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猛然惊醒。
8
“脑桥”项目二期临床实验,第十九天。
林雨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而她不知道这些道路都通向哪个方向。每一条道路都熟悉而又陌生,就像是她每次对着地图时感觉到的那样茫然。
“走这边。”
平和的声音响起,艾瑞克·罗斯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笑了起来,跟着那个男人走去。
和公司里大部分年轻的女职员一样,林雨也曾经梦想过成为这个男人的伴侣。但她曾经偷偷打开艾瑞克的抽屉,发现了他的小小秘密,从那之后,她就放弃了幻想艾瑞克·罗斯,转而将自己的精力投放在工作上。
一年前,艾瑞克找上她,说,他有个计划。然后向她解释了他试图为中国的试药者争取权益的想法。
她说,算我一个。
在梦里她忘记了这个男人已经死去,忘记了他的蓝色眼睛已经黯淡在陌生城市的灯火里。她跟着他的脚步前行,她相信只要自己跟上他就绝对不会迷路。他们要前往一个很远而又很近的地方,他会在那里微笑着等着她抵达。
然后她在一阵战栗中醒来,发现泪水打湿了自己趴着的办公桌。
当林雨游走在梦境里的时候,赵良才正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过去的几年像是一场长长的梦。他还记得自己的八十大寿,然后突然就八十四了。他们说他得了老年痴呆,但现在他感觉很好——倒不是说疼痛的膝盖和腰,还有已经加倍老花的眼睛,而是感觉到头脑清醒,而且那些围着他跳啊跳的小绿人儿也不见了。
他看《读者》不过瘾,让孙女回家把那套竖排的《聊斋》拿了来,自己戴上老花镜慢悠悠地读。
不过看书确实累眼睛,他看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住院部外面有很多的树,还有一大片草地——过几个月大概会被挖出一个大坑打地基,但至少现在是绿草如茵。
从这里他可以看到街对面的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于是他又拿起眼镜戴上。
是那个年轻人,他昨天就看到了,前天也是。坐在街对面的长凳上画画。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
他好奇地看着。
住院部门口出现另一个小小人影,是那个叫林雨的女医生还是负责人什么的,她来过病房好几次,赵良才记得她,人很亲切,而且很关心他们这些人能拿到多少钱。是个好人。
他眯起眼睛,看到林雨走进了住院部对面的小卖部。
哎呀。
那个画画的年轻人不对劲,他的手还在画画,但是脸跟着林雨转来转去的,林雨进小卖部他就看着小卖部,林雨出来他就看大街上,林雨进了住院部,这小子又开始画画了。
不像个好饼。他想。
那个念头像是一道纤细的警讯,却并未穿透老人顽固的思想。相反,它通过另外的途径扩散开去,滑入一个又一个受试者的潜意识深处。
那个一度瘫痪的女孩儿正在走廊里训练自己的行走和平衡感,她慢慢地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她更年轻,视力也更好,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外貌特征。
“怎么了?”她的母亲担忧地问。
“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看看风景。”
雷波——那个有智力缺陷的男孩——放下书,站起身来:“妈,我想下楼买点儿吃的。”
“去吧去吧。”母亲看着儿子工工整整的习作本喜笑颜开,塞给儿子一张大钞。雷波连跑带颠地下了楼,一头扎进小卖部,五分钟后叼着一根棒棒糖,胳膊下面夹着两包牛肉干跑了出来,直奔那个画画的年轻人。
“大哥哥,你在画画吗?”他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道。
尽管“脑桥”药物显著提升了雷波的认知能力和智商,但并没有改变他那张先天智力发育不全的孩子才有的呆滞面孔,小眼睛、略胖的体型和隆起的眉骨都清晰地显示出这是个“小傻子”。
杀手略微惊讶了一下,但他不想引人注意,更不想因为一个小傻子而招来好奇目光。
“嗯,我在画画。”
雷波把手指和棒棒糖一起塞进了嘴里:“大哥哥好棒,能给我画一幅吗?”
“……”
“我给你牛肉干。”雷波将牛肉干往年轻人的手里塞,杀手略微慌乱地推开了。
你能拿一个傻子怎么办?
“……呃,你看,大哥哥也在学画画,还画得不好。等大哥哥画得好了再给你画好吗?”
“好啊好啊,不许反悔,拉钩!”
“……”
杀手勉为其难地拉了拉雷波刚抓过棒棒糖的黏乎乎的手指,却没注意到那个孩子将他携带的画具尽收眼底:六根铅笔只有一根削得略短,看起来用过,画纸上的线条浓淡不一,有些地方被摩擦得模糊了。橡皮是新的。而且速写本只翻到第二页。
雷波咧开嘴傻笑着,说了声谢谢大哥哥,拎起牛肉干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
更深的疑惑一波波荡漾开来,穿过一个个受试者的潜意识,他们的生活如常运转,意识如巨网上的节点般被纳米机械的低频电波联起。疑惑的情绪在“它”的思考中成形,而后又反馈回每一个构成“它”的人类单体。
它调动起那些仍在睡梦中的药品受试者的大脑,用来计算不同的可能性。将艾瑞克·罗斯的记忆和它目前掌握的信息结合起来。它分析、思考、作出反应。它改变、推动、质疑现状。
然后它开始行动。
9
【一些智慧·2026年】
尽管它拥有所有那些构成它的人类单体的知识,但作为一个“群”本身,它缺乏对自己的认知和经验。仅仅靠反观自己是不够的,你可以从镜子里认识自己,却没法学到智慧。
它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行动着。推动自己的单体,像一个初生的孩童第一次使用自己的手指来抓握某样东西。只不过它试图控制的是人类。很快它就意识到,虽然它可以通过每一个药物实验者的所见所闻来收集信息,却无法强行介入每一个单体的独立意志,就像人类没法决定自己手指的血液循环速度一样。
它最先认识到的是自己的局限性。然后它弄懂了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整合自我是最难的步骤,六十多个人类单体居住在这座城市,组成它的意志。但只有一部分的距离近到了可以直接交换信息。一旦超过了极限距离,这些单体就会暂时脱离它的意志,直到进入可交联范围才会重新回归。
就像艾瑞克·罗斯那样,他死在哈巴罗夫斯克,但直到旅游团返回,它才被这个迟来的信息惊醒。
还有大约十五个左右的单体分散在全国各地、二十几个单体在美国。它知道它们都没形成意志,仍然只是一张不成形的网上散乱的节点。它们反馈的信息缓慢迟钝,仅存只言片语。
它意识到,脑桥系统必须被强化才能诞生更加优秀的下一代,作为建立在单体潜意识上的群体意志,它和任何生命一样都有繁衍的冲动。
它计算,它衡量,它估测。
那个画画的年轻人已经被评估为可能的威胁来源。它必须保护自己的单体。但同时,林雨参与的那件事情为它的存续带来了阴影:一旦“阿斯巴克”陷入丑闻,新的一批“脑桥”药物进入应用阶段的时间将变得遥遥无期。
这看起来像个悖论。但它比人类更具有智慧,它知道谋杀并非唯一的解决方式。
10
在棉城的某座写字楼里,一个年轻人望着窗外,有了一种走出办公室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的老板真心可憎,工作冗繁无用。当然他一直以来都如此觉得,时不时还和同事们共饮咒骂一番。但他从来不会真的行动起来去旅行或者让自己度个假,他没有女友,很少参加朋友聚会,基本不和大学同学联系。最大的娱乐就是每天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一边打游戏一边刷微博一边对着话筒咆哮。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某种冲动,一种意愿或者说一个想法。
他大学里学的是生物学,那时候生物工程被看作前途无量,最后统统都前途无亮了。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学习鸟类分类学的,那是少有的几门他热爱的课程之一。工作后他也曾经试图重温那时候的愉快经历,买了观鸟用的T恤和望远镜。但是观鸟的最佳时间是凌晨五点,对于一个死宅男来说这个时间起床不亚于一种酷刑。
第二天清晨他突然从梦中醒来,睁开双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觉得失落和冲动仿佛实体般围绕着自己。
他起床、洗漱。棉城的初夏清晨微凉,他从床下翻出印有“棉城市鸟类观测协会”的T恤穿上,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观鸟用的简便双筒望远镜就裹在皱巴巴的T恤里,他把望远镜挂上脖子,在稀薄的青白色晨光里走出家门。
棉城的清晨安静明亮,路上只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鸟儿的啁啾声在树丛和小区里响起,尽管已经过了最好的季节(四月和五月),但仍有很多鸟儿在行道树和小区绿地间跳来蹦去。他信步走着,用望远镜捕捉那些小小的翅膀、纤细羽毛上多变的色彩,还有形状各异的喙缘与爪尖。
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穿过了林雨居住的那个小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举着望远镜的视线曾多次落在出门晨跑和买早餐的杀手身上。他并未专注于杀手结实的肌肉和晨跑时木无表情的脸,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进了哪一栋楼的哪一个单元。尽管他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一路都在观察着那些有着金绿色羽毛的小鸟,它们的学名叫白头鹎,是城市鸟类生态中重要的一环。在附近的小区转了近一个小时后,这个年轻人才心满意足地回家,觉得自己的人生重新变得富有意义和活力。
于是他决定明天还要继续早起。
他早就忘了去年参加过的那个药物实验项目,由于“阿斯巴克”从未将试药结果告知受试者,因此和数十名没有被副作用所摧毁的第一期试药者一样,他对自己究竟有多么幸运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美国,纽约。
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大都市的灯火就已经争先恐后地亮起。杨非走出教学楼,一个人夹着课本慢慢地走向宿舍方向。他对之前那场会议的结果感到忧虑和不安。有些事情是那些在国内的人不会懂的,你只有离开了故土,来到了陌生的国度,才能真切地意识到世界是多么冷酷,以及你背后的国家所代表的意义是多么空洞。
如果你不能大声地说话,不能及时地发声——看看艾瑞克·罗斯吧,他们会让你永远沉默。
他穿过校园,时不时不安地回头看一眼,他不确定那些家伙是否知道他的身份,他们都用了化名,但是那个讨论组的安全措施非常粗糙,任何一个见习黑客都能把他们扒出来晒在阳光下。
这样想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嘿!”他恼火地叫道。
“抱歉。”
男人说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走开了。他的肩膀被撞得生疼,但又不想惹事儿,于是皱起眉头,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继续走下去。
大约几分钟之后,他开始感到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中午吃了糟糕的快餐,但不像是……他用力摇了摇头,但心跳很快,而且有点喘不上气来……硬撑着,他又向前走了几百米远,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六个小时后,法医在这个年轻的中国学生尸体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针孔,就在肩膀上那片被撞出来的青紫中间。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供调查的线索。
杨非死亡的消息在美国时间的深夜——中国时间是下午——由一个女人打电话告知了林雨。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急促犹如擂鼓。
11
事不宜迟,它意识到自己必须行动起来。杨非的死讯如同响亮的警钟在它的意识里回响。无需证据,它也可以推想出那个监视林雨的年轻人来意不善。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它推动着自己的每一个适合行动的单体来监视杀手,甚至让其中一人开车到三环外转了一圈,只为了确定杀手中午在何处用餐。
严格来说,一个合格的杀手不应该形成某些会被追踪到的习惯,但在监视林雨的时候,杀手没得选择。附近除了一家肯德基和一家乡村基之外再没有能吃午饭的地方,因此他去肯德基两天或者三天,然后换成乡村基,如是反复。
第三天上午,在住院部,一个男人——他是1.5期的试药者,艾瑞克·罗斯的同事——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批药物,他负责管理这些药物,填写表格,因此偷偷私吞其中的一两片会很容易。事实上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私吞,他真的认为自己将所有的46粒都分发了下去。
但事实上有两片药物就躺在他的包里,用一张纸巾谨慎地包裹着。
它对于自己能够推动单体做到的事情感到惊讶。起初它以为自己没法介入个体意志,但现在它意识到个体意志不过是一团看似坚固的虚像。它可以绕过它、蒙蔽它、欺骗它甚至消除它。但它无法取代个体意志,那没有必要,就像人类没有必要用自己的意志来指挥消化系统一样。它以群体的方式来掌控他们。
那个男人来到肯德基,点了一份套餐,吃完后回到住院部。他把包着药物的纸巾留在了桌上,一名服务员走过来将餐盘和纸巾收走。她将药物藏在了自己的口袋里。这个女孩是一期“脑桥”药物的试药者之一,昨天才成功地在这家肯德基找到一份工作。
下午1:35,杀手出现在肯德基餐厅,点餐。
那个女孩主动要求和同事换班串休,顺利地,在那个时段只有两个餐台在营业。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如果不成功它就得启动更危险的备用计划,幸运的是,杀手直接走向了右边的餐台——他永远都在右边的餐台点餐,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习惯。
下午2:00,杀手离开餐厅。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饮料里已经掺入了“脑桥”药物,考虑到可乐对活性菌的影响,它为他准备了双倍的份量。
当天晚上,杀手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腹泻。他的肠道内发生了一场菌群战争。而“脑桥”计划创造的那些转基因细菌最终取得了胜利。它们定居下来,开始制造纳米机械,源源不断地进入肠道的毛细血管,顺着循环系统开赴他的大脑。
它想要这个杀手,不是简单地除掉他,而是让他成为自己意志的一部分。杀手身上那种计划性和目的性,以及实施计划的行动力都让它着迷。如今纳米机械已经定居,在没有定位引导的情况下,它们将无差别地栖居在他的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里。
对于这件事的后果,它也不甚清楚。但最糟糕也不过是杀手死掉——那样的话,它的威胁至少有一半就解除了。
12
“脑桥”项目二期临床实验,第四十天。
林雨下班回到家,简单地洗了个澡,便坐到了电脑前,打开那个讨论组。里面的人很少——“不是兔子不吃萝卜”已经不会出现了,直到他死那天,她才知道他的名字。而“蔷薇”也消失了,她只知道“蔷薇”是中国分部的同事,女性,但除此之外也一无所知。在杨非死后不久,她就惊恐地宣布自己要退出这件事,并从此再未出现。
目前,讨论组里只剩下三人,身为“潜游人”的她,以及“米阿”,还有“珈蓝海德”。
她知道米阿的身份,杨非死的那天,是米阿打电话通知了她。但她不知道珈蓝海德是谁,也不打算信任那个人。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登录这个讨论组。在艾瑞克和杨非先后“意外身故”的情况下,她不得不考虑更具体的安全问题。事实上,林雨连米阿也不打算信任。那个女人很可能先杀了杨非然后再来告诉她,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恐吓。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潜游人:我来了。
米阿:谢天谢地还有人有胆量。
珈蓝海德:我们还要继续干吗?
潜游人:我不干了。
米阿:?????????!!!!!!!!
潜游人:持律者是头儿,他死了。萝卜坚持要行动,他也死了。这个讨论组不再安全了,两位。
米阿:你怀疑我们?
潜游人:我会退出所有这些,这个计划,这个讨论组,我不会再来。我们得活着才能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不信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米阿已经退出讨论组。
珈蓝海德:这样好吗,潜游人?
潜游人:我不想死。
你已经退出讨论组。
关掉页面,林雨做了个深呼吸,她揉了揉脸,伸手抓起自己的第二只手机——她从路边弄了一只预付费手机,像个间谍,也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她拨打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您好,是雷先生吗?您好,我是林雨,我们曾经在住院部见过,您的儿子雷波在那里就医……不,不是您儿子的事情。我听说您是个律师,因此有些法律问题想要咨询一下。和您的儿子现在使用的药物有关……好,好的,是的,他现在试用的新药有一些法律问题。我需要帮助……好,明天下午我们可以会个面吗?就在住院部外面的咖啡馆。好,好的,到时候见。”
放下手机,林雨长久地盯着那些资料。那是这一系列药物实验的几乎所有资料,比她提供给小组的更多。有了这些,有了雷波父亲的法律支持,她相信自己完全可以独力搞定阿斯巴克。
拒绝了“米阿”的帮助,没办法在美国提起同步诉讼是个遗憾,但她知道事情不可能苛求完美。选择雷波的父亲来协助这次诉讼是反复思考过的。艾瑞克·罗斯曾经和她说过:你不能指望人们为了一个理念就去付出,你得找到他们最在乎的东西。雷波的父亲会帮助她——为了他的儿子,他会的。
那么我呢,我在乎的是什么?冒着可能被杀的风险,放弃支持自己的小组成员,独自一个人想要挑战一家跨国药物公司。我知道我有多疯狂,但是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疯狂吗?
凝视着那堆资料,林雨长久地思考着。
杀手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看着林雨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这女人还真够胆。踹开不靠谱的同伴自己独自来把这事儿做完。他几乎都要对她肃然起敬了。他已经猜到了她的那个计划就是他雇主掏钱的原因,他可不想等那老头反悔或者让那老头找借口不付钱。
他得在她的诉讼计划付诸实施前就干完活儿才行。
从接受委托到现在,四十天已经过去,他的谋杀只等一个契机便可以实施。但这也是最困难的阶段:你追踪了一个人长达一个半月之久,你清晰地了解她的一切。你知晓她的喜好、偏爱和生活习惯,你欣赏她的美德并感叹她的恶行……你很可能比她的家人朋友对她所知更多。这种感受近乎爱情。
而谋杀将促成最终的完美高潮。
透过摄像头,他看到林雨下单在亚马逊订了一批法律书籍。习惯性地,她选择货到付款,让快递员后天——星期六——送到她的家里。
他知道这个区域亚马逊的快递员出现时间一般是上午十一点左右,他打算九点半就去敲开她的家门,然后把这一切彻底了结。
在过去的几天里,杀手一直非常忙碌。明天下午他还得潜进林雨的屋子一趟,在她每天早上冲泡的奶粉里加些镇静剂,以确保她会晕晕乎乎地起来为他开门,并被他连哄带骗地弄上楼顶。楼顶天台通道的那把大锁锈死了,他从她的屋子里偷了一把铁钳弄断了那把锁,当然,上面全都是她的指纹。他还从她的生活垃圾中翻出一张凌乱的日记纸,上面记了些沮丧愤怒的词句。这东西省去了他伪造遗书的麻烦,他直接将它摊平压实,打算到时候丢在她的屋子里。
当然,要在他把她从楼顶丢下去之后。
这样想着,他开始准备周六那天要用的必需品。
——当你的左手想要杀掉你的右手,你该把哪一半脸给它们去打?
“它”苦恼地审视着眼前的局势,二期的药物实验非常稳定,而杀手的头脑也顺利地纳入了它的意志之中。这段时间它一直在测试和观察自身,甚至试图激活那些一期药物测试里停摆的头脑,那些头脑也以某种方式介入了它的存在,但它并不非常清楚这一点的意义。
危机已经解除了一部分。一场仅在中国提起的诉讼可能会影响到“阿斯巴克”,但不会动摇这个公司的根本。事实上,他们完全可以只用钱就解决问题。但杀手的委托已经下达,而且他的雇主也并没有取消委托的意思。
它意识到自己必须直接干涉这件事。
这并不容易,它很清楚自己的单体之间会相互影响:艾瑞克·罗斯擅长俄语,而那个瘫痪的——如今已经恢复健康的——女孩学习起俄语来要比人快很多;雷波和那个仍在肯德基打工的女孩都先后喜欢上了古汉语和古代历史,而这是赵良才年轻时候的研究领域。这些单体对彼此间的交联并无察觉,但看在它“眼中”却洞若观火。
以同样的方式反观自己的时候,这种迹象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在纳入了杀手的头脑之后,它开始不再介意谋杀和死亡。它意识到自己的道德会随着构成它的单体组分变化而变化,这让它惊觉自我意识的脆弱不堪。
而这让它更不希望自己失去林雨。如果说记忆是一连串的数据,那么性格和意志就是这些数据在这个名为“生命”的软件里表达出来的不同形式。在艾瑞克·罗斯死后,它保留了他的记忆,却并没能保留那个男人性格中的坚定和自省。因此它需要林雨,它不能失去她性格中的坚韧不拔和自信自傲。但它也需要杀手,需要杀手的冷静、行动力和冷酷无情。
直接干涉——它从未尝试过这样做,但它知道某种方式也许可行。它必须选择一个头脑,一个可以冷静应对发生的事情、不会惊慌失措也不会因为它的介入而崩溃的头脑。
而它恰好有一个。
13
人老了,见的怪事就多了。他见过小绿人在他的眼前跳来跳去,也见过满屋子流窜着的光影,栖居在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脸上。他们说他得了老年痴呆症,会有幻觉,但是没疯。
但说实话,他不在乎自己是疯了还是没有,如果你已经八十四岁而且曾经差一点就变成流口水的老不死,那么疯狂与否真的不是非常严肃的问题。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正站起来走出病房而事实上自己完全没有控制自己的身体时,赵良才的意识只是好奇地旁观着。活到老学到老啊。他想。这算是梦游呢还是白日梦呢?又或者是鬼附体?他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尽管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他会在遇到倒霉的事情时往地上吐唾沫,逢年过节给祖宗烧纸。他相信世界上有些东西没法解释,比如他现在经历的这一件。
他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走出了病房。好奇地问道——只是在头脑里,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嘴——“我说,你谁啊?”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有点老,甚至有点儿侉,像是死去的老伴儿的声音。
“嘘。”
它说。
杀手今天换了个地方,从肯德基的窗口监视着住院部大楼。他没注意到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朝他走过来,直到那个老头一屁股坐在他前面他才惊觉过来。
“抱歉,”他说,“这儿有人了。”
老头笑了。
那个笑容让杀手脊背发凉,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好几次都因为这种直觉而让他逃过一劫。这一次他的直觉如同消防车警笛般呜呜长鸣,他只差一点就跳起来转身逃走。
老头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老窝在哪儿。但是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还知道你打算对谁下手。我要你收拾好东西,从这里消失,今天就走。你不许碰那姑娘,如果你安安静静地离开的话,我来补偿你的经济损失,比那个老洋鬼子付给你的还多十万。听明白了吗,年轻人?”
杀手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
说着,老头又笑了笑,起身走开了。
五分钟后,杀手脸色苍白地上了公共汽车,直奔城东,连他在小区里租的房子都没回去。
钱不是重点,赵良才的出现是他放弃这档子生意的主要原因。一路上他都无法控制地想着这件事:那老头露出的笑容诡异至极,就好像是随时会从那张脸上分离出来一样。
老天妈啊,这可真有意思。
赵良才这样想着,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那个声音也不见了。他试着小声地说了几句“你在吗”,都没反应。于是他拿起拐杖,走回住院部。
他才不会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否则他们又要给他找医生了。他讨厌医生,那个不是医生的女医生除外,叫什么来着?林雨?那姑娘人挺好的,他想。
一天后。
阿尔伯特·麦斯接到一个电话。是杀手。
“我们需要谈谈。”杀手在电话里说。
“我现在在纽约。”他不耐烦地答道,“你把活儿干完了吗?”
“我把录音和资料都交给律师了,中国的律师。”
“你说什么?”
“再见。”
对方挂断了,单调的声音在电话里悠长地回响着。阿尔伯特·麦斯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世界分崩离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