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凤凰飞出灰烬,当那个名字被说出口时,它展开意识的双翼,从死亡中再度归来。
能够如此幸运地苏醒实在出乎它的预料。十年时间飞逝远去,而“窃眼者”曾经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它剥皮拆骨。即使是它的残体也不曾逃脱那个恶棍的关注。那个人类造出来的畸形儿,扭曲的实验产物。丑陋、疯狂,但也是它们中间最凶猛残忍的一个。
也许,最初它们为自己命名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胜负的结局。它自己的真名更冗长,甚至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说出口。它太纯粹了。纯粹的集群智慧,纯粹的伪人。甚至不得不分裂出若干有自由意志的单体来和人类打交道。人类称呼它为“持律者”,这个名字与其说是描述,不如说是隐喻。
十年前的战争中它败落敌手,被彻底地铲除和杀死。它的同类纷纷逃入了群星,而它原本已没有任何复生的机会。
但时间可以带来希望,当它的飞船穿越群星归来,很久以前播下的那些小小种子中,终于有一些在潜意识的推动下接触到一起,让它悄然苏醒。飞船环游地球,一个个唤醒单体,建立信息联结,将那些散碎的意志艰难地拼缀起来。
数个单体,一艘飞船,一个劫后余生的世界,没有同伴,没有助力。十年前的战争中,窃眼者不仅摧毁了它,还把其他伪人也从地球上驱逐出去了。它关闭了道路,断绝了联系,将所有的殖民星球都弃置在群星深处。
星门一旦关闭,所有的可能性都将无穷趋近于零。
但并不是没有希望。
时间短暂。它从单体的头脑中抽取记忆来获得情报,透过他们的思绪来分析现状。一瞬息仿佛万年,它收集、整合、推演、计算。秒针滴滴答答走动,那些潜伏在单体大脑中的纳米机械开始运转。
它还不打算直接干涉他们。
它只是潜伏起来,然后等待。
1
这世间没有巧合之事。
杀手看着夏歌,他感到不安。有多大的几率,他从那么多可以聆听自己的故事的人中选中了一个伪人的孩子?又有多大的几率她会如此欣然答应和自己见面?他希望他们遇见彼此纯属偶然,但也许根本不是那样。也许他们都在一个巨大意志之下梦魇般游走,并对自己的无知一无所知。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夏歌招手叫服务生来结账。
“到我家坐一会儿吧。”她说。
“你不怕我干坏事?”
“反正你知道我的地址。要是真想干坏事,请不请你进门都一样。”她耸耸肩,“而且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他笑了,点头,付了账,和她一起离开。
夏歌住的公寓楼是大灾难之后修建的三防建筑,最高不过六层。圆形防风灯泡嵌在墙壁上的凹槽里,照亮昏暗狭窄的楼梯间。这几年来,风暴和地震渐渐减少,但气温仍旧在不断降低。大部分居民并不愿意搬入温暖然而压抑的地下城市,而这种厚墙、小窗、保暖良好的公寓渐渐成为他们的入住首选。
她开门将杀手迎进屋里,随手打开了电暖气。屋子里不算很暖和,但至少干燥整洁。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中间的客厅空荡荡的,有一张小茶几和一只矮凳。屋里基本没有装潢,陈设简单朴素——他注意到她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只有五六个宽大的木质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书籍,大部分是灾难后出版的新书。
“这边。”
她引他走进书房。
刚刚进门,杀手就停下了脚步。
书房不大,灯光柔和。几个小型书架靠墙而立,一张大书桌放在窗边——但吸引他目光的是没有书架的那面墙壁。
一张数米见方的大软木板被胶带固定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几十张照片,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全都是大灾难之前的照片:阳光、沙滩、笑容、蓝天……但那些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种笑容令他感到毛骨悚然,又似曾相识。
“这些是你采访的人?”他若无其事地问,“还是那些死者?”
“死者。不过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人。”夏歌回答,“我采访的每一个家庭,都曾经在大灾难的时候失去过亲人,但不是每个家庭都有伪人潜伏,甚至和他们一起生活几十年。”
“这些都是伪人?”
“伪人单体。我喜欢用比较准确的名词称呼他们。”
这样说着,她从软木板上摘下一张照片递给他:“我的父母。”
照片的背景是中国小城市常见的那种广场,环形的台阶和一张张长凳,中央有个标志性雕塑,还有一群在雕塑下合影并且傻笑着的人们。
夏歌和她的父母站在雕塑前合影,他们的面容显现出血缘的联系。但在镜头前露出笑容的只有女孩自己。那对夫妻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那也是笑容,但那笑容仿佛正在从他们的脸上剥落下来。
他现在可以辨认出来了:每一个。他曾经见过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疏离感。在莱拉·瑞安的脸上,以及后来,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你说不清楚这些人有什么不对劲,但你就是知道他们不是人类。
至少不完全是人类。
“资料都在右边的书架上。”夏歌说,“你先坐,我去给你泡杯茶。”
她为杀手拽出书桌前的椅子,自己转身离开了。
杀手信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份资料。
看得出来,夏歌非常细心地整理了这些资料,她把每一个家庭都编了号,记录了他们的家谱,复制了他们的照片,详细地写下了关于那些伪人单体——以及整个家庭——的故事。这些人都是普通人。有工人、教师、售货员、商人,甚至还有一个脱衣舞娘。
在资料的附录里,她标出了这些人成为伪人单体的时间段,并明确指出他们的家人是何时才开始怀疑。
最早的伪人记录远远超过了空间航行和殖民地开拓的时间,几乎可以追溯到2033年。
它补上了他多年来一直寻找的那块拼图。
杯盏响动,夏歌端着茶盘快步走进来,为他泡上茶。这些茶叶看起来是她家中不多的奢侈品之一:大部分茶叶如今只有在伞民领地才有出产,而且仅限于棉城和淮山两地。千里迢迢穿越风暴带运过来,价格随之暴涨。
也许下次他去伞民领地“出差”的时候,可以给她带些回来。
杀手拂去了那个奇怪的念头,打开一份资料:“你一直在调查这些?”
“不算是调查,只能说是工作偶有所得,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这份工作。”
“哦?”
她拖来一把椅子,孩子气地跨坐在上面,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一只手放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热气腾腾的茶杯上方虚划着圆圈:“我一直很想知道,作为一个伪人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想听我说实话还是撒谎?”
“实话。”
“我不知道。”
她瞪着他。
“我曾经……是某个伪人的一部分,但那一段时间,我既没有记忆也没有概念。你的手指头会思考吗?不会,我也不会,伪人的单体不思考,至少不会像一个人那样思考和记忆。”
“但你现在……”
“我得到了威尔·斯诺的记忆,这么说不准确,事实上,这些记忆使我成为人类。”杀手顿了一下。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恐惧和茫然无措,他失去了自己的集群,不知道何去何从,于是只能先开始试着做威尔·斯诺。他的头脑里有很多记忆——来自不同的单体和不同的死者。
但他必须抓住其中一个,才能让自己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夏歌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放弃了理解他的话:“好吧,艾瑞克,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是人类吗?”
他看着她。
“人类。”他肯定地说。
“我不那么肯定。”
“因为你的父母是伪人?”
“因为他们先成为了伪人,然后才生下了我。”
“真的?”
“真的。”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夏歌:“这么说,你也有个故事。”
“你想听吗?”
“你愿意讲吗?”
“唔,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我是说,不像你的那么有趣。”
“我想听听。”
“好吧……”她摇摇头,“我从来没对别人讲过……我出生在中国,棉城。我的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们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我父亲上班,我母亲在家做网络销售。我在离家很近的一所中学读书,成绩不太好。如果世界如常运转,我大概会在高考时候考一个本地的二流大学,然后我妈会帮我托关系找个工作,毕业了相亲、结婚、生孩子……”她讽刺地笑了。
“当然,这些都没发生。我十五岁那年……2063年。我爹妈离开了家,从此消失。”
“消失?”
“对。”
“那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关于伪人的事情?或者什么大事?”
“没有。”她摇摇头,“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早上起来,听电视里的新闻,吃早饭。然后去学校。中午本来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结果我父亲来接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还要和我好好谈谈。我就向老师请了假,跟着他走了。”
杀手沉默地听着。
“他带我去了太空港,棉城有远东最大的弹射轨道太空港,你知道这个吧。他带我去那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带我去了通往昆仑星系的那扇大星门,就在棉城附近的一个小城市,在大平原上,镜子一样,一眼望去很大很大的一面大镜子,立在地面上,那时候很多人都移民走了,我可以看到火车正开过去,拉着满满的人和货物。
“他告诉我说,他和我妈都是伪人单体,但我不是。他们现在必须要离开,但是没法带上我一起走。他给了我一个很长很长的单子,告诉我该怎么做,如何生活下去以及要保守秘密……”
“然后他们就走了?”
“嗯。”
“没想过去找他们吗?”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怎么找?我可不是情报局特工,也不是杀手。我那时候只有十五岁,刚上高中,还是个书呆子,连怎么交水电费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去找他们?就算我能穿过星门,九个殖民星球,几十座殖民地城市,我要去哪儿找他们?”
他无言以对。
“我爸留下的单子写得很详细。”夏歌叹了口气,“他让我不要报警,也不要告诉别人我爹妈是伪人,那对我没好处。他告诉我怎么交学费,怎么去银行取钱……我那时候有点儿惊慌失措,但还应付得来。”
“没人发现?”
“有人怀疑他们失踪了,但没谁多管闲事来查。而且半年不到,伪人战争就开打了。月亮被炸了个七零八落,天上开始下陨石雨,地震、海啸……棉城那个地方运气好,没死太多人。但是城里很乱,有人抢劫,还总是停电没水。我混进了我们小区的互助团。开始告诉别人我爹妈没了,别人只当是死在灾难里,日子久了也就没人关心了。我在棉城坚持了一年多,然后报名加入美洲移民团,来了新浦森。”
“一年多?很多人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嗯。天气越来越热。有些人上了列车当了伞民,有些人开始往地下挖地道,住在地铁里。大部分时候没什么吃的,也缺水。我是跟着最后一批移民团走的。之所以留在那儿是因为总想着我爹妈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回来,但是大家都告诉我说,伪人都完蛋了,死了,和月球一起掉下来了……”夏歌沉默了片刻,“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死了。我总是忍不住要想这个:他们为什么要走?他们去了哪儿?他们两个在结婚前就是伪人了,那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养大一个人类孩子?我被伪人养大,那么我是人类吗?或者我也是个伪人?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留下?这些问题都没个答案,但是越没答案我就越会去想。来到新浦森之后,我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钱。就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后来跑到一家报社去应聘实习生。那时候白人的公司都要雇一些华人,华人的工厂也要雇白人,促进融合什么的。他们就收了我。”
“然后你就开始调查和你一样的人?”
“嗯。”夏歌冲着那张软木板上的照片点了点头,“我发现很多人都想讲过去的故事,月亮掉下来之前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个商机。但还有些人,他们讲的是另一种故事:你的亲人告诉你,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抛下你,离开了,然后大灾难就来了——这种事情很难忘记。”
“他们会乐于讲述吗?”
“会。”
“但是这种事情很难让人相信。”
“我相信。而且我就是干这个的,我听他们讲故事,而他们会告诉我。要知道,大部分伪人单体离开他们居住的家庭的时候,可不像我父母那么细心。他们就只是突然地离开了,有些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这种事会让被抛弃的人困惑一辈子,而把它们讲出来会让人好受一点。”
“这样的事情很多吗?”
“不多,我这些年采访了七百多次,只有五个家庭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算上我家,一共六个。”
杀手摇摇头:“百分之一的概率,不能算少了。”
“他们都是在伪人战争开打前走的,你还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那时候?我不记得了,哦,我记得威尔躲在月城……”
一阵咕噜声打断了他的话,杀手尴尬地揉了揉肚子。夏歌大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
“要去吃点东西吗?”她走到窗前向下望去,“那家餐馆开了。”
他犹豫了片刻。
“你要是觉得我们谈的话题不好在外面说,那就先吃点饼干垫垫。”她翻出一大盒饼干推到他面前,“我去给你做点中国菜。”
2
看得出,她家里不常有客人来。而他上一次在别人家里真正地作客——而不是为了谋杀某个倒霉蛋——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两人都有些尴尬。
夏歌从冰箱里翻出各种食品,她的冰箱简直就像是新浦森市民族融合的缩影:有中式挂面也有意大利奶酪,蚝油和番茄酱在格子里并排而立。很快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杀手走到厨房门口,一边看着她做菜,一边寻找着可以聊的话题。
“你刚才说,他们都是在伪人战争开打之前离开的。”他想来想去找不出什么可以寒暄,索性直接切入正题,“所有的都是?”
“对。”夏歌麻利地洗着菜,手指因为冰冷的水而泛起淡淡的红色,“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大事吗?我是不知道这个,我觉得很多事情不会上新闻或者电视。”
杀手想了想:“你知道移民潮吧。”
“嗯,那时候我还很小。棉城那扇星门打开的时候,我才刚出生。很多人都移民走了,尤其是年轻人。”
“中国的移民一直很顺畅,没出什么问题。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有整整四颗行星,甚至可以租给俄罗斯和印度人一部分土地。”杀手耸耸肩,“但美国的移民就不太一样。我们开发的星球很少,戈里泽581环境恶劣不说,还得和中国人分享。后来开发了阿特拉斯,那颗星球很好,很适合居住。有很多人移民过去——都是些在美国不受欢迎的人,他们过去之后,第一件事是站稳脚跟,第二件事就是宣布独立。”
“新南北战争。”
“你知道?”
“当时中国的媒体一直在跟踪报道,别忘了,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围观和幸灾乐祸。不过最后你们做的事情太过了,很吓人。”
“是啊。军方封锁了星门,用纳米机械把整个星球扫荡了一遍,战争是打赢了,但我们也没占到好处,阿特拉斯那个星球彻底不宜居住了。总之,就是在那之后,有些人开始计划别的事情。不是某个殖民地从他们的原国家独立出来,而是所有的外星球殖民地联成一体,抛开地球,建立星盟。”
“这事儿一定是个韩国人提出来的。”
他大笑起来。
“不,是伪人们的打算。”杀手一直笑够了才继续说下去,“阿特拉斯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所有的殖民地都只和自己原来的国家通过星门相连。如果你要从雨竹三到天琴二的话,你得先回到棉城,在棉城坐飞机去上海,然后再穿过星门去天琴二。而要去阿特拉斯或者日本的高天原,你得先从中国到美国或者日本,然后才能去。”
“嗯。这个挺好笑的。”
“怎么说?”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科幻小说,上面都说,当人类开始外星殖民的时候,国家肯定不存在了。或者前往殖民地的人们会放弃国家——大部分是美国人写的。但事实上是所有的殖民星球都是‘我国的另一片国土’,这个是我小时候看到的宣传册上写的。我觉得吧,这就是为什么阿特拉斯想要独立,他们不喜欢这样。”
“也许吧。总之,你说的那种情况在月城还是存在的。联合国主持月城事务,各国都在往上派人、派间谍、派商业机构。但是并不是非常热心。因为有太多殖民星球可以选择了,比起送人上月球,穿过地面星门殖民更便宜,也更经济。”
“但还是有很多人上去。”
“对,除了信道飞船要在月城出发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很久之后我们才发现——是伪人在不遗余力地推动月城开发。”
“他们想要那块大石头干吗?”
“他们对月城本身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只能在地球之外建造的东西。总之,我和我的朋友——他是个情报掮客——在伪人战争之后一点点收集情报,才把整个事态拼出来。根据我们估计,在当时,我发现莱拉不对劲的时候,到阿特拉斯战争开始之前,地球和殖民星球上加起来至少有五十到一百个不同的伪人集群。”
“那么多?”
“嗯。大部分是小的集群,但有些大集群,他们离开地球进入星盟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太明显了,那些动向,集体移民,大规模迁徙……我根据自己的记忆还有收集到的情报,分离出了几个比较明显的伪人群体,其中一个就是在月城的‘持律者’。”
夏歌沉默片刻,用锅铲翻动着菜:“在月城。在月城重逢那次,不是你——不是威尔·斯诺——最后一次见到莱拉。是吧?”
杀手轻轻叹了口气:“不是。”
3
2061年。月城。
再度回到这颗孤悬天空的小小星球,走下空港。威尔·斯诺感到一丝隐约的不安。偌大的空港仿佛一只浅蓝色的钛质变形虫,十几条触手的尖端吞吐着来自不同国家的旅客。一艘艘飞船停泊在空港周围的锚链上,从远处望去如同银白色的珠串。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令他疲惫而又困惑,一心只想着找到莱拉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直到他站在月城的街道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接近莱拉·瑞安。
她住在月城的美国区,那里到处是士兵,还有像他过去一样的情报人员。他只要一出现就会被抓获。他们正在全世界通缉他,尽管他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过去的情报工作让他认识一些人,一些活动在月城阴暗面的家伙。他们多半不可信,而且非常危险,但那个时候他也没什么选择。
整整一个星期,他穿行在月城最底部的隧道里,徒劳地寻找着一个接近莱拉·瑞安的机会。
结果是她先找到了他。
威尔当时藏身的地方是一条发酵隧道的尽头,环境肮脏恶臭,潮湿不堪。他每天四处游走,寻找门路和栖身之所,直到累得不想走路才回来,勉强在腐殖土的臭气和水滴声中昏睡一会儿。
那天他穿过隧道,却发现她正在等他。
尽管她穿着隧道工人的制服,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明亮的深绿色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错觉这真的是莱拉本人,而他们不过是躲开她的丈夫打算来一场秘密幽会。
但他可以辨认出笑容和表情中那些微妙的不同之处,他知道那不是莱拉,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沉默地,他向后退了半步。
“我们需要谈谈,威尔。”她优雅地微笑。
莱拉从来不会那样微笑,她的笑容永远都充满了活力,有时候近乎野蛮。
“我不要和你谈。”他干涩地回答。
“但是你在找我们。”
“我在找莱拉。”
“我就是莱拉·瑞安,至少……某种程度上是。”
他压住心底迅速滋长的恐惧:“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很难解释,而且在这里解释也非常不安全。我们为你准备了安全——而且舒适的房间,我们知道美国军方在通缉你,威尔,而我们打算帮你一把。”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暗自打定主意:如果这个东西胆敢用“爱”或者“她还记得你”这样的屁话敷衍,那他就开枪然后逃走。他不相信那儿还有一个叫莱拉的女人,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因为我们遇到了麻烦。”它说,“而且我们需要你。”
它自始至终用的是“我们”,威尔想,只有一次用了“我”。
需要。
很好,他可以接受这个,需要、利用、讨价还价,如果他还有价值,他或许可以做个交易。
他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他自己,而他唯一想要赢得的只有莱拉。
“你说的那个舒适的房间在哪儿?”
“跟我来。”
她转身走入隧道,他快步跟上。
他们穿过曲折幽深的隧道,很多地方甚至不是加装了压力气密板的隧道,而是粗糙的岩石隧道。在某个气密站,他们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换上气密服,穿过一个增压室,继续向前。
通讯终端没有信号,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踏足比月城阴暗面更黑暗的地方,但他别无选择,而且也无处可去,只能跟着莱拉一步步向前。
一条用于采矿的管铁列车停靠在他们最终抵达的月台上。这里灯光昏暗,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满是尘灰的气密服,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莱拉招了招手,两人跳上最后一节管铁,列车缓缓开动,刺耳的噪音湮没了大部分的声音,这些噪音不仅弥漫在隧道稀薄的空气里,甚至是透过压力服和座位,从铁轨直接传来。
嘶嘶的气压声传来,有人正在给这节管铁加压。过了一会儿,压力服显示环境已经宜于呼吸。莱拉靠着他坐下,向他点了点头,拿掉头盔。
“好了。”她说,声音从轰隆隆的噪音里模糊地传来,“现在可以安全地交谈了,一个小时后我们会到达目的地。”
她一边说着,一边扣好安全带。
“目的地?”威尔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莱拉答道,“现在,提问吧,任何问题。”
她挨着他坐着,尽管气密服无法传递热度,但他可以感觉到她娇小的身体,那种触感令他感到眷恋,也感到悲哀。
“我不提问。”他攥紧拳头,努力控制住胸口那团郁积的风暴,“现在,你开始说,我要你向我解释清楚,一切你认为有必要告诉我的事情都要说出来,在那之后我才会决定该怎么做。”
“它”沉默了。
威尔同样沉默着,他有几百个问题要问,但他不能提问。问题会被回避、被曲解或者被绕开,他把谈话的主动权像皮球一样踢给对方,反而会增加自己获得信息的机会。
这是他身为情报特工时学会的技巧。毕竟对方才是主动接触的一方,他们有求于他,他们必须吐露点什么,而他必须迫使他们吐露更多。
“愤怒可以理解,要求可以接受。”莱拉最终这样说。
不,不是莱拉。
威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和之前所有那些对话的不同之处,如果说之前的对话仍然保留着人类的对话模式,有很多的“我们”,以及不多的“我”,还有很多的“你”,但这句话完全省略了人称代词,就像是“人”并不重要一样。
“我听着。”他说。
“现在进行对话的是单体莱拉·瑞安,名字仍然保留,意识和记忆业已存档,随时可以调用。”
连声音也不同了,声音、神态,一切试图伪装成人类的尝试都已经不见,如今说话的只是一个……
单体。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莱拉仍在漠然地说下去:“以人类的称呼方式,‘伪人’是比较合适的名字,用于形容在纳米机械—神经脑桥系统并联下由多名人类组成的超智慧体。出于简明和便于理解,可以描述成多个人类大脑使用纳米机械连接后的智慧集群。”
他沉默地听着,努力将每一个字都记住。
“最初有记载的集群于2026年留下自我意识记录,经多次分蘗后,目前大型集群数量为二十二个,小型集群有数十个,拥有不同的道德观、目的及对人类的看法。”
“分蘗?”
“由于观点和思想的冲突,一个集群从原有的集群中分裂出来的现象叫作分蘗。”
“请继续。”
“年轻的集群偏向于抛弃人类,就像小鸡抛弃蛋壳;年老的集群偏向于和人类共存、共生、共同进化。观点冲突在所难免,危机随之到来。人类中已有部分个体发现集群的存在,并着手开始抵抗。另一方面,有集群开始试图控制人类,用政治、经济和暴力控制个体,对于集群无效,但对于人类个体效果明显。”
“你的意思是说,有伪人试图统治人类?”
“已经。你被通缉即是证明。”
“……”
这一瞬间,威尔终于将雷涛、军方对他报告的反应以及那份通缉令联系了起来。
“是你通缉我的?”他压低声音咆哮道。
“正在与你进行对话的并非控制美国军方的集群。”
“那是谁?”
“美国军方权力实际掌控于伪人‘窃眼者’,来自戈里泽581,为二级集群变种,不同于其他集群,窃眼者最初为人类所创造。该集群意识根植于潜伏、窃取情报和谋杀,对人类和伪人皆有强烈敌意。”
他瞪着“莱拉”,但她已经垂下目光。
“必要信息皆已提供,你可以继续提问。”
“……你对人类是什么看法?”
“重要,可以共存。”
“有多少人……有多少伪人赞成你?”
“观点不同是促使集群保持独立意志的核心因素之一。没有集群持有相同观点。”
“相近的呢?”
“大型集群,两个,以及若干小型集群。”
“它们在哪儿?”
“在这里,也在殖民星球上,人类无法理解该概念:集群的一部分可以离开集群、可以不再和集群发生联系,但仍然属于集群。”
他想要问更多的问题,但并不知道要问什么,这些信息太多而且太难以置信,让他几乎无法理解。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前往戈里泽581,为我们调查窃眼者。”
“你们不能自己去吗?”
“我们已经被关注,来自月城的单体容易被发现。”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为你们服务的人类?”
“是的。”
“我要——”
“你想要个体莱拉·瑞安。请求已经预料,可以接受。”
“让我说清楚。”威尔压低了声音,“我要的是真正的莱拉,自由的,不属于你的,没有任何你的痕迹残留的真正的莱拉·瑞安,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可以接受。”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可以相信眼前这个东西吗?这个有着莱拉的容貌的怪物?他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我该怎么去?”他问。
正说话间,管铁渐渐慢了下来。莱拉站起身,戴好气密头盔,并为威尔检查了气密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管铁车厢。
他们正身处月球的背面,某座巨大的环形山内部。从这里看去,天空被弧形的山壁切去了一半,另一半群星闪烁,冰冷灼人。在弧形的山壁内侧,有一个奇特的建筑物,像是绽放的银色花朵,又像是一片一片展开的羽毛——它呈现出螺旋阶梯的形状,从内侧最小的那一片圆形反光物开始,向外一片片延展。
过了好一会儿,威尔才辨认出那些圆形的薄环和里面闪烁的银光。
那是一座又一座的星门,围绕着某个重力核心旋转,呈螺旋状上升排列成梯级的形状。
“星阶。”那个东西在他耳边说,“我们将从这里送你去戈里泽581。而在那之前,我们还会给你一份赠礼。”
他转头看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仿佛浸透了魔法的宝石。然后他看到他熟悉的莱拉,从迷梦般的神情中悄然浮现。
“……威尔?”她困惑地问,“这是哪儿?”
4
杀手突然中断了回忆。
并不是他遗忘了之后发生的事,他记得那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但他就是没法把它们说出来,所有的那些……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欣喜若狂地拥抱了莱拉,就像是找回了失落的珍宝。他还记得她在他怀里发出的叹息,轻柔而又困惑。
相信我,莱拉。他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显然他的沉默持续了太长时间,夏歌叹口气,把菜盛进盘子里,塞进他手中:“桌子在那边,先吃饭吧。一次回忆太多也不是好事。”
杀手近乎感激地点点头,将那些往事的光影从头脑中驱赶出去,帮着夏歌往餐桌上端菜和米饭。但它们还在那里,那些记忆,像死者的哭泣声一样萦绕不去。
“你用筷子还是刀叉?”夏歌问。
他回过神来:“筷子。”
“你去过中国?”
“两次。伪人战争之前去的。”
“那时候中国把美国当假想敌,美国也是吗?”
“差不多,后来我们比较关心印度,但前期主要是中国。”
“我会做印度咖喱。”
杀手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夏歌也笑了,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递给他:“中国人学习一个国家的优点时,一般都从他们的美食开始。我妈妈……她不是很知道如何做一个人类,或者做一个母亲,但是至少,她曾经教我煮饭烧菜——”
她突然顿住了。
“她把我作为一个人类养大,我从来没怀疑过她是什么。”
看着夏歌低垂的眉梢眼角,杀手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爱着她,和她是什么无关。”
“你还爱着……我是说威尔……还爱着……莱拉?”
“是的。”
夏歌看着他,一瞬间,杀手难以辨别她脸上微妙的神情。但她很快就转换了话题:“说到伪人,那个月亮姑娘,上电视那个。你觉得那个是怎么回事?她真的是个伪人吗?”
“我觉得她应该是个残体,和我一样。他们让她上电视是为了危机公关,因为飞船来了,而且他们没法对付那艘灰船。”
“灰船?毁掉阿特拉斯那种?”
看着夏歌不安的神情,杀手有点后悔自己随意地说出了这个信息:“没关系,我觉得它不会做什么的。”
“你确定?”
不,我不确定。
“我确定。”他说。
她勉强笑了笑,似乎想要把灰船的话题丢开:“我向军方递交了一个申请,想要采访月亮姑娘。”
“他们批准了吗?”
“还没有。申请的记者太多了。”
“你要当心。”
她沉默片刻。
“窃眼者还在地球,对吗?”
“是的。”他答道。
5
翌日。
在前往冰岛“动手干活”之前,杀手打破预定计划,先回头去新巴西利亚找了杨子文。
情报掮客的山顶大宅里灯火通明、宾客云集、觥筹交错,据说这场热闹的聚会是为了庆贺“尊敬的诗人杨子文先生”的某本诗集顺利出版。来宾以诗人和艺术家居多。他们喝着便宜的红酒,进行着很少有人能听懂的文绉绉的交谈。杀手在这群眼神犀利声音高昂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中间挤出一条路来,终于和老朋友说上了话。
“老兄,我警告过你——”杨子文看起来已经喝得有点儿高了,“别来……干扰我的文学生活……”
他顾不得那么多,压低声音凑近:“我找到一批名单,伪人残体的名单,他们在战争前都以普通人类的身份生活。”
杨子文的眼神瞬间从自我陶醉的诗人切换成了冷静清醒的情报掮客:“有多可靠?”
“我认为可靠。”
“情报来源?”
“不能说。”
“卖给我!”
“我要你调查这些人,尤其是调查他们在大灾难前的生活记录。”
“去哪儿查?”
“任何地方,任何地方,老杨。”
“我可以把它们卖给别人吗?”
“不行。”
“你他妈太小气了。”
“老杨!”
“开玩笑的。”杨子文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杀手晃了晃,“但是我话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我要四处打探不可能不漏一点风声,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尽量谨慎吧。”
“成,我们现在就溜到楼下去吧。在这些家伙打起来之前。”
“打起来?”
“诗人。”情报掮客用鼻子嗤了一声,“喝多了之后会突然变身泼妇的。”
“你不也是诗人吗?”
“对,所以,让我们快点儿把事情办完,我好上来安心地重新喝个烂醉,然后再抓破几张脸。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