲。突然,就倒了下去。

人群在短暂的震惊后骚动了起来,她终于知道了杨子文说的“混乱”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还真敢干。

这样想着,她滑动步伐快速靠近目标,一刀正中心脏,她扭动刀柄,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鲜血汹涌喷出。

“艾瑞克向你问好。”她低声说。

新浦森市“隐士”科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从他所在的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屋子里那个狙击手。从他自己的狙击镜里,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睛的颜色。

蓝色。

他讨厌蓝色。

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有趣的目标。一个狙击手,负责杀人,而他负责在他动手之后干掉对方。当然,他也可以提前下手,那样月亮女孩应该可以活下来。

他就这个问题问过杨子文,但情报掮客拒绝了。

“我们需要那场混乱。”他说。

好吧,科勒倒是不很介意,他只介意佣金。他不是个信徒,也不是善良的人。尽管让那个女孩死去实在是不很舒服,但他顶多只需要转过头去,不必看就行了。

那女孩……

他等待着,等着对方扣动扳机,然后自己才瞄准对方的头颅,扣下扳机。

一击致命。

但他犯了个错误,回头看了一眼高台。幕布上泼洒着鲜红的血。他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多半睡不好觉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蓝眼睛男人从后台出现,和他狙杀的那个目标一模一样。科勒深深吸了口气,架好枪,瞄准,扣动扳机。

同样一击致命。

就当是买一送一吧。没准能找情报掮客多要一笔钱。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没再去看高台上月亮女孩儿泼洒的鲜血。

新巴西利亚“铁匠”石景民

——那笔钱可真够多的。

一边这样想着,这个身材粗短的男人走向自己的目标。这家伙是个教士,正在组织一群教徒观看月亮女孩的电视直播。

“要盒饭不?”他高声问道。

他擅长这个,扮演任何不起眼的小角色,侍者、送盒饭的、清洁工、开出租车的。有一次,杨子文开玩笑说,如果生在中世纪,他就是个能杀人的铁匠。

于是他有了自己的外号。

他和杀手接触不多,也不只靠杨子文一个人介绍工作,但总体来说,他喜欢接大活儿,钱越多越好。

有个在读大学的妹妹,他花钱如流水,就是不想委屈了那孩子。

“要盒饭不?”

教士厌烦地挥手示意他滚开,就在这时,一个教徒发出了尖厉的号叫声,伸手指着电视屏幕。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几千个教徒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转、捶地号啕。

机不可失,他从盒饭底下掏出枪来,对准教士扣动扳机。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

巴黎V区“淑女”端木圆

——今晚真是吵闹。

米歇尔·陈的商业聚会,里头可有不少跟商业一点边都不沾的人。她认识其中一些,某个黑帮的头子,还有一个宗教组织的教宗。他正在高声抨击在永夜里举行的那场大聚会,声称月亮女孩不过是个虚假的神灵。

她微笑,点头,晚礼服长裙曳起鲜红的波纹,一如她的唇彩。

目标已经锁定,年轻的男人,她喜欢那双蓝色的眼睛,死了实在可惜。她觉得可以找情报掮客要几张他的照片,尤其是正面的,最好有那双眼睛的特写。

就当是收集纪念品吧。

月亮女孩被谋杀的消息传遍聚会时,她已经走开了。那个蓝眼睛男人抓挠着喉咙倒在地板上,空气里弥散开淡淡的苦杏仁味道。

休斯敦军事基地“脸盲症”安飖

——他混入这个地方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

这事儿太他妈危险,在美方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里接近一个伪人单体并且干掉它,给多少钱他都不干。就算他是“脸盲症”也一样。没人能记住他的脸,据说是因为他的相貌(经过了一些化妆和整容)在人脑认知上符合最普遍的大众脸型,因此没人能指认或者记住他的模样。

就是凭着这样一张脸和一套偷来的真ID,他硬是混进了基地里。

杨子文给他的报酬不是钱,多少钱都不够。这活儿。他一口咬定这一点,直到情报掮客拿出了杀手锏:一艘伪人飞船。

那家伙知道这事儿,知道他想要去群星里想得发疯。以前他喝醉过一次,就那么一次,但对一个情报掮客来说,只言片语就够那小子把他拿捏在手里了。

你去休斯敦基地干掉目标,我就带你上飞船。

他磨着牙,足足磨了一分钟。杨子文笑得老奸巨猾,像头老山羊。

行。他说。

于是他就在这儿了。

目标很难下手。因为那家伙几乎不会离开地下七层。直到他想到了一个略微有点粗暴的办法。反正杨子文说了,只要能干掉目标,手法不重要。

当电视直播上月亮女孩倒地时,一个蓝眼睛男人急匆匆地跑出地下七层,搭上电梯。电梯门一合拢,那架电梯就发了疯一样向上直蹿。一路到顶,然后喀吧一声,缆索和安全缆索双双在一场小规模爆炸中断裂,电梯直坠底部。

安飖听到了那声从地底传来的沉闷回响。他耸耸肩,把偷来的通行证递给门卫,将车一路开出基地大门。

他要找个地方抽口烟,这半个月他快憋死了。

雨站刘流

——他没有外号。装酷的小年轻杀手才有外号。他已经很老了。

老人青筋遍布的双手握紧舵轮,顶着暴风雨穿过波涛汹涌的海面,在这座小岛上堪堪靠岸。

“雨站”在过去是英国人的监狱岛,如今英伦三岛早已沉入大海,这座小岛和建筑其上的监狱却在大灾难中幸存了下来。有些人把它改成了秘密基地,其实做的还是监狱的勾当。由于海平面升高,小岛四周围有高高的堤坝,里面的地面比海面还要低陷几分。

他在港口上卸下补给品,清水,蔬菜,看他老手老脚慢得让人心焦,几名警卫便过来帮忙。搬完东西,装上要运出岛的物品,他们就不耐烦地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船上慢慢打扫。

捶着腰,老人起身下船,走到堤坝下方,问警卫哪儿有厕所。

“你直接尿海里好了。”

“那多不好意思……”

他慢悠悠地走开,警卫一笑置之。

十五分钟后,大坝底部发出剧烈爆炸声。海水一拥而入。

就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蚂蚁窝,雨站里的警卫乱成一团。又是数响爆炸,接二连三。大坝彻底崩溃,海水铺天盖地没过众人头顶。

老头儿嘿嘿一笑,坐在自己的小船里,等海水没过了下面两层的楼房,才慢悠悠地把船开过海面,来到与水面齐平的基地第三层。目前只有这一层尚未淹没。主楼分成两边,一边挤满了惊恐湿透的警卫,一边关着囚犯们。

他慢悠悠地找到那扇窗子,敲了敲。

“喂,姑娘,你叫啥?夏歌?那就对了。”他打量着那女孩困惑的脸,“杨子文让我来接你。”

8

新浦森市大集会现场

在一阵充满绝望和痛苦的喧嚣后,人群突然寂静了下来。

窃眼者错了。或者说它曾经一厢情愿地相信着:在这片黑暗大陆上,人群的“共鸣”就是那些伪人宗教,而共鸣的中心无疑就是月亮女孩。

这件事大错特错,因为它是个变异体,始终以人类的角度来思考伪人单体的“共鸣”与“联结”。但事实并非如此,有些联结是如此隐秘,共鸣是如此寂静,以至于人们对此一无所知,却已经深陷其中。

比如被窃盗的双眼和一个自以为自己是伪人的意志。

当雷涛冲上舞台,握紧月亮女孩犹自温热的手指时,那个巨大的意志丝毫没有被触动。但随后的一系列死亡——每一个在狙击和暗杀中死亡的窃眼者单体——都在它的意志中点亮一簇小小的火花。

长久以来,这些人类的意志都联结着彼此,但在这复杂多变的联结之下,沉睡的巨大意志被压制了,只有名为“窃眼者”的那个小小意志浮现出来,像个人类一样紧紧抓住自我意识。它以为自己能够窃盗普通人类的双眼,但事实上,它只是在从这个巨大意志的表面抓取那些微小的浮光。

一个,又一个。

窃眼者的意志随着单体的死去而慢慢解体。侥幸活下来的——没有被杨子文的飞船数据库锁定的——几个单体茫然失措,完全失去了理性和思想。

纳米脑桥系统和联结共鸣——无数双眼睛的共鸣——已然齐备。

然后是窃眼者的死亡。

从那无限混沌中,一个“念头”开始浮现。然后是许多的“思想”。

“它”睁开一亿双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

1792年,人类发现了“色盲”这种病症,进而意识到,在不同的人眼中,看到的世界可能会有所不同。

鸟类有四种色觉,而人类只有三原色觉。

任何一个人闻到的气味都和其他人闻到的不一样。

“世界”某种程度上是“知觉”的集合。

它拥有一亿双眼睛,可以同时闻到世界各地的气味,听到不同的声音。数万个单体位于大集会的会场,而更多的单体位于电视机旁和便携终端前,通过现场直播观看着月亮女孩倒下的那一幕。

而窃眼者的死亡将他们全部唤醒。

在无尽的色彩、光影、声音和气味之间,“它”察觉到了一个事实:正是那些量子学家在实验室里苦苦纠结的那一个——现实并不一定坚实。

宏观物体也是具有波动性的。

而世界拥有无限种“可能”。

以“个体”的知觉,最多只能从公式和图表中获取这个知识。而“它”却可以直观地通过一亿人的头脑和感官来认知这一点。

并加以利用。

雷涛跪在高台上,握紧方时渐渐冰冷的手指。

她说,她没见过雨。

高台下,人群奔走呼喊,窃眼者带来的士兵将那些发了疯一样的信徒拦在台子外围,但已经渐渐没法阻挡。步话机里传来模糊的叫喊,士兵们在寻求指示,但他并不想理会。

窃眼者也死了,至少是它的一个单体。就倒在遮掩后台的帘幕旁,雷涛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但从心底感到一种模糊的快意。他想要放弃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让他疲倦不堪。

所有的死亡,和血。

人群突然寂静了下来。

星光冰冷。四周阒然无声。雷涛困惑地抬起头来,看到灯光下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和无数张茫然的脸,昂起头来,遥望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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