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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碰撞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35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13

那愤怒又回来了。

在过去十年里,她一直努力驱散这种阴云般笼罩在她心头的愤怒。挥之不去的怒火曾经一度渐渐熄灭。在那些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她学会了说话、哭泣、叫喊、撒谎、微笑和爱,虽然最后一项尚有存疑。

你做得不错。他们说。

这话是纯粹的谎言。

她读书,她看电影。她吃美味的食品,她用军事基地的健身房锻炼身体。她服从安排去录制关于伪人的节目。她和心理医生聊天,她玩虚拟游戏……她用各种琐碎的享乐填满自己的时间,努力不去注视生命里那片宽广的空白。

十年岁月倏忽而过,镜子里的人影苍白仿佛幽魂,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布裙里,茫然地望着这个世界。眉眼间犹有当年那个小小女孩的影子。

要如何逃开那一切呢?

她允许自己变成一个人类,但从不曾宽恕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从不曾忘记月城坍塌的墙垣和燃烧的巷道,从不曾忘记支离破碎的星阶和头脑中一节一节断裂的联结。她所属的群体在那个夜晚就已经死去了,而她独自一个活下来,残缺不堪地,将所有的死亡都默默记在头脑中。

要如何才能忘记呢?

她从不曾忘记,她只是尽量不去想。在录制电视节目的时候,她说话,像个人类一样微笑着说话,甚至还不失机智。她可以装得像个人类,她甚至可以成为人类。

她是笼子里的知更鸟,当她开始歌唱的时候,人们就欢笑。

他们不明白那些语句的意义。

今晚,那愤怒回来找她了。

像阴燃已久的火苗,那愤怒从她的胸口爬了出来,蜿蜒着烧遍她的每一寸神经。在那些心理医生对她又切又削又铲的人格重建过程中,他们试图抹去这愤怒,但它并未真的消失,而是凝集起来,变得纯粹而且坚硬,盘踞在她灵魂的某个角落,像一条闪烁着钻石般光彩的小蛇。

那蛇昂起头,说了一个名字。

泪水忽然就溢出了她的眼眶。

门外,警报声和叫喊声响彻天际。他们把她关在深深的地下,她看不到天空。但她知道那艘飞船回来了,穿过群星,穿过破碎的星阶和沉默的信道,她知道它等待了多久的岁月,她知道它正张开那锐利的飞翼掠过苍穹。

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她快乐地一圈一圈地旋转起来。对着那无法触及的天空张开手臂,想要回应那个睽违已久的名字。

双唇间一片静默。

在被人类驯养了十年后,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声音。

1

一星期后。

永夜,南美洲大陆。

反射镜缓缓地转过脸来,一线苍白的光芒点亮深黑色的天穹。艾瑞克·罗斯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伪黎明时分。

那艘巨大的飞船正升起在地平线上。白色飞鸟般的形体,印在船首如同盲眼般的深黑色星盟徽记。准时、准点、一分不差。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它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准时拜访新巴西利亚——这座位于南美洲腹地的幸存者城市。

它还拜访了其他城市。事实上,这艘飞船严格按照某个时间\/路线表每天周游全球:晚上九点到新浦森、下午两点到巴黎,还有新奥尔良、棉城、冰岛……它每天都会掠过所有人类幸存者的头顶,无一遗漏。

但除此之外,它什么也没有做。

在最初的恐慌过去后,人们开始对这艘沉默的飞船感到困惑不已。“这玩意儿究竟想干什么”已经成了全球网上最热门的话题,其中不乏大量的疯狂臆测和惊恐祈祷。

杀手注视着飞船掠过天空,他目前身在巴西利亚近郊的某座山顶大宅,从这里望下去,城市里的一盏盏灯火显得渺小而又熹微。有些人聚集在山脚下的一个广场上,向着天空中的飞船举起手臂,祈求着,摇动他们手中的点点烛光。

飞船无动于衷。

“你害怕吗,艾瑞克?”

一个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杀手转过身去,对着大宅的主人露出笑容,摇了摇头。

这个瘦小的男人留着一头长发,上唇和下巴都蓄了短须,眼窝深陷仿佛瘾君子,身上胡乱套着一件白背心和一条灰色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已经开了线的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头邋遢的老山羊,还有一双黯淡无光没睡醒的眼睛。

“老杨,你的信息来源怎么说的?”杀手问。

“这要看是哪个信息来源,你也是我的信息来源之一。”被叫做老杨的男人趿拉着鞋晃进了书房,这里的整洁程度堪比天堂,和主人的不修边幅恰成反比,“前两天我刚刚印了一批诗集,你要不要来一本?”

“谢了,不要。”

“啧,你偶尔也应该提高一下自己的艺术鉴赏力,我说真的。”老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伸手在某本书的书脊上按了一下,书架滑开来,露出一扇暗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地下室的空气微凉。老杨从楼梯墙边的衣架上抓了件皱巴巴的长衬衫穿上,带着杀手走进他真正的巢穴。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电子臭味,那是大量的主机和服务器同时运转时散发出来的特有气息。

“真的不要诗集?”

“不要诗集,要情报。”杀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杨——真名杨子文,华裔,三十二岁,也许是全世界最能干的情报掮客之一。也是杀手唯一的朋友。这家伙牵一下他的情报线,世界的某个角落大概就会有人心脏病突发。但杨子文本人却坚持认为:成为一个诗人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真谛。

“好吧,情报。”杨子文把自己丢进硕大的电脑椅,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你想要什么情报?”

“和我说说那艘飞船。”

“嗯哼。”情报掮客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手指在操作界面上飞舞着,“你想要可靠的还是不可靠的?最近流言太多,很多信不过。”

“可靠的那部分。”

“好吧。”

一个立体投影图像从界面上弹出,瞬间填满了屋子里的空间。正是那艘飞船的图像,只不过没有星盟的徽记,而且船壳是灰色而非白色的。

“这是什么?”

“那艘飞船的原型。这是一艘‘地球化’飞船,老兄,你知道什么是‘地球化’飞船吗?”

“哦,教我吧,老师。”

情报掮客得意地点了点那个图形,上面便弹出了一串串数据和标注:“这种飞船地球上一共就只有美国生产了两艘。星盟有三艘。大部分的技术来自于伪人——尽管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有伪人这回事儿。总之,这种飞船是用来改造行星环境的。它携带着大量的纳米机械,根据不同的目的和用途分成很多种。用于在外星球调节大气湿度、温度、扑杀有害物种以及调节行星光照,还可以制造小型机器人,建筑城市、房屋、道路、桥梁——只不过它们从来就没按照最初的方式来用。听说过那个笑话吗,关于中国的降雨火箭的?”

杀手扬起眉毛。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中国人制造了降雨火箭发射器,便携、可运输。然后中东人买走它们,拆掉降雨弹头,安上火箭弹头,打得美国人抱头鼠窜。”

“……”

“总之,这个飞船也是差不多的概念,最初造出来是为了环境改造,但第一次使用就是在阿特拉斯内战的时候。”

“……这就是灰船?”

“说对了。当然这艘不是当初毁掉阿特拉斯行星那艘,但是如假包换,这就是一艘灰船。”

“你他妈早说灰船我就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知道。”

他们瞪着彼此,最终杀手翻了个白眼:“好吧,他们为什么还不把它打下来?”

“他们不敢。把灰船打下来的话,里面装的几吨活性纳米机械就会随着风吹遍全球,噗。”情报掮客撅起嘴做了个吹气的动作,“然后我们就会落得和阿特拉斯人一样的下场了。而且,这是一艘星盟的灰船,不是美国人造的灰船。他们没能力控制它。”

“中国人造的?”

“也可能是印度人。”

“他们没那个技术。”

“日本人?”

“有可能。月球爆炸之前,他们有七千万人住在高天原星系。”

“他们想要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没有联系,没有信息,发出去的信号没任何回音。这是艘哑巴船,不说话,什么也不做。我甚至怀疑上面有没有活人。美国政府也好,伞民领地也好,都已经试过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什么也没有,对方铁了心不说话。”

“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知道不?”杨子文抓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饼干渣七零八落地掉进键盘缝儿,“我觉得他们想要把地球彻底干掉。上一次咱们自己干得挺漂亮,就是不太彻底。没准他们就是来打扫卫生的。我们欠星盟太多了,一座月城,一座星阶,两颗殖民星球,还有整整十年的隔离时代——我觉得他们是来要债的。”

杀手没说话。

“和我说说,老朋友。”杨子文抓起水杯,把满嘴的饼干冲进肚子里,“这些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情报,一大半是关于伪人的。你一个人的情报消费差不多快要赶上两个政府那么多了。你肯定知道点儿什么,跟我说说看。我给过你那么多鸡零狗碎的情报,我他妈的是最棒的情报掮客,但我从来就没能把那些消息拼起来过。我敢说你才是那块儿最大的大拼图。给我说点儿什么,好不好?”

那一瞬间,杀手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但他看了杨子文一眼——这个邋遢的男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朋友——还是忍住了。

“有两种情况。”他说。

“哪两种?”

“第一种情况,这艘飞船可能属于日本人,或者印度人,或者中国人。不管什么,不是之前住在月城的那个,而是别的某个伪人或者别的某个殖民地,属于星盟。那样的话,他们有可能干掉我们,或者只是回来看看。”

“另一种呢?”

“月城那个伪人。”杀手微顿,“那个叫‘持律者’的伪人。如果这艘船是它拥有过的那一艘的话,说真的,我不知道它会做什么。”

“操。”

“……”

“你把我吓到了,老兄。”

“是你要我告诉你的。”

“操。”

“别操了,我还有个委托要给你。”

“啥?”

“我想调查一个人,一个女人。普通人。”

情报掮客那浓密的眉毛倏地挑了起来,“和你的‘活儿’有关?”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拿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发誓!”

“我发誓。”杀手笑了。

“——我可得说清楚,艾瑞克,我不希望你让我调查这个女人是为了用枪轰掉她的脑袋。就算只是跟踪她或者吓唬她都不行。这种可能带来人身伤害的个人调查我绝对不接。这他妈的不是我伪善,我只是受不了这个。我不在乎我的消息能让多少人破产跳楼,我也不在乎给你的活儿牵个线搭个桥。但是,个人调查不一样,我得知道这个人,我得看到这个人,我甚至得弄清楚她是喜欢喝咖啡还是喝茶——如果她‘咔嚓’,死了,那我会非常非常不舒服。所以你要保证这不是个‘活儿’,如果你撒谎,那咱俩就绝交,懂了吗?”

“懂。”

“那行。”杨子文开始敲打键盘,“名字?”

“夏歌。”

“住在哪个城市?”

“新浦森。”

“职业?”

“记者。准确地说是往事撰写者。”

“你调查她干吗?”

“有用。”

“她有网页、个人主页或者电话号码吗?”

“有,我写下来给你。”

一问一答,档案被迅速建立起来,然后杨子文给杀手开出了一张非常详细的账单。活儿归活儿,朋友归朋友。他总是这么说。

“行啦,明天交货,今天你可以出去溜达溜达,购个物杀个人什么的。”

“我想待在这儿,你客房空着吗?”

“二楼最靠外那间空着,其他的可能会有娘儿们进去。”

“那间没有?”

“以前有,现在没了。那里窗户是落地窗,宽敞明亮,飞船一来差点把那帮娘儿们的尿吓到我地毯上。”

“有吃的吗?”

“没有,有外卖电话。”

“算了,我去超市买点菜回来做饭。”

“我不吃辣椒啊。”

“没你的份儿。”

“太他妈不地道了你……”

2

“——这姑娘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团白噪音。”杨子文把一叠资料丢到杀手的面前。

上午九点,杀手刚睡了个好觉,精神饱满活力十足。而杨子文则刚刚熬了个通宵——就像他的大多数夜晚一样。

“白噪音?”

“对。”杨子文把手头的薄薄一沓资料丢在杀手的床头柜上,一屁股窝进扶手椅,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从床上爬起来。两人看上去就像是来自两个世界:一个肌肉结实一个皮肤苍白;一个裸着上身去洗漱,一个把自己裹在皱巴巴的睡衣里;杀手每天都刮胡子,而杨子文自己都不记得上次刮胡子是什么时候了。

“你让我调查的那个姑娘——”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开资料,杀手正在刷牙,歪歪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夏歌,女性,27岁华裔,原籍中国棉城。大灾难中父母双亡,2066年搭移民船来到美洲,定居新浦森。用了一年时间从语言学校毕业。在社区学校工作两年,主要教汉语。然后转行开始做撰稿人,给报纸还有网站写小故事。她还开办了‘夏日往事’这个站点,在上面连载那些死于大灾难的人的故事。收入来源主要是向那些讲故事给她的人收费,以及网站上出售纪念品和广告的费用。钱不多,但是足够她花。她很少购物、从不旅行,没有家人,没有亲属。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嗜好。除了喜欢在自家公寓附近的某家小餐馆用餐,点一些甜食和肉类——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杀手把满嘴的泡沫吐进马桶:“没有。”

“对,没有,什么也没有。这娘儿们平凡得像……”杨子文挥挥手,似乎要找到一个更合适的词,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白噪音,你知道吗?白板,舞台背景,背景声音,NPC……她就是这样的人,没什么价值,生活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我可以挖出她所有的隐私,但是这些隐私都没什么价值。”

“所以?”

“她完全清白,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威胁到的把柄。这本身就是问题了——你上次见到一个完全清白的人是在什么时候?”

杀手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这样。”情报掮客摇摇头,“要么她真的是万里挑一的清白女孩,要么她藏着一些我都挖不出来的秘密。你可以自己选一个可能性。对了,你为什么要调查她?”

杀手笑了笑,穿好衣服,走过来把资料整理了收好:“私人问题。”

“唔,别告诉我你喜欢她。从照片上来看,她也不具备让你这种人一见钟情的价值。”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就是知道,想当年咱俩在大坑区的时候……”

“好啦好啦。”杀手笑着打断了杨子文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帮我这个忙,我得走了,钱这个星期内给你,不记名债券。”

“哦,行。”杨子文迟疑了一下,“对了,艾瑞克,我听到一些消息,不是确实可以写出来的那种,只是一些……你知道,风里吹来风吹去,那种消息。”

“说说看?”

“你知道,那么大一艘飞船要飞到地球,不管是穿过信道还是常态航行,美国军方肯定会有消息。但这次呢?直到这艘船挂在天上,我这儿都没听到过半个字。这和那女孩的事情一个道理,本来应该发生的事儿没发生,肯定有问题。我后来又找了几个可靠的消息来源,美国军方最近似乎忙得很,而且他们肯定知道这艘飞船要来。要不干吗让那个月亮女孩上电视节目?”

杀手耐心地听着。

“唔,总之。”情报掮客恼火地咂了咂舌头,露出一点不安的神色,“我觉得他们现在在计划某件事,而且是一件大事。但是,我之前介绍给你的那个活儿,可能就是美国军方的。”

“教宗那个?”

“他们让你去干掉伪人教的教宗?”情报掮客一下子就从扶手椅里弹了起来,“操。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你不知道委托内容?”

“我只负责审查委托人是否可靠,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合作吗——把东西拼起来,老兄,把东西拼起来。”杨子文烦躁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上个月他们委托你去干掉伪人教的一个大教宗。然后差不多就是同时,他们把基地里关了十年的月亮女孩放出来,让她去参加对话秀。教宗死的当天晚上,飞船就到了地球。我跟你讲,这里面肯定有关联!而且他们昨天又给了我一个活儿,同样的委托人,同样要求要找个杀手——”

“冷静点,老杨。”

“我不喜欢这样。”

“老杨。”

杀手走过去,双手按住杨子文的肩膀,让自己的老朋友冷静下来:“听我说。”

杨子文迷惑地盯着他。

“你说他们还有个委托?”

“嗯,我打算推掉。”

“不能推掉。把这个活儿给我。你继续跟进调查他们。”

“你确定?”

杀手眯起眼睛,他灰色的双眼在一瞬间仿佛暴风雨降临前的天空:“我确定。”

在和老朋友共进午餐——其间两人交换了大量情报和对情报的分析——之后,杀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城北。

下车时,寒冷刺骨的夜风钻进衣领,让他不快地皱起眉头。自从月球被毁掉之后,地球的自转速度随之改变,西半球陷入了永恒的冬夜。但他始终没能习惯这永夜的寒冷,总觉得也许某天就会温暖起来。

这样想着,杀手摇摇头,付给司机一笔小费,打发他离开。

路上行人稀少,车辆倒是很多。大部分是大灾难之前出产的型号。在那场灾难后,幸存下来的人类不足三亿,但汽车倒至少有四亿台。

时间是“下午”,尽管天空中并没有艳阳高照,但至少店铺都开着。杀手在路边买了一只全新的快机,拨通了熟记于心的那个号码。

对面传来电话留言的声音。

“你好,我是夏歌。我正在工作。您可以在一个小时后打来或者留言。谢谢。”

“是我。”他说,“我有两个故事。如果你有时间,打这个号码。”

3

杀手打来电话的时候,夏歌正在填写一张异常复杂的表格。她前一天曾经打电话给月亮女孩节目的主持人,主持人的助理在她软磨硬泡之下给了她另一个电话,然后她打了那个电话,表明了自己想要采访月亮女孩的意愿。对方既未拒绝也未同意,只是发给她一张长达22页的表格,建议她逐项填写。

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官僚机构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令人厌烦。

那张表格里有着大量奇怪的问题,包括“你的性取向是什么?”“你崇拜月亮女孩吗?”“你是否有加入任何党派、宗教或者团体,其中哪些与月亮女孩有关?”

——你能够驾驶什么样的交通工具?请列举全部。

夏歌咕哝着,决定把它列为这个表格里最奇怪的一项。

好吧,不是最奇怪的一项。

她盯着下一行的那个问题想道。

——你饲养宠物吗?请列举种类、特征及宠物毛发长短。

这些该死的问题和她要采访月亮女孩儿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但还是耐心地一项一项填下去。

4

杀手耐心地等了四十五分钟,手机响了起来,是夏歌,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嘿,艾瑞克,你好。”

“你好。”

“你准备好讲你的故事了吗?”

“事实上……我不确定。”

“你说过你有两个故事。”

“对。”

“从哪一个开始对你来说会比较容易些?”

“我想……莱拉,莱拉的故事。”

“你希望现在就开始吗?”

“我不知道。”

“呃,好吧,这样,我有个建议,我们面谈,面对面。”

杀手略感意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她在说什么:“那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我会看到你的脸?”

“是的。”

“但是我需要看到你,我尽可能和我的每一个客户都面谈,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一个杀手。”

“为什么?”

“只有面对面,我才知道你会在哪些事情上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

“人们都会撒谎。”她的声音平静笃定,“即使你不想撒谎,你的本能也会促使你那么做。我们在谈论死者,任何一个人在谈论死者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使用更好或者更吸引人的方式。比如,你真的是个杀手吗,艾瑞克?”

愤怒从杀手的胸口升起。

难怪她可以这么平静地和他对话,因为她把他当成一个骗子、一个角色扮演者、一个……

“好吧,那我们就面谈。”他翻动着手头的资料,“一星期后,中午十二点,就在你家楼下的那间中餐馆,新浦森市白桦街16号,如果你想要点你最喜欢的番茄鱼的话,我没什么意见。”

电话里一片寂静。

这时杀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说到底,夏歌还能怎么想?一个平凡如她的女人,难道真的会相信有个杀手找上门来讲述旧事?她当然会觉得这只是个牛皮大师、大话狂,但她还很好奇,好奇到了会去买一只廉价手机来陪他玩这个游戏的地步。

现在倒好,他吓坏她了。

不过她并没有挂断。杀手把耳朵贴紧手机,听到嘈杂背景音里缓慢悠长的呼吸声——她在稳定情绪吗?或者是在盘算着打电话报警?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我吓到你了吗?”

又是一声长长的呼吸,最终她还是开口回答了他,声音有些虚弱无力:“是的,你吓到我了。”

“我很抱歉。”

“你预先调查了我?”

“是的。”

“这是你的职业习惯吗?”

“是的。”

“艾瑞克……你是有多害怕?”

“啊?”

“你究竟有多害怕,才会在打电话之前先把我调查个底朝天?”她的声音轻柔缓慢,但在杀手听来却像是一支军队正组织起凶猛的反攻,“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你都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提防的话,那……你要花多少时间来应付那些死者的鬼魂?”

“几乎所有的时间,女士。”

又是一声叹息。

“好吧,你说的时间,你说的地点,我会等你来,如果你足够勇敢。再见,艾瑞克。”

没等他回复,她已经挂断。

5

在准备动身前往浦森和夏歌会面的时候,杀手收到了上一桩生意那个接头人的信息,那家伙果然来自美国军方。杨子文将资料和联系方式一并转给他,并在后面附上了极富个人风格的评价,只有一个字。

操。

杀手可以理解情报掮客的暴躁。因为委托人的资料短得离谱:除了可以确定此人为美国军方服务之外,详细身份不明,在美国军方内部的地位不明,背景资料不明,没有任何身份记录或者消费记录。

对方提出的委托内容倒也简短明了:一场谋杀,附带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考虑到他们为上次那个教宗付的价钱,倒也在情理之中。

杀手稍微想了一下,就把会面地点定在了巴拿马新城。这样他到新浦森顺路,而且在那个城市而不是美国本土接头,他会觉得比较安心。

联系人如约出现在墨西哥风味的快餐店,这次穿了夹克和牛仔裤,黑色的短发微乱,向后梳起,让他看起来像个刚刚离开校园不久的职场菜鸟。杀手打量着这个人,突然警觉起来。

他可以在三秒钟内记住一张脸,却没法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上次和他接头的那一个。

但他们都有相似的眼睛,他想。那是种带有金属质感的蓝色,很难忽略或者忘记。

两人像老朋友般点头致意,坐下来,各自点了餐。委托人拿出一叠资料递给杀手。第一张是照片,一个男人,棕色的须发,深色眼睛,那张脸庞略显苍老、饱经风霜,但奇妙地显出几分天真。仅仅只看那张虔诚的脸,你会以为他身上那件肥大的T恤事实上是圣袍。

杀手翻了翻资料。

“又一个教宗?”

“伪人天启教派。”

“你的客户似乎对教宗格外感兴趣。”

“不要问问题。”

“我的问题很多:什么时候开始?付钱多少?有没有附加条件?我不在乎目标是教宗还是先知,但你得说清楚我该怎么干。”

蓝眼睛男人笑了,“我的客户对你上一次的做法印象深刻,但这一次,他们希望能更好一点。”

“比如?”

“作为伪人天启教派的教宗,韦斯温先生有数十万信众,飞船‘降临’一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风暴带的冰岛公开宣教。现场大约有一万多名信徒,还有至少六个网络频道的视频记者在全球转播。这个人具有相当大的公众影响力,而我的客户希望他的死亡也是如此。”

“请说重点。”

“我们希望他死在宣教途中。”

“这不容易。”

“最好是能够死在他公开宣教的现场,立刻倒毙,而且不能是谋杀。”

“嘿,你这是给我出难题,我可不是雷神托尔,可以放个闪电一下子劈死他什么的。”杀手压低声音,拍打着手中的资料,“我也许可以办到,但我不能打包票。我得先研究一下这个人,想想该怎么干。然后我会告诉你,至少要到下个星期才行。”

“下星期?”

“对,这星期我有事。而且我也需要时间来准备这个活儿。”

“好。到时候我会找到你,你不必找我。”

“哦,好吧,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杀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男人已经站起身来,听到这话,他停下动作,蓝色双眼仿佛两块冰晶,毫无温度地望着杀手。过了一会儿,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了。

6

休斯敦基地。地下-7层。

距离他上一次被召唤到“视界中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匆忙地,雷涛脱下便服,换上军装,却并不打算扣好那些纽扣。召唤他的“人”不是很在意军队着装规范的问题,而这给了他一个机会来微妙地表示自己的蔑视。

乘坐电梯,他下到休斯敦太空基地的-7层。这是底层,据说在这一层之下还有更广阔的空间,但事实上从未有人见过。

-7层只有一个房间,一扇门。和基地里其他的门一样刷成灰色,没有门牌,平平无奇。

他推开门,无数个立体投影视像瞬间将他包围。

这个房间的规模接近一个小型体育场。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数十个立体投影探头,将无数纷繁的图像投射到幽暗的虚空之中。一个个镜头、一幅幅图像在空气中浮动,人类的120度视角被拉平成图像,扭曲的边缘由算法来填补。每一个镜头都是一片视野,来自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来自几乎每一个人类的眼睛。

阴影叠合着阴影,光线淡化了光线。周遭静寂无声,只有无数影像纷至沓来。它们交错又分开,像是一场幽灵的群舞。

雷涛试图移开视线,但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视像的投影,他避无可避。

实现这一切的技术事实上很简单:通过极细小的纳米机械窃取人类的视觉神经信号,并在体表生成只有针尖大小的信号发射器。在全世界分布的六十七面高轨道阳光反射镜和城市里无数的手机信号塔事实上充当着中转站,将所有的视像都收集起来,汇聚到这里。

人类无法监控或者梳理这样海量的信息。它们先是通过超级计算机,然后再递交给某个超越人类的智慧,整合、梳理、筛选,最终生成有意义的结果。

一个人影穿过那些立体视像走出来,和上一次接见他的人不同。不过这些“人”都相差无几,无论曾经属于什么族群,什么肤色,他们都有着一双金属蓝色的眼睛,专注而空洞,在蓝色双眼背后的头脑里,蛰伏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东西。

“你迟到了。”蓝眼睛男人说。

“我在整理报告。”

“我看到了。”

“叫我来有事吗?”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第二次事件已经开始安排了吗?。”

“是的。”

“根据反馈数据来看,效果不太理想。我们需要更高的认同度和更多的宣传,才有可能达到‘触发’的目的。”

“我会去安排。”

“你之前提交过一个申请,对方时的面谈采访。”

“是的。”

“申请人夏歌的背景调查基本可靠。”

随着男人的语声,悬浮在黑暗中的视像开始急遽地变化,一些视像迅速隐去,而另一些则变得更加明亮,飞舞着排列在雷涛的面前,它们全部都是关于夏歌的视像:她去报社、她采访某个人、她搭乘公共汽车、她在餐馆用餐、她接听手机……

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自己在被注视着。而注视她的那个人也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她。视像本身的捕捉与那些眼睛的主人毫无关系,他们全然不知自己的双眼已遭偷窃。

“为什么选择她?”蓝眼睛男人问。

“因为夏歌的网站有一定的阅读量,符合我们计划中加强月亮女孩公众曝光率的要求。但她的影响力又没有大到尽人皆知的地步,可以便于我们控制她发布的内容。我调查过了,她的背景是清白的。”

视像骤然隐去,只留下黑暗,以及一束落在蓝眼睛男人身上的微光,“但她是个盲区。”他说。

雷涛眨了眨眼睛,努力控制着表情,避免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那简直太好了。他想。

从数百份会面申请表中挑选出夏歌的这一份只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但这份表格里有某种东西吸引了他,也许是申请信的语气,也许是别的什么,让他对这个女人感兴趣。所以尽管仍有更合适的个人媒体发布者,他仍然把夏歌的表格放在了第一号。

幸运的是,她是个盲区。

在伪人战争——或者说大灾难之后,被称为“窃眼者”的这一个伪人留在了地球上,它不仅窃取了那些幸存者的双眼,也窃取了权力。它盘踞在黑暗里,注视着每一个角落。但并不是所有的角落。

在三亿名幸存者中,有千分之一的比率,会出现被称为“盲区”的人类,他们神经细胞和视觉的微妙差异影响了纳米机械的运转,使得他们的双眼得以逃过劫掠和窥视。

对窃眼者来说,这些人是不稳定因素。但对雷涛来说,这就意味着一点熹微的希望。

“她的威胁指数很高。”蓝眼睛男人的语气加重了,“因为她涉及公共信息传播,同时又是盲区的一部分。”

“很高,但是在可控范围内。”雷涛坚持道。

短暂的沉默。

“的确如此,申请可以批准。”

他松了口气。

“另一件事。”

视像再次涌现出来。

孩子的考卷……电脑屏幕上的视频……一集电视剧……一个文档窗口……一本教科书……一张报纸……一本小说……

炖锅里翻滚的鸡汤……暴跳如雷的老板……教室窗外的夜空……斑驳的医院天花板……闪烁的红绿灯和滚滚车流……

纷繁的图像渐渐稀落,最终定格在一个年轻的男人身上。他大概三十岁出头,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手里提着毫无特点的黑色旅行袋,刚刚走下飞机。

多重视角从各个方向锁定了他。

另一个视像亮起,一名瘦小的长发山羊胡男子端着酒杯,醉意朦胧地笑着。

“杀手艾瑞克·罗斯和情报掮客杨子文。这两个人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实验里扮演着重要角色。但是两人都处于盲区。而且杀手擅长改变外貌,极难锁定。”

“你想换人吗?”

“有合适人选吗?”

“玛丽·凯尔或者秦先生,都是不错的杀手。但罗斯是最好的。上一个任务如果换成他们,做不到那么干净利索。这些我都写在报告里了。”

“我们读过了。”

“你坚持要换人吗?”

“不必,只是确认一下。”

“你不信任我?”

“我们信任你。”

“那你为什么非得把我叫来再确认一遍?”

千万个视像再一次急遽变化,它们呼啸着掠过雷涛的身体,尽管只是虚像,但那种感觉依旧令他战栗。

商场琳琅满目的衣服……小摊上的食品……花圃里的鲜花……十字路口的人潮……电脑配件商城的招牌……盒饭和舞动的筷子……热火朝天的工地……超级市场收费处攒动的人头……

无数的景象、无数的闪烁图景……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掠过……

最终定格在两张脸庞上。

一张是雷涛自己的脸,掩藏在灰色短发下的是不安的神情和略显苍老的面孔,努力压抑着恐惧却又试图表现得傲慢。这是透过那个男人的双眼生成的视像。

另一张视像是那个男人的脸,漠然,毫无情感,一双仿佛潜伏了梦魇的蓝色双眼在微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

这是透过雷涛自己的眼睛生成的视像。

“我们只是例行警告你。”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伪人透过它的单体如是说,“你最好记得,我们拥有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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