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曾被毁灭过一次。
然后是第二次。
——《伪人手记》夏歌
2064年,伪人战争爆发,并结束。
星门关闭,天空暗淡。月亮在不明缘由的攻击之下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地球被它三十亿年前结发伴侣的残骸击中,天空中落下火雨,将城市、乡村、森林和田野一并烧尽。
如今地球向太阳藏起了它的一半容貌,自转等于公转,白昼不再,黑夜不再,美洲大陆永远被黑暗笼罩,欧罗巴和亚细亚始终沐浴着火热阳光。
世界毁灭了,人们却活了下来。
——维基百科末日诗篇【美】Kevin Blue部分章节选读
1
2075年,新浦森—圣路易斯城。
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城市。
夏歌戴好口罩、手套和毛线帽,提起手袋走出公寓。她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15:31。
快步走到灯光下,她向着路过的出租车挥手。夜色浓重,永夜的天空之下,时间只有相对的意义,太阳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不再升起。
在等车的时候,一次轻微的地震掠过了城市,在黑夜里像是某种波动,附近一辆汽车的报警器发出一阵尖啸,但也仅此而已。街边站着的小贩、妓女和等公共汽车的人们神色漠然,不为所动。
他们已经习惯了。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昏黄的灯光在车窗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出租车司机也是个华裔,夏歌坐进去后,直接用中文对他说了地址。
“白人区?”司机嘟囔了一句粗话。
“嗯。”
车子向前驶去。
二十分钟后,那栋小型的三防别墅出现在眼前,她下了车,多给了司机一点小费,转身走上台阶,按响门铃。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迎上前去。
“斯坦夫人,您好。我是夏歌。”
老妇人眯起眼睛,露出微笑:“你就是那个‘往事撰写者’?”
“是的,夫人。”
2
虽然说是“别墅”,但房子其实并不大,壁炉只是个摆设,客厅里安装的是中式的管道暖气,藏在雕花的木壁后面。灯光暗淡,看起来屋主人并没有读书的习惯,小小的书架上放着的几本书都是给孩子看的,包括最近流行的“复仇者英雄大战伪人”漫画。
老妇人示意夏歌落座,屋子里正在打扫的女清洁工知趣地离开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那么,斯坦夫人,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夏歌从手袋里抽出她常用的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但老妇人只是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订阅了你的网站,每天都看,然后我打电话给你……无意冒犯,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我今年二十七岁了,夫人。”
“月亮坠落那年你多大,十七岁?”
“十六岁。”
“喔,嗯。”老妇人嘟囔着,看不出是嘲笑还是认可,她的大部分表情都藏在满脸的皱纹和花白卷发之下,像一个古老的谜,“那年我五十二岁,就在这里,这座幸运的城市——你觉得我们是幸运的吗?”
“新浦森不在任何主要的火山和地震带上,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座城市是幸运的。”
“那我们呢?”
“我不知道,夫人。”
“我也不知道。”老妇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嘲笑,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阴沉的夜幕,“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昨天早上,我睡糊涂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夏歌赶紧按下录音笔,捕捉老人那近乎梦呓的声音。
“……我想我是睡糊涂了,因为我听到闹钟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了天空,超级蓝的天空,蓝得像是……啊,你知道那种蓝色,孩子。我还看到阳光,明亮,热,可以把你的手背都晒疼的那种,还有一朵一朵的云……我对自己说,太好了,今天天气真棒,我要做一大堆的三明治,夹上火腿、生菜和起司,还要抹上厚厚的墨西哥辣酱,然后我就可以开着车,带着我的小孙子去野餐。我以为我还在加利福尼亚,我以为。然后——我就醒了。”
他们总是这样开始回忆,述说过去的好时光,过去的一切。
五年来,夏歌已经听过类似的回忆无数次,但她仍然只是耐心地、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录音笔的按键上滑动,银灰色的漆壳已经被磨得发白。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这个发霉的狗窝里。”老妇人嘶哑地笑了一声,摇摇头,“你要知道,孩子,我不是那种会抱着回忆不放的人。自从十年前那事儿之后,我一直都在努力朝前走。我甚至嘲笑过我的邻居,因为她找了一个你这样的撰写者,没完没了地跟那个可怜的人讲她的丈夫、孩子还有那条叫波派的狗——我一直以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废墟里爬出来之后就一个人开车回了加利福尼亚,我在我的房子里挖出了剩下的财产,安葬了我的家人,然后回到这里开始新的生活——那时候这座城市还不叫新浦森。”
“圣路易斯城。”夏歌应和道。
“对,圣路易斯城。当时幸存者不多,我们组织起来,有很多资源可以用,但是人手太少了。太阳始终没有升起来,我们挖开地铁,在下面种蘑菇和白化蔬菜。然后中国人来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要打仗,但后来他们住了下来,也开始种菜,而且种得比我们好……你是个中国人,对吧。”
“曾经是。”
“嗯。”斯坦夫人似乎对此没什么意见,“你瞧,十年了,我们一直都在朝前走,我们从废墟里站起来,我们扫清了天空,结束了核冬天,我们挖出以前的技术,甚至发明了更多的技术,信息,网络,能源,还有那些反射镜……所有的人都在乐观地说:我们在朝前走。”她抓起一条手帕按在脸颊上,试图控制住自己渐渐激动的声音,“但是这一点儿都不妨碍我在昨天早上醒来,意识到自己住在一间十年没见过太阳的房子里,点着黄色和白色的小灯泡,对着一台操蛋的电脑和一堆操蛋的白化蔬菜——”
她说不下去了,沉默恍如黏稠的液体般漫溢在房间里。
夏歌耐心地等待着。
清脆的蜂鸣打破了沉默,墙壁上偌大的触摸屏亮起,显示出今天的天气预报。
温度6℃(43℉)
反射镜聚光指数:3
湿度33%
……
两人的目光都落到触摸屏上,天气预报文字的背景是一张天空的照片,幽暗天幕下群星稀落,反射镜转过了半边脸庞,四周围绕着一小圈青白色的光晕。
老妇人盯着那张图,发出一声轻轻的嘲笑:“他们把这张图叫作黎明。你能想象吗,孩子?黎明?”
“我们管这个叫‘伪黎明’。”
“去他的伪黎明。我见过太阳,可我的孙子没见过,他今年九岁,他没见过太阳,从他出生就没见过。他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太阳,蓝天,他妈妈,还有——我想带他到伞民领地去看看真正的蓝天白云,但是医生说,不行,在黑暗里长大的这一代孩子,眼睛根本受不了阳光。”
“……”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老妇人回到沙发前坐下,抓过一条毛织披肩盖住自己的双腿。明亮的白色灯光将那张苍老的脸庞映照得愈发缺乏血色,但碧蓝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悲伤而固执的光芒:“我现在是个教师,我在学校里教那些孩子们写字和算术,他们大部分和我的孙子差不多大,他们应该看看阳光,看看真正的天空,不是日光房里蓝色的屋顶……我做不到,我没法带他们去阳光底下,我只有我的记忆,我的故事,我的家人,我曾经拥有过的那个家庭……你能把它们写下来吗?写成一个真正的故事,让孩子们能读它,就像……”
“就像看到阳光?”
“……这是不是很傻?”
“不,夫人。”夏歌柔声安慰道,“一点也不。”
“……”
老妇人的肩膀突然就垮了下来,嘴唇微微皱起,泪水开始闪烁在她的眼角——紧接着,她突然用手捂住脸,哭得一塌糊涂。
夏歌默默伸出手,轻拍老人瘦削的肩背。录音笔忠实地记录下啜泣和呜咽的声音,而接下来,它将会录下那些死者的故事。
3
“……苏珊,我的女儿,她喜欢抽烟,抽得很凶,一天两包还不够,后来她说要生个孩子,就把烟戒了。干净利索。她这点像她爸,想做什么就去做。但她抽烟这一点像我——我也抽烟,我还喝酒,还飙车,对,我五十多岁了还在飙车。我丈夫不喜欢我飙车,他总是对我吼,说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我‘剩下的那点烧焦的玩意儿从高速公路护栏上刮下来装进塑料袋里带回家给孩子们说这就是你们不长脑子的妈’。我儿子的脾气像他,他们都是那种开车从来不超速的家伙。我本来以为我会是这个家里死得最早的一个呢,结果最后就只剩下了我,呵呵。”
采访已经结束,出租车堵在夜幕和烟尘的长龙里,红色尾灯在公路上连成了一条凝固的河。夏歌靠在后座上,懒洋洋地听着采访记录,那个老妇人的声音回荡在车里,低沉、悲伤而又充满了对生活的嘲讽。
她曾经听过很多这样的话。幸存者们总是感慨命运有多么喜欢玩弄众生:你以为它会先把你带走,但那双冰冷的死亡之手只是从你的脸上滑过,然后便抓住你所爱之人,将他们从你的生命中一把攫去,只留下一个黑暗的空洞。
听着录音笔里絮絮的倾诉,夏歌从提包中翻出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阳光。
这是她为这个故事拟定的主题,阳光。失去家人和挚爱,失去阳光,在永夜里沉默地活着的老妇人,努力把她支离破碎的世界拼缀起来,把过去的故事带给孩子们,为他们讲述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明媚的秋天。
她在笔记本上涂涂写写,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会是一个好故事。
临走的时候,老妇人给了夏歌八百元,而不是预先说好的五百,她并未推辞,而是坦然收下。这样的事情时常上演。人们并不在乎付出多少钱,他们在乎的是能看到那些故事,那些记述着自己曾经爱过——如今仍然爱着的——那些人的故事。
不过,抛开她为之添加的那些比喻、形容词和修饰描写,老妇人的故事其实平平无奇:她的家庭是美国西部那种最平凡的上班族家庭,一对夫妻,几个孩子,最大的已经成家立业,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开着车聚到一起,聊天,野餐或者开party。他们的死亡也同样平淡:大灾难降临了,他们死了,仅此而已。
这样的故事她曾经听过许多个,还有许多个没有听过。
每一份悲伤其实都没什么两样,但每一个悲伤的人都坚信它们与众不同。
出租车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又停了下来。夏歌关掉录音笔,向车窗外望去。红色的尾灯在公路上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地狱尽头,壮观的大堵车,在这个城市里每天准时上演。世界已经翻覆过一次,人类的本性倒是无甚长进。
司机咒骂了几句,忽然扭过头来。
“嗨,美女,看节目吗?”
“看。”
“惊奇大问答出了个周二特别节目,挺奇怪的。”司机没话找话地说着,打开车上的移动终端,“他们请那个月亮姑娘当嘉宾。”
“哪个月亮姑娘?”
“还有第二个吗?”司机笑了一声,打开点播频道,上面显示正有五万七千人和他一起观看这个视频直播,“看看?”
“看吧。”她收起笔记本和录音笔,伸头又向外望了一眼,“反正这样得堵到六点去了。”
“六点半。”司机笃定地说。
“惊奇大问答”在网络视频站点中颇受欢迎,一般来说会同时在网络和电视上同步直播。但这一次的节目颇为奇怪,诚然,一个邀请了“那个月亮姑娘”作为嘉宾的谈话节目,收视率肯定不会低,但自从十年前的伪人战争之后,这个女孩一直躲在美国军方的保护伞之下,作为月城的唯一幸存者,她从未掀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那层神秘面纱。
为什么现在突然改变了?
这样想着,夏歌伸过头去,和司机一起盯着液晶屏幕。
音乐声响起。
——惊奇大问答!
——你问我来答!
主持人:女士们,先生们,小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掌声)
主持人:欢迎各位来到惊奇大问答的现场。在之前的预告中,我们已经向大家发布了这个好消息,正如各位所知,今天晚上,我们为大家邀请到了一位特殊嘉宾,那就是我们的月亮女孩——方时!
(掌声,欢呼声。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
主持人:(叹气)遗憾的是,方时女士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到场,但是我们已经和休斯敦航空航天基地之间建立了视频连线,我们可以在这里提出问题,而她会在另一端为我们即时解答。我们都知道,方时女士是月城唯一的幸存者,她是十年前那场惨烈战争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之一,也是伪人群落最后的孩子。大家一定有很多的问题想要向她提出。现在我将把话筒让给现场的观众,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请大家畅所欲言,自由提问!
(屏幕亮起,掌声,欢呼声。)
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一间朴素的居室,有着军事基地那种简明的风格。她身上穿着一件T恤衫,上面印了维尼熊的图案。黑色的短发抿在耳后,看上去有点紧张。
主持人:方时你好。
方时:你好。
主持人:欢迎来到——欢迎出现在惊奇大问答的现场,大家对你的生活和过去都很感兴趣,很快他们将开始提问,你准备好了吗?
方时:(笑)是的,我准备好了,不过有些问题我可能无法回答,因为——(向镜头外看了一眼)一些理由。
主持人:我想我们能够理解,由于提问的人太多,我们将把每个提问者的问题限制在三个以内。那么,你觉得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方时:开始吧。
主持人:好,已经有人亮灯提问了,请。
观众A:呃,你好,我有个问题:你是人类吗?
方时:不是。
观众A:那你是什么?我是说,你看上去就是个人类,你的父母也是人类。
方时:我是群集智慧生命体的一部分,当然,你们把所有的群集智慧生命体都叫做伪人,所以我是伪人的一部分。
观众A:你的意思是你是个伪人?
方时:我是伪人的一部分。伪人不是指一个人,而是由很多人构成的一个群体。
观众A:他们都是人类,对吧。
方时:他们都曾经是人类,伪人是从人类进化来的,但我是作为伪人而不是人类诞生的。
观众A:那你是怎么诞生的?
主持人:很抱歉这位先生,你最多只能问三个问题,请把机会留给下一位观众,谢谢。下一位,请。
观众B:嗨,你好,方时。
方时:你好。
观众B:你住在休斯敦航空航天基地,对吗?
方时:是的。
观众B:他们关押了你吗?
方时:(望向镜头外,很快转回头)没有,我只是住在这里。
观众B:你的意思是,你和士兵们住在一起,你没法到节目现场来,而且现在正有人和你在一起。
方时:是的。
观众B:我的问题完了,谢谢。
主持人:好的,这位观众亮灯了,请。
观众C:你好方时,我是“女性及儿童保护协会”的成员,我想问的是,你被军方扣……保护居住的时候多大?
方时:十二岁。
观众C:你有被合法地指定监护人吗?
方时:有的。
观众C:你有亲属、家属或者认识的人吗?
方时:没有,在我的集群里,单体都死了。
观众C:那么……
主持人:三个问题,谢谢,下一位。
……
车流缓缓向前,司机把目光从移动电视上挪开,专心地试图钻进一辆卡车和一辆公交车之间的空隙。
“可怜的小家伙。”他评论道。
夏歌点点头,看着节目里的主持人和月亮女孩。那个年轻的女孩——或者说女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但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她可以看到方时的那种眼神,她曾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神情。那些失去家庭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爱人的男人或女人……他们在许多年后仍然无法对逝去的一切释怀,鬼魂和悲伤入住他们的胸口,冰冷地盘亘不去。
是的,当然。
有些人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朋友亲属。但方时是个伪人,是“那个月亮姑娘”,她失去的是一座月城,十一颗移民星球和她的伪人群体。她失去的或许远甚于幸存者。
我想采访她。
这个念头跃进了夏歌的脑海,紧紧地攫住了她,让她无法呼吸。这太疯狂也太难做到,但她就是想要做这件事,她想要听听那个伪人孑遗者的故事,想要知道那个女孩失去的是怎样的一段时光。
我想采访她。
她试图从头脑中驱走这个念头,但它拒绝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静,平淡。
“你好,夏女士?”
“是的。你好。”
“是这样的,夏女士,我一直在关注你的网站,你为活着的人写死者的故事,对吗?我在网站上找到了你的电话。”
“是的。”
“我有两个故事希望由你来撰写,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儿?”夏歌揶揄地问,但对方冷静的声音像冰水般洗掉了她脸上的笑容。
“——我是个杀手,女士。”
4
——尽管世界已经毁灭过一次,但人类的欲望和恶意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减少。很多人都希望别人死,而且不打算弄脏自己的手。
“劣质艺术品回收公司”在网络上开张已经数年有余,每个月都有生意上门,而且颇有蒸蒸日上的趋势,虽然这个“公司”事实上只有一个杀手和一台电脑。
他的名字是艾瑞克·罗斯。这是一个很不像样的名字,和一个更加不像样的姓氏。不过比起大灾难后扎堆涌现的“盘古·史密斯”或者“弥赛亚·陈”之类的名字,他的名字还算厚道。
当然,他并不常用这个名字,事实上他有很多身份证件和很多假的信用卡,有时候他是约翰,有时候是布洛托夫,有时候是秦先生,甚至可能是沙伊姆或者村田。在网上他一般会起一个“Super Dragonfly”或者“狂霸拽酷”之类的名字,隐没在类似风格的大堆ID之间。
但“有些人”知道他是谁。
嘿,你好,艾瑞克,有个朋友介绍我来,他说他的朋友认识你。呃,其实,我有一桩生意,是关于劣质艺术品的……
这些人多半都是通过可信的途径找到他的——他唯一的搭档是一名情报掮客,很容易知道哪些人想要买个杀手。在确认对方的身份之后,他会拨打一个匿名电话过去。
最初的接触是微妙的,这家伙可能是真心的委托人,也有可能是钓鱼的警察和记者,还有一些想杀人却不想付钱的家伙。但只需要几句简单的交谈,杀手就能辨认出那些合适的主顾。
剩下的就只是细节问题:付钱的方式,杀谁,怎么杀。
他收费高昂。
但至今声誉良好,从未失手。
一星期前杀手敲定了一桩生意。并把接头地点选在了新浦森市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尽头的快餐店里,这儿每天总有一海票的小孩子跑进跑出放声尖叫,在儿童区爬上跳下,桌子几乎总是不够用。
他偏爱这样的地方,因为那些接头人总是显得非常紧张,甚至有点神经质。穿着奇形怪状但他们认为“非常低调”的衣服。也只有在鱼龙混杂的快餐店里,这些傻冒才不至于令人印象深刻。
但这一次和他接头的男人举止从容不迫。这家伙穿着三件套西装,梳着标准的上班族发型,走进来的时候先去点餐台要了一个加大号汉堡套餐,然后才端着可乐和汉堡走向他。
一个熟门熟路的家伙,多半不是第一次下单。杀手想。
那家伙坐下来,拆开包装纸,将汉堡推到餐盘一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蓝得诡异,仿佛包含了金属的反光。
“我有些劣质艺术品要处理。”
“乐意为您效劳。”
从随身的纸袋里,接头人摸出两张照片递给杀手,上面是一个秃头的肥胖中年男子,裹在一身俗丽的长袍里,挥舞着手中的书本,一脸狂热地正在宣讲着什么。
“我们希望回收这件劣质艺术品。圣·阿斯卡维亚。”
“一个圣人?”
“教廷没承认,他自己给自己封了圣。这家伙是伪人降临教的先知,正在新浦森市宣教。他宣扬2064年的伪人们事实上是耶稣的第二次降临,但人类再一次将他们送上了十字架……”
杀手轻咳一声,打断了接头人的话:“这是个公众人物。”
“对。”
“公众人物的死亡需要谨慎处理,你们有特定的要求吗?”
“我们希望他的死亡越多人知道越好,必须看起来像是意外,但如果能弄成一个让他身败名裂的意外,我的客户会额外加百分之五十。”
“比如死在妓女肚皮上?”
“差不多是这种。”
“不好安排。”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掏钱找你,不是吗?”
“额外那笔钱加到交易定价上,也就是现在开出的价格上再加百分之五十。”杀手说,“我不保证丑闻,但我保证他死得合情合理,而且没半个人会想到是谋杀。”
“太贵了吧。”
“你找我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省钱,对不对?”
来接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成交。”他说。
在新浦森等了三天,直到确认订金进入了收款账户后,杀手才开始行动。他离开旅店,搭乘巴士来到了圣·阿斯卡维亚的宣教现场。一个穿着素色长袍的女孩子跑过来,递给他一本小册子和一张印有月亮女孩头像的《新浦森晚报》。
“愿伪人指引你!”她眨着大眼睛说道。
杀手笑笑,收下小册子,挤进了会场。
现场至少有数千人,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女人的香水味、熏香的气味和印刷品的油墨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杀手打了个小喷嚏,看着演讲台上正声嘶力竭地宣教的先知,微微皱起眉头。
这家伙肥胖的身躯如此显眼,而且行走出入全不设防,如果要谋杀他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但是让这家伙死于合情合理的意外,仍然是极富挑战性的工作。
他已经从委托人那里收到了关于目标的资料,“死在妓女肚皮上”这个构想随之被放弃了:先知是个彻头彻尾的禁欲主义者。
哦,这家伙还是一个自虐狂,喜欢在忏悔的时候用鞭子抽打自己。虽然在这方面下点功夫也许可以造成一起意外事故,但赎罪鞭笞是个公开仪式,每次都有教徒和神职人员在场。
不易下手。
杀手苦恼地挠着头,转身挤出人群,一路上顺手又拿了几本小册子,走出宣教的大帐篷,在休息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慢慢翻看着先知的末日箴言。
看起来,这家伙鼓吹的东西和类似教派的教义也没有太大出入,牺牲、赎罪、天启、奉献——看起来他应该属于伪人降临教中的“飞升教派”,主张人类应当全部变成伪人,从此脱离永夜与永昼的地狱,前往精神世界的彼岸天堂……
都是毫无用处的屁话。
杀手恼火地把小册子丢进了垃圾桶,他对如何下手全无头绪,这家伙喝不喝咖啡?有没有药物滥用的经历?是否对猫毛或者花粉过敏?有没有可能用黄蜂杀掉这个死胖子?
这些计划都不够可靠。
在“工作”时,他常常真心地嫉妒侦探小说里的那些杀手,他们聪明而且好运气,可以设计长达七个环节的诡计,从容不迫且巧妙无比地杀掉目标,但实际上,根据他自己的经验来看,任何一个试图伪装成“不幸的意外”的诡计,只要多于两个环节,就有可能在实施的时候闹出一大堆预料之外的状况。
不,他需要的是自己动手,切实可靠,再加上一个足够巧妙的伪装。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略带一点烦躁地,杀手眯起眼,看着偌大场地里熙熙攘攘的信徒和穿花蝴蝶般来去发放传单的工作人员。其中有几个人手中拿着的不只是宣传册,还有一个个小小的袋子。
一名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好奇的目光,于是走过来,笑着将袋子和一本小册子悄悄放入他手心:“愿伪人保佑你!”
他接过袋子,打开袋口——里面是几枚小小的胶囊,散发出浓烈的金属味儿。
杀手皱起了眉头。
他曾经听说过,伪人降临教的教徒靠服用“伪人药”来获得神圣体验,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类东西。它们和地下流通的毒品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将纳米机械体装入胶囊用于口服,这些微小的机器会穿过血脑屏障引发一系列的神经化学反应,制造各种幻觉和高峰体验。过去它只是一种神经药物,但如今已经被“伪人”这个名字笼罩上了神秘的光环。
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傻笑和东摇西晃的教徒已经越来越多,他们深信通过服用这种药物总有一天能让自己成为伪人——诚然,纳米机械与神经细胞构成的“脑桥”是伪人诞生的技术基础,但没有人真正搞懂过伪人是如何诞生的。在大灾难降临之前它就已经是个秘密,而在大灾难降临之后,世界上遍布着失控的或者受控的纳米机械,也不乏能够和神经结合的纳米机械药物,但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伪人从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诞生出来。
根据教义,这意味着神已经抛弃了他的羔羊。
杀手不相信这些屁话,但教徒们对此颇为虔诚。人们服下药物,低沉而缓慢的歌声渐次响起,空气里弥漫开若有若无的金属气味,一场集体的毒品癫狂即将上演。夜空中,三面反射镜转过了它们圆形的脸庞,淡淡光芒在帐篷外那些教徒们茫然的脸庞上投下层叠的阴影。
先知的演讲已经结束了。
轻轻地,杀手站起身来,穿过那些闭着眼睛摇晃身体的教徒,走向帐篷后面先知的居所。根据委托人提供的资料,现在是祈祷时间,没人会去打扰圣·阿斯卡维亚大人。
他走过人群,从一个已经半迷醉的家伙手上拿了四个装得满满的小袋子,还有一个注射器——有些人喜欢吞服胶囊,另一些家伙则喜欢将纳米机械注射进身体里,据说这样比吞服更加有效。
他走进祈祷的帐篷,悄然无声。
一个小时后,圣·阿斯卡维亚被教徒们发现死在祈祷的帐篷里,他注射了大量的纳米机械药剂——也就是“伪人药”。显然,这位先知是如此崇拜伪人,索性尝试用技术手段让自己白日飞升。只不过他注射的剂量超过了人类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最终导致中风和心肌梗死,一命呜呼。
据说他死去的时候仰头望着天空,帐篷顶部的天窗敞开着,夜色清澈如水,月亮碎片的辉光流成一条淡淡的河,让尸体看起来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接近神圣。
5
当伪人降临教的集会现场乱成一团时,艾瑞克·罗斯正从容不迫地走向巴士站。他已经把塑胶手套、注射器和装有药物的小袋子统统处理掉了,接下来是——他摘下眼镜,那是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配上一顶棒球帽和没有刮干净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格外笨拙邋遢。
这些伪装现在都不需要了,他把它们丢进街旁的垃圾桶里,隔一条街丢一件,帽子他打算丢在巴士上,很快就会有人把它捡走。
这趟巴士来往于郊区和城区之间,只有寥寥几个乘客。杀手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快机。这玩意儿是他上车前在街边顺手买的,具有手机的大部分上网功能,以及一个有效期为一周的号码,可以接入路边任意一个信号节点,供游客打电话和浏览网络。
熟练地,他键入一串数字和字母,一个名为“夏日往事”的网页便跃上屏幕。
作为一个杀手,他时常更换住址,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从不使用固定的枪支,也从不购买固定牌子的沐浴露。他不抽烟,不喝酒,从不保留任何东西,自然也不会用固定的终端来订阅一个网页。但这个网站是特别的,它的地址已经牢牢地刻在了他脑子里。
它外观简陋,使用通用模板和廉价的首页题图,既没有视频也没有动画,只有大量的文字一页页更新,有些人把这种站点戏称为“文字墙”。
坐在一群疲惫的下班族中间,杀手慢慢滑动着屏幕上的页面,找到昨天更新的那一篇日志。他几个小时前已经看过了一遍,但还想再看一次。
《死于伪黎明之下》
新田素子口述
夏歌整理撰写
今天要讲述的故事,属于新田一郎先生。
和大多数故事不同,新田一郎先生并非死于十年前那场烧毁整个世界的业火,事实上,他死于一年前,自杀。当他的妻子发现他的时候,他流着血,躺在院子里,苍白的脸向上仰着,失神的双眼瞪视着天空中流淌的那条光的河流,每一颗小光点都是月球的一块碎片。
他终于不会再苦苦追问自己那两个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爱的人们都死了?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十年前,当日本被海啸吞没的时候,新田一郎先生失去了他的儿子和女儿、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兄长以及他妻子的父母。他和妻子因为到美国旅行而逃过一劫,但在那之后,这两个问题就日复一日地在他心底咬啮着,生长着。
在这永夜的城市里居住着的,都是幸存者。我们曾失去所爱,失去家人,失去父母或者孩子,失去故乡,失去一切。我们活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我们不曾在十年前死去。
这世界是如此空旷,月亮破碎成千百万片,它的残骸依旧照亮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幸存者同时又是谋杀犯,十年前,我们谋杀了月城里的伪人,同时也谋杀了我们自己的世界。这是一场规模惊人的犯罪,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对我们加以审判,因为有资格作出审判的人都已经逝去,唯有罪人苟活于世。
当我们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时候,当我们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反射镜、自欺欺人地把它称为黎明的时候,当我们努力忘记每个人的背后都至少站着一位血亲的鬼魂的时候——新田先生选择了死亡。他用他的整个生命说:
不,这无法安慰我们。
就着巴士里昏暗的灯光,杀手反复地读着那个故事,很俗套,而且很傻气的故事。但《死于伪黎明之下》这个标题很有趣,昨天他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记住了,事实上,今天处理教宗这个活儿的时候,有一部分灵感就来自于此。
他的手指滑向站点页面右上角的作者简介。
这是一个在世界毁灭之后的故事。“伪人”从人类中进化出来,但不为人类所容。两者之间的战争毁灭了世界。夏歌是在这片黑暗中生活的一个普通女人,她的工作是讲述那些在世界毁灭时死去的人们的故事。一名杀手打电话给她,试图向她讲述自己的过去。这些往事牵出了被那场战争埋藏的一片片真相。夏歌与杀手交谈,然后又前往黑暗深处拜访“伪人”最后的孑遗,被叫做“月亮女孩”的幸存者。她试图把他们的故事拼起来,但最终,被拼起来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从死亡中复归的“伪人”的意志。当伪人的飞船归来后,迟来了十年的复仇悄然开始。但在这末世里早已绝望的人类,却将这场复仇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这是一个在世界毁灭之后的故事。“伪人”从人类中进化出来,但不为人类所容。两者之间的战争毁灭了世界。夏歌是在这片黑暗中生活的一个普通女人,她的工作是讲述那些在世界毁灭时死去的人们的故事。一名杀手打电话给她,试图向她讲述自己的过去。这些往事牵出了被那场战争埋藏的一片片真相。夏歌与杀手交谈,然后又前往黑暗深处拜访“伪人”最后的孑遗,被叫做“月亮女孩”的幸存者。她试图把他们的故事拼起来,但最终,被拼起来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从死亡中复归的“伪人”的意志。当伪人的飞船归来后,迟来了十年的复仇悄然开始。但在这末世里早已绝望的人类,却将这场复仇视为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夏歌,女,自由撰稿人,往事撰写者。致力于讲述那些逝者的故事,如果你还记得灾难来临前那个最后的夏天,如果你希望讲述你爱过又失去的那些人的故事,请联系我。
电话:404—2BORNOT2B
杀手犹豫了片刻。
事实上,三年来,这个念头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令他犹豫一阵子。他甚至曾经允许自己想象一下,想象自己是如何将往事讲给那个女人的。
——嗨,女士,你好,我是个杀手。我想要给你讲死者的故事,是的,我杀过很多人,比你想象的大概还要多很多,但是别担心,我只有两个故事要讲。
——对不起,先生,大部分人只讲一个。
杀手自嘲地笑了起来,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年轻人,抬头瞪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了。
默默地又读了一遍那个故事后,杀手关掉了手机。他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处于疯狂的边缘,但干出这事儿则会把他推入实实在在的疯狂:他居然打算向一个陌生人讲述他的过去,他的往事,以及那些鲜血淋漓不堪回首的真相?
但自从三年前他第一次打开这个网站,看到这个叫夏歌的女人撰写的那些故事之后,他就一直有这个念头。只是从未付诸行动。
他要怎么行动?
只要他一开口,说出自己是个杀手,肯定就会吓到她。那个讲故事的女人会惊叫起来,或者晕过去——如果她不那么脆弱,多半会冷静地挂掉电话,甚至报警。
她不会听他的故事,一秒钟都不会听。
他不是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他或许可以给她讲一个修订过的故事,稍微扭曲一点事实,淡化一点后果,修改一些细节……既不会吓到她,也不会让他自己承受身份暴露的风险。
但那就不再是他想要的了,那将成为一个别人的故事,从一个伪装了自己的男人口中讲述出来,而这样做对他和死者都毫无意义。
不,这无法安慰我们。
杀手突然意识到,正是那句话让他再一次有了这么做的冲动,无论那个女人是出于什么理由写下那行字,是哗众取宠还是装腔作势,或者真的是出于本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大声地把它说了出来。
这无法安慰我们。
他抬起头,从车窗向外望去,反射镜已经转过了一个角度,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弧线还在天穹中闪亮。群星遥远暗淡,而月球碎片拼缀成的河流依旧在天空中缓缓流淌,折射着浅白色的光芒。
地球的这一半陷入永夜已经十年之久,从月球崩毁的那一天起,这片土地上便再无旭日升沉。但仍有人把这个时刻叫做黄昏。
伪黄昏。
十五分钟后,杀手下了车。
他把手插在兜里,闲逛进公园里一处无人的小路,拨通了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三声之后,对方接了电话。
“你好,夏女士?”
“是的。你好。”
“是这样的,夏女士,我一直在关注你的网站,你为活着的人写死者的故事,对吗?我在网站上找到了你的电话。”
“是的。”
“我有两个故事希望由你来撰写,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儿?”
杀手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柔和、更年轻。当她提问的时候,他几乎可以看到她嘴角那抹揶揄的笑容。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出那句盘绕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语。
“——我是个杀手,女士。”
电话里一片静默。
过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她正在报警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
“天啊,如果你真的是……如果你真的是个……”夏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甚至还有几分兴奋和好奇,“那你一定有一个非常非常棒的故事要讲给我听!”
6
——惊奇大问答!
——你问我来答!
主持人:大家好,广告时间过后,我们又回到了节目现场。现在是我们的场外观众问答时间,已经有很多的观众打来电话,希望提出他们的问题。很可惜我们只能随机抽取,每个人的问题也仅限三个——请接入第一个电话。
观众:呃,喂,你好?是月亮姑娘吗?你是那个月亮姑娘吧。
主持人:也许我应该把这句话算作两个问题。
(大笑声)
方时:你好。
观众:呃……你好,我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个伪人。在地球上又有多少个?
方时:(笑)地球上有且仅有一个伪人残体,那就是我。而在宇宙中,有很多的伪人,他们分布在九个殖民星球上,过去还有月球。我只知道十年前的总数,是一百二十七个。
观众:你能和他们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