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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伪人

作者:迟卉 当前章节:106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13

它不具备生物性,也不具备智慧。

不具备生物性,是显而易见的。它只是一艘飞船,装载了无数的纳米机械,这些小小的机械或许有着强烈的自我复制倾向,但飞船本身既没有繁殖冲动也没有对生命的贪恋。

智慧的问题略有存疑:它的智能中枢过去曾经是一个巨大智慧体的一部分,但如今只能算作一块残片。而迫使它离开恒久以来停泊的船坞、前往地球的动力,正是这巨大智慧体消亡时留下的程序惯性。一个事件触发了另一个事件,信号被传往群星深处,而它应召唤而来,在地球上空一圈圈盘旋,无尽而沉默地等待。

它既无怜悯也无思绪。它只是一粒种子,等待着发芽的瞬间。

过去如此。

如今亦然。

1

在永夜的天空中。九面反射镜先后转过了脸,用熹微的光照亮新浦森城——差不多相当于满月的亮度。群星在天边稀疏地闪烁着,衬托出反射镜后方那条由月亮碎片组成的光的河流。

反射镜点亮天空,让黑暗中的城市多少有了点生气。灯光渐次闪亮,这座城市在“黎明”中开始复苏。

杀手提前一天抵达了新浦森市。在夏歌的住所附近找了一家旅店住下。他事先去熟悉过附近的情况。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到了两人约定的餐馆附近。

看起来这个讲故事的女人并没有报警,附近没有警车,也没有故作无聊的便衣晃来晃去,那些扁帽子至少会提前十二小时或者一天布控,但现在周围只有一群群上班族百无聊赖地站在公交车站旁,听着耳机,或者望着渐渐变得灯火辉煌的街景。

他一时手痒,走到公交车站,站在那里装作等车,从某个中年肥胖男子的夹克里顺出了那家伙的钱包。但里面只有不多的现钞,连信用卡也没有一张。

看起来这家伙有个糟糕的老婆。

杀手摇摇头,顺手将钱包丢进附近的垃圾桶。他并不缺钱,只是喜欢这样做。多少年了,他还是改不掉这个坏习惯。莱拉·瑞安——他的朋友、老师兼情人,总是会为此埋怨他,说他会“为了一点儿小乐子就捅出天大的娄子来”。

那时候他是个刚刚从孤儿院被一脚踢进军队的毛头小子,而她已经是个少校。空军的信道飞船驾驶员,太空开拓部门的明日之星。她总是埋怨他,然后又会笑起来,碧绿的眼睛像猫儿一样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却随时会在看到猎物的时候变得锐利起来。

“威尔,威尔,我该拿你怎么办?”她的声调很高,但是很好听。摇头的时候,黑色短发折射着阳光,总是令他目眩神迷。

杀手停下了脚步。

他如今的名字是艾瑞克,艾瑞克·罗斯。那个叫威尔的年轻军官早就消失了,而莱拉也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

他很少回忆这些往事,但总是不由自主地记起。

夏歌起得很早。事实上她没有睡好,整个晚上都陷在一个充满了模模糊糊的恐惧与期待的梦境里,并在清晨头痛欲裂地醒来。

她用凉水拍了脸,给自己煎了个鸡蛋当早餐。

被即将发生的事牵引着,她没有开始当天的工作,而是走到窗口,从五层楼的阳台上向下看去。那家她约了和杀手见面的餐馆仍然沉寂在黑暗里。至少要到上午十点,餐馆的工作人员才会开门、打扫、清洗、运来大量的菜和鱼,然后开始一天的营业。

黑暗如幕帷般包裹着城市,每一片晃动的阴影深处仿佛都潜伏着猛兽。无论是反射镜还是灯光,都只能带来很少的光芒,而那些光芒使得影子变得更加黑暗。

夏歌打了个寒颤,手指紧紧抓住窗台的边缘。

中午十二点,那个杀手将会出现在这里。

一想到这儿,她就失去了向黑暗深处眺望的勇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走下楼去和那个男人会面。她还记得他的声音:沉静,冰冷。当她愚蠢地质疑他的身份时,他表现出强烈的自尊受损后的恼怒。

无论他是不是一个杀手,他都知道我住在哪儿。

一念及此,恐惧在她的身体里蔓延开来。她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那个男人也许是个杀手,也许是个跟踪狂,也许是个傲慢的喜欢吹牛的变态——

我究竟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觉得他可能真的是个杀手?

或者,换个问题。

一个杀手要疯狂到什么份儿上,才会打电话给她要讲一个故事?

哦不,两个。

第二次打电话给她的时候,艾瑞克·罗斯——那个称自己是杀手的男人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精神上将自己武装到了牙齿。他傲慢地丢出她的地址和爱好,只是为了在谈话中占据主动地位。

相比之下,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他更冲动和绝望,更像是一个有故事要讲述的人。

不管是谁,他肯定有个故事。

这样想着,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事实上她有种错觉:也许下一秒钟,她就可以看到那个男人走出黑暗,而她会认出他来,并由此决定是去见他还是抓起手机报警。这很滑稽:她曾经向警方举报了一个向她讲故事的恋童癖,眼下却试图和一个杀手约会。

“我们会依照我们所需来扭曲道德。”她轻声嘟囔着几个月前自己在某期专栏里写下的话。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那个映在饭店橱窗上的影子。

时间还没到,杀手耐心地等待着。天空中苍白的反射镜没有带来多少光,更不要说暖意。他讨厌寒冷,正打算逛进附近的商店去打发这个上午,突然感受到一道来自头顶的视线。

他迷惑地转过身去,发现夏歌正从五楼的阳台上向下看着他。

屋子里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身影,她比资料上的照片看起来要瘦一些,但也许只是因为背光的原因。杀手不知道是什么让她从如此多的人中一眼就认出了他。但她脸上紧张而又好奇的表情已经很明显:她知道他是谁。

只对视了短暂的片刻,她便迅速转身,走进屋里。

杀手环视周围,等待着可能出现的警察咆哮声或者警笛声,但四周只有行人来来去去,一个早餐摊主在大声吆喝,小小的摊子上,包子和热狗左右分列两旁。

十分钟后,夏歌提着手袋出现在楼下,径直向他走来。

主动出击。

杀手对这个女人的勇气进行了新的评估。他迎着她走上前去。

“夏歌?”

她点点头,直视他的眼睛:“艾瑞克?”

他微笑,点头作答,趁机好好打量了她一番。

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样。她化了个淡妆,长发松松地扎成马尾。衣着简单不花哨,不算漂亮,没什么特点。杀手注意到她指关节上贴着的止痛膏。过度工作?工作狂?应该算不上,她收入不高,而且不是上班族。

夏歌也在打量着他,杀手很好奇她能从自己身上看到什么。

但最终,这个写故事的女人只是淡淡一笑:“你来得早了点儿。”她向着街对面点头示意,“那边有个咖啡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过去坐会儿。”

他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2

“我要一杯黑咖啡,你呢?”

“一样。”

“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

杀手笑了笑,点了咖啡和小块的黑森林蛋糕。服务生离开后,他看着夏歌,却找不到可以寒暄的话。

夏歌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尴尬,她笑了笑,“如果你是英国人,我们可以从天气开始。”

“哦,那样的话我们大概只有两个话题可供选择了。”

“哪两个?”

“雨,或者暴雨。”

“现在还是这样?”

“英国不是永昼也不是永夜,他们在风暴带上。所以一如既往,雨,暴雨,有时冰雹。”

“你去过?”

“嗯。”

“伪人战争之后?”

“之前也去过几次,出任务。”

“什么样的任务?”

“间谍任务。”

“所以你不仅是个杀手,还曾经是个间谍?”

“我猜你不相信。”

夏歌没有嘲笑他,也没有表现出怀疑,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她说,“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杀手看着她。

年轻女人扬起下巴,那双乌黑的眼睛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打开随身的公文包,杀手将一个满是照片和文件的资料夹推到她面前:“这是莱拉的资料,莱拉·瑞安,美国军方飞行员,她曾经是一名信道飞船驾驶员。”

“开拓者?”

“是的。”

他推过第二份资料夹,这份资料非常薄,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些涂改过的文本记录:“这一份资料是威尔的,威尔·斯诺,情报局特工。他参与和见证了整个事件,后来他死了,至少在军方的登记簿上是这样。”

“这是关于他们的故事?”

“是的。”

“他们都死了?”

杀手沉默了片刻。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3

2057年,美国某航天基地。

“我们下星期出发。”

莱拉一边说着,一边在床上慵懒地翻了个身,她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仿佛未经打磨的宝石。威尔习惯性地将手搭在她腰间,手指滑过她麦色的皮肤。

这女人是个小巧的美人儿,他曾经开玩笑地叫她“我的小猫咪”,结果被她用一套散打组合技砸得差点背过气去。莱拉·瑞安属于那种你绝对不想招惹的女人——当然,上床不在“招惹”的范围之内。

威尔将脸埋进莱拉蓬松的短发,嗅着她身上的气息。他们身在基地外那种专门做大兵生意的旅店里,枕头和被褥都散发着劣质洗衣粉的气味。但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足以让他忽略那些不愉快的细节。

“我丈夫也去。”她又说。

他略微僵硬了一会儿,而她显然感觉到了。

“抱歉,威尔。”她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我不该提这些。”

他只是笑笑,低下头吻她。

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里,言语是多余的。

有时候,威尔也会这样问自己:为什么莱拉——空军的明日之星、殖民地的开拓先驱者、前途远大的巾帼英雄——会找上他这个情报局特工当情人。她知道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怪癖还有他那些没有写进履历表的往事……而他则是被派来调查包括莱拉在内的这些开拓飞船成员是否忠诚。

莱拉对此作何感想?

他不知道。

她总是热情如火,但对自己的真实感受却讳莫如深。他们约会、开房、做爱。他知道她有个丈夫,他还知道她不会放弃她的婚姻——他们在第一次幽会之前就已经谈过这个问题。

“如果我离婚了,会有减分。”她说,“你知道他们怎么挑选星际飞船的飞行员吗?想要去驾驶信道飞船,你得拿到足够的分数。男人,加一分;女人,减一分;身材小巧——可以减少飞船负重——加一分;对婚姻忠诚没有外遇,加一分;信仰虔诚,减一分;严格服从命令,加一分……就是这样加加减减的。只有我丈夫打了我或者我丈夫提出离婚,我才不会被减分,但他不会那么做。”

“不会打你,还是不会离婚?”

“都不会。”她叹口气,“他也是个飞行员,我们结婚就是为了加上那一分。威尔,我们想要飞到群星里去,为这个做什么都可以。”

和一个劣迹斑斑的年轻情报局特工在基地外面的汽车旅馆里做爱,减一分。

他模仿着从电视里看来的那些脱口秀主持人滑稽的表情,无声地嘲笑着自己。

激情过后,莱拉在他怀里睡着了,孩子一样蜷缩起来,枕着他的胳膊。威尔突然想要摇醒她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好再约在这里。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知道信道飞船每一次的出发都是一场赌博。可能是一两个月,可能是一两年。也可能永不回返。那些恒星之间的四维通路之所以被叫作“信道”,正是因为它们就像无线通讯信号一样捉摸不定。飞船在穿越这些道路的时候无法被观测到,也无法进行通讯联系。一旦被放出去,就只有回返的时候才会收到他们的声音。

美国已经送出去了九艘信道飞船,中国送出去了十五艘,印度是六艘,日本两艘……这些飞船的旅程从几个月到三五年不等。中国人先后收获了三个殖民星系,但印度人始终两手空空。

美国送出去的飞船中,有两艘成功抵达预定目标星系,并在宜居行星上着陆,开始了星际殖民。其余的飞船就没有那么好运。要么没有抵达目标,无功而返。要么抵达了目标却发现行星并不宜居,于是空手而归。

莱拉和她的丈夫即将驾驶的信道飞船是最新的一批。但他仍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地球。而且那时候他很可能已经被派去了月城那块是非之地。中国人和美国人正在那里各自划地占先,巴西佬正在和印度人一起计划着一些事情。除了忙于殖民开发外,每个国家都在不遗余力地把人力、物力、信道飞船、飞行员和军人送上月球,还有像他这样的情报人员。

他抱着她入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拥吻,告别,返回各自的岗位。谁都没有提起再见的事。他们是军人,比起浪漫更讲求实际,用忠诚、梦想、责任和信念将生命塞得满满的。

没给爱留下太多的空间。

两人重逢是在三年后,信道飞船从巨石星系凯旋,新的星门落成,新的移民星球,新世界与新的希望。整个美国都淹没在一片欢腾里。莱拉·瑞安和她的丈夫微笑携手,频繁出没于媒体的闪光灯前。

那时威尔身在月城,周旋于各色人种和各种语言之间,情报如同河水般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流淌,而他畅游其中。盗窃、诱骗、欺诈、绑架、谋杀……中央情报局把冷战那一套东西又搬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对付苏联,而是中国和印度。

东方人,他向来摸不透那些家伙。

他不清楚莱拉是怎么找到他的,但她还是托人捎来了一张纸条,说自己到月城训练,准备飞下一班的移民飞船。纸条背面是一个电话号码,以及一个红艳欲滴的唇印。

他们约在月城空港附近的旅馆。威尔特地选了一间比较高档的房间,一心想要丢开过去汽车旅馆里的小小烦扰。莱拉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到达,打扮得像网站广告里的摩登女郎。

这让威尔略感意外。在他记忆里,莱拉对时尚毫无兴趣,从来都是一身军装,偶然穿便服也只是白T恤蓝牛仔。

三年不见,也许她有所改变。

这样想着,他走上前去拥抱她。像过去一样,她踮起脚尖来和他热吻,她的嘴唇火热,而他的脊背却瞬间滑过一阵森冷的寒意。

他从自己最熟悉的女人那里得到了一个无比陌生的吻。

威尔猛地推开莱拉,打量着她的脸。

“怎么了?”她满脸困惑。

他伸出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发际,从额角到耳后,又落向她的锁骨,最后轻轻挑起来,划过她形状优美的下巴。

她笑了。

“我们进去吧。”

他没动。

身体反应不会骗人,他面前的这个东西绝对不是莱拉——每次他这样抚摸她的时候,她都会微微歪头抬起下巴,像只傲慢的猫咪。而这个女人只是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急不可待。

你是谁?

他没问出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他认得那深绿色的双眼和她的容貌。她当然是莱拉·瑞安,他爱过的女人,他与之分享夜晚欢愉的女人,她就站在他面前。

某种东西正从她的眼睛里看着他,像一条冬眠的蛇昂起了它蛰伏已久的头颅。

4

“伪人?”

杀手的回忆告一段落,夏歌认真地听着,并未表现出对故事里道德困境的评价,只是简单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短句。当听到他描述了莱拉的改变时,她终于抬头发问。

“对。”杀手点点头,“她成了一个伪人。”

“这是哪一年的事?”

“我想想……2060年。”

夏歌的眉毛倏地扬了起来,眼睛微眯,但并没有说什么。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和地点。

“你当时知道她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差不多一年之后。”

“你把这件事上报情报局了吗?”

“是的,我上报了。”

“结果呢?”

“我回到地球,上报整个接触过程,并发出了明确的警告。”杀手的声音单调冷漠,手搭在一侧的膝盖上,目光穿过咖啡店包厢的隔板,凝聚在远处的一点,“但是我的情报主管对我的报告不屑一顾,他把我送去看心理医生,那些该死的白大褂拐弯抹角地暗示说这是我的幻觉和臆想,来自我对偷情的负罪感。最后我的老板把我从调查组里一脚踢了出去,丢到亚洲的一个小军事基地去调查经费失窃,派了一个浑球和我同行。”

“浑球?”

“嗯,他叫雷涛。”

5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上报一切,事实上已经太迟了。

那个名叫雷涛的年轻军官是从戈里泽581调回来的情报人员之一。最初的时候,威尔只是单纯地看这家伙不顺眼——第二代华裔移民,常青藤大学毕业,从训练场走进办公室里便成了军官。而威尔自己没读过几天书,被征募官员从纽约下水道一脚踢进了军队,出生入死,从最底层飞快地爬上来,肩头虽然挂上了军衔,但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子抹不掉的孤儿院味儿。从第一天被派入——事实上是被像个麻烦一样丢进——这个调查小组,他们俩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看。

雷涛的军衔高一些,在这个两人调查小组里被委派为组长。但这本身就不对劲:威尔自己的军衔也不低,在月城摸爬滚打那几年为他混到了两次晋升。而如今雷涛的军衔比他更高——派两个高级情报官来调查一桩韩国远东基地的经费失窃案,失窃金额还不到五万美元。

小题大做,意味着别有文章。

威尔没打算调查那个明显是借口的案子,他敷衍着雷涛,和基地里的士兵们打得火热。他们一起去酒吧喝酒,一起调戏女招待,东拉西扯自己过去的显要经历。他从一个士兵跳到另一个士兵,把目标放在那些去过殖民星球又回来的人身上。

他从来不会直接问出那些人有什么古怪,但这些士兵或多或少都接触过一些殖民地人或者开拓飞船的船员,蛛丝马迹就在这些交谈中悄悄显现出来。

一对离婚的夫妇,一个拒绝和自己孩子联系的母亲,一个曾经很孤僻后来变得非常善于社交的工程师……他关注着那些性格和社会关系发生显著变化的移民与飞船船员,将他们一个个记录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上报。

那天,威尔能够逃离完全是出于好运气,他开车送一个喝多了的士兵回营房,错过了和雷涛碰面报告调查进展的时间。当他返回自己住处的时候,恰巧发现两个陌生人从自己的住处和雷涛一起走出来,都带着枪。

“他没回来,发布通缉令。”雷涛说。

他悄悄溜走。

当情报局特工在港口和机场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威尔·斯诺向西一路逃亡,他穿过首尔巨坑的废墟,越过旧北韩的封锁线遗迹,深夜涉水穿过边境线进入中国,在那里他花钱买了一条逃往棉城的路,又从棉城搭乘轨道列车前往月城。

莱拉·瑞安还在月城准备她的下一班远航,而且没有被官方监视、拘禁或者阻止。威尔不知道军方为什么要处理他,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但他知道,要想弄清楚真相,他就必须再一次见到莱拉·瑞安。

6

“你见到她了吗?”

“是的。”杀手微微顿了一下,“我见到她了,但是……”

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夏歌轻轻推过那碟小蛋糕:“我们在这里停一下,好吗?”

他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谈话变得轻松起来。夏歌又问了一些关于莱拉的问题,她的生活细节,她的丈夫,她的爱好……但杀手叙述的那个场景始终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女人抬起头来,用陌生的眼光望着自己的爱人。

她确实是个伪人。她想。

“我可以留下这些资料吗?”

“请便。”

夏歌翻动着那些资料,内容相当多,而且非常详细,里面有很多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那个矮个子女军官的笑容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明亮得灼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想。

杀手轻轻咳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

“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他问。

她笑了:“我猜很多人不相信。”

“我没有对别人讲过。”

是的,你没有。

“我相信威尔的故事。”她答道,“你是怎么形容伪人的?威尔和莱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看着我……”杀手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穿着她的肉身,有某种东西从她的眼睛里看着我。”

“就是这个让我相信了你。”

“哦?”

“但我还有些问题——”夏歌小心地挑选着词句,她不知道这些问题会带来怎样的影响,但她必须问出来,从他那里得到回答,才能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这个男人已经讲述了他的故事,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说之前他曾经戒备重重,那么现在他正在开始卸下沉重的铠甲和假面。他把这个秘密深藏了太久,以至于如此急不可耐地向着第一次见面的她和盘托出。

你真的没有发现那个故事的漏洞吗,艾瑞克?

这个问题几乎脱口而出,但她硬生生把那句话吞了下去,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涂抹了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字符。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杀手。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从一开始,站在公寓的阳台上,从黑暗里向下俯瞰的时候,她就认出了他的双眼。

你很年轻,艾瑞克,你至多三十五岁,不到四十岁。你口中的“威尔”在前往月城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但那是2060年,而今年是2075年,如果你是威尔,你至少有五十岁了。尽管你像叙述自己的故事一样叙述那个死去的男人,但你没有半点可能是他,除非这世界上有一种长生不老的技术被你偶然攫得。

又或者,你只是得到了他的记忆。

“再和我说说莱拉。之前的那个莱拉。”她说。

杀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莱拉?她是那些飞行员里最优秀的。但她其实很孩子气,她的婚姻并不如意,而且飞行员遴选的压力很大,有时候她会在我怀里哭。老天……”他伸手揉了揉额角,“我真的很想念她。”

莱拉。

夏歌看着杀手,当他开始讲述那部分往事的时候,有某种东西在他的目光里复活了,活力和喜悦在他的神情中苏醒,他不再是那个冷漠的游魂,仿佛他身上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正穿越时光的壁垒从往昔归来。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讲述,是吗,艾瑞克?

她下定决心,抬起头看着杀手的双眼:“艾瑞克。你曾经是个伪人吗?”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你发现了?”

“我会算术——我把年份加起来,然后我发现你不该这么年轻。”

那双灰色的眼睛眨了眨,她现在可以辨识出来了,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曾经栖息在那里,它粗暴践踏之后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

“是的。”杀手说,他的声音里透出微妙的释然,“我曾经是。”

7

杀手打量着夏歌,这个平凡犹如尘埃的写故事的女人。杨子文是怎么说的?她太平凡了,平凡得令人生疑。

上个星期他们通电话的时候,她还在质疑他的杀手身份,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嘲笑他声称自己是个特工。但现在,她只是微微眯起黑色的双眼,问他是不是个伪人,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你是不是也有个秘密?”他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莱拉·瑞安的档案里挑出几张照片来放在他面前:“这些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他拿起照片反复看了看,都是莱拉身穿军礼服和其他人的合影,她笑得很开心,但——那不是她。

“我不认识这些人。”他摇摇头,“我有个朋友是搞情报的,他帮我弄到了这些照片,都是在她的首航任务之后拍摄的。那时候她已经是伪人了。我想这些应该只是平民。”

“你不认识他们?”

“我应该认识他们吗?”

夏歌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的头脑里都有谁的记忆,艾瑞克?”

“很多。”他摇摇头,“我脑子里有一个五十年前的制药公司主管、一个中国的星门旅行者、一个特工、一个杀手……他们都是我。我必须把他们当成是我。那是我的……生存方式。”

“那你曾经属于哪一个伪人?”

“我不记得了。”

夏歌叹了口气:“好吧,让我们重新开始:关于你自己,除了那些死者的记忆,你还记得些什么?”

回忆这个并不比回忆威尔·斯诺的往事容易,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以及在最初的时候没法连缀起来的印象……杀手摇了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伪人战争结束了,自己在巴黎。我以为自己是威尔·斯诺,但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自己大概二十多岁,我知道自己曾经是伪人的一个单体,我还知道——”

他猛地打住了话头。

他记得自己曾经从月球轨道望向大地,他记得自己按下按钮试图挽救最后的一点希望。他记得自己召唤飞船、留下孑遗的种子。他记得这一切。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百个头脑、一千双眼睛和一个声音,却没有名字。

他按住额角,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它。

“你想起来什么了,艾瑞克?”

“月城。”他喃喃道,“很模糊的印象,但是很……巨大。”

他找不到能够描述那些回忆的词。

“再看看这些照片。”夏歌指着那些照片上的笑脸,“他们不是平民,他们中可能没有一个是平民。他们都曾经是伪人的一部分,和莱拉一样,和你一样。”

像炸雷在他的脑子里轰然响起,杀手的身子前倾,手指紧紧抓住桌子边缘:“你说什么?”

“至少,这个是我的父亲,这个是我的母亲。”夏歌指着照片上的两个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菜单,“他们两个是第一代的伪人单体,属于月城的‘持律者’,这是他们在离开之前亲口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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